《艷陽天》

三卷合订本

作者：浩然

檢閱製作：糟木匠

插圖:方增先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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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 .

第一章

烏雲遮不住太陽──民謠

真金不怕火煉──格言

※※※

蕭長春死了媳婦，三年還沒有續上。

都說「二茬子」光棍兒不好過，蕭長春本身還沉得住氣，最心急的人，倒是他爸爸蕭老大。

兒子的婚事成了老頭子的心病啦！這些日子，他只要見到對勁的人，就要嘮叨一頓：「你們總說擁護長春，擁護，擁護，他有難處，你們都看著不管！」

有人故意逗他說：「老蕭一天到晚都是樂呵呵的，還有什麼難處呀？」

老頭子拍著大腿、噴著唾沫星子說：「唉，我看你們是騎驢的不知道趕腳的苦哇！事情不是明擺著：一家子人筷子挾骨頭──三條光棍，沒個娘們，日子怎麼過呀！不論辦什麼事兒，長春都是聽你們的，你們應該攛掇他趕快說個人呀！」

人們說：「這是老蕭的私事，外人可不能干涉。」

老頭子把大眼泡子一眨巴說：「呵，什麼公事、私事？我就不信這一套！平常日子，這家生孩子，長春給請老娘婆，那家沒有買鹽打醋的錢，長春轉著腰東摘西借；他敢干涉你們的私事，你們就不敢干涉干涉他呀！」

說實在的話，在東山塢農業社裡，關心蕭長春婚姻事兒的人並不少，真心實意幫忙使勁的人更多，光當過媒人的就有十幾個。說過的人家，不是這一頭不隨心，就是那一頭不如意；加上蕭長春本人沒白天黑夜地忙工作，實在顧不上在這種事情上多花腦筋，就拖拖拉拉地擱下了。

這幾天，韓百仲的媳婦大腳焦二菊正在熱心地跑腿說媒。

她給蕭長春說的這個人，是她姨表嫂的娘家侄女，住在南莊；二十六歲的坐家女，心高眼高，一般男子，一般人家，全都瞧不上。蕭家原籍在離莊，距南莊很近，根底全都知道；一打聽蕭長春這個人，更沒有別的話說了；東山塢今年生產又搞得特別出色，附近村子沒有不喝采的──三事加一功，那個姑娘點頭樂意了。問起女方的人才相貌，大腳焦二菊更是滿打滿包。她說：在東山塢最漂亮的閨女要數焦淑紅，最手巧的人要數焦淑紅，可是南莊那個人兒，只能在焦淑紅以上，不會讓她比下去；要說缺欠，就是思想差點勁兒，文化不高，話兒說回來，蕭家娶媳婦是為了過日子，並不是選舉幹部，思想、文化怎麼樣，自然不能算大缺點了。大腳焦二菊還說，光憑媒人的嘴說好說壞不行，最重要的還是當事人當面瞧瞧；她說，只要蕭長春跟那人一碰面，她這個大媒人就算當成了。

這一回可樂壞了蕭老大。

他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羅鍋腰挺直了；走路腳步更有力了，說話的聲音更宏亮了。他三十七歲就死了老婆，守著蕭長春這根獨苗過了幾十年，兒子是他的無價寶。那時候，窮日子就像張開血盆大嘴的餓狼，追的他東跑西顛逃活命，受的那份罪就無法兒說了。闖來闖去，最後只好在東山塢落戶安身。東山塢是蕭長春的姥姥家，親戚雖窮，總還可以幫襯一點兒；加上邊區政府在這邊一扎根，過了幾年蕭長春又當了民兵，溝北有些富裕戶也不敢欺負外姓人了，父子倆才算站住了腳跟。蕭老大省吃儉用過日子，頓頓緊，口口攢，存下三斗紅高粱，給兒子買了個童養媳婦。實指望辦一件對得起兒子的事兒，哪知道反而給兒子找了個心病──兩個人不對脾氣，見了面就像冤家對頭一般，吃飯不肯在一個桌上，兒子寧可光著腳丫子走路，也不穿媳婦做的鞋。那年秋後，蕭老大硬強著給兒媳婦上了頭（註：意養媳正式結婚的時候，俗稱上頭。），小兩口沒在一條炕上睡兩夜，兒子就參軍走了，一去兩年沒回家。到了大軍進關第二年冬天，兒子從湖北來了信，說是在那兒休整練兵。蕭老大打點了盤纏，帶著兒媳婦去看望兒子。當時蕭老大是抱定這樣一個主意去的：眼下是新社會了，新社會要講究婚姻自由，你們兩個當著面說說痛快話，願意在一塊兒過下去呢，就從此和美，這更好；不願意一塊兒過下去呢，好說好散，各奔前程，誰也別耽誤誰。經過好些日子的艱苦行程，

總算找到了兒子，小兩口一見面，媳婦就哭了，哭得老頭子怪難受，又插不上話兒。悶了一會兒，兒子開口了，他說：「別哭啦，咱們都是窮人，都是受過害的，我往後再不嫌棄你了。」

一句話把個蕭老大說得起心樂，兩年兵沒有白當，兒子變了！小兩口恩恩愛愛地住了半個月，回來就給蕭老大生了個胖孫子。又過三年，兒子復員回來了，眼看就要過起團圓美好的日子，不料想媳婦命薄，沒半年就暴病死去。蕭家門裡開始過起沒有娘們的日子。其實呢，兒子要是不當幹部，把心思都撲在過日子上；就算當幹部，也別像眼下這個樣子，一頭鑽進去什麼都不顧，把自己的事情看重一點兒，續上個媳婦還成問題嗎？兒子偏偏不能使他隨心如願。

蕭老大是個愛臉面的紅臉漢子，他不反對兒子當幹部，兒子為公家搭心搭力搭東西，他從來都不心疼，更沒說過半句拉後腿的話兒。他說：「就憑咱們頂著一腦袋高粱花的泥腿子，如今在八、九百口子人裡邊說啥算啥，走區上縣平趟，先頭那個社會，做夢你也夢不著，不好好幹對得起共產黨呀？就是自己的事情，能想想，也得想想；說個媳婦，也礙不著你辦公事，真就這點工夫都撥不出來呀！」兒子不張羅，蕭老大張羅，他時時刻刻不忘這件事兒，見到過心的人就說，見著可靠的人就求。為這類的事情，兒子沒少說他。說就說，你自己不辦，別人辦你還管呀！蕭老大又不想包辦，媳婦給你找好了，讓你們對面相，讓你們心甘情願，這不就行了！

行了，蕭老大沒有白費一片心，事情總算張羅成了，他怎麼會不高興呢！

從打去年秋天起，東山塢就像一盆火炭，越燒越火爆了。一入夏季，滿地的麥子隨著風長，長得出奇了，蕭老大活了六十五，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好的麥子。莊稼人過日子指望個什麼呢？當然是好收成了，有了好收成，就有了好光景，這是一宗大喜事。兒子的親事又有了眉目，等到訂妥，收下麥子過了門，蕭老大的一樁心事就了卻啦！兒子有了伴兒，孫子有了媽，自己也有人伺候，也能夠吃口現成的，喝口現成的，成了有福的老頭子了。這可是喜上加喜呀！

老頭子這幾天正在不停腳地忙碌著。

頭一宗事兒，應當是請媒人。蕭老大既好面子，也是熱心腸的人，這個「場」自然不能丟下，手頭再緊，也不能讓人家在這大忙的日子裡白跑腿兒。

大腳焦二菊連忙推辭說：「大姐夫，您怎麼把我當外人看了？我可不是那種跑媒拉縴的行家。長這麼大，還是大閨女坐轎頭一遭兒。我什麼也不圖，就想辦一件好事兒。外甥終年累月地為我們大夥兒忙，顧不上自己的家，我給他辦辦這件事兒，表表我的一片心，也是理所應當。往後，有個人把家給他挑起來，叫他塌塌地把咱們農業社搞好，就什麼都有了；不嗦嗦您的筷子，跑斷了腿，我也心甘情願！您要是為這個破費錢，我可要生氣了！」

蕭老大要辦的第二宗事兒，就是趕快叫兒子去相親。眼下兒子沒在家，到渠道工地上帶工去了，離東山塢抄近走還有四十里，見不到，喊不應，老頭子挺著急。

大腳焦二菊給他出主意說：「工地上要幹部有幹部，要黨員有黨員，外甥離開幾天也沒事兒；捎個信去，說得急一點兒，不就回來啦！趁熱打鐵，這種事情不能擱著，擱涼了再出個什麼岔子，就難辦了。」

蕭老大立刻跑到農業社辦公室，找到會計馬立本，託他趕快給兒子蕭長春帶個口信。

這一天，會計馬立本奉了副主任馬之悅之命，正要給蕭長春寫信，當下便答應把蕭老大的意思掛在信上；後來，不知是忘了，還是故意沒寫上，反正要蕭長春回家相親的這件事兒一字未提。

三天以後，大灣供銷社的一位業務員把這封信帶到了工地上。

這個時候正是一九五七年春蠶結繭、小麥黃梢的季節，本縣東北部二十幾個鄉聯合挖渠引水的工程搞得很火熱。

這條渠從城北牛兒山北邊的潮白河引出來，沿著山根東下，直伸到這個縣最邊沿的東山塢、章莊一帶。河水引過來以後，這邊靠山區的土地乾旱問題就解決了大半，還能排泄一部分低窪地的積水。這個工程是在廣大農民普遍要求下開始的，足足表現了高級農業社成立以後的新氣魄；雖說劈山越嶺、工程艱鉅，但是所有來到工地的幹部和社員都是信心十足，都掏出全部力氣勞動。

供銷社的業務員打聽到東山塢小隊駐紮的村子，在辦公室裡撲了空；那兒的炊事員告訴他，老蕭的「辦公室」在工地上。業務員又折回工地，好不容易才找到東山塢的工段。

河床的形狀已經在山溝、平地上出現了。高山被劈開，稜坎被削平，溝谷被填滿，河床直衝過來，伸進山前邊的平原上。在這綠色的世界裡，它像一條黃色的巨龍，搖頭擺尾地游動著，顯得特別的精神。

剛起晌，民工們正幹得起勁兒。刨土的，開石的，推車的，挑筐的，還有背石頭的，你來我往，你呼我叫，加上呼啦啦飄動的紅旗，唱著評戲的廣播喇叭，熱鬧非常，真是一幅動人的圖景！

業務員轉著身子，在人群裡尋找蕭長春。人來人往，就是不見一個幹部模樣的人。他攔住一個挑土的民工問：「喂，同志，東山塢的蕭支書不在這兒嗎？」

那個挑土的民工把擔子換了換肩，和善地看了他一眼，又朝後邊一指，說：「在這兒，那不是上來了！」

在一道被水沖開的土溝那邊，有一隊背石頭的人正從河槽裡邊往上爬。他們都是很壯實的莊稼漢子，光著肩膀，背著木棍拼成的背架，背架上綁著大塊石頭，在那陡立的坎子上，彎腰哈背、吭吃吭吃地移動著腳步。這裡邊同樣沒有一個幹部模樣的人。

業務員朝他們喊一聲：「蕭支書在哪兒呀？」

背石頭的人大口地喘著氣，誰也顧不上回答他。直到爬上坎，打頭的那個人，抬頭朝他看看，緊走幾步，又跨到一旁停住。等到身後的人都走過去之後，才跟他答話說：「同志，您找我嗎？」

業務員轉著身子仍在人群裡尋找，隨口說：「我找東山塢的蕭支書。」

那個背石頭的人把身子微微一蹲，把背架放在一個小土坎上；又從背襻裡抽出兩隻粗壯的胳膊，活動活動肩膀，一縱身，像一隻小鹿似的，輕輕巧巧地從溝那邊跳了過來。他站穩之後，抽下腰帶上的毛巾，一面擦著滿臉的熱汗，一面和氣地說道：「我就是蕭長春。您有什麼事呀？」

業務員聽他這麼說，就像不相信似地上上下下打量著這位黨支部書記。他剛剛調到大灣供銷社，沒跟蕭長春見過面；可是老早就聽到人們議論過蕭長春。在他的想像裡，蕭支書應該是另一個樣子，到底該是什麼樣子，他也說不出，反正眼前這個人不大像。

蕭長春三十歲左右，中等個子，穿著一條藍布便褲，腰間紮著一條很寬的牛皮帶；上身光著，發達的肌肉，在肩膊和兩臂稜稜地突起；肩頭上被粗麻繩勒了幾道紅印子，更增加了他那強悍的氣魄；沒有留頭髮，發茬又粗又黑；圓臉盤上，寬寬的濃眉下邊，閃動著一對精明、深沉的眼睛；特別在他說話的時候，露出滿口潔白的牙齒，很引人注目──整個看去，他是個健壯、英俊的莊稼人。

業務員一面好奇地打量著蕭長春，一面從背包裡掏出一封用報紙糊成的信，說：「這是馬主任讓我捎給您的。裡邊可能說的是重要事兒，他要我親手交給您。」又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紙條，「還有一封，半路上碰見一位女同志，她托我帶給您的。」業務員走後，蕭長春急忙打開馬之悅的信。只見上邊寫著：

蕭支書：

工地所需之糧，正在操辦，一、二日內即派人送到。還缺何物，請來信，一定盡力滿足你們的需要。

我社今年小麥豐收在望，從成色看，壓倒全鄉；春苗茁壯，鋤草等管理也都及時，前次鄉裡開社幹部會議，李鄉長又當眾表揚了我們。會後，還組織了一次參觀，參與者，無不喝采！

家中一切事情，有我、百仲和連福負責辦理。連福最近工作也很積極，再沒有鬧情緒。

當前之事，都已安排妥當。社員勞動熱情很高，工作井井有條。請勿掛念。

這次挖河引水，關係著我縣半數人口的生產、生活之大計，更是為我們東山塢子孫謀求幸福。你們身負光榮重任，我們都十分羨慕。聞知你們幾次得到紅旗，更為高興。望你們再接再厲。

工程正在緊張階段，也正是領導工作最重要的時刻，完工之前，你就不必回來了。

……

馬之悅上　×月×日

背石頭的人們把石頭放下，又折回來了。他們老遠就見蕭長春在默聲不語地看信，一邊看著，眉頭微微地皺著，嘴角卻帶著一點笑模樣，斷定這信是家裡來的，便都高興地呼喊起來：

「老蕭，信上都報告什麼好消息了？」

「要來人跟我們換班嗎？」

社員們說著就把蕭長春給圍上了。

「嗨，不要搶，不要搶，問問老蕭，別是情書呀！」

「誰像你那麼小氣，人家支書大公無私，情書也要公開！」

「就是嘛！我們還得給支書參謀參謀哪！」

遠處推車的和挑土的社員，也都扔下工具，朝這邊湊過來。那張短小的信紙，就在一隻只流著汗水、沾著泥土的手上傳來傳去；這個還沒看完，就被那個搶去了，搶到手還沒看，又被別人搶走了。大夥兒嘻嘻哈哈，顯得又親密又熱鬧。

莊稼人是不輕易出遠門的，出了門，也不像城裡人那麼愛寫信，書信對他們說來總有點新奇的味道。況且，他們都離開家一個半月了，離家那會兒，麥子剛吐穗，眼下大概都黃梢了，成色怎麼樣，預分方案公佈了沒有，都是大傢伙最關心的事兒；去年大災荒，困難的關口他們都鼓著肚子挺過來了，好光景伸手就抓到了，誰不想聽一聽從家裡傳來的好消息呢！等到識字的人看了信，不識字的人讓別人唸道聽了，一個個都像得了喜事似地咧開嘴巴笑了，汗水橫流的臉像是開了花。特別是那些年紀輕的人，跳著腳樂。

「聽到沒有，我們社的麥子把全鄉都壓下去了，去年我們的災情壓倒全鄉，今年翻個了！」

「不見家裡的信，我也猜它個八九成。開天闢地，哪年有今年這麥地耕得深，哪年有今年的麥子種得及時！不長出個樣子來，那才見鬼！」

「不光耕得深、種得及時，糞底子也厚實呀！初級社那會兒，一畝地使一車糞就嚷邪了，今年咱們麥地裡呢，每畝三車都冒了頭！」

「我看哪，最節骨眼的，還是春天抗早的功勞。正月十五壓的這次雪，頂一場透雨，正吐穗的時候澆的那一茬水，分明是撒了一地白麵呀！」

人們興高采烈地說著心裡話。不愛講話的人，嘴上沒說，心裡邊也是熱呼呼的。到工地上來的人，全是從東山塢的社員裡選拔出來的，思想好，勞動也好；去年大災以後，他們跟蕭長春擰成一股勁兒，撐起東山塢的天，辛苦操勞，這八、九個月真不容易過呀！如今談論起就要到手的豐收，就要到嘴的白麵饅頭，自然是高興啊！

在人們嘻笑議論的時候，蕭長春又打開另一個小紙卷兒。他看了一眼，臉上那一點點笑意立刻就消散了，再看一眼，濃眉皺了一下。紙卷上寫的是：

蕭支書：

麥收時節到了，這是我們東山塢高級合作化以後的第一次大豐收，是個十分重要的時刻。

社裡的問題非常多，特別是溝北有些人，開始嘀嘀咕咕，不知道又打什麼主意。家裡的領導，有的不往心裡去，有的往心裡去，又管不了。怎麼辦呀，真愁死人了……我們都希望你快點回來，越快越好，千萬千萬！……

焦淑紅　×月×日

蕭長春看完了，趕忙把這個小紙條一團，順手塞在褲兜裡，沒有再給旁人看。副隊長馬同峰捧著馬之悅那封信反覆地看著，好像在手上掂掂它有多少份量。他看看信，又瞧瞧蕭長春的神態，眼睛一眨巴，走到那些樂得發狂的年輕人跟前說：「喂，消停消停，你們說，這信裡邊都有什麼內容？」

「好消息唄！」

「告訴我們回去咬白麵饅頭了！」

馬同峰說：「要我看哪，不全是好消息。」

這句話，把大伙都給說楞住了，停住嘻笑，轉過臉來，聽他往下講。

有人附和馬同峰說：「這話有理。看信上的口氣，收割麥子，也沒有人換我們班了。」

年輕人說：「人家都安排好了嘛！大伙的勁頭又挺足，只要他們把麥子收上來，不換班也沒關係。」

馬同峰說：「安排好了？好個屁吧，葫蘆裡不定又裝了什麼藥哪！收割、分配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叫支書回去看看呢？我犯疑就犯在『你就不必回來』這幾個字兒上邊。」

多數人都贊成這個看法：「這倒是，我們回去不回去倒沒啥，老蕭還是應當回去看看。」

「馬主任這二年辦事情越來越不穩了，總想邪門，別等他一糊塗，又像去年那樣，捅個大亂子呀！」

蕭長春站在人圈外邊，安然地從褲兜裡那封信上撕下一小條，又從前邊一個人手裡拉過煙荷包，倒出一點煙末，兩隻粗大的手指頭特別靈巧地一轉動，就捲成了一支紙煙；然後點著，慢饅地吸起來。任憑人們議論紛紛，他不露聲色，也不插言，只是仔細聽。一邊聽，一邊捉摸這兩封信的意思。這兩封信跟社員們的議論在他心裡邊頂開牛了。他想，東山塢的工作真的會是一帆風順嗎？真的因為豐收了，亂七八糟的思想都煙消霧散了，都跟社一條心了，都用勁勞動了？會不會因為馬之悅去年犯了錯誤，現在想要討好、表功，故意跟自己報喜不報憂呢？他又反過來想，馬之悅信上說的情況也許是真的。既然麥子豐收了，集體化的優越性表現出來了，往後的生括眼看著就要提高了，還有什麼問題呢，還能嘀咕什麼呢？會不會因為焦淑紅年輕沒經驗，聽到一些隻言片語，就大驚小怪呢？不管怎麼樣，得多加小心，馬上回去看看，親手把村裡的工作安排安排。……

蕭長春左思右想，腦袋都發脹了。

馬同峰見蕭長春平平靜靜地不哼不哈，怪納悶，就湊到跟前問他：「我說老蕭，你瞧這封信的意思怎麼樣呀？」

蕭長春一抬手甩掉煙頭，用腳踩滅，笑笑說：「要我看，麥子豐收，這是真的；麥子一豐收，那些三心二意的人會尋思尋思，回回頭，工作比過去好搞了，咱們的農業社要鞏固了，這也是真的；說的一點問題沒有，那倒不一定。」

馬同峰說：「對了。依我看，馬主任這個人不大可靠。不要說別的，光是工作不用勁兒，馬馬虎虎地在那兒對付，麥秋忙月，出點事兒關係就不小。我看你光是蹲在這兒不行啊！」

圍著他們的社員，聽了這兩句話，都覺得在理。都說，小心不為過，還是蕭長春回去一趟，安排安排，穩當保險。

「老蕭，你儘管塌塌地回去，這邊的事兒有我們大夥兒，你就不用掛心了。」

「早去早回來，你去了，替我們看看，我們在這兒待著也踏實了。」

蕭長春抬頭看了看太陽，說：「現在該休息了，黨員、團員到北坎子下邊開個小會；其餘的同志，要往家裡捎東西，就準備準備，我今天趕回去。」

大家一聽支書決定回去，全都樂了。

第二章

去年秋天，東山塢遭受一場百年不遇的大災荒。

那時候，高粱正曬米，棒子正灌漿，大豆秧上掛滿了角子──雖說莊稼長的沒有旁的村出色，收到囤裡，全村人的日子總可以過得去了。有了這樣的年景，莊稼人就算吃了定心丸啦。

萬沒想到，那天半夜裡突然起了暴雨，下到早起，又下到黑天，前半夜停了一會兒，後半夜嘩啦一下子，來場冰雹！那雹子可真厲害呀！一個個都像小拳頭那麼大，落地半尺厚，連房上的瓦片、院子裡的醬缸都給砸壞不少。地裡更不用說了，簡直是來了個一掃光。高粱倒在水裡，棒子成了光桿，穀子、大豆爛了一攤泥。清早起來，人們跑到村頭朝地裡一看，全都傻眼了。二隊長韓百仲是個急性子人，一股火氣頂上來，坐在地邊上動不了窩，好幾個人把他架回家去的。

唉，全東山塢的飯碗砸了！雞不啼了，狗不叫了，孩子不哭了，女人不笑了，人人都像坍了架，丟了魂，一聲長嘆連著一聲長嘆。

當天上午鄉裡把各村的支部書記召集到一塊兒，開了個緊急會議。鄉黨委給大家鼓勁，指示各村黨支部立刻發動群眾起來生產白救，發揮農業社集體優越性，搶種一茬晚莊稼，縮小災情；並且指出，眼下新中國的新農村跟解放前的舊農村不同了，跟剛剛解放那個時候的個體經濟的農村也不一樣了，黨組織有信心也有決心領導農民戰勝暫時的困難，繼續前進。

開完會，幾個鄉幹部分頭下重點村去指揮戰鬥，人少不夠分配，東山塢沒來人。馬之悅不慌不忙地回到村，路上走的時候還跟會計馬立本商量工作，雄心好像也不算小。可是回到村子，村東村西，村南村北一轉游，他的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到處是爛稀泥，整個東山塢像是一個出了天花的孩子，想抱抱都沒地方下手了。社員們見他剛從鄉裡開會回來，必是有了辦法，全都眼巴巴地望著他的一舉一動，全都伸著耳朵聽他的一言一詞，全都把希望擱在他身上了。他到村裡沒站住腳，立刻進城領貸款。從城裡回來，人們看到他的神情又變了，不皺眉了，不嘆氣了，到處找人，親手套車，大車不夠又湊了十幾輛小推車，長長地擺了半條街。人們不知道啥餡，光聽他的指揮行動。直到什麼都搞齊全了，他往石頭上一站，晃著大手，又用一貫自信的口氣對社員們說：「雹子把我們的莊稼砸了，把我們的飯碗砸了，可是它沒有把馬之悅砸死！鄉親們放心，只要你們還像過去那樣不跟我散心，還像過去那樣跟我往頭裡奔，我給大家打保票，決不讓大家挨餓受委屈，一定把這個難關度過去！」當時有不少的人為他這幾句話鼓掌掉淚。

東山塢又活躍起來了，成隊的車輛離開了村之後，留在家裡的人就像旱天盼雨那樣盼望出門的人回來。等啊盼啊，半個月以後，鄉裡的大個子武裝部長送來一個出人意料的壞消息：馬之悅放棄生產自救，走邪門歪道，用救濟糧和生產貸款跑買賣賠了本，他把跟他一起去的社員打發回家，自己卻跑到北京治病去了。哪裡是治病，分明是躲起來了！

這一下子東山塢可塌天了。

在這一刻千金的時候，白白耽誤了半個月，搶種晚莊稼根本就來不及了；就算來得及，黨支部書記都跑了，誰還有這份心情啊！

人們一群一夥地往隊長家跑。二隊長韓百仲病著，光能動嘴，下不了炕。一隊長馬連福吹鬍子瞪眼、咒天罵地。

人們說：「連福，你光罵街不行，得想想辦法呀。」

馬連福說：「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個人，我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

其實，馬連福已經有了「自救」的辦法，他的連襟在天津衛給他找了一份臨時工，每月能拿三十塊錢；來信說，如果好好幹，幹上個一年半載，還能轉成正式工人；這可比當個窮隊長強多啦。接到信，他就要動身。他一張羅走不要緊，給大伙起了個頭，那些手腳靈活的人全都要走。有一天吃過早飯，一群一夥背包挾傘的男人出村了，還跟著一群送行的家屬。

馬連福覺著自己給大伙謀了福利，十分得意。還套一輛大車，專門給外逃的人拉行李。老婆哭，孩子叫，簡直像送殯的！

大車咕隆隆地滾過石橋，忽然北坎子的樹叢那邊傳過一聲吼叫：「站住，站住！」

大夥兒朝那邊望去，只見樹叢一搖一撲，躥出個壯壯實實的年輕人。他背著個帆布挎包，大步流星地朝這邊奔來。

人們看準了是蕭長春，就停住了。當時的蕭長春是個普通黨員，在村子裡擔任著民兵排長。他到縣裡受訓去半個月，看樣子剛剛回來。

馬連福朝他吆喝：「長春，怎麼著，你要一塊走哇？那就趕緊著回家打行李，過午可不候！」

蕭長春來到人群前面，把肩上的挎包撲通地朝地下一扔，一面喘著粗氣，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很奇怪地問：「喂，你們要幹什麼去？」

馬連福說：「你還不知道哪？這下子東山塢垮了，幹什麼去，到外邊找飯吃去唄！」

蕭長春又氣又急。他說：「連福，你怎麼說這種話呀！這會兒不是舊社會了，也不是單幹的日子了，鬧了點災荒，我們就垮啦？沒那事兒！再說，瞎往外跑，也不是好道道，哪裡有現成的飯等著你們呀？你這當隊長的不領著大伙種地自救，反倒帶頭外逃，太不像話了！」

馬連福說：「我說長春老兄，別跑這兒混充大人燈了，連支書都不管了……」

蕭長春說：「支書不管，咱們社員自己管！你們看看人家別的村，都是擰成一股子勁兒跟災害奪收成、搶飯碗子，生產自救搞的多火爆，這才是新社會人的氣魄！人家能走新道，咱們偏踩舊道，也太丟人了！」

馬連福從來沒把蕭長春放在眼裡，對他這番話早聽得不耐煩了：「快一邊躲躲去吧，你說上五車廢話，是頂吃還是頂喝呀！閃開，閃開，我們還要趕汽車哪！」說著就要趕車。

蕭長春一個箭步跳到車前邊，扯住了轅馬的韁繩，又一伸手，奪過馬連福手裡的鞭子，劈啪一甩，大車轉回來了。

那會的蕭長春雖說是個民兵排長，可是他工作很積極能幹，尤其是大公無私，一些社員，特別是青年們，都很擁護他。只是他平常幹的多，說的少，在村裡還是個不太顯眼的人物；誰也沒有想到他還有這一手，冷不防的來這麼一下子，不要說馬連福，旁邊好多的人都給他鬧懵了。等到人們醒悟過來，追上去，大車已經跑到了村口。

馬連福急了眼，上去一把揪住了蕭長春的衣裳襟，可是還沒容他抓牢，後邊撲過來一個人，又把他的領子揪住了。回頭一看，是他爸爸馬老四。

馬老四一用勁，就把兒子甩了個趔趄，接著就破口大罵，大伙又拉開架啦！

這時候，韓百仲也拄著棍子趕來，後邊還跟著一群積極分子。大家全都異口同聲地說馬連福這一群人的不是，怪他們不該扔下農業社盲目外逃。

等到人們靜下來之後，蕭長春掏出心窩子話對大伙說：「眼下我不讓你們走，你們恨我，等你們醒過夢來，就知我這樣做是好是壞了。咱們的農業社要搞，生產要搞，社會主義要搞到底兒！日本鬼子那麼兇惡，我們把他們趕跑了，地主馬小辮那麼霸道，我們把他打倒了，舊社會留下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讓我們掃淨了，眼下這點小小的困難，就把我們嚇住啦？我們有黨，有農業社，有八百多雙手，什麼困難也擋不住我們。同志們哪，咱們都要作硬骨頭，按照毛主席自力更生的教導，狠狠地幹一場，這道難關就闖過去了，好日子就到門口了！」

年輕人的話，句句都是實實在在，落地有聲，連馬連福聽了都楞楞地沒話可說。那些垂頭喪氣的人打起精神，要外逃的青年人，有的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有的悄悄地爬上車，拉下自己的行李回家去了。

蕭長春攙扶著韓百仲，帶領著積極分子，挨門挨戶的說服動員，給大家講前途，擺政策。他們像是火種，在許多人的心裡點起了熱情。常言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當東山塢的集體事業在前進的路途上碰上災難的時刻，一心奔社會主義的人們相信了這個年輕的共產黨員蕭長春，跟他心見心，心碰心，擰成了一股子勁兒，撐起這個要塌下來的天！

蕭長春領著社員排水、種秋菜，又領著社員打柴、燒窯，結果得到一些收成，也得到一些收入，使這個搖搖晃晃的農業社穩固下來。他們又用盡了全部的力氣播種秋麥，有個落腳的地方就下種，東山塢自古以來都沒有種過這麼多的麥子，也沒有長過這麼好。秋後整黨建黨，馬之悅受到黨內撤職的處分，蕭長春當了東山塢的黨支部書記兼社主任。

一個年輕的基層幹部，就這樣冒出來了；一個一百五十多戶人的生命財產的重擔子，也就挑在這個年輕黨員的肩上了。東山塢不是個平靜的村莊。百人百姓，百種心思，把眾多的人圈攏在一起，朝著一個方向前進，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儘管蕭長春少年氣壯，對於前邊的道路信心挺足，有時候仍不免有些把攥著心過日子。不過，他有一個主心骨，就是要用實在的事情教育大家。他覺著最實在的就是農業豐收了；中農也罷，貧農也罷，只要生產搞好了，把他們的糧食囤裝得滿滿的，把農業社的優越性活生生的表現出來，他們的心就會踏實了，走社會主義道路就堅決了。

這八個多月裡，蕭長春領著大夥兒拚死拚活，總算把個豐收奪到手裡了，可以鬆鬆心了。

這幾天他總想回村去看看，親手把預分方案搞出來，要看看社員們知道自己家分糧數目之後的那種喜悅，要聽聽他們對農業社的感激和信服的話兒。

作為一個黨支部書記，他想得更遠，也更美。他心裡有一幅東山塢發展圖。他做夢都在叨念它。只要一豐收，只要農業社一鞏固，這幅發展藍圖，就可以一步一步地實現，就可以來個突飛猛進。那時候，河水引過來，修渠、挖溝，低窪地開種稻田，山坡地種植果樹；過上幾年之後，再搞個小型發電站，滿村電燈明亮，滿地跑著拖拉機……那時候，全縣、全北京郊區、全中國都是一個樣兒，都是富強繁榮的，都是和美幸福的……那該是個多麼美的日子呀！為這種日子奮鬥，把整個生命交出來也應當啊！

今天蕭長春同時接到馬之悅和焦淑紅的兩封信。對於這兩封信裡包含的意思，不論別人怎麼猜測、議論，蕭長春有自己的主見，他不像幾個年輕人那樣，對信中報告的消息估計得那麼簡單，也不像馬同峰幾個年紀稍大的人那樣，把它估計得那麼嚴重，他的看法是，形勢大好，大好的形勢裡還會出現一些問題；不過，最大的難關已經闖過來了，有了小麥豐收這個大勝利，任何問題都容易解決，都不能擋住農業社前進。東山塢的前途永遠會光明燦爛！

他背完了最後一趟石頭，把馬同峰和另外三個黨員叫到石崖底下碰碰頭，把這兒的工作安排一番，又對村裡的問題交換了看法。這時候，天色黑下來了，收工的哨子也響了。他跑到食堂裡抓了一個玉米餅子，又捏了幾條老醃鹹菜，吃一口餅子，咬一口鹹菜，吃著、咬著，動身回村了。

他邁著結實有力的步伐，在山間崎嶇不平的小路上走著，路面上的小石頭子兒，在他那雙釘著老牛皮的鞋底子下邊咯吱咯吱地響著，那響聲是歡樂的，跟這個年輕人這會兒的心情一樣歡樂。

五月末的北方夜晚，是最清新、最美好的時刻。天空像是刷洗過一般，沒有一絲雲霧，藍晶晶的，又高又遠。一輪圓圓的月亮，從東邊的山樑上爬出來，如同一盞大燈籠，把個奇石密佈的山谷照得亮堂堂，把樹枝、幼草的影子投射在小路上，花花點點，悠悠蕩蕩。宿鳥在枝頭上叫著，小蟲子在草棵子裡蹦著，梯田里的春苗在拔節兒生長著；即使在夜間，山野中也有萬千生命在歡騰著……

蕭長春很熟悉這條小路，小時候跟爸爸到鄰縣打短工，跟舅舅到水棚學織布，經常從這兒走來走去。國民黨反動派進攻解放區的時候，他扛起了槍桿子，跟著民兵隊打埋伏、押送公糧，也常常從這兒經過。一九四七年，有一次，他接受了一件重要任務，跟區裡的一個老交通班長送一包秘密文件到萬里長城外邊去，經歷了一場艱難複雜的鬥爭。這件事兒，蕭長春到死也忘不了！

他們半夜裡從區公所出發，順著山谷小路，鑽山越嶺。走了一天，乾糧吃光了，水也喝光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山村。他們摸到村北邊一個人家，求老鄉給他們做一點飯吃。米剛下鍋，敵人來了，老班長用茶缸子在鍋裡舀了一缸子半生的米粒兒，拉著蕭長春就跑。出了村，就給敵人釘住了，槍子兒就像冰雹一樣朝他們潑過來。老班長把蕭長春按在地下，兩個人就往前邊爬。爬過兩塊梯田，另一股子敵人又迎面兜上來了。他們又轉頭往北爬，北邊有一個大坎子，吉裡骨碌一滾，下了溝。他們順著溝跑一節兒，迎著頭又是一陣亂槍。他們又轉身往山崖上爬。剛剛爬上一座崖頭，老班長的胸部中了一槍。蕭長春拚死拚活地把老班長背進一個小山洞。除了那一包文件和每人一顆手榴彈，所有的東西都丟光了，連老班長那頂洗得發白的布帽和那只最心愛的搪瓷茶缸，也都不見了。

敵人駐紮在村子裡，大小山頭上都安了崗，把個山谷包圍得水洩不通。這個小山洞倒是很保險，不光處在地勢較高的亂石叢中，還有一撲籠野葡萄秧子從洞口上垂掛下來，正好把洞子擋住。蕭長春想盡了辦法，把褂子、背心全都撕了，才給老班長包住傷口。老班長昏過去醒來，醒來又昏迷過去。只有二十歲的蕭長春，還是第一次經厲這種艱苦的事兒，他蹲在洞子裡，瞧看著老班長，愁的不得了。怎麼辦呢？連自己這個身強力壯的人都餓得夠嗆，受了傷的老同志一定是很難過呀！

蕭長春說：「老班長，你在這兒等著我，我去找點吃的呀！」

老班長搖著頭說：「不能冒險。」

蕭長春說：「我不能讓你帶著傷挨餓！」

老班長說：「餓也得忍著。」

敵人在村子裡殺豬、殺雞，又給站崗的敵人送到山上來。山頭上架起火堆，又燒又煮，

順著風，香味兒一股子接著一股子地朝這邊撲過來。

蕭長春餓得兩眼冒金星。他看看老班長，老班長安靜地躺著，不哼，也不說。

敵人一邊大吃大喝，一邊朝這邊亂喊亂叫：「嗨，八路，別藏著了，快出來一塊兒吃肉吧！」

蕭長春氣得牙根發顫，他看看老班長，老班長依舊躺著，不動一下，連眼睛都不眨巴。

敵人們吃飽喝足，在山頭上又是唱又是笑。

到了後半夜，蕭長春再也忍不住了。一個年輕人不顧一切的火氣燒得他跳了起來。他摸摸老班長，老班長已經睡著，便抽下手榴彈，朝洞子外邊爬，還沒有爬到洞口，他的腿就被老班長扯住了。

老班長說：「不能出去！」

蕭長春急了：「我寧可到外邊讓槍子兒打死，也不受這份氣了！」

老班長也急了：「同志，你的任務是把黨的文件送到，不是死！」

蕭長春說：「在這兒躺著，不是一樣死呀！」

老班長說：「不，堅持就是勝利……」

他們又渴又餓地躺到第二天黃昏，老班長已經不能動了。蕭長春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坐起來，扒開野葡萄秧朝山下一看，村莊冒起炊煙，村頭有莊稼人來往，周圍的山頭上，再不見敵人的崗哨了。一股子生命的力量支持著他，他的眼睛放光，噌下子站了起來，就要往洞外跑。

老班長喊住他：「別，別出去……」

蕭長春說：「敵人撤走了。我先給你弄點吃的來，吃飽了，我再背你下山。」

老班長說：「別忙，別忙，等等再說。」

蕭長春急得搓手跺腳。

這當兒，槍聲突然從四周圍的山上響起，哭喊聲又從村子裡傳來。

蕭長春出了一身冷汗。……

又經過難熬的一夜，敵人真的退走了。

老班長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

年輕力壯的蕭長春也動不了窩啦。

老班長對蕭長春說：「同志，我不行了……」

蕭長春掙扎著爬到他身邊，說：「我能背你走。」

老班長用很大的力氣說：「你，你自己走吧。」

蕭長春扳著老班長的肩頭，帶著哭腔說：「不，就是死，我們也要死在一塊兒。」

老班長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嚴肅起來了：「同志，你的任務是保護這包文件，不是保護我一個人。站起來，站起來吧！」

蕭長春扶著石壁，站了起來，他的兩條腿像是抽去了筋骨，不住地顫動。

老班長依舊嚴肅地命令著蕭長春：「卷一支煙抽，提提精神。」

蕭長春順從地掏出紙，捏出煙，可是他兩手發抖，卷不上。老班長從蕭長春手裡要過煙、紙，捲了一支遞給蕭長春，又捲了一支，叼住，讓蕭長春替他點著。

老班長說：「我們做的事兒，不是你一個人、我一個人的事兒，是幾萬萬人的……不論大事情，小事情，都得想到幾萬萬人……不能蠻幹，要穩，要穩……」

蕭長春默默地聽著。

兩個人，一個站著，一個躺著，抽開了。

一支煙抽完，老班長又命令蕭長春：「把褲帶勒勒。」

蕭長春心裡很奇怪，又順從地勒了勒褲帶。

老班長又說：「再使勁兒勒勒。對了。你現在可以出發了。不管過村不過村，都要繞過去，不要進去找東西吃；要忍著，多餓，也要忍著，能嗎？你說一句能不能辦到？」

蕭長春用力地點了點頭：「能！」

老班長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對了。長春同志，遇到困難，就得勒著褲帶幹，要永遠作硬骨頭，……你聽懂我這句話嗎？你說說。」

蕭長春又用力地點了點頭：「懂。」

老班長抬起一隻手，指著衣襟。

蕭長春挪過來，撩起衣襟一摸，是老班長的布帽子團團著掖在褲帶上，打開一看，呀，裡邊盛的是那一茶缸沒有煮熟的米。當他又奇怪地朝老班長的臉上看去的時候，這位四十歲的老交通，已經跟他永別了。

只有早晨的霞光透過野葡萄秧流進來，在老班長的身上、臉上塗畫著花環……

蕭長養就著淚水吞了一口半生的小米子，又使勁兒勒了勒褲帶，背著文件趕路了。兩天兩夜，他沒有進村子，一茶缸子小米子，幾番勒緊褲帶，支持著他完成了任務。

回來的時候，他又到那個避難的山上尋找老交通的屍體。可惜，萬山叢叢，野草莽莽，早已找不到那條走過來的小路了。再也見不到老同志的遺容了。「不論大事情，小事情，都得想到幾萬萬人」、「要永遠作硬骨頭！」這些話，卻深深地印在蕭長春的心上，伴隨著他走過漫長的戰鬥行程！

一九五六年的秋天到一九五七年的春天，正是我們國家社會主義建設進入高潮時期的前夕，可惜，這個偏僻的山村遭了一場嚴重災害，這個年輕的黨員，用他的身心實踐了烈士的堅決革命的遺言，跟東山塢的人們一起度過了難關，打開了新的天下。

往後的道路還長得很，他不怕，他要跟大夥一起，用「硬骨頭」精神建設一個社會主義的東山塢！

……

蕭長春沉思遐想，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出三十多里路，來到東山塢的北山坡上了。

第三章

這個地方屬於燕山山脈，山勢不很險峻，除了正北邊遠一點的新春山，差不多全是低矮、光禿的山頭。一個小山連著一個小山，從西面伸延過來，又朝南拐了個小彎，然後再朝正東展去。東山塢就偎在這個小彎子裡，村後是山，村前是望不到邊的大平原。如果把東山塢坐落的這個山彎比成弓背，那條像一條小白線繩似的金泉水就是弓弦了，東山塢背山面水，像一顆待發的彈丸。如今，除了道路和土坎子，全讓麥子佔領了；夜間看不清麥子的翠綠顏色，整個看去是一片墨黑色，月光之下，倒顯出一幅特別誘人的神奇景象。像東海的波濤嗎？或者像北國的森林嗎？這個解放軍班長，曾經到過海邊，也到過林區，他的腳步所到之處，都引起他的熱愛，可是，這會兒在他看來，哪兒也比不上家鄉這塊地方的氣勢動人……

他站在山頭上，稍稍地停留片刻，撩著衣裳襟擦了擦腦門子上的汗水，便又甩開了他那歡樂有力的腳步朝前走。翻下山坡，越過小橋，來到了自己社的麥地裡。

茂盛的麥子在坎上、溝裡和平地上連接在一起，看不到邊沿。在月亮的輝映下，波浪起伏，閃著光芒。他順著麥壟溝朝前走。沉甸甸的麥穗兒撞擊著他的肩膀，抽打著他的臉，像嬰兒的小手摸他，從心裡舒服。他掠下一個大德子，兩手合起來一揉，扔掉梗子，放在嘴邊一吹，麥魚子飛跑了，剩下肥壯壯的麥粒兒，像是珍珠。又用手指頭撥著數了數，正好七十五個粒兒。放在嘴裡咬一口，冒出香甜的漿，真成飽。他望著滿地的麥子，好像看到了每個社員家裡的麥子囤，好像看到成串的大車拉著公糧，開到糧庫去了……

年輕人心滿意足地跺了跺被露水浸濕的牛皮掌子鞋，邁上小路，要奔村裡。

他要趁人們還沒睡下的時候，串串門。談談心，摸摸情況。離開了一個多月，有關社裡的一切事情，他都想詳細知道。最後，他再回到家裡，看看他的小石頭。他喜歡自己這個兒子，他把對死去妻子的一切的懷念和歉疚，都化成了愛情，用在兒子身上……

猛然問，麥地裡嘩啦一聲響，躥出一個人，朝他吼地喊了一聲：「誰？」

蕭長春被這冷不防的喊叫嚇了一跳，轉身朝麥地裡看去，只見月光中，麥浪裡，站著一個秀麗的身影。因為背著光，看不清面孔，只見她那烏黑的頭髮和好看的肩上像是鍍著一層金子，特別的動人；她的兩手平舉著一根木棒，朝這邊逼視，又很威風。

蕭長春心裡挺納悶，這是誰家的婦女，在黑更半夜的時候來到野地裡呢？

那邊突然響起清脆、爽朗的笑聲：「哈、哈，是你呀！」

蕭長春也認出來了，朝前迎了一步，叫一聲：「淑紅！」

焦淑紅手提著木棒，邁著輕盈的腳步，朝這邊走過來。她的身上散發著潮濕濕、熱騰騰的汗氣，順著微風飄過來。她是二十二歲的姑娘，長得十分俊俏，圓圓的臉蛋，彎細的眉毛，兩隻玻璃珠似的大眼睛裡，閃動著青春、熱情的光芒。

姑娘見到自己的支書，真是喜出望外，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過了一會兒，才嘻嘻地笑著說：「我正在那邊坎子上站著，老遠就瞧見來了個人，又光往麥地裡鑽。我當是偷麥子的哪，差一點兒給你一棒子！」

蕭長春也笑著說：「你一棒子，我就報銷了；又不是近視眼，這麼近就認不出來了？」

焦淑紅說：「誰想到你回來的這麼快呀！剛才我們幾個人還嘀咕，料定你最快也還得兩天到家。唉，真把人急壞了！這是啥日子口呀！你瞧瞧，頭兩天這麥子還是青綠青綠的，一眨巴眼的工夫就黃梢了。我看哪，要是毒毒的日頭曬幾天，過不了一個星期，就得動鐮了。

這個麥收到底該怎麼搞，怎麼分配，怎麼賣餘糧，事情一大堆，我們心裡一點兒準稿子都沒有，也沒人找我們說說，我們簡直成了沒娘的孩子。」

蕭長春說：「我在外邊也明知道家裡不會風平浪靜，總想回來看看，那邊的同志也催我，就是工程正在節骨眼的時刻，怎麼也脫不開身，心裡急得啥似的。一見到你的信，我就更待不住了。反正工作得有輕重緩急，一個人全顧不行，一咬牙也就來了。怎麼樣，家裡的麥收工作還沒安排好哇？」

焦淑紅皺了皺眉頭，說：「唉，不用提啦！你不回來呀，甭想安排好，亂子也少不了。我給你寫信的時候，光是影影綽綽地聞到一股風，今天下午才見實。」

蕭長春靜靜地聽著，心裡不免有點緊張，預測著什麼意外的事情在家裡等著他。

焦淑紅說：「溝北邊開了好幾次秘密會了。都是彎彎繞、馬大炮這色的人，溝南邊的人沒有一個人參加。馬連福這個隊長越來越不像樣子了，跟溝北那些自私鬼一個鼻子眼兒出氣……」

原來，東山塢村中間有一條東西方向的大溝，正好把一個村莊分成南北兩半。村裡馬、焦、韓，蘭姓為大戶，溝北邊姓馬的多，溝南邊韓姓和焦姓多，比較富足的農戶差不多都住在溝北邊。

蕭長春聽到焦淑紅這句話，不由得打個楞，聯想起馬之悅給他寫的那封平安信，就很急迫地問道：「他們開會都說什麼事了，怎麼個秘密法兒，你聽說沒有？」

焦淑紅說：「眼下東山塢的人，還能說旁的事情？左右都是分麥子。麥子一豐收，有些中農戶都紅眼了，嘀嘀咕咕，不想好主意。」

簫長春緊追著問：「他們都怎麼說啦？」

焦淑紅學著一些老中農的口氣說：「唉，吃虧了，吃虧了，去年鬧大災，把人嚇壞了，今年得少賣點，多分點了，對地多的戶得照顧照顧，土地、勞力一起分麥子吧！」

蕭長春說：「這是什麼話！豐收了，應該多支援國家啊！去年的災荒，要不是國家支援，咱們過的來嗎？我們是高級社，土地怎麼能夠分紅呢，這些個人可真會轉著腰想主意！」

焦淑紅說：「他們還管對不對，退，退，退，退到單幹，才稱心如願哪！真是奇怪的事情，放著好好的路不走，光想出洋相，這些人的腦袋瓜是怎麼長的呀！」

蕭長春聽到這個意外的消息，真有點被震動了。

頭一條，去年東山塢受了災，給國家的稅全免了，統購任務一點沒交，還吃了國家好幾萬斤統銷糧；今年收成多了，按著蕭長春的意思，應當多支援國家。瞧瞧，這些人心裡邊光裝著自己，早就把國家給忘到脖子後邊去了！

第二條，中農社員都比貧農、下中農社員的土地多，而投到社裡的勞動，中農社員遠遠比不上貧農、下中農。真沒想到，他們竟會想出這樣一個歪門邪道。土地分紅，不等於退到初級社了嗎？初級社哪能投這麼多的工，花這麼多的資金！土地分紅，等於貧農、下中農讓地多的人剝削了，這是不合理的事情呀！

蕭長春低頭尋思著，又叮問焦淑紅：「淑紅，你是光聽到謠傳，還是見實了？這可不是一件小事情，不能提拉個尾巴就掄哪！」

焦淑紅說：「唉，瞧你說的，這還假的了哇！今天下午全東山塢都嚷嚷動了，彎彎繞就親口跟我說過。」

蕭長春急得太陽窩直跳，哼了一聲：「這才是故意鬧事兒，虧他們有臉開口！」

焦淑紅說：「你們一走，我就跟馬主任提意見，實在不應該把黨員、積極分子全調到工地上去，支書更不應該離開村子，鬧得家裡成了『空城計』。」

蕭長春聽她這樣說，只是點點頭，故意伸手撫了撫麥穗子，表現出一點冷靜的樣子。

焦淑紅是個中學生，前年畢業以後，滿腔熱忱地回到村裡參加農業生產，如今擔任著團支部書記。儘管她比一般的學生和姑娘沉著、有心計，畢竟還是個缺少鍛煉的青年；她的進步和成熟，還沒有壓下她的天真和單純；作為黨支部書記的蕭長春，在言談話語中不能不多方檢點，不讓自己一時的慌亂影響到她的情緒。

露水飄下來了，夜風也隨著吹起。蕭長春急行快走的時候出了汗，這會兒濕了的衣裳讓風一吹，感到有些涼了。他低著頭，沿著麥地邊走了幾步，心裡那股子急躁和慌亂勁兒怎麼也藏不住，又問：「淑紅，這件事馬主任知道不知道哇？」

焦淑紅跟在後邊，用一隻手縷著短髮，帶著幾分不滿意的口氣回答說：「當然知道啦！」

「他怎麼說呀？」

「我找他好幾趟，他總要我別著慌，說那些人成不了大氣候……」

「這個估計也許有點道理。」

「道理不道理的，一點都不往心裡去，還是那股老八板的樣子不行呀！就算成不了氣候吧，背後瞎喊喳，鬧的人怪不安定，有些老老實實的人，出工都沒過去積極了。」

「你百仲大叔呢？」

「他對那幾個自私鬼有什麼咒念呀！我讓他找找馬主任，他硬不去。我也沒勉強。百仲大叔脾氣不好，兩個副主任又不對勁兒，到一塊兒還不是又吵！」

藏在麥地裡的一隻野兔子被他們驚動了，從麥裡躥出來，蹲著朝這邊兩個人瞄瞄，又奔楞奔楞地跳著跑了。

蕭長春從地下拾起一塊石頭子兒，朝兔子跑的方向投過去，又驚動一隻小鳥，擦著麥穗兒飛去。

焦淑紅嘆了口氣，又說：「馬主任從去年犯了錯誤，就像拉了架的瓜秧一樣蔫下來了，怎麼也打不起精神，連個笑模樣都看不到他的。其實，那幾戶老中農都信服他，馬連福更拿他的話當經唸，他要是說上一句乾脆的話，那些搗亂的人立刻就會老實了。他偏偏說不要緊，不去管！」

蕭長春對焦淑紅前邊一句話很有同感，也帶著愁苦的樣子說：「他倒不是完全消極，就是有那麼一股勁兒；怎麼一股子勁呢，我也摸不透他，一塊兒幹工作總是別彆扭扭的。我這個人你知道，我喜歡痛快勁兒，肚裡有什麼，咱們就掏什麼，別玩轉腸子的事兒。誰對誰呢，同志跟同志，就得心碰心。」

焦淑紅聽他這麼說，緊走幾步，趕到前邊，說：「蕭支書，我要告訴你一個意見。」

蕭長春停住腳步：「你說吧。」

焦淑紅說：「我說了，你可不許生氣呀！」

「瞧你這個人，我是那麼容易生氣的嗎？」

「有人背後說，你當了支書，有點驕傲自滿。」

「從哪看出來的呢？」

「對老同志不夠尊重，就是說對馬主任。」

「你的看法呢？」

「只是一兩個人這麼說，依我看，你一點兒驕傲也沒有。」

「不對，驕傲自滿的情緒是有的；不過，對馬主任，我倒覺著沒有這種毛病。對他，我批評的倒有點不夠。」

「我對你也有一點小意見。我是覺著，你好像對團結馬主任沒有信心了。馬主任是個有本事的人，你應當想辦法管住他，讓他把勁頭都拿出來。要不然，你在那兒猛勁幹，幹了半天，說不定他在旁邊給你撤勁兒。」

蕭長春覺到這類問題不宜扯得太多了，就岔開問：「淑紅，這麼晚了，你怎麼還在地裡轉呀？」

焦淑紅舉著木棒子，朝四周指了指說：「你不見麥子都熟了？要是壞人放一把火，全社人的飯碗全砸了。」

蕭長春滿意地看看焦淑紅，說：「噢，你是來看麥子的，那好哇！」又關心地囑咐，「黑夜裡，你一個人在地裡轉悠，又沒武器，可要小心呀！」

焦淑紅說：「我們十幾個人哪！」

「馬主任派你們來的？」

「百仲大叔派我們來的。積極分子全都讓你給帶到工地上去了，那些自私鬼們根本不管，馬主任更不願意多管閒事。我們只好動員團支部和婦女們來了。」

「一個男社員也沒有？」

「韓道滿、焦克禮、韓小樂，也有六、七個人，百仲大叔也花插著來看看。」

蕭長春左右瞧瞧，問：「旁的人都到哪兒去了？」

焦淑紅說：「我們都散開游動，等我叫她們來，你再跟她們問問，她們比我知道的情況更詳細。」說著，從衣兜裡掏出哨子，嘟嘟地一吹。

尖厲的哨音，在靜靜的田野裡顯得特別響。

一個身影，從南邊坎子上的大樹底下朝這邊箭一般地飛奔過來。跑近了才看清，又是一個姑娘，十八、九歲，比焦淑紅胖些，也矮一點兒。一身秀巧的打扮：瘦袖口、瘦褲腳的短衣褲，腰裡還紮著一條皮帶，手裡也提著一根木棒，威風凜凜，很有點像女游擊隊員的氣魄。

她叫馬翠清，團支部的宣傳委員，嘴尖口快，處處不讓人，村裡那些小伙子背後都叫她厲害精。

馬翠清跑著，老遠就認出這邊的兩個人了，幾步跳到跟前，一邊抱住蕭長春的胳膊扭著，一邊對焦淑紅說：「淑紅姐，這回你可有功勞，抓住大個的了！」又擠著眼睛，神氣活現地對蕭長春說：「表兄，我知道你忙著回來幹什麼！」

蕭長春問：「幹什麼？」

馬翠清說：「相媳婦！」

蕭長春一把揪住馬翠清的小辮子：「你這個猴丫頭，心裡邊沒裝著旁的事兒，光想搞對象，是不是？坦自坦白你自己的事兒吧！」

馬翠清「哎喲、哎喲」地叫著，說：「相媳婦還怕人家說，怕說，你就別相去！嗨，表兄，那個小媳婦可棒啦，小腳大鼻子，一走一哼哼……」

站在一邊的焦淑紅笑著說：「翠清，別跟蕭支書鬧著玩了。她們呢？」

馬翠清說：「到南邊去了，幹什麼？」

焦淑紅說：「叫她們回來，跟蕭支書匯報匯報……」

馬翠清說：「不用找她們了，我知道。」

蕭長春說：「你知道我要打聽什麼呀？」

馬翠清眨巴著眼說：「你不是打聽今晚上麥地裡出什麼事沒有嗎？」

蕭長春和焦淑紅兩個噗哧一聲全笑了。

焦淑紅捶著馬翠清的後背說：「你呀，你呀，都坐上車了，還不知道往那邊去哪！蕭支書要問問溝北邊你公爹……」

馬翠清一跺腳：「再聽你說，你公爹，你公爹！」

焦淑紅說：「我跟你談正經的。蕭支書問溝北邊那些中農戶鬧分麥子的事兒。」

馬翠清說：「嗨，鬧了半天問這個呀，早說了不就得了！我全知道。我剛才站著冷了，回家拿衣服，半路上碰到馬連福媳婦，她到小酒鋪打燈油，瘸老五問她為啥前幾天打的燈油今天又來打，她說費。就站在那兒跟瘸老五嘮叨開了。我就靠在牆根上聽著。她說她家開了好幾晚上會，一開半夜，點燈熬油，鬧的她也撈不著好覺睡。她說為什麼不到馬主任家開去，馬主任是召集會的嘛！馬主任說在他家開會不方便。瘸老五問她會開的怎麼樣，她說都挺一心的，就是商量按土地分麥子的事情。她說，開頭連福不願意，說他家土地少，沒油揩。馬主任說，去年不光東山塢一個村沒收來，全國好多地方都減產了，報紙上登著；說今年收來了，國家要大收大購，只給社員留個尾巴；還說，只要馬連福帶個頭，分了麥子，沒他的虧吃；還說，眼下農業社要變章程了，要講群眾路線，講自由民主了，群眾說話算數，只要一口同聲，就是縣委下來也沒辦法……」

馬翠清那兩片薄嘴唇，劈劈啪啪，就像敲梆子似的說了一大堆，連一口氣都沒有喘。

焦淑紅聽到這兒，不由得大吃一驚，看看蕭長春，見他沒動聲色，便說：「死丫頭，你又胡說八道了！」

馬翠清急扯白臉地說：「誰撒謊是小狗子。不信，咱們找瘸老五問問去。」

焦淑紅越發著急了：「蕭支書，你看會有這種事兒嗎？馬主任總不至於糊塗到這個地步吧？」

蕭長春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從神色上看，他也有點慌亂了，只是在極力地鎮靜著。停了片刻，他說：「這種事情，你們倆知道就行了，不要再跟外人傳。馬連福媳婦是個張狂的人，從她嘴裡吐出來的話沒個準稿子，不能全信。真假虛實，要調查清楚再說。」

馬翠清說：「還用的著調查呀！這幾天彎彎繞、馬大炮這幾個人，總像綠豆蠅似的追在馬主任屁股後邊，可神氣啦，見到溝南邊的人，就撇咧著嘴，沒有馬主任給他們撐腰，他們有五個腦袋也不敢呀！」

焦淑紅已經有點站不住腳了：「蕭支書，翠清這話對，平時，馬主任跟這夥人倒是挺親近，要是真有這種事，可怎麼辦哪！馬主任一摻進去，咱們的工作更難搞了。」

天上不知什麼時候長了一片雲彩，正好遮住了月亮，曠野上一陣黑暗。眨眼的工夫，雲彩飄散了，又是一個光輝的天地。

蕭長春兩隻手抱在胸前，仰面望著天空，沉思著。他想從慌亂中理出一點頭緒。兩個姑娘，拄著棍子，沉默地站在一旁。

蕭長春最後強笑了一下，說：「你們倆這是怎麼啦？發愁啦？用不著！就算真有這種事兒，問題複雜是要複雜一些了，可也別怕，一怕就慌，一慌就容易找錯了辦法，鬧出亂子。我們做的事情，不是你一個人，我一個人的，我們得想到幾萬萬人呀！」他的聲音不高，像是說給別人聽，也像在囑咐自己，「咱們頭腦要醒，眼睛要亮。依著我看，東山塢大多數人都懂得自己跟國家的關係，都願意支援國家建設；至於土地分紅，我看不會有多少人贊成，地多的人總是少數，他們也經不住駁，沒道理嘛！」

馬翠清說：「對了，一點兒不差。明天我找他們講道理，憑什麼不願意賣餘糧，沒良心了！」

焦椒紅畢竟是成熟一點，也比馬翠清想得更多一些，她問：「蕭支書，你說說，翠清剛才說的這些要是真的，我們要用什麼辦法對付呢？」

蕭長春沒有立刻回答。他撕紙、捲煙，又點著。遇著難辦的事兒，他習慣用這個辦法來穩定自己。過了會兒，他說：「咱們經的事情太少了，讓我立刻拿出具體辦法我也拿不出。不過我有個最根本的辦法──天不怕，地不怕，不論遇上什麼問題，咱們要堅決作硬骨頭！去年那個大災荒，我們不就是靠這個辦法過來的嗎？咱們得先摸摸底兒，摸清楚了，再對症下藥解決問題。」

兩個姑娘聽了這番話，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由得點了點頭。

蕭長春說：「你們先轉著，我趕快回去看看。」說罷，便急匆匆地朝村子走去。

月光下起伏的麥浪，淹沒了他那健壯的身影……

第四章

東山塢沉睡在柔美的月色裡。

從北山裡伸來的小路，繞過麥地和田坎，由街中腰插進來，過了一棵古老的槐樹，就見到那條大溝了。大溝是東西方向，約有丈把深，十幾步寬。把著這條路口的東邊有一座大廟，廟台又高又寬敞，逢年過節可以在上邊搭戲台，比較大的群眾會也在這兒開，容下個千八百人不顯擁擠。如今大廟裡是保管室和副業組的豆片坊。路西邊，有一眼官井，井邊壘著石板，架著拉水的滑車架子；從這邊再往西靠一點兒，有一盤碾子，碾子旁有一棵傘形的槐樹。大溝的南坎上有兩條街，大部分是泥牆土頂的矮屋，院落和院落有些參差不齊；大溝的北坎上有三條街，差不多全是青磚瓦頂，有些矮小的土屋，都不是坐地戶。這會兒，不論是溝南溝北，全都很安靜，只有少數人家的窗子上閃著燈光，有人影搖動，但是沒有聲音。那是勤儉的女人正在給丈夫孩子縫連補綻，或者是用功的學生正溫習功課吧？再不，就是什麼人遇到了發愁的事兒，正對著燈火抽煙想心思……

農業社在溝北邊盡東頭，三間沒有上瓦的土頂屋子，一間是臨時倉房，另外兩間通連，又是會計室，又是會議室。

屋子裡的罩子燈亮堂堂。緊挨著辦公桌旁邊有一張木床，木床上躺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人。長方臉，淡眉細眼，留著分頭；下身是一條藍制服褲，上身是一件洗得很白淨的尖領汗衫。他靠在捲起來的行李上躺著，兩隻手墊著後腦勺，頭上戴著耳機子，閉著眼，顫著腳，聽得正入神。

掩著的門輕輕地打開了，蕭長春帶著滿身露水的潮濕氣味一步跨了進來。他朝躺著的人看一眼，立刻把那種急躁的神情緩和了，衝到嘴邊的話吞住了，一面朝裡走，一面問道：「馬會計，這麼晚還沒有睡呀？」

會計馬立本沒有動，仍舊閉著眼睛，得意地說：「嘿，快來聽聽，北京正開鳴放會，大鳴大放，真有意思！」

蕭長春沒有聽明白，在羅圈椅上坐下之後，又問：「什麼鳴放會，這麼有意思呀？」

馬立本睜眼一看，不由得打個楞，噌下子坐了起來，連聲不迭地說道：「喲呵，蕭支書回來了，啥時到的？」

蕭長春說：「剛到。」

馬立本把腳伸到床下，慌張地尋找鞋子，用腳尖兒摸著穿，繼續熱乎地說：「蕭支書，辛苦了，辛苦了，怎麼不等送糧食的牲口騎著回來呢？餓不餓呀，渴不渴呀？」說著，要下床到桌子上端茶壺，耳機子忘了摘下去，差點兒把匣子也帶到地下。

蕭長春接過茶杯沒有喝，從右手倒到左手，望著馬立本問：「馬會計，咱們的預分方案搞出來了沒有哇？」

馬立本一隻腳蹬在長凳上，一面繫著鞋帶子，一面眨巴著眼，察看蕭長春的氣色，小心地回答說：「分戶的賬目是統計的差不離了，就是還沒有最後搞出來。」

蕭長春微微地皺了皺眉頭：「說話麥子就要收割了，應該早做出來呀！不然，麥子都打下來了，還能等你慢慢撥拉完算盤珠子再分配嗎？」

馬立本聽得出，這些話說得雖然很平和，卻帶著很嚴厲的批評成分。這位支部書記批評起人來，話說了，還不能讓你抓到發火的由頭，這一手馬立本是沒少領教的。他既不敢說硬的，也不便說軟的，就連忙推卸責任：「要不也早搞完了，馬主任說，等幾天，聽聽社員的意見再搞，免得返工。」

蕭長春說：「分配原則在社章上都規定了，按著上邊的條文做就是了，這還用徵求什麼意見呢？」

一句話把馬立本說得乾眨巴眼，又搪塞說：「這是黨裡邊的事情，詳細情況我也不大摸底兒。反正領導上怎麼指示，我就怎麼辦。」

蕭長春又問：「打算聽聽什麼樣的意見呢，馬主任跟你說過嗎？」

馬立本已經有些站不穩的樣子了。他摸摸桌子沿，又動動算盤、墨水瓶，勉強地笑著說：「什麼也沒跟我說。我捉摸著，他是想把分配搞得好一點。」

蕭長春說：「搞好一點這是應當的。你是會計，分配工作可是你份內的事，不能光等著聽別人怎麼說怎麼做，你得堅持原則才行！」又問：「搞分配的事兒，都開了什麼會呀？」

馬立本故意皺著眉想了想，又搖搖頭說：「沒開什麼會吧？這幾天我光顧攏賬，也沒出去。蕭支書，你餓不餓呀，我去給您找點東西吃吧？」

蕭長春為了趕路，只吃了一個餅子又跑了幾十里地，這會兒確實有點餓了，不過，能不麻煩人，他總是盡可能不多事，就說：「這麼晚了，一忍就過去了，明天早晨再說吧。」

馬立本笑著說：「都到家了，還能餓著哇！豆片坊有現成的豆漿，我給您盛一碗來。」

蕭長春不高興地說：「咦，這可不行！我臨走不是要你告訴韓百旺嗎？不論是誰，都不許到那兒喝豆漿，那是公共財產，一絲一毫也不能貪占。你別皺眉頭，我說的是實情理，你想想，全社八百多口子人，要是每人都跑到那裡去來一碗，咱們這個副業乾脆關門得啦。你說這話對不對？」

馬立本的臉紅了，不好意思地笑笑。

這個人心眼很透靈，文化高，算盤好，工作也利索，在農業社會計裡邊，算是一把上手；只是腦瓜子靈活的過份了，平時又有些唯唯諾諾、虛虛假假的壞習氣。所以，蕭長春一向對他要求較高，或者說有點嚴厲。蕭長春自己念的書少，把自己當成老粗，他卻十分愛惜有才學的人，對這種人總有一種很自然的尊重和愛護，諸如中學生焦淑紅、焦克禮，都是他關心的人物。他覺著，像馬立本這樣一個有本事的會計，要是調理好了，就是自己的一隻膀子呀！

蕭長春再沒提分配麥子的事，又跟馬立本打聽一些旁的情況，就站起身。他要馬上找到馬之悅，把在麥地裡聽到的反映跟他對證一下，馬之悅是個老同志，對老同志更要愛護，特別是一個曾經犯過錯誤的同志，蕭長春要跟他往明裡說，往明裡論，決不能看著他再跌一回跟頭。他一面朝外走，一面問馬立本：「馬主任在家裡吧？」

馬立本怕蕭長春這會兒冷不防地去找馬之悅，就說：「在是在，大概早就睡下了。您不在家，他一個人支這攤子，也夠累的，沒會議的時候，總是睡的比較早。」

蕭長春朝門外看看，月亮已經移到正中天，時辰實在是不早了；況且，自己這會兒正在火頭上，找馬之悅當面說這種事，很容易不冷靜，很可能因為自己的態度關係，影響兩個人交心──這位老同志是很愛面子的。最重要的，蕭長春也考慮到，馬之悅跟這件事情的關係，如果是傳言、猜測就罷了，要是真的參加在內，就是個原則問題，一兩句話不能解決。應當多想想，想好了再找他也不為遲。於是，他打消了馬上找馬之悅的念頭，重又坐了下來。

馬立本見蕭長春不走了，沒話想找幾句話說，一時又找不到，忽然想起前兩天蕭老大託他代筆寫信的事情，就試試探探地問：「蕭支書，您回家來看看還去嗎？」

蕭長春說：「那得看家裡的事兒纏手不纏手啦。我估摸著還得去，那邊的工程要等打完場才能完哪。」

馬立本又問：「老爺子捎信遞信想讓您回來，馬主任怕影響您的工作，就沒讓我寫信去打攪您。您還沒有到家看看？」

蕭長春撕紙捲煙，隨口答道：「這會兒有小半夜了吧？那爺倆早就睡下，不回去驚動他們了。」抽了兩口煙之後，他感到渾身又乏又累，腿腳有些酸疼，就對馬立本說：「馬會計，今晚上我得把你擠走了。你家裡方便不方便呀？」

馬立本連忙說：「行，行，您就在這兒睡吧，什麼都現成，我回家睡。」說著，就動手掃床鋪褥了。一切安頓好了，見蕭長春不像再要出去的樣子，這才放下心。說聲：「不早了，您歇著吧。」便倒退著帶上了屋門，朝外走了。

蕭長春心事重重地坐在床邊上，脫下一隻鞋子，就又呆呆地想起心思。焦淑紅和馬翠清在麥田里跟他說的那些話，在他腦袋裡翻翻滾滾；村裡這件意外的事情，像是朝他迎頭潑了一瓢子涼水，使他挺難過，也清醒了幾分。回想起來，自己這一段日子實在有點兒鬆勁，有點兒自滿，把豐收後的事兒都想得美美的，順順當當的，這實在是太輕率了。為什麼你整個心裡都裝著豐收、想著勝利，你怎麼就沒有冷冷靜靜地想一想，前邊還會遇到什麼困難呢？也難怪，就是讓蕭長春放開膽子想，也不可能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麥子豐收了，農業社的優越性明明白白地顯出來了，這是人人都該高興的事情呀！去年生產沒有領導好，你們鬧是非，那還情有可原。今年生產領導好了，又為什麼無事生非呢？豐收了，就把國家忘了，沒有國家能有這個豐收嗎？咱們莊稼人不是先前那樣的莊稼人了，咱們過日子不是光求三個飽一個倒就行了，咱們要往共產主義那個目標奔哪；不用最大的勁兒支援國家建設，不快點把咱們國家的工業搞得棒棒的，機器出產得多多的，咱農村的窮根子老也挖不掉哇！你們怎麼就不想想這一層呢？豐收了，就把農業社忘了，沒有農業社，東山塢的人還像過去那個老樣子，你幹你的，我幹我的，這家缺牛，那家短馬，國家就照眼下這個樣子給你救濟糧，給你貸款，也甭想種這麼多的麥子，就是種上了，也長不了這麼好哇！豐收了，是大夥兒的功勞哇！你們怎麼就不想想這一層呢？讓勝利把你們的頭腦沖昏了，唉，蕭長春自己的頭腦也不清醒了。

他轉動一下身子，又脫掉另一隻鞋。馬之悅給他捎去的那封信，又在他眼前晃蕩起來。村子裡實實在在的事兒這麼一擺，證明那封信上的話全是虛假的，裡邊包含著另一番意思，是有意給蕭長春的定心丸吃，想把家裡的實際情況隱瞞起來，把他穩在工地上。轉到高級社，取消土地分紅，實行按勞分配，全中國一致，人人都贊成，這是辦農業社不能動搖的原則，馬之悅你是個老幹部、老黨員，你為什麼要支持這種歪風邪氣呢？是糊塗了呢，還是有意這樣做呢？是真有其事呢，還是謠傳呢？無風不起浪，要是沒一點影子，社員們絕對不會這樣議論你；焦淑紅跟你反映，你不加過問，也不往上邊反映匯報，還故意隱瞞，這本身就是錯誤的。你是真沒有看出問題來呢，還是故意裝聾作啞放縱他們？馬之悅為什麼越來越往歪道上走？在革命工作最困難的時候，救護過革命幹部，到炮樓裡搜集情報的，是馬之悅；合作化運動開始，在東山塢搞互助組、辦農業社的也是馬之悅；去年你雖然犯了嚴重的錯誤，可是組織上對你仍然是信任的，群眾盼著你變過來：要不然，副主任能讓你當嗎！蕭長春對你仍然是尊重的，把你當老同志看，盼你走正道兒，可是你為什麼跟黨總是貌合神離，跟蕭長春總是不能擰成一股勁呢？這個病根子到底在什麼地方呢？

蕭長春坐在床邊上，塌著腰，兩手托著下巴頦，望著那跳動的燈火，苦苦地思索著。他的胸膛裡像一鍋開水那麼沸騰，心火沖頭，太陽窩突突地跳動。在這一眨眼的工夫裡，他心裡邊又產生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慚愧和內疚。論勞動生產，蕭長春有力氣，能吃苦；論作戰打仗，蕭長春衝鋒陷陣，不畏生死，可是作為一個黨支部書記兼社主任，領導起這樣一個農業生產合作社，實在缺少經驗，力不從心哪！往後的道兒還長著呢，離著那個奮鬥目標還遠著哪，說不定還要出多少問題哪！蕭長春能不能領著大伙幹到底呀？蕭長春，你畏難嗎，退縮嗎？不能！這是全體社員的事業，這是黨的事業，就是粉身碎骨，也要衝過去！

窗上的月光，越來越顯得淡薄了。院子裡的楊樹，搖著大葉子，嘩嘩啦啦一陣響。街上，好像有人走動。從飼養場裡，響起毛驢叫聲。接著，在不遠的地方，傳來一個人的熟悉的聲音：「焦克禮，快起來，該你們接班了！」

吱吱扭扭的開門聲。

喊聲又在另一個地方響起：「韓道滿，還睡哪？快起來接班去呀！」

蕭長春聽得出來，這是焦淑紅正在挨門招呼看守麥子的人。麥地裡的那些婦女們，一定都給露水打濕了。現在，另一群青年小伙子又要到地裡去了。沒有誰組織他們，也沒有誰強迫他們，他們都是自覺地這樣做，這樣不辭辛苦地保衛著集體的勞動果實。蕭長春從這些年輕人聯想許多同志，工地上的，村子裡的；多少人，多少顆火熱的心，都在不聲不響地為著集休事業操勞，都在為著一個目標咬牙奮鬥！想到這裡，他的心中油然地升起一股熱流，一股力量。他跳下床，拖著鞋，拉開了房門，衝到門外邊。

晴朗的天空，繁密的星斗，皎潔的月亮，挺拔、喧鬧的大葉楊，都一齊收到蕭長春的眼裡，使他的胸懷豁然開朗。他又聯想起犧牲在山洞裡的老交通班長，想起好多跟自己一塊兒參軍，一塊兒練兵，一塊兒追擊敵人，又在自己身邊倒下去的戰友。這個江山是千千萬萬個先烈用心血、用腦袋換來的。自己應當跟大夥兒一起，用心血，用生命把這個江山保住，把它建設好。自己要永遠作硬骨頭！

現在，這個年輕的莊稼人渾身增加了力量，提上鞋子，大步走出辦公室。他要找人談談心，找人多摸摸情況，找人一塊兒拿拿主意。

他出了大門，走到溝裡，剛要上南坎，忽聽西邊官井那裡有人說話兒。仔細一看，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站的比較近，男的聲音很低，女的聲音很高；從聲音裡，他已經聽出，一個是馬立本，一個是焦淑紅。立刻想到，最近有人傳說這一對青年男女正在談戀愛的事情，便趕忙加快了腳步上了坎子。不一會兒來到了副主任兼第二生產隊隊長韓百仲的家門口，彭彭彭地敲打起來。

……

蕭長春沒有聽錯，站在官井旁邊說話的兩個人，正是馬立本和焦淑紅。

剛才，馬立本從辦公室出來，匆匆忙忙地往西走。剛要進胡同口，就聽見焦淑紅喊門叫人的聲音。這聲音在他聽來，要比廣播電台放的歌子還要中聽。他停住，仄著耳朵聽著，欣賞著那聲音的韻味，如同喝多了酒，從心裡邊往外醉。就算是關天的大事兒，眼下也要扔在脖子後邊了。他折回身，順著聲音響起的地方追過去。可惜他剛剛走到那兒，焦淑紅的聲音又轉移到另一個地方了。他又連忙轉回來，又撲空了。東追西撲，跑了兩條街，才在井邊上碰上了。

他的心裡該是多高興，他輕輕地喊了聲「淑紅」，就急忙迎了上去，快到跟前了，又故意停住；明知黑夜看不出表情，卻又本能地露出一副驚喜的笑臉：「嘿嘿嘿，我一聽聲音就知道是你，沒錯！你們看麥子剛回來呀？他們怎麼這樣晚才換班呀？真不知道心疼人！」

焦淑紅手裡提著木棒，正要回家睡覺，見馬立本湊上來，也就停住說：「我們定好這時候換班。你還沒有歇著呀？」

馬立本又朝焦淑紅跟前湊了湊，說：「唉，我哪能這麼早就睡呀！一天的賬目都得清理，一大堆的事情也要安排妥當，真是夠忙的啦，你說……」

焦淑紅打斷他的話，說：「我正要找你哪……」

馬立本心裡一樂：「找我，嗨，我也想找找你，就是太忙了，一丁點工夫也擠不出來。」

他說著，兩隻手貼在胸口使勁兒搓著，好像有一條繩子拴著他的手，想用力掙開似的。

焦淑紅說：「我問你，你們溝北邊都開了什麼會？」

馬立本一楞。「會？沒聽說呀！」

焦淑紅說：「就是嚷嚷要土地分紅的事兒，開了好幾個會了，你一點兒都不知道呀！」

馬立本低頭瞧瞧自己的腳尖兒，摸摸脖梗子，又偷偷地瞥了焦淑紅一眼無可奈何地說：「群眾的反映我倒是聽到一點兒。唉，難辦呀！」

焦淑紅問：「什麼難辦？」

馬立本說：「就是分麥子的事兒唄！」

焦淑紅說：「土地分紅，不賣統購糧，全是胡說八道，有什麼難辦的？你是溝北的，你家是富農，富農是恨農業社的，你對這件事兒怎麼想？說老實話！」

馬立本著急地喊著：「嗨，淑紅，我早跟他們分家了，我是學生出身，農業社幹部，憑勞動、憑工作吃飯，跟他們沒有一丁點兒關係。往後你可別再這麼說我啦。行不行，淑紅？」

焦淑紅忍不住笑起來了：「哈哈，我是問問你對土地分紅的看法，看把你嚇的那個樣子！」

馬立本不好意思地說：「我實在是跟他們劃清界限了，你再這麼看我，我不高興。」

焦淑紅說：「界限劃清沒劃清，光看表面不行，得看行動。你說說，你對土地分紅這件事兒到底怎麼想？」

馬立本一眨巴眼珠說：「別光問我。你呢，你家是老中農，地也不少，你怎麼想的呀？」

焦淑紅說：「我想的很簡單，辦事要按政策，社章上規定怎麼分就怎麼分，我們家裡多一點兒也不要，該支援國家的，一點也不能少交。不這樣做，我就堅決反對。馬會計，我們都是幹部，可得站在社會主義立場上辦事呀！」

馬立本連忙點頭，又為難地說：「你講的對。話說回來，就怕咱們當不了家呀！要是你爸爸一定要那麼辦，好多好多的人都要那麼辦，我們擋的了嗎？」

焦淑紅說：「怎麼擋不了？我爸爸要是跟別人幹這種事兒，我就跟他鬥爭！」

馬立本苦笑了一下，壓低聲音說：「淑紅，要我看哪，咱們莊可能要鬧點事兒，我們可要千萬沉住氣……」

「怎麼沉住氣，裝聾裝瞎，由著他們胡鬧？」

「你聽我說呀，淑紅，咱們對勁兒，換個人，我才不對他說哪，眼下國內的形勢跟以前可不同了。你聽說了沒有，城市裡正在大鳴大放，放得可厲害啦！」

「什麼叫大鳴大放？」

「看，連這個你都不知道，還嚷嚷哪！黨正整風，整頓壞作風，把辦的壞事全改過來……」

「你說什麼？共產黨辦了什麼壞事啦！」

「我是說，群眾不贊成的事兒。黨整風，讓大伙提意見，要發揚民主，大伙說怎麼辦就得怎麼辦。咱莊分麥子的事，土地分不分，要看群眾的，要是大伙都贊成土地分，那就成了民主運功了，隨隨便便反對，那還了得嗎？」

焦淑紅笑笑，一邊抖著被露水浸濕的衣裳襟，說：「要是這樣，更沒什麼了，不信開個會討論討論試試，贊成這種鬼主意的，頂多就是那幾戶要走資本主義道道的老中農，那算什麼群眾運動呀？老先生，別又把那股子小知識分子勁拿出來了！」

馬立本不願意把這個大好時光都花在爭論上邊。他早就打好了主意：將來要娶焦淑紅。

從各方面觀察，焦淑紅對自己也有意思；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是不能往深裡發展，焦淑紅這一程子，對自己總是有點冷冷淡淡的，他正想找個機會討討底兒。這會兒，他兩手抱著肩頭，抬頭看看離他遙遠的月亮，又低頭看看姑娘那頎長的身影，胸口撲通撲通地跳。這個美麗的姑娘有時像天上的月亮，離著他遙遠遙遠，有時又像這條身影一樣，一直投到他的胸懷裡。他忽然想起「西廂記」裡的一句詩「月移花影動，疑是玉人來」。瞧瞧，這個玉人不是已經站在身邊了，只要放開點膽子，一伸手就抓住了，再用不著媒人去周旋，也用不著躲避別人的猜測了；就像變戲法似的，他立刻就能向別人公開宣佈；會計馬立本跟團支部書記，漂亮的、有文化的姑娘焦淑紅是未婚夫妻了！

馬立本想到這兒，真有點神魂顛倒了，聲音發顫地說：「淑紅，咱們別在這兒站著了，走，到我家去，再好好談談，我有好多的話要對你說哪！」說著，就要拉焦淑紅。

焦淑紅推開他的手，說：「誰黑更半夜的串門呀！不啦，我要睡覺去了。」

馬立本忽然驚訝地叫了一聲：「哎呀，你怎麼穿的這麼單薄呀！小心著了涼，鬧個傷寒病什麼的，就是治好了，也得把一腦袋頭髮脫掉，多難看哪！快把我那個棉猴（北方群眾對一種連著帽子的棉大衣的俗稱。）拿來吧，那東西穿在身上，看個麥子開個會的，多大的風也打不透，走，到我家拿去。」

焦淑紅說：「你別讓我出洋相了。五月天穿個棉猴，還不發白毛呀！」說罷，提著木棒，就要走。

馬立本呆了一下，追一步，喊：「淑紅，等等，我還有件事兒跟你商量。」

焦淑紅停住腳步：「什麼事兒？你就說吧。」

馬立本說：「我明天也參加你們看麥子，行不行？」

焦淑紅說：「當然行啦！我早對你說過，農業社的會計，不能總坐在辦公室裡，像官老爺似的，多不像樣子。抽點工夫，到地裡勞動勞動，又練身子，又練思想，要不然，你那腦袋也要發白毛了，對不對呀？」

馬立本說：「淑紅，不是我願意整天坐在屋子裡；這是領導上的意思，馬主任讓我看家呀！」

焦淑紅說：「對啦，我還得給你提個意見，不管你愛聽不愛聽。」

馬立本心驚肉跳地說：「你講吧。你不講，總這麼憋著，難受死了。」

焦淑紅說：「我是看你越來越有點浮了……」

「怎麼浮了？」

「不踏實。你好多地方跟別的青年不一樣，讓人看著不順眼。這是誰教你的？」

「什麼，不順眼？誰教我的？」

「對啦！」

「我不接受，沒這事！」

「我把話說了，接受不接受在你。」

「別走，說清楚……」

「你自己先躺在炕上想想去吧！」

馬立本還想說什麼，姑娘已經走遠了。

他踏著月光往前走，心裡邊品著剛才焦淑紅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語。他有點懊喪。他感到自己剛才說了一些沒有用的、有失威信的話。本來焦淑紅就有一點瞧不起自己的味道，剛才的話語表情之間，明明表示對自己不滿，或者說，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意思了，為什麼還跟她說這些話呀。唉，物以稀為貴，整個東山塢就這麼一個女中學生，就這麼一個頂漂亮的姑娘，要想把她得到手，不費點心思，不受點委屈，那是辦不到的──功夫到了自然成啊！明天晚上跟她一塊兒看麥子去，兩個人在野地裡，沒有人驚，沒有人攪，好好談談心，解除焦淑紅對自己的誤會。又一想，焦淑紅的爸爸焦振茂這個人心眼比別人多，對閨女管教的也厲害，不把這條根子打通了，好事兒也難成。還是雙管齊下，再讓媒人加把火。

他走著，想著，忽然又記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停住了，心裡邊猶猶豫豫，是現在去呢，還是明天早起再去呢？還是去一趟吧，要不然，誤了事，保準要挨一頓擼。

他趕緊上了北坎，朝西走，又拐進一條小胡同，到了一個黑大門跟前停住，剛想敲門，又把手縮回來，順著石頭砌的高牆走了幾步，左右瞧瞧沒有人，攀著小樹，噌噌地爬上去。

一悠腳，蹬上牆頭，再一翻身，跳進去了。

院子裡，一條狗汪汪地叫了幾聲，立刻又安靜下來。

第五章

蕭長春敲打著韓百仲家的大門板，彭彭彭地敲了好久沒人應聲，使勁兒一推，大門吱扭一下開了。他進了門，繞過一座爬滿金籐花的影壁，就見北房西屋裡點著燈。他衝著窗輕輕地喊了一聲：「大舅，睡下了？」邊喊著，邊往前走，推開虛掩著的堂屋門，就進來了。

這個屋子很矮小，坯座泥頂，看樣子蓋上總有四、五十年了，還沒有吊頂角，柁檁椽架全被煙火蒸氣熏得油黑油黑的。一盞小煤油燈放在隔山牆的燈窯裡，一燈兩用，又照裡屋，又照外屋。油壺裡的油大概是不多了，正燒著燈捻子，昏昏暗暗，還不住地爆跳。

他撩開門簾子朝裡屋一看，韓百仲夫妻倆都沒在家，只有兩個十歲左右的小子，脫得精光光地躺在炕上睡覺。小子總不如閨女安穩，睡覺都不老實，這個頭朝東，那個頭朝北，這個壓著那個的胳膊，那個壓著這個的大腿。蕭長春朝他們看一眼，忍不住笑了：「這兩個淘氣鬼，睡覺還折跟頭打把式哪！」說著，把他們拉開了，又給他們枕上枕頭。

蕭長春又走到屋門口，朝院子裡喊了幾聲，依舊沒人應，這兩口子到哪去了呢？他又轉回屋子裡，想坐在炕上等等。撩門簾子帶進風來，小油燈上的火珠兒搖搖晃晃，眼看就要滅了。他用火柴棍撥了撥燈捻子，見裡邊的油真乾了，就又回身從櫃上摸了個瓶子，拔開塞子聞聞，是香油；又摸了個聞聞，是豆油，第三個瓶子剛拿到手，門簾子呼啦一下撩開了，跳進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又粗又壯，站在那兒像一根柱子。她的一隻大腳剛邁到門檻子裡邊，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吼吼地叫開了：

「你個挨刀的貨，鑽山了，進洞了，上天了，入地了？讓我跑折了腿，踩爛了腳，繞世界找不到你！」

這女人喊著，一抬手，把一團又大又軟的東西扔過來，扔到蕭長春的懷裡，差點兒打掉他手裡的油瓶子，虧他眼疾手快，一抄手把那團東西接住了，原來是一件老羊皮襖。沒容他開口，那邊又吵架似地喊起來了：

「又不是三歲兩歲的孩子，怎麼連個冷熱都不知道？半夜裡野地外邊又是露水又是風，光穿個小單褂子，真行？哼，要光是為你，我缺不著，凍死你我也不心疼，我連個眼淚疙瘩都不掉。我不是光為給你送皮襖跑瞎道的，我是有重要的事兒找你。我看你這黨員主任白當了，村子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你連個味都沒有聞出來，你的耳朵塞上雞毛了，快去找找馬主任吧，快去吧，那件事原來是他搞的，這還得了哇！你整天紮在生產隊裡不行啊，長春不在家，你得多擔點呀……」

蕭長春被她鬧得昏頭轉向，直到聽了後邊這句話，才聽出是發生了誤會。不由得暗笑起來。平時，這個老小輩斷不了鬧著玩；韓家是蕭長春的姥姥家，韓百仲跟他親舅是沒出五服的弟兄，這個門他是直出直入，比到自己家裡還要隨便。於是，就想逗逗這個急性子人，一氣不吭，把羊皮襖一團，低下頭，一屁股坐在春凳上了。

大腳焦二菊更急眼了：「嗨，我說的話你聽著沒有哇？你別光鬧個人意氣，兩個黨員見面不說話像個什麼樣子，別人要跟你們學習哪！長春怎麼跟你講的，沒說讓你肚量大一點兒嗎？我看你呀，小心眼像個酒盅兒！不為他，你也得為咱們這個農業社想想啊。苦著熬著，好容易到這一步嗎？嗨，你聽我說沒有哇！馬之悅又往泥裡領東山塢哪，那些人要按地分麥子的事兒，他當後台啦！告訴你說，我可不是為自己打算，按地分紅，咱們地少，工分多，當然吃了虧，要是為咱們的農業社好，為社會主義奔，別說吃點虧，就是掉脖子殺頭，我也心甘情願；不是為這個，往邪路上走，拉東山塢的後腿呀，吃針尖那麼點兒的虧，打破了腦袋我也不幹。」又放低聲音，「我跟你說了，是要你辦事兒，不是讓你去發脾氣去吵架；也別像去年那個樣，一見事兒就趴在炕上。要心縫寬著點兒，像人家長春那個樣子，別看人家比你年紀輕，論心術，你仨捆一塊兒也不頂個。」說著聲音又高了，「還楞著什麼，往燈裡添點油哇，燈要滅了。油瓶子在櫃底下，瞎摸什麼呀！我給你做湯了，吃上一碗，肚子熱呼呼的，快去找找馬主任。」說著，一撩門簾子出了屋子。

蕭長春本來想跟舅媽開個小玩笑，不料想，聽了她這一番話，被震動了，從心裡頭發熱。

他激動地貓下腰，從櫃底下摸出油瓶，就往燈裡加油。

外間屋鍋勺撞擊聲響起，一會兒又聽著喊：「嗨，別出來，別碰著我呀！」

焦二菊這麼喊著，用胳膊肘支開門簾子，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進來了。朝蕭長春遞過來說：「來，趕熱喝了，先找找馬主任，要是說不好哇，我看你就連夜到工地上找長春去。」

蕭長春接著話音說：「舅媽，我這不是來了！」

焦二菊嚇了一跳：「啊，是你？」

「對啦。」

「哈，哈，哈……」

焦二菊一邊大笑，又羞又氣，想上去給蕭長春兩巴掌，手上又端著湯碗，只是笑個不停。

蕭長春用一張廢紙團蹭著手上的油，笑著說：「行了，行了，耳聞不如眼見，這回我可知道您的厲害啦！」

焦二菊說：「真可惡！你怎麼不言語一聲呀？」

蕭長春說：「我怎麼言語，進門您就突突突，一陣子機關鎗，打得我頭也抬不起來了。」

「嘻嘻，我當是你大舅哪！」

「唉，我大舅要是讓您這一罵，不是早跪地求饒了。」

「挨刀的，總是沒大沒小。什麼時候從地裡鑽出來的呀？」

「剛到工夫不大，餓極啦。」

蕭長春說著，接過焦二菊遞過來的湯碗，一邁腳上了炕，往炕沿上一蹲，就吃起來了。

他有個習慣，不論在炕上、地下，吃飯或開會，總得蹲著；他的蹲功夫很厲害，一蹲可以兩三個小時不動窩，站起來的時候腿腳不酸麻。

焦二菊拿過一雙筷子，用手捋捋遞給他說：「人好不如命好，讓你趕上了。喝吧，鍋裡還有哪。」

「真香，放這麼多油。」

「還是大前年剩下點芝麻，前年馬之悅不讓種芝麻，去年又讓雹子給平了，一個粒兒都沒見著。」

「嗨，陳糧還不少哇！」

「船破有底，陳糧食總還有點，芝麻可就這麼一升了。我總沒捨得吃，昨天換了香油。

不是到麥秋了嗎，磨了麵，好烙頓香油餅吃呀！唉，他媽的，光跟咱們窮人過不去，看見咱們要吃頓餅了，又紅了眼，專走邪門兒！」

焦二菊這麼說著，那股子氣忿勁兒又冒上來了。不過，她是個快活的直心腸人，不論遇著什麼樣的事情，都擱得下也放得開。看著蕭長春吃得那麼香甜，神情又一轉說：「長春哪，我跟你爸爸整天叨念你，總算把你叨念來了。舅媽這回要給你辦一件好事兒。三十大幾的人了，對家裡別總是吃涼不管酸。早起我還跟你大舅說那個人呢，他怕我沒眼力，怕我給你拉個落後分子來。他可真會糟改人。我這兩隻眼可厲害了。多進步不敢保險，保險不給你添病。不信，咱們明天就去瞧瞧，一定讓你心滿意足。怎麼樣，咱們明天起早就去吧？」

一提這種事情，蕭長春的舌頭就笨了。儘管他結過婚，有了孩子，臉皮卻特別薄，還不如當下的大姑娘開通。任憑焦二菊很認真地說，他一句也不吭。

焦二菊說，「我是為你想，也是為咱們這個農業社想，你屋裡要是有個人，往家奔著也就心盛了，哪會一個多月連趟家都不回呀！」

蕭長春打岔問：「舅媽，大舅到哪兒去了？」

焦二菊說：「我這不是也找他嗎！我說長春，你看咋好，頭兩天光聽到個荒信兒，說是有人吵吵著要按土地分麥子，沒見實際，也就沒往心裡邊去；誰想到馬主任也贊成這個，還說是上邊的政策變了，是真變了還是沒變呀？」

蕭長春說：「沒那宗事兒！」

焦二菊半倍半疑：「沒變，怎麼這些人鬧得楞衝啊？」

蕭長春把最後一口湯倒進嘴裡，一邊用大手抹著嘴角，一邊說：「別聽這一套鬼話！」

「不聽是不聽，鬧的人心裡怪不落實的。才一天，村子裡就嚷嚷動了。你志泉表嫂一聽這個風傳，都吃不下飯去啦，還跟我哭了一場。難怪呀，這一冬一春她可真不易，扯著一群孩子，起早掛晚地幹活兒，不就為的多撈點工分，多分點糧食嗎？她家土改就分了三畝地，頭入社又賣了一畝掛零，按地分紅，不把她給坑了！」

蕭長春聽了這句話，心裡怪不好過，就說：「舅媽，您得空跟她說說，讓她放心，咱們農業社。總要往頭走，別人想拉回來，那是妄想！」

焦二菊點著頭，還有幾分不放心：「馬主任說話頂事兒，他要扭著勁兒，可就難辦了；你跟你大舅可得設著法兒勸勸他呀。等著，我找你大舅去。」

蕭長春從炕沿上跳下來，說：「您歇著，我去。」

焦二菊說：「我這兩隻腳還累得著哇！」

聽了這句話，蕭長春忍不住地笑了。

焦二菊是當莊焦家的閨女，排行老二。小時候死了爸爸，瞎媽拉扯著她們姐妹倆還有個小兄弟過日子。那年頭婦女還興裹腳，說婆家的時候，男人那頭第一條先問這頭閨女是「蠻裝」，還是「旗裝」（舊社會稱漢人為蠻，稱滿人為旗，漢人女子多纏足，滿人反之。）；就是說，是小腳，還是大腳。要是小腳，閨女就算長的醜點兒，也算有了幾分姿色；要是大腳，長的再好看，也減了人才。寡婦家的孩子不幹活兒日子難過，沒有工夫一天到晚地收拾兩隻腳，加上焦二菊從小任性，地裡、場裡、山坡、河邊跑慣了，受不了裹腳條子的約束，裹上她就悄悄地鬆開，裹了一二年，腳不見小，自費了半天事。村裡多嘴的婦女說閒話，瞎媽說：「算了，就當小子養她了！」沒想到，到了十四、五歲，該是找主的時候，這兩隻腳可就成了大問題，說過的人，一見模樣全樂意，一見那兩隻氣死男人的大腳就搖頭。大腳焦二菊這個名字，一下子傳開了。瞎媽受不住人們的恥笑，硬要從頭給閨女裹腳，五尺長的裹腳條子把腳纏住，再搬個大捶木石壓上，把兩隻腳搞得像針扎、刀割一般疼。

焦二菊受不了這份罪，一邊哭著跟媽說：「媽，我不裹腳了，不找主了，家過老，炕頭埋，當一輩子姑奶奶。」瞎媽心一軟，只好由她去了，兩隻腳又自由自在地長起來，從此，也就很少有媒人登她家的門檻子。那會兒，韓百仲正給溝北地主馬小辮扛小活，每天起早貪黑到山上放羊。斷不了在山前山後碰上挖野菜、拾柴禾的焦二菊。頭次見面點點頭，二回見面問個早，一二連三地混熟了，你吃我一口乾糧，我喝你一口水，你替我拾把柴禾，我幫你縫縫窟窿，慢慢地就有了感情。

有一回碰上了大雨，兩個人跑到一個大土坎子旁邊的胡桃樹下邊躲避，天南地北地說開了知心話兒。說著說著，小伙子朝閨女身邊靠靠，楞沖沖地說：「二菊，咱倆成兩口子吧。」焦二菊聽了這句話，像挨了一針，噌下子跳起來了，連聲喊：「不，不！」小伙子吃驚地問：「你看不上我？」二菊兩隻手捂著臉說：「看的上。」「那你為什麼不呢？」「我腳大。」「我不嫌。」「人家笑話你。」「我不怕。」焦二菊挺奇怪：「為什麼呀？」韓百仲說：「我們成兩口子，是為過日子，又不是娶你當擺設，腳大有力氣，咱們好一塊兒幹活。」焦二菊一頭紮在小伙子懷裡，哭了。

過了幾天，馬小辮的豬棺馬老四到焦二菊家替韓百仲說媒。他對瞎媽說：「百仲這個人直心眼，好心腸，力大能幹，二菊跟他受不了罪，你也有了靠山。」三言兩語，婚事訂妥了。可惜，過了「小帖（舊風俗訂婚男女交換生辰八字的紅紙站。）」沒半個月，出了場事：韓百仲往山上放羊的時候趕上大雨，丟了五隻綿羊。馬小辮哪裡能饒他呀！拿鞭子抽他要他回去找，找不回來輕著罰五年工錢，重著得打個八分死。韓百仲冒著大雨回去找羊，剛進山川，山洪下來，一個大浪頭把他給捲走了。好心腸的馬老四後邊跟來，一句話沒喊出，人沒影了。回來跟馬小辮一講，馬小辮把眼珠一眨巴，說：「夫債妻還。」硬拉焦二菊給他當了使喚丫頭。當丫頭做活算了，腳礙你什麼了？嗨，東家偏在她的腳上挑毛病。馬小辮喊一聲：「端水來」，焦二菊就渾身打顫，慢了要挨罵，快了還要挨罵，腳步一重還要挨罵。開口就是：「妨家的貨，兩隻腳扇搭扇搭的，像個娘們走路嗎？」或者：「走道如擂鼓，一輩子白受苦！」東家來了客人，先要焦二菊藏起來，連廁所都不讓去，為什麼？怕客人看見馬家奴才的兩隻大腳丟人！

不管舊社會、舊禮教怎麼迫害這個女人，焦二菊倒佔了她那兩隻腳的便宜，而以後，她那雙腳，幫她踩出一條她應當走的道路。

焦二菊當奴才的第二年，忽然接到韓百仲託人帶來的口信，說他沒有死，在北平拉洋車，讓馬老四幫忙解救焦二菊，到北平找他。那天傍黑他們商量好，三更天大門外的石頭碾子旁邊集齊。到時候兩個人遇上了，就往村外跑，剛過小橋，馬小辮的護院子的狗腿子追上來了。

焦二菊急了，一縱身，跳過河，撒腿就跑。馬老四那會還是個壯年漢子都沒跑過她，給狗腿子捉住，挨了一頓揍。焦二菊就靠她兩隻不屈服的大腳，跑進北平，跑到情人的懷抱裡。

韓百仲一天到晚拉洋車，累死累活顧不上兩個人的飯碗，第二年又添了孩子，日子更難過。「屋漏又遭連夜雨」，韓百仲一天出車，碰上「炸市」（當時的北平十分混亂，各軍閥的部下在鬧市上相互毆鬥，使得市民、行人四下逃跑，俗稱炸市。），奔跑不迭，把一條腿摔折了，躺在炕上不能出去掙錢了。兩天揭不開鍋，耿直的韓百仲對焦二菊說：「你別跟我受罪了，把幾件子衣服當了，湊幾個盤纏，帶著孩子回老家去混口飽飯吃吧。」焦二菊一句話沒說，抱著丈夫的衣服、帽子、鞋襪就走了。早起走的，過午沒回來，晚上沒回來，把個孩子餓得哇哇哭，把個韓百仲急得團團轉。快半夜，焦二菊回來了。韓百仲說：「我當你自己跑了。」焦二菊說：「上不了天，入不了地，窮人往哪跑哇？我給你掙錢去了。」說罷，一把票子摔在炕上了。原來，焦二菊穿上男人的衣服，女扮男裝拉洋車去了。焦二菊就靠著她那兩隻堅實的大腳，養活了一家人，還給男人治好了傷。

一九四五年他們回到家鄉，韓百仲一回來就當上了民兵，第二年入了黨，又當了村公安員，他這三間小土屋成了民兵隊部、交通站。焦二菊倚仗著女人家少有的優越性，替丈夫站崗、放哨、找人、送信，周圍十幾個村，她全跑過。有一回，兩個傷員轉到東山塢。那會兒國民黨反動派大舉進攻解放區，村裡的男人早就藏到山裡去了，聽說頑軍（對國民黨反動派軍隊的俗稱）到了三里遠的大灣，連小孩子毛都跑光了，到哪找人去呀！急得韓百仲滿院子轉。焦二菊不慌不忙地從屋子裡走出來說：「別急，咱倆送同志進山。」韓百仲說：「送走一個，把一個扔給頑軍呀！」焦二菊說：「嗨，咱們一人背一個呀！」在爬山越嶺的時候，焦二菊不喘不歇，一直跑在丈夫的前邊。焦二菊用她兩隻勇敢的大腳，保護了我們的同志。

韓百仲在東山塢溝南辦起第一個農業社，是一個有名兒的「窮社」。地薄、人多、資金少，幹部們要想著法兒給社員增加收入。春季裡正是抗旱搶種的時候，縣供銷社給農業社找一個掙錢的路子：搞短途運輸，把供銷社的貨物運到山村裡去。溝北馬之悅那個富社車多、馬壯，鞭子一搖，票子到手了。這個窮社呢，幾頭毛驢走路打晃，還得靠它們架耛子種地，社幹部乾著急，沒辦法。焦二菊挺身而出：「沒牲口、沒車，咱們有人，男的不夠，有女的，用肩膀子挑，挑不動，抬！」於是，她招呼了一群婦女，背的背，抬的抬，追著溝北的大車跑，大車跑一趟，她們跑兩趟；溝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她們一天不丟。到結尾一攏賬，掙的工錢大大地超過了溝北。虧了焦二菊兩隻勤勞的大腳呀！

……

焦二菊的大腳很出名，這是她的榮譽。蕭長春從心眼裡敬佩她，頭幾年就主張選她當婦女主任，馬之悅說，一門兩個幹部不合適。焦二菊說：當幹部不當幹部一樣辦事兒，不如不掛牌子幹得痛快，離點弦走點板，惹不出大事來，因此，她是東山塢婦聯組織裡不是主任的主任。

焦二菊一陣旋風似地刮出去以後，蕭長春又蹲在炕沿上捲了一支煙，一邊抽著，想著這一陣工夫聽到的反映和呼聲。從焦二菊這番話裡更加證明，馬之悅跟這件事情的確是有關聯的。那麼，現在擺到眼前的問題是如何對待這種局勢，明天一早，是先找鬧事的那幾家富裕中農再證實一下呢，還是先找馬之悅談；是等他們提出這個問題再反駁呢，還是主動地揭蓋子……到底怎麼辦有利，他一時拿不定主意。

大門口外邊，有人吵嚷起來了。

首先傳進來的是韓百仲的高嗓門：「翠清，去叫淑紅、克禮他們去，馬上開幹部會。」

接著焦二菊的聲音：「人家克禮帶著人看麥子去了，把他叫回來，麥子還看不看呀？」

「憑什麼不看？麥子是咱們社員大伙的血汗澆出來的，我看誰敢動它一個粒兒試試！」

「有話家裡說不行嗎？大街上吵吵什麼呀？」

「街上怎麼著，我坐到他家炕上吵去！」

「算了，算了，先聽聽長春的再說吧。」

蕭長春跳下炕，連忙迎出來。

焦二菊和馬翠清已經把韓百仲推進院裡。

韓百仲是個矮墩墩的個子。四十五、六歲，方臉，淡眉，兩隻眼睛總是又紅又亮，像喝過酒似的；走起路來胸脯子挺得很直，說話的聲音很高很重，就是說平常話，也帶著幾分命令的口氣。

這會兒，他被別人推著一邊往裡走，一邊扭著脖子對馬翠清大聲嚷：「你這丫頭怎麼著呀！快點告訴淑紅去。」

馬翠清是韓百仲的乾閨女，她對外人舌尖嘴快，在乾爸爸跟前特別的老實。她朝著迎出來的蕭長春說：「表兄，我爸爸說今夜裡就開會。」

蕭長春說：「大舅，您忙什麼，還愁沒會開呀，咱們商量商量再說。翠清你去吧，告訴克禮他們，該怎麼看還是怎麼看。」

韓百仲說：「長春你回來的正好，我得跟他馬之悅見個高低上下；村裡整不了他，我們倆手拉手上縣委，這回是有他沒我，有我沒他！」

焦二菊急的不得了。她是個粗中有細的人，在自己家的屋子裡她對自己的男人十分厲害，兩句不投就喊就叫，可是到了公開場合，到了大門口外邊，她總是給男人留一點「傳統性」的面子，常常不知不覺地變得很溫順。另一層，她也清楚丈夫的根底，這十年裡邊，丈夫跟馬之悅兩個人到一塊兒就吵，吵來吵去沒頂大用，反倒找了不少的麻煩；平常日子，只要丈夫辦的事兒沾上馬之悅的邊兒，焦二菊就有點過份小心。這會兒她一面往屋里拉丈夫，一面連說帶勸：「有話慢慢說，別叫喚了，叫喚一溜遭也不管用啊！」

韓百仲跳著腳說：「我算越來越把他看透了，他壓根兒沒有跟咱們窮人一條心過。長春，你是支部書記，不要說我講怪話，我說呀，上級對他太寬大的沒邊兒了！他的罪過還小哇！去年是誰給東山塢砸的鍋，是他馬之悅，沒開除他黨籍就便宜了！別人把個要躺倒的農業社扶住了，把個麥收拚命拚出來了，他跑回來吃現成的就夠不要臉了，又轉著腰搞邪門歪道的事兒，這，這，這不是騎著人家脖子拉屎嗎，我到縣委告他去！」

他說著，甩開了焦二菊和馬翠清就朝外跑。

焦二菊、馬翠清兩個人就又喊又追。到了大門口把他追上了，怎麼拉也拉不回來。

蕭長春沒有追他，站在院子中間，大聲喊道：「支部還沒討論研究，您往哪走？快回到屋子裡去！」

這句話立刻生效，韓百仲雖說沒有那麼痛快地回到屋子裡去，也不再掙著走了。

蕭長春走過來，扯住韓百仲的手。他感到這只帶著厚繭的手上在冒汗，渾身都在顫動。急性的人哪，你怎麼不會冷靜一下呢？蕭長春難道不比你急，不比你激動？別看他還在說，還在道，有時候還開上幾句玩笑，他是在用這些控制自己，不讓自己暴跳起來，不讓自己蠻幹呀！

蕭長春把韓百仲拉到屋子裡，又把他推到炕上坐下，這才坐在他的身邊，慢聲細語地說：「大舅，說實在的，我一聽到這件事兒，比您還要惱火，惱火可頂什麼用呢？要是惱火、暴跳能夠解決問題，咱們倆一塊到大街上吵去，跳去！」

馬翠清差點兒笑出聲來，趕緊摀住嘴了。

蕭長春繼續說：「這件事兒，馬主任到底參加沒參加，我們先得把情況弄清楚，就是跟上級匯報，也不能大概怎麼樣怎麼樣，聽見風就是雨不行啊！咱們守著的這個攤子是八百口子人的，咱們還得想到幾萬萬人呀！我看哪，咱們先跟馬主任碰碰頭，聽聽他的口氣，再開個幹部會，大家擺擺思想，最後再看看社員的態度，三頭都弄準了，怎麼辦，怎麼解決，就能想辦法了。你說我這個意見怎麼樣？」

幾句話，把個火氣沖天的韓百仲說軟了。

這個韓百仲在東山塢算是老資格了。解放戰爭時期的民兵隊長、治安員，土地改革時期的貧農團主席，農業合作化以來，也一直是走在前頭的人。可是他有個特點，這一點跟馬之悅是完全不同的。什麼特點呢？他從來不擺資格。上邊來的同志也好，本村的同志也好，只要你正確，不論你的資格嫩還是老，職位高還是低，他是無條件地服從；你不正確的話，資格再老，職位再高，他也不聽調。拿馬之悅來說吧，資格比蕭長春老的多了，韓百仲就從來沒有完全服從過馬之悅，遇到不合理的事兒，他就要跟馬之悅鬥一鬥；雖然因為他性子直，辦法少，這十幾年裡一塊兒共事，鬥來鬥去鬥不過馬之悅，可是，在東山塢溝南有個他，溝北有個馬同峰，馬之悅辦事就得提防一點兒，小心一些，不敢明目張膽按自己的心思大幹。

韓百仲對這個新任支部書記蕭長春卻不同。去年整風，馬之悅被撤了職，馬同峰和幾個黨員有意思讓韓百仲當支書，韓百仲說自己工作能力不強，保舉蕭長春接手。他挨個兒到家裡說服同志們，又去請求鄉黨委批准。他說：「讓長春掛帥吧，他年輕，有辦法，走社會主義道路堅決，我跟大夥兒在一邊使勁兒，服從他領導，保證農業社能辦好。」這八、九個月來，他真是這樣做的。不論大事小事，蕭長春怎麼指，他就怎麼做，一時想不通，也能服從；他們也有爭論，越爭論越貼心。

這會兒，兩個人坐在炕上抽了袋煙，又爭論開了。韓百仲說：「長春，我跟你說，這個馬之悅不整整是不行啦！淑紅跟我說，有人背後講你不尊敬馬之悅，我看你是過火了！」

蕭長春說：「您太急躁，馬之悅是犯過錯誤……」

韓百仲打斷他的話說：「依著我，那會兒就不該讓他當副主任了，可你跟王書記全支持。怎麼樣，又出事了吧？」

蕭長春說：「一個同志犯了錯誤，也批評了，也處分了，總得等個時候，給他留個轉彎子的後路哇！他又犯毛病，那是他的事兒。無論怎麼樣，咱們先別想到整他，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問題弄得明明白白。真有這麼一回事兒，想不整也不行。」

韓百仲笑笑說：「好，聽你的。還是那句話，反正，以後共事，你對他得留個心眼兒。」

蕭長春點著頭說：「我也聽您的。這件事到底怎麼樣，是對他一次大考驗。」

焦二菊見蕭長春把丈夫穩住了，兩個人說得入了隴，也就放心了。便說：「長春。這麼晚了，你也不用回去了，就睡在這兒吧。我替你舅到麥子地裡轉轉去。」

馬翠清說：「我去吧。」

焦二菊說：「你也回家歇著吧，蹦了一天，還不累呀！」

馬翠清說：「麥子豐收了，全都忘了累啦！我媽多會兒也等我回去才睡，躺炕上還跟我叨咕半天：麥子收來了，咱們的日子越過越紅火啦！又盤算著給我買這樣、置那樣，絮絮叨叨，我都睡了一覺，她還在那兒叨咕。我當她說夢話，一捅她，她醒著，說是人得喜事精神爽，心裡高興睡不著。嘻嘻……」

焦二菊笑著說：「快回去聽她絮叨吧。」說罷，披上了大羊皮襖，找一條棍子拿上，便出去了。

馬翠清也跟著走出來。

這會兒，月亮都歪了。她們剛邁大門檻，就聽溝北邊傳來狗叫聲。

第六章

會計馬立本爬牆頭跳進院子裡。一條大黃狗正在牆角裡蹲著，聽到響動，噌下子躥了過來，伸出尖牙利齒，剛要撕扯，一見是熟人，叫了兩聲就不叫了，搖頭擺尾地圍著馬立本轉圈子。

馬立本沒有心思理睬它，一面用腳踢它，一面朝北房走，到了窗前，伸著手指頭在窗檑子上輕輕地敲了兒下，低聲叫道：「馬主任，醒醒。」

屋子裡雖然滅了燈，被窩裡的兩口子都還沒有睡著。聽見有人敲窗戶，馬鳳蘭拉著長聲音問：「誰呀？」

馬立本嘴貼著窗戶紙說：「三姑，是我。」

馬之悅這才搭腔：「立本，什麼事呀？」

馬立本說：「您起來一下吧。」

馬之悅想起來，馬鳳蘭壓著他的胳膊不讓動，只好欠欠著頭問：「有急事兒嗎？」

馬立本見馬之悅沒有起來的意思，也不再勉強，就隔著窗戶低聲說：「老蕭回來了。」

馬之悅問：「相親來啦？」

馬立本說：「不大像。」

馬之悅問：「他啥時到的呀？」

馬立本說：「剛回來。」

「他都說什麼啦？」

「進門就問預分的事兒。」

「你怎麼回他的？」

「我跟他一聞三不知……」

屋子裡的馬之悅拍炕席了：「胡鬧，你是幹什麼的，怎麼能三不知呢？」

馬立本挨了迎頭一棒，很不高興。就說：「您也沒有交代我怎麼說。」

「你應當靈活呀！」

「靈活出漏子來，您又該說我了！」

「你沒說這是群眾的意見嗎？」

「說啦！我說，咱們聽聽群眾的反映再定……」

「這又是一句模稜兩可的話。應當乾脆點兒，不讓他鑽空子。」

馬立本站在黑影裡，手指頭剜著窗台的磚縫兒，呆了好半晌，又嘟嘟噥噥地說：「我哪會想到他冷不防地蹦出來呀，事前要想到這一步就好了。」

馬之悅聽出會計的語氣裡有埋怨自己的意思，就緩了緩口氣問：「他提我沒有哇？」

「提了，要找您，讓我給攔住了。」

「他那樣子急不急呀？」

「倒看不出太急來。」

屋子裡，馬之悅不吭聲了。他撮著牙花子，悶了好大工夫才說：「不用慌。他沒有馬上找我來，大概還沒聽到什麼。你回去睡吧，明天旱上在他沒跟我見面以前，你設法躲他，要問什麼，由我回答他。」

馬立本說：「他回來的太不是時候了，咱們還沒有把人發動起來，事情還沒搞出個眉目，他不用搬師動眾，就是往村裡一待，也會鎮住不少的人。您可得趕緊想想辦法呀！」

馬之悅在屋裡又說：「不要緊的，回去睡覺吧。」

馬立本又掃興，又傷感地在窗外邊站了一會兒，心裡嘀嘀咕咕地退出去了。

馬之悅像得了個報喪的帖子。翻過來，調過去，在炕上軋開了葦子。

馬鳳蘭有一套本領，男人高興的時候，她就變成一塊冰，男人發愁或生氣的時候，她又變成了一塊熱火炭。現在她又燒起來了。朝男人跟前湊了湊說：「老馬，發哪家子愁呀！就憑你渾身的本事，憑你在東山塢的威信，還鬥不過小小的蕭長春呀！我看你稍微使點心眼就行了。」

馬之悅又翻個身，輕輕地嘆口氣。

馬鳳蘭說：「唉，不是我給你後悔藥吃，也怪你一步棋走錯了。去年你要聽我大伯的話，蹲在家裡頂頂，能有今天嗎？不讓你走，你偏走，躲了和尚還躲了寺呀，你不是厚著臉子回東山塢來了？你分明是給人家挪窩哪！你要不離東山塢，也咬著牙跟大伙鬧騰一陣兒，不就是打打柴禾、磨磨豆腐，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不比姓蕭的幹的強。要那樣，頂多批評你幾句，也不至於把支書給你擼到底呀！……」她這些話出口，不知道是給男人火氣上潑水，還是故意拱火澆油。

任憑女人數叨，馬之悅不聲不響，他的心裡亂得厲害。照他原來的估計，麥收動鐮之前蕭長春一定要回來一趟，沒想到回來得這麼快，把他馬之悅搞了個措手不及，原來想好的步調不能不變換一下了。怎麼個變法，他得仔細地想想。

馬鳳蘭生氣地一翻身，給男人一個後脊梁，想賭氣睡自己的覺，又像有滿肚子的話說不完，不說出來心裡憋得慌。她說：「你不用這麼算計啦，我看哪，不管怎麼算計，早晚你得讓人家踩在腳底下。人家早把道兒給你劃好了，你怎麼繞也得走。哼，那時候呀，你小子連個狗屁都不如啦！」

馬之悅憋著一口氣，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他呀，那是做夢！」

馬鳳蘭又翻過身來：「怎麼是做夢，你還是不認這個輸呀？你想的天高地厚，人家把你掀下來了，人家當了支書還兼社主任，這是真打實砸吧？你哩，主任，主任還是副的，屁味兒，掛牌子的，跑龍套的，驢皮影人，由著人家耍。共產黨是領導，人家姓蕭的領導你。你也巴噠巴噠嘴，品品滋味兒，從打姓蕭的上了台，人家拿眼夾你沒有？信不信由你，反正你這個空名目也頂不長了。你在人家手心攥著，想圓就圓，想扁就扁，人家不是傻子，容你這個眼中釘，肉中刺啊？遲早得把你壓到五行山下，讓你徹底完蛋！」

一句話，像尖針似的刺在馬之悅的心上。他覺著胸口窩堵住了一口氣，憋的難受，緊接著，又是一股子壓不住的怒火衝了上來，一拱一拱地頂腦門子。

殘月把院子裡的柿影印在窗子上，支離破碎，亂亂糟糟。櫃上的老式馬蹄表，不高興地嘀噠著；牆壁因為返潮，發散著一股霉氣味。

馬之悅落生在這間青磚到頂的瓦房裡，可惜他沒有趕上好時候。好日子是在懷裡抱著過的，等他剛一懂事，他爸爸早用大煙槍（吸鴉片煙的用具）把幾十畝好土地一斗一斗地量出去了；連東西兩層廂房也溜了瓦片，換了大煙土，這個富農戶變成了窮人。他媽倒挺能把家，苦著難著，好不容易給他成了家，他爸爸就一伸腿死了。十七歲剛出頭的馬之悅，不得不把這個窮家破業挑起來。

馬之悅是個有「志氣」的人，決心要恢復家業，要在東山塢創個首戶。他能吃苦，肯出力氣，只要是生財的事兒，不分大小，他全幹。他趕過大車，在酒燒鍋當過學徒，上京下衛，跑遍京東十二縣。十幾年的奔波，家業雖說沒有創出來，他可享了福，開了眼界；吃過，嫖過，見過大世面，也練出一身本事。他腦瓜靈活，能說善講，心多手辣。東山塢的莊稼人，十個八個捆在一塊兒，也玩不過他的心眼兒。日本鬼子侵略中國，小炮樓安在三里遠的大灣；燒殺搶掠，窮人富人都不得安生。那時候，在這靠山坡子小村跑公事非常危險，不要說膽小的人幹不了，就是那些專吃這行的、最愛攬事的一聽都怕。一個村子，沒個頭行人又不行。馬小辮和幾個財主一商量，覺著馬之悅有膽氣，食親財黑，善於應酬，就保舉他當了村長。這種村長要包攬各方面，什麼事都得做，哪頭的事都得管，白天應付敵人，晚上要接待「八路」，一面是假的，一面是真的，真真假假，這個差事可很不容易幹。馬之悅上任以後，幹得相當出色。不論「北山」的，炮樓的，村裡的，村外的，他聯絡得都很好，四面玲瓏，八面叫響。他不光會使手腕，又有一副賊大膽。手腕加膽子，使不少人服了他。

有一次，炮樓裡的一個鬼子崗哨失蹤了。鬼子的小隊長很惱火，要到附近的村子裡尋找「兇手」，進行報復。這一天，小隊長帶領一小隊鬼子兵開到東山塢，當場宣佈，先要燒掉所有的房屋，然後挨個打，挨個殺，非把害鬼子的人找出來不可。東山塢大難臨頭，娘們、孩子，哭的哭，嚎的嚎。好多人都給趕到韓百安家的院子裡，鍘刀也打開了，汽油桶開蓋兒了，火把也點著了。當時，馬之悅的朋友范占山在炮樓裡當伙夫，他從翻譯那裡知道一點底細，瞅空子告訴馬之悅了。他說：鬼子並不知道「兇手」是哪個村的，這回出來完全屬於「詐唬」，到哪個村都是這一手。要是一服軟，鬼子就當「詐」出來了，就得真燒真殺；要是硬頂，鬼子就不會真幹。馬之悅本想找個人「硬頂」，可惜，鬼子一出發，男人們和動作靈活的人都跑到山裡去了，只剩下一些婦女、小孩和老年人。他想，自己該怎麼辦呢？不頂頂吧，房子燒了得殺人，先殺誰呢？準得先殺村長啊！與其伸著脖子讓人家殺了，不如豁出去闖闖，也許能闖出點希望來；這當兒，他又瞅見那個勤務兵樣子的鬼子抓來兩隻雞，在堂屋裡跟范占山比比劃劃，好像要在這裡做著吃。這更不像真燒真殺的樣子了。於是他主意拿定，往日本小隊長跟前一站，說：「太君，殺人要贓，捉姦要雙，沒贓沒雙，怎見得那個太君是東山塢的人害的呢？」日本小隊長瞪著眼說：「一定是獷」馬之悅說：「一定不是！」日本小隊長逼近馬之悅：「你的敢保？」馬之悅拿出一副不害怕的樣子，乾脆地回答：「你的調查，真是東山塢人殺了太君，我的腦袋不要了！」小隊長抽出雪亮的洋刀，瞪起眼睛嚎嚎叫：「是東山塢人殺的！」

馬之悅看著明晃晃的刺刀，他心裡嘀咕，反正到了這節上，我服了輸，害了怕，你們也不會饒了我這條命，乾脆硬到底，不能讓你們詐唬去！他把脖子一挺，高聲說：「不是，殺了我頭也不是！」當時被圈在一塊兒的老小群眾全都嚇變了顏色，全都替馬之悅的性命捏著一把汗。只見那個日本小隊長兩隻眼睛在馬之悅的臉上盯了好幾秒鐘，忽然放下刀，拉住馬之悅，哈哈大笑，連說：「你的大大的好人，大大的好人！」結果，小隊長還請馬之悅吃了一頓酒。

從此，這個浪蕩公子成了東山塢的要人。財主們給他慶功，窮人給他送禮，連最吝嗇的莊稼人韓百安都抱著自己的老母雞，送到馬之悅的家裡。馬之悅不肯收，韓百安起誓發願地說：「你用腦袋保了東山塢，保住了我的家，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這點小意思，就是表表我的心。」馬之悅在村裡受到信任，老百姓全拿尊敬的眼光看他。管他有千層房子萬頃地也比不上這種突然得勢的人神氣呀！他心裡邊確實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高興。他把「創業」、當財主的心思先擱在一邊了，一心一意要往「官勢」上靠。他認定這是一個金江山，只要靠上，省心省力，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馬之悅跟抗日政府靠在一起，後來又混進了共產黨，又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完全是因為一件偶然的事情造成的。

有一天下午，在西邊十里遠的森林鎮附近發生一次小小的伏擊戰。傍晚的時候，兩個受了輕傷的游擊隊員倒換背著一個重傷員摸進東山塢，從後門進了馬之悅的家裡。兩個輕傷員對村長馬之悅說：「我們把這個同志留在你這兒，你們要設法給他治傷，半個月以後我們派人來接。記著，這個同志在，你在；這個同志有個閃失，我們不會放過你！」馬之悅忍著驚慌，滿臉陪笑，嘴上說好話，心裡打主意。他說：「要說這件事是我們應當做的，同志是為抗日受的傷嘛！就是這邊離炮樓太近，出來進去都是鬼子，太危險了，就怕同志不安全。我找幾個可靠的人，護送你們到遠一點村子住不好嗎？」兩個輕傷員說：「你是想把我們支走是不是？」馬之悅連忙說：「同志們這是哪的話，太見外了。咱們初次見面，彼此不熟，您可以打聽一下，東山塢是不是真正的抗日愛國村；公糧、軍鞋，東山塢哪會兒落後過？我馬之悅當這村長，是老百姓推保的，不是申政委（抗戰時，通稱中共書記為政委，現指區委書記）在瓢兒峪開會，給我撐腰，兄弟就是有五個腦袋，也不敢幹這個差事呀。你們三位就都安心住在這裡好了，保證不會出閃失。我馬之悅用腦袋作保，行吧？」幾句話，把兩個傷員說樂了。他們解釋說：「近來因為情況複雜，有的村長叛變了，不能不加些小心。你要是真心實意，就看實際了。」兩個說完，就要走。馬之悅嘴上還是一個勁兒強留硬留，其實他恨不能立刻把他們支走。送走了兩個傷員，馬之悅簡直像坐在炸藥包上了。他想，村長家裡邊藏個八路，這兒離炮樓又這麼近，牆有耳朵門有眼睛，萬一讓日本人知道了，準沒有自己的活命；出了危險，傷員有個一長兩短，八路那邊交不了賬。這塊病要當機立斷，趕快想辦法！怎麼辦呢？把傷員轉到別人家去吧，照樣是自己的責任；送走吧，誰敢保險不走風聲？要躲開危險，就得下個狠心，現在天要黑了，三個八路進村，誰也不知道，要是給炮樓上透個信，讓他們派幾個人，先順著路到山根下邊把那兩個輕傷員截住，鬼子給他倆上點刑法，大概就會咬出家裡那個，自己不出面，一塊病去掉了，對自己對村裡都沒風險了。八路也不會知道。他打定了主意，就飛快地跑出村，正巧碰見在炮樓做飯的范占山，領著兩個「伙會」（為日本鬼子服務的漢奸士兵）來東山塢要豬肉。

馬之悅就簡單地把村裡來了傷員的事情一說，三個人都覺得這是個立功得賞的機會，也不顧回炮樓調人馬，就急忙奔山根追趕。不料，我們的兩個傷員出的村北口，卻繞到村東進的山，他們連個影子都沒撈著。回來，「伙會」硬要把馬之悅家裡那個傷員捉走。馬之悅聽了這句話，出了一身冷汗。他心裡想，放走了兩個活口，把這個捉走了，回頭山上邊的人摸下來跟馬之悅要人，那可怎麼辦？不讓「伙會」把這個帶走吧，事情暴露了，鬼子那頭也對付不了哇，馬之悅畢竟是馬之悅，他的主意，一轉眼珠就來了。他咬著「伙會」的耳朵說：「兄弟，捉走一個八路是挺容易的事情，咱們得給自己想想啊！把話說在頭裡，我馬之悅倒不怕，你們都知道我，山裡山外我都有人；我要是怕，還主動告訴你們呀！我是給兄弟你們打算。我覺著，這樣做對你們太不便了。怎麼說呢，明明是三個八路，日本小隊長一聽讓你們放走了兩個，還能不追究嗎？要我看吶，不如把這個事嚥下去算了。」范占山是縣城裡的人，跟馬之悅是老交情，兩人一向不錯，也幫著說好話。兩個「伙會」對捉人不捉人並不計較，目的不過是得點兒「外快」。況且，真的把人捉走，有朝一日八路下來拿下了炮樓，也就沒好路了；說幾句人情話，辦件人情事，兩頭全方便。

馬之悅少不得在村公所辦了一桌酒菜，最後又打點了三包儲備票（日本佔領時期的貨幣），事情就算壓下去了。

馬之悅回到家，趕忙把傷員藏在自己的地井裡，又請醫，又買藥；他原來那個媳婦，也是個好心腸的人，對傷員慇勤伏侍，不消一個星期，那個傷員就好了。馬之悅謝天謝地，挑選了個妥當日子，又悄悄地找來口角嚴實的焦振茂，讓他牽上自己家的小毛驢，馱著傷員頭裡走，自己在後邊跟著，就連夜進山了。他到了山裡一打聽才知道，這位傷員原來是本區的區長。這下子馬之悅可神氣了。他在山裡住了五天，儼然像個立了大功的英雄，受到了各方面的接待，參觀了根據地很多新事物；政委、區長跟他談了許多革命道理，鼓勵他繼續為抗日事業貢獻力量。馬之悅看著，聽著，捉摸著，心裡邊又打起了小算盤。從根據地各方面熱火朝天的情形看，力量不弱，說不定將來真能成大氣候；政委和區長的話，句句在理，為外國人賣命，屠殺中國人，的確是可恥的事情；滿天的雲彩，你知道哪一塊有雨呢，不給自己留個退腳的地方，將來不是自找苦吃嗎？馬之悅不是傻子！他從山裡回到東山塢之後，正趕上這邊搞開闢地區工作，各種基層組織跟著建立起來了。他來了個順水推舟，對抗日工作表現得很熱心。送公糧，送軍鞋，常常是先進，他利用自己的方便條件，幫著區小隊到炮樓裡探聽情報，也有一股子不怕風險的勁兒；加上村裡的財主都擁護他，也開始怕他；窮人呢，都擁護抗日政府，恨透了日本鬼子，對馬之悅的愛國行為也特別支持。因此，馬之悅做這一切都很順利，所有的消息，對炮樓那邊封鎖得很嚴密。馬之悅腳踩兩隻船，在洪波激流裡安安穩穩地走下來了。隨著抗日戰爭的節節勝利，心明眼亮腦瓜子靈活的馬之悅跟共產黨越靠越緊了。那時候，冀東這一帶的戰爭環境非常殘酷，特別是靠北平邊上這塊地方更厲害，黨組織不斷被破壞，縣、區幹部不斷地犧牲、調動，新來的工作人員，對馬之悅只知道虛名，不知根底兒，村裡人也覺著他是個熱心抗日的村長，誰都沒有把他當外人看。抗戰勝利的那年，東山塢的黨小組長、工會主任韓百倬犧牲了，在擴充黨支部的時候，馬之悅就混了進來，成了黨員。

一九四八年冬天，第一批工作人員到東山塢搞土改。那會兒，村裡有兩家小地主跟馬之悅父祖輩就有點勾心鬥角的小冤仇，他很想利用這個機會鬥鬥他們；而馬之悅自己，土地沒多少，才劃成下中農，土改對他沒有什麼壞處。他自然而然地成了積極分子和骨幹。他能夠撕破情面，又敢說話，封門、挖財寶，他都跟著幹。開鬥爭會的頭天晚上，他還跟地主馬小辮一個桌上喝酒，喝完了，又跟馬小辮的侄女馬鳳蘭睡了一覺。清早開會，第一個上台提出清算馬小辮的，也是馬之悅。儘管工作人員一再宣傳政策，不准打人，他下台就給馬小辮兩個大耳光，接著又是一個窩心腳，把馬小辮踢的昏倒在地，順著鼻子耳朵流血，倒下半個月沒起炕。工作組剛離村，他又偷偷地往馬鳳蘭的屋裡鑽。馬鳳蘭關上門不讓他進去，罵他是餵不熟的白眼狼。馬之悅說：「你把我怪錯了。我這一腳，保住了你大伯的一條命，不然，大伙跟他一算賬，不殺了他才怪哩！」

土地改革之後，馬之悅前前後後想過幾天，他認為共產黨把天下打出來了，這回是太平無事了，他們該穩穩地享受勝利果實了；馬之悅自己既然混上了個「黨員幹部」，又沒有過去那種危險了，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跟著分享榮華富貴。他也認為，既然不打仗了，也土改了，共產黨往後就該讓老百姓往發家致富上奔了，這會兒佔上一個高位子，倒也不錯。於是馬之悅一心往上爬，有空子就鑽，有機會要露一手。這會兒，是他最得意的時刻，看來他也很熱心革命事業。村公所是他張羅修的，小學校是他從政府要錢蓋的；開會啦，出差啦，跑腿誤工、勞累一點兒，從不叫苦喊屈。那一年，他那個臨時互助組裡的老實莊稼把式韓百安種了二畝棉花，因為他管理得法，秋天真是長「恆」了。有一次，區長李世丹下鄉檢查工作，發現了這塊棉花地，立刻寫了一份材料，反映到縣裡，很受領導讚賞。秋後縣上召開勞模會，一張請帖來到東山塢，要韓百安去參加會議。韓百安一向是不問國事，新名詞知道的有限，他以為當勞模就是請他當幹部，他哪裡捨得整天跑公事，瞎誤工！嚇得他跟馬之悅求饒，馬之悅硬要他去，他就跑到山裡打柴禾，三天沒敢回家。到了開會的頭天，馬之悅一邊罵韓百安，一邊惋惜東山塢剛要到手又要飛了的榮譽。接著，他的靈機一動，立刻剃頭、刮臉，打扮得一身新，代替韓百安去了。他在會上來個典型發言。說那塊棉花地是他們互助組種的，除了棉花豐收，又把如何辦互助組，搞牲口繁殖，有棗一竿子，沒棗一棍子，唏哩嘩啦，說個流油光。他的精采發言，博得了全場人的讚佩。推選出席專區勞模代表的時候，馬之悅鬧了個全票。馬之悅光人一個去開會，回來拉了一車獎品，帶來一身榮譽。回來以後，他的工作勁頭更足了。他把臨時互助組改成常年的，第二年又照著韓百安的管理方法種了一大片棉花，又豐收了，他又一次理直氣壯地參加勞模會去了。他成了風傳一時的模範人物。

那時候，區長李世丹負責領導這一片村子的工作。這位區長特別賞識馬之悅的才於。一九五三年夏天，東山塢的黨支部書記焦田調去支援工業建設，臨走的時候，他建議由韓百仲接替他的職務。李世丹沒聽他的，親自來村掌握著開了個支部會，跟黨員們說馬之悅如何的有領導辦法，往後搞建設，主要得靠才幹，等等。結果馬之悅當了黨支部書記。從此，馬之悅才真正成了東山塢的權威。

這時候的馬之悅，更是想盡一切辦法，尋找一切機會，表現自己跟黨一心一意。這個時候，他愛惜自己那個「老幹部」的光榮招牌，他愛惜李區長和大伙給他的榮譽、地位，愛惜自己的東山塢；他也覺著共產黨不錯，對得起他，他想要永遠坐東山塢這個小天下。他可真得意呀，也好像真進步呀！他讀報、學文件，還進過縣委的黨員訓練班。那時候，他對那些聽自己指揮的積極分子也是從心裡喜歡，一些反動的人、落後的人也經常遭到他的斥責和批評，改造過來的人全都感他的大恩！

可惜好景不長。就在這一年冬天大張旗鼓宣傳過渡時期總路線的時候，區長李世丹犯了錯誤，被撤了職，馬之悅就好像站在退潮的河灘上，他越想站穩一點兒，腿腳露出來的越快。

他哪裡會想到，共產黨打走了鬼子、打走了國民黨，還要搞社會主義呀！昨天互助組，今天農業社，明天還會出什麼新花樣呢？這樣搞下去，這個命革來革去，要革到自己頭上了！馬之悅憑他的「敏感」和經驗，已經料到往後會節節緊，他的日子不會好過，儘管他硬著頭皮辦了個中農社，儘管他設法往開處想，仍然壓不住內心的惶恐。上邊開始有人對自己懷疑了，有人批評自己這樣那樣是錯誤的了；在東山塢也開始有人對自己不滿了，有人找到自己炕頭上哭天抹淚地訴苦了。馬之悅同情這些人，挨他們的埋怨也覺著是合情合理的，馬之悅自己的土地不多，也沒有囤積多少糧食，倒是很自然地跟地多、糧多的人一個心思，他跟這些人一樣，看著眼下的一切事情都不順眼。他覺著老百姓越來越不白由，一步一步往大堆歸，他只能看著，乾著急沒辦法。這樣下去，天下要變成個什麼樣子呢？他看透這個靠山不是那麼靠得住了，像有個套子套在自己的脖子上；自己越使勁兒幹，那個套子就勒得越緊。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傻子才跟著瞎幹哪！

這麼說，馬之悅可以像那些「革命到頭」的人一樣「退坡」了？沒那種事兒！馬之悅根本沒抱過什麼革命理想，也就不存在到頭不到頭的問題了。他不能把自己的命運和東山塢的命運一塊兒交出去，由著人家隨意擺佈。他對眼前的事再不滿、再生氣、再恐懼，也不能不硬著頭皮幹。他要頂著、等著，「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嘛！這是馬之悅的定心丸。不料想，去年平地鑽出個蕭長春，把他徹底震動了。過去，馬之悅跟溝北的那些人一樣，並沒有把這個小小的復員軍人放在眼裡，根本不相信他能成氣候。即使在馬之悅挨了處分，蕭長春當了支部書記，他也沒有動心，根本不相信那些信服馬之悅的人會服貼蕭長春的指揮。按著他的估計，過不上幾個月，蕭長春不是被大家擠掉，就得自動下台，這個支部書記還得請馬之悅當，東山塢的印把子還會在馬之悅的手裡攥著。形勢發展，跟他想的完全兩樣，不知蕭長春都使用了什麼辦法，既沒見他整天價在街上走來走去指手劃腳，也沒見他在群眾大會上誇誇其談，還是像先頭那樣，像一頭牛似的跟著人們幹活計，開個什麼會，也不過是三言兩語，參加會的人比他這個主持會的人說的話還要多，他的江山卻越坐越牢。在馬之悅看來，過去，好多人都是用觀望的、不放心的，甚至是藐視的眼光看著這個新支書；用惋惜的、同情的，甚至是不滿的口吻談論著自己的失勢。麥子種上了，冬荒渡過了，春荒又要渡過，豐收的光景就要來到的時刻，這些眼光看不到了，這種議論聽不到了，圍著蕭長春轉轉的人多了，蕭長春把這台戲唱起來了。就好像在馬之悅的身上壓石頭，一塊一塊往上加，一會比一會的重，壓的他都快喘不上氣來了，說不定哪一天，馬之悅有一點兒不對他蕭長春的眼，就可以把馬之悅一腳踢開，東山塢就成了蕭、韓兩家的天下。把馬之悅踩在腳底下，那口氣可真難出啊！蕭長春是危險人物，這種危險性，只有馬之悅看得最清楚。他知道，現在蕭長春剛剛站穩腳，還沒有邁步，等這場豐收的果實到了老百姓手裡，說不定他會怎麼折騰，說不定他要一個晚上就把人們趕到共產主義去，馬之悅能受這個嗎？能讓別人這樣糟蹋東山塢嗎？最要命的是，馬之悅還有個大膿包。這個膿包在馬之悅得勢的時候，在上級、群眾都信服的時候，就沒人留神，就能自消自化；要不然哪，那可就要命啦！

月光被西牆遮住了，屋子裡一片黑暗。

馬之悅翻騰著自己那一套歷史，胸口堵得難受。躺在一旁的女人，身上散發著熱氣，響著不均勻的鼾聲。

他想：壞事就壞在這個娘們身上了！他跟馬鳳蘭明鋪暗蓋，氣瘋原配的女人，一次一次往區上告狀，正巧趕上李世丹被調到縣裡去檢查錯誤，沒人護著他了。領導上開始對馬之悅印象不好了；特別是女人氣死之後，領導上一再警告，他還是執意娶過這個成分不好的馬鳳蘭。為這事，區裡來人教育他，韓百仲、馬同峰這幾個人整整說他一夜，從此開了個「挨批評」的頭。其實一步錯，步步錯，去年春天要是不跟范占山跑那幾趟買賣，在家發動社員早下種，澆澆水，雹災過後，不再接著茬搞商業，咬著牙幹幾天，也不會造成那麼大的災情；災情造成了，要是不躲開，硬著頭皮頂幾天，蕭長春也就沒空子鑽出來了……一句話，馬之悅的大勢已去，不能再充當幹部了，也不會再有名、有利、有權，更不能穩坐江山了……

蕭長春頂了他的位子以後，在他面前擺下了兩條道路：一條是忍，保持個站腳的地盤就行了，一條是再往前猛衝。忍耐，這份氣不好受，誰敢保險蕭長春能容下自己？誰知道蕭長春會把東山塢搞成什麼樣子？往前衝，實在難，這半年多，事情越變越複雜了。不過，要是兩個辦法一齊用，明忍暗沖，把群眾拉過來，籠絡住，把蕭長春擠垮，一定還可以等待機會，重整基業！這段日子，馬之悅就是照著這個計劃做的。

今年麥子豐收了，溝北的幾個中農戶都紅了眼，都打起各種各樣的算盤，想多分一點麥子到手，懷念起過去單幹單收的日子。馬之悅摸準了這些人的脾氣，莊稼人只看眼前利，不算拐彎的賬，這個時候，誰要主張多分給他們麥子，誰就是天大的好人；事情辦成，他們就會朝這個好人身邊靠攏，而這個事情一辦成，跟農業社散心的人多了，打擊了農業社，也是打擊了蕭長春。馬之悅想抓住這個好機會，收攏人心。偏巧，修河要開工，馬之悅極力主張挑優秀分子去，把一些黨員、不聽馬之悅話的人，差不多全挑上了，接著又慫恿蕭長春去帶工。道路掃清，一切都可以隨心如願。麥子一黃梢，事到臨頭了，他並沒有一直筒子地幹起來，他帶著點盤纏錢，出去採買生產用具，順便探聽點情況。他在北京遇見馬小辮的兒子馬志新。從馬志新那裡他聽到一個很意外的消息。馬志新說，建國幾年來，許多黨派對共產黨都不滿，知識分子、農民、工人也都有意見，過去悄悄替農民叫苦的人都趁機會喊出來了，還直接提出農業社辦糟了，糧食統購統銷搞壞了；共產黨害怕發生匈牙利那樣的亂子，就開展整風，要徹底改正錯誤。據馬志新估計，不管怎麼整風，類似匈牙利那種事情，早晚得在中國發生，改朝換代的日子就要來到了。馬之悅不大相信時勢會發展到這麼嚴重的地步，不過，他覺著，要是不多給群眾一點自由，也難說不出事。他又調過來想，共產黨裡邊的人沒有傻子，最會順著群眾的意思辦事兒。比如說土地改革吧，一九四八年以前搞的就跟解放後的搞法不大一樣；要按著整地主的辦法，大城市一到手，也會照樣整資本家，卻來了個贖買政策，這明明是害怕了。農村呢，緊了這麼好幾年，不自由自由也不行了；東山塢地多的戶都要土地分紅，人多勢眾，一定得照辦，辦了也沒亂子，民主嘛，倘若這麼一鬧騰，農業社垮了台，馬之悅還可以混水摸魚，還可以穩坐江山。這是個大好時機，馬之悅不能錯過去。

他回到東山塢之後，就動手策劃，順著中農的心思，先製造一種空氣，給他們引引頭，等全動起來了，再開個群眾大會，一吹風，通過決議；蕭長春回來的時候，群眾已經發動起來了，大鳴大放也開始了，木己成舟，想改他也改不了啦。去年鬧災，蕭長春在溝南買了個好，今年豐收，馬之悅要在溝北買個好，鳴放不到自己頭上，還會有更多的人保舉自己。溝南溝北，兩個天下，你再搬搬馬之悅試試！沒想到，事情剛插手，八字還沒一撇，鳴放來的這麼遲，蕭長春又回來的這麼早。事情辦不成，少不得要挨蕭長春一頓整，溝北的人又得笑話馬之悅無能，怨言一堆，成了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

馬之悅想呵，想呵，最後，他終於想出一條絕好的妙計，心裡一陣高興。好像滿天的黑暗被一陣風吹散了，眼前大放光明。他一挺身坐了起來，蹬上褲子，下地摸鞋。

馬鳳蘭被驚動了，拉住他問：「幹什麼去呀？」

馬之悅笑嘻嘻地說：「寶貝，我去找馬會計呀！」

馬鳳蘭睡了一覺，見男人高興了，就說：「啥事情明天辦不了，人家馬會計早睡六國去了！」

第七章

會計馬立本一夜失眠，清早想睡個懶覺，又不得安靜。先是寨子（籬笆的俗稱）那邊的大公雞喔喔地啼叫，接著是破風匣呱達呱達地怪響，隨後，他的爸爸六指馬齋一聲接一聲地咳嗽，他的小個子媽媽一句連一句地嘮叨，他的小兄弟一陣高一陣低地哭喊，真氣死一台戲。

他在被窩裡翻了個身，心裡邊暗暗地咒罵了一句：媽的，都死絕了倒乾淨！就扯著被子，蓋上了腦袋，又開始不出聲地數著數兒，一、二、三、四……忽忽悠悠地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睡著。他心裡邊還在後悔，後悔昨天晚上自己說的話辦的事兒。頭一宗不該把心裡想的話全都掏給焦淑紅：城市正在大鳴大放不假，是不是像馬之悅說的那樣，因為上邊犯了錯誤要糾偏呢？說這種話，會不會影響自己入團的事兒呢？第二宗，後來不該又立即跑去給馬之悅報信，像個小偷似的爬牆跳院子，多不像話！跟馬之悅一起辦的既然是好事情，為什麼又一天到晚總是把攥著心呀？土地分紅這件事兒，是不是給群眾辦好事呀？自己老是這樣跟著馬之悅跑，到底兒有沒有前途哇？

馬立本給自己起了個外號叫「常後悔」，他的日記本子上邊就寫著不少的後悔事兒。土地改革第二年，他正念初中，那會兒，馬之悅對他說：建國初期，到處都需要人，早參加工作比晚參加工作吃香，應當抓住時機進步。他覺得這話很對，又因為家裡的日子垮了，他要報答父母養育之恩，就退了學，到一個山溝裡當小學教師。教師的薪金低，不能滿足需要；一天到晚哄一群孩子，熬到白頭，頂多能當個校長，頂什麼用！他後悔不該退學了。他要求退職。當時區裡人好心勸他，給他講人民教師的光榮，他不聽，不讓走，就偷著跑了。他跑到保定附近一個小縣城裡投考了銀行，當上會計員。當會計員工作累，前途也不大，他又後悔不該離開教師的崗位。他要求調動工作。銀行的領導幫助他認識金融工作對恢復國民經濟、建設社會主義的重要，他聽不進去，工作疲沓，追求享受。沒幹一年，因為貪污和亂搞男女關係，被開除了，自然又挺後悔。回到家裡，衣裳換了，頭髮剃了，七天沒出院門。

有一天，馬之悅親自到家裡找他，說：「大侄子，你這是怎麼的了？」

馬立本哭了：「大叔，沒臉見人了。」

馬之悅說：「唉，這算什麼！年輕人，沒經過事，少鍛煉呀。人非聖賢，誰能無過呢？跌倒了，再爬起來，過去錯了，咱們從頭來嘛！你要瞧得起你大叔，就出來跟我搞工作吧。」

馬立本不敢相信地望著馬之悅，苦笑著說：「大叔，您別逗我了。」

馬之悅說：「怎麼是逗你呢？大叔的肚量你是知道的，還容不了你呀？我這個人最愛惜人才，將來，咱們東山塢全靠你們年輕有為的人建設哪！再說，我跟你爸爸又是老交情，不提攜著你，我提攜著誰呀。你瞧瞧，辦了農業社，我又是支書，又是主任，沒個幫手不行啊！你有文化，又見過世面，將來一定有前途。先出來當幾年會計，你看行不行啊？」

馬立本見是真的，他又高興，又膽怯，說：「您想拉拔我，就怕群眾不贊成。」

馬之悅說：「唉，你真是娃娃的見識。大叔在東山塢支這個攤子是一天的了？吐口唾沫一個丁，說什麼不算數！」

馬立本低著頭說：「您的威望我知道，就是，就是我這個人的名聲……」

馬之悅早就把這個年輕人的心看透了，不過是故意轉個彎子。他哈哈大笑一通，說：「你說的是那件事兒呀？快放寬心吧。那個縣銀行的信跟材料轉到村裡，到手我就燒了，離這麼遠，我不說，你不講，別人誰知道你的底細？我要保護你過關。只要你從今以後聽我的話，好好地為人民服務，咱們把它壓在舌頭根子下邊，算是沒有這宗事兒。得，從今天起，你就提起精神，重打鑼鼓另開張！」

第二天，馬之悅把個不聽話的會計韓小樂調到大廟裡搞副業，馬立本就走馬上任了。

當時的馬立本多麼感激馬之悅這個老革命幹部呀！他把馬之悅的每一句話都當聖旨來唸。他下定決心要從頭來，要給自己開一條新的生活道路。他小心謹慎，又加上他的確很聰明，把個賬目搞得一清如水；天天結，月月總，一時一刻不拖延。馬之悅到會計室來了，他就小心地把賬本子捧給馬之悅，讓領導檢查。

馬之悅笑笑說：「你是科班出身，一個農業社這點小賬目還有搞不清楚的！不用查了。」

有人來支款，馬立本也按著規定辦事兒；領的款多了，他就對人家說：「你讓馬支書開個條子簽個字兒，我再付款。」

回頭馬之悅就對他說：「咱們爺倆是君子之交，誰還信不住誰。這種事情，趕上我沒空的時候，你就辦了，過後跟我說一聲就行了。」

馬立本想買一把新算盤用，請示領導。

馬之悅說：「買吧，順便再買塊玻璃板，省得桌子上麻麻稽稽的不好寫字兒。」

馬立本想在辦公室安個耳機子。

馬之悅說：「選個好點的。農業社嘛，不能缸裡點燈外邊黑。我就不待見小裡小氣的。」

一來二去，馬立本的老毛病又犯了。剃去的分頭又留起來了，煙袋鍋扔了，叼上了煙卷兒。錢從手上過，手指頭縫就掉下一點兒；日久天長，撈著了甜頭，越來越膽子大，後來，花插著就動起大傢伙。馬之悅對他不聞不問，反而越發地信任他，他也就越發地放手幹了。

有一天，馬之悅忽然變了臉，按著馬立本，要他就地剜坑，馬上把所有的賬目都拉出清單來。

這一下子馬立本可傻眼了，渾身打抖，手指頭連筆都拿不住。他又只好假裝鎮靜，低著腦袋算賬，一筆賬，一頭汗，吭吭吃吃。那股子聰明麻利勁兒全都嚇沒了。

馬之悅坐在一旁，繃著臉，皺著眉，一氣不吭。過了好半天，他突然哼了一聲，從腰裡掏出一個小賬本子，往桌子上一摔，說：「你算這個吧！」

馬立本兩手發顫地拿過來一看，一五一十，一卯一星都不差，上邊寫著。馬立本整整貪污了五百五十元。超過五百元就是大貪污犯，不殺頭也得坐牢。馬立本的魂兒都嚇飛了，撲通一聲跪在地，哭著說：「大叔大叔，您救救我吧，我這一輩子也不敢了……」

馬之悅一伸手把他拉起來，哈哈大笑了一陣，說：「唉，真至於嚇成這個樣子，大叔故意教訓教訓你呀！」

馬立本站不敢站，跪不敢跪，像個傻子似地看著馬之悅，嘴唇乾抖，說不上話來。

馬之悅說：「立本，你怎麼不接受教訓呀？年輕輕的，放著光明正大的路不走，為吃點花點搞這種事，不是故意斷送自己的前途嗎？古語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在舊社會行，新社會就吃不開。我像你這個歲數的時候，做過發家創業的夢，什麼全不顧，一個心眼往錢裡邊鑽。怎麼樣呢，到頭來，碰得頭破血流，兩手攥著空拳頭。我還是個我。經一事，長一智，後來我把這條道認清楚了。在革命陣營裡鍛煉了這麼多年，我才慢慢地覺悟了。人生在世，不能光為金錢二字。這東西沾不得；只要你總是想它，沾不上是禍，沾上了也是禍。還是先離它遠著點好。要我看哪，最要緊的，是趁著自己年輕力壯，多給東山塢的群眾辦點露臉的事情。人家一見你的面，敬著，人家一聽你話，從著，出了東山塢，一提名，人家全知道──這個榮譽，金銀財寶是比不上的。為什麼放著這條路不走呢！舊社會你想幹一番事業，要擔驚受怕，如今這是多坦然；只要你想幹，你就幹吧，共產黨給你撐著腰，東山塢的老百姓給你當後盾，你還怕什麼呀！……」

馬立本像讀了啟蒙課本的第一篇，兩隻眼睛都給馬之悅說直了；他覺著，那些話，是從一個老幹部的心裡湧出來的，一字一句，都像甘露落在土上，星點兒不漏，全都吃進肚子裡去了。

馬之悅最後又給他指出一個具體的方向：「立本，照你這一肚子文化，照你這份聰明勁兒，又年輕力壯，甭說別的，只要熬上個黨員，什麼事兒都好辦了。到了那個時候，我光當支書，主任這個差事由你來，那該多好。立本哪，從今以後你就聽我的，保險有你好路走。」

……

從那以後，馬立本處處都追求「進步」。可惜得很，他總是「進步」不到正地方，也「進步」不到節骨眼上，還是斷不了吃後悔藥。就拿去年東山塢遭受災害以後的事兒來說吧，那是個多好的立功機會呀！馬之悅跑了，韓百仲病了，自己要是像蕭長春那樣，趁這個空子把大權攬過來，領著大夥兒幹一場，臉露了，前途有了，馬立本也不會是今天這個馬立本了。

今年麥秋豐收，看形勢搞個土地分紅，在群眾裡也建立一下威信，這是「進步」的機會，偏偏遇上蕭長春這麼一個「破壞黨」，看樣子，又是一場麻煩，搞好了，還可以，搞不好，說不定又是一副後悔藥。唉，後悔呀，後悔！

他又想：去年蕭長春搞救災的時候，為什麼那麼理直氣壯，今年馬之悅要搞土地分紅。

為什麼就偷偷摸摸？這件事會不會不對呀？不對，馬之悅怎麼能一心一意要搞呢？他是個有經驗、有心術的人呀？真是有點猜不透。到底是小心一點好呢，還是大膽一點好呢？自己這種猶猶豫豫，是不是也算浮呢？焦淑紅為什麼說自己浮呢？

馬立本懷著複雜而又混亂的心情，慢慢地睡著了，還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參加了入黨儀式大會，焦淑紅親自給他戴上一朵光榮花。剛要跟她握手，窗檑的敲擊聲，把他驚醒了。同時，外邊有個輕悄悄的聲音傳進來了：「馬會計，還沒起來呀？」

馬立本沒有動，眼也沒睜。

窗戶外邊站著一個二十一、二歲的年輕小伙。細高的個，一臉的老實氣。他叫韓道滿，是溝北老莊稼把式韓百安的獨生子。這會兒他受了他爸爸的差遣，來找會計支錢的。在會計室撲了空，就找到這裡來了。他已經在窗根前站了兩袋煙的工夫，過一陣敲敲窗戶，過一陣敲敲窗戶，輕手輕腳，本意是叫人，又好像怕把人家驚醒，臉上露出一副很為難的樣子。寨子那邊燒火的馬立本媽瞧見他了，覺著他怪可憐的，就探身子說，「道滿大侄子，你是找立本呀？他在屋哪，大點聲叫吧。」

韓道滿說：「不慌的，等等吧。」說著，轉了個彎兒，就又敲窗子，「馬會計，還沒起來呀？」

馬立本很煩躁，一撩被子，不高興地問：「什麼事呀？」

韓道滿一見叫醒了，就趕忙靠近窗戶說：「我爸爸讓我支倆錢，託人到集上捎點零碎東西。」

馬立本說：「你們自己沒錢啦？」

韓道滿說：「有是有，我爸爸說先從社裡支著花。」

馬立本冷笑一聲：「瞧瞧，自己有錢掖著，朝社裡借，社裡有壓票子機器呀！」

韓道滿說：「我也不想借，他一個勁兒說。」

馬立本說：「嘿嘿，你還是入團積極分子，這點集體主義思想都沒有哇？」

韓道滿連忙說：「不支就算了，我就是討你這句話，回家我就能交代了。」

沒借到錢，他好像比借到手還高興，就擦著寨子根，走出院子，回家了。

馬立本翻了個身，又一糊塗，「通通通」，屋門被誰敲得震山響。真叫氣人，就欠著頭吆喝：「嗨，誰這麼討慶呀？別攪亂人家睡覺行不行啊？」

外邊人搭腔了：「我。太陽曬屁股還趴著，你才真討厭哪！你不趕快起來，我把窗戶給你敲碎它！」

馬立本聽出是焦克禮，聲音就柔和了：「得了，得了，老弟，修修好，讓我再睡一會兒。你有什麼事呀？」

焦克禮朝門板上踢了一腳：「官不大，僚不小，躺在被窩裡辦公啊！」

「昨天忙的一夜沒睡。」

「去你的蛋吧，什麼事情忙成這個樣子呀？」

「唉，我的事交給你，一天你也幹不了，不信就試試。」

「別叫苦啦，快開開門，我有急事兒。」

馬立本心裡明白，不起來，這個主兒是打發不走的。就坐起來披上衣服，慢慢騰騰地找襪子。

外邊的焦克禮等得不耐煩，就使勁搖晃門，裡邊的馬立本越喊別搖晃，他越搖晃得厲害，頂著門的棍子到底被他搖倒了，屋門嘩啦打開，一個二十多歲的壯實青年，跳到屋裡，一把揭開了裹在馬立本大腿上的被子。

這個團支部的組織委員，是原來黨支部書記焦田的兒子，性子直爽，敢說敢幹，總帶著一股子威風凜凜的氣勢，馬立本從外表到內心全怕他。他緊忙瞪上褲子，一邊揉著發脹的眼泡子，心裡想：唉，我要是個黨支部書記，你決不敢這樣子對待我。嘴巴卻帶著笑模樣問：「什麼事兒，這回該說了吧？」

焦克禮說：「我們今兒個要澆苗圃，閘板放在哪了？」

馬立本說：「就這麼丁點小事兒，隔窗戶就說不了？你的官僚架子還小哇？」

焦克禮說：「其實，不用你我也能找著，為的是要整整你。到底放在哪啦？」

馬立本告訴他在大廟的空大殿裡，他便笑嘻嘻地走了。這個小伙子剛結婚不久，走路都踩鼓點兒，比他大幾歲的馬立本還打著光棍，總不免有點眼熱。

馬立本的覺頭給混過去了，也無心再睡，穿上衣服，胡亂地把被子一卷。抬眼看看這個空蕩蕩的小屋子，到處亂七八糟，櫃上放著的那幾本舊書，什麼「啼笑姻緣」、「三劍俠」啦，也落滿了灰塵。他拖拉著破鞋，彎腰從櫃底下掏出一個圓不圓、扁不扁的紅銅盆子，想打水洗臉。

他住的是東廂房；他爸爸住在西廂房，兩層廂房一個院，門對著門，窗對著窗，當中間倒夾上了秫秸寨子，分成兩半兒，非常難看。這是他當上會計那年夾的，為的是跟他那個富

農的爸爸劃清界限。他爸爸跟別人說兒子跟他把界限劃清了，他媽在背後說，界限不界限，倒添了麻煩，飯菜要從寨子上傳遞，連打盆洗臉水也得由天上走。

「媽，來盆水！」

小個子的媽媽趕緊拿過瓢子要在鍋裡舀。

屋裡的爸爸在被窩裡發話了：「鍋裡的水不是等著熬粥嗎？等等汆子（一種插在灶裡的燒水用具）裡的水熱了再使不行嗎？」

馬立本本來就一肚子不快沒處消，這回碰到茬上了，就挺不高興地說：「真是富農思想，連使點水都心疼啊！」

爸爸衝著窗子罵開了：「你他媽拉個巴子的不是富農思想，自己的肩膀子連個扁擔都不挨，一天到晚撲激水！純粹是剝削人！」

馬立本氣忿地說：「我早晚跟你們徹底決裂！」

爸爸說：「早該了，你們當幹部的全黑了心，專門剝削人，還喊消滅封建！消滅了半天，人家祖傳八代的好土地你們給窮人分西瓜，一個小子兒不給，還得笑著說樂意。留下那麼屁股眼一點兒，還不死心，硬要人家歸伙聚堆，長出麥子你們還要霸佔！不是這個樣子，我兩所新宅子蓋上了，三套車拴上了，五個長工使上了，倉房的糧食大囤滿小囤流。老子一伸腿，誰的？你的！決裂，你早該決裂了！要我看哪，說不定誰應該跟誰決裂哪！小子，別他媽的血迷心竅了！」

小個子女人趕忙舀了瓢子水，隔著寨子倒進兒子手上的紅銅洗臉盆裡；就勢朝兒子使了個眼色，讓他別還嘴，免得又吵起來。回來之後，又從缸裡舀了瓢子涼水添到鍋裡，見男人還在不乾不淨地罵，就隔著門簾子小聲說：「他爸爸，別吵了，該說的，說兩句就得了，別沒輕沒重的，立本不是小孩子了。」

六指馬齋說：「就衝他不是孩子了，我才要罵他！不論什麼人，一忘了本，就不值錢了！」

馬立本一邊往發熱的臉上撩水，一邊衝著發黃的窗戶紙說：「我怎麼忘了本啦？真是豈有此理，你說這種話，純粹是立場問題！」

六指馬齋說：「屁，立場，你是誰生的，誰養的？誰的骨頭，誰的肉哇？你覺著當上個酸會計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別給我丟人了！井裡的蛤蟆，你見過多大的天呀！要不是趕上這年月，你這個爸爸不供你上大學念洋書哇？你不是北京城裡一待，坐的軟凳子，吃的是洋飯！頂不濟，在咱這個莊稼院裡，你也是個少東家，一呼百應，用得著你一天到晚坐在辦公室裡勞神熬眼，讓人家圓就圓、扁就扁的呀！要不是趕上這年月，我能看著你二十好幾的人打光棍呀！我在你這個歲數，出門都抱著你兄弟領著你的手了！我給你說倆娶仨，挑著樣的選，可門擠，還用得著你嘻皮笑臉地追一個臭莊稼丫頭哇！」

馬立本忘了擰手巾，水珠兒從他那蒼白的臉上往下滴噠，兩隻耳朵伸著聽。

小個子女人又嘟嘟囔囔地說：「世道變了，萬事不由人呀，也不能光按著老理兒辦事情。什麼立，什麼場的，我不懂，反正行一步，走一步，得機靈著點兒，得左右前後全都照看點兒，得順著大流奔騰。」

六指馬齋說：「什麼世道潮流？我看哪，眼下全是逆天行事，沒一宗是正當的，兔子尾巴，長不了。壞事幹到頂，也就算到頭了。不信我這話不行。你看看『二十四史』，再看『三國』、『中華民國大事紀』，朝朝代代，變化無端，不要說別的，就說我吧，先是花制錢，後來花大銅子兒、銀大頭，這個票子，那個幣，變了多少，這就是準。從今往後不變啦？沒那宗事兒。瞧著吧，說不定是誰的天下哪！」

馬立本擦著臉，呆呆地聽著。不知不覺地讓這些話給粘住了。這些書他沒讀過，這些錢他也沒花過，他倒想起了這幾天在耳機子裡聽到的事兒。

小個子女人還在一邊敲鼓邊似地嘮叨：「變化是變化，也別鑽進腦袋不顧屁股。瞧人家馬主任，那心勁，真叫行啊！鬼子在這兒，人家吃香，改成共產黨了，人家不照樣是東山塢的大拿呀！我看哪，再換個三朝五代，人家也倒不了架。」

六指馬齋倒挺讚賞老伴這句話：「要不我就說了，你得好好跟馬主任拜拜師。別看眼下好像不大得意，其實呢，人家那才叫大丈夫，大丈夫能屈能伸嘛！不要跟蕭長春這幫子人瞎哄哄，成不了大氣候。他有什麼本事？先前那會兒，他給我打小半活，我都不要他，不就是穿了幾年『二尺半（指軍裝，此處泛指當過兵）』呀，他經過什麼陣勢，動真的，差遠啦！唉，馬主任就是老了，挑水的回頭──過景（井）了！」

馬立本對著鏡子整理衣服。鏡子裡映出他那總會引起自豪的小白臉。聽到爸爸這句話，他忽然一震，心想，蕭長春不行，馬之悅老了，自己呢？能文能武，年輕力壯；最缺少的是時機和心力了。

……

寨子那邊，風匣聲停了，嘮叨聲止了，罵人的也住了；這邊的馬立本也梳洗打扮完了，一腦袋瓜的睏倦之意，也消散了。整個破落的小院子裡出現了暫時的安靜。

這一清早，表面看是一番家庭內部的小口角，實際上對馬立本這樣一個青年，是一場深刻的「階級」教育，一場前途教育，儘管這些話都是信口而出，雜亂無章，似乎是「毫無目的」，馬立本一時片刻還理不出一個頭緒，但是，他昨夜的懊喪的情緒完全沒了，以後，在他說來，再不會有這種懊喪了。用他的話說，他的「立場」堅定了──他不能再這樣猶猶豫豫的了，他要好好地學習馬主任的樣子，一心一意地跟著馬主任走！也就在這個時候，馬主任的老婆馬鳳蘭，從她大伯馬小辮的茅屋草舍裡出來，帶著「老參謀」批示後的通知，來找馬立本。

這個四十歲剛出頭的女人，早就開始發胖了。本來就不大好看的臉上，兩個大胖腮幫子往下嘟嚕著，細眉毛，三角眼，嘴唇兒薄得像張窗戶紙兒；頭髮用一個鐵絲卡子卡著，家雀子尾巴似地搭在脖子後邊。渾身肥肉，越肥越愛做瘦衣服，瘦褲腿繃得緊緊的，隨時都有崩裂開的可能。這女人整個看去像一隻柏木箕，要多難看，有多難看。情人眼裡出西施，馬之悅說，他愛的就是這身膘。

她移動著兩隻肉滾滾的腳，走進馬立本家的院子。

六指馬齋也從屋裡出來了。他昨天晚上跟瘸子喝了點酒，醉成爛泥，睡一覺才醒過來。

臉色蠟黃蠟黃的，兩隻眼泡腫的像一對鈴擋。剛才罵兒子那些話，多少帶著點酒意，要不然，他這個時候不輕易招惹兒子。他估計，兒子要跟他發火吵鬧的，沒想到，馬立本連個大氣都沒出，心裡不免有幾分高興。是呀，不管怎麼著，骨肉總是親的。他一邊扣著破白褂子的紐扣，一邊用六根指頭的手擦眼上的眵目糊，大聲地咳嗽著，吆喝小兒子給豬圈上墊腳。見馬鳳蘭進來，帶有幾分哭相地笑笑：「他嬸子，起得早哇！」

馬鳳蘭說：「你起的也不晚。人家都說你這幾年變懶了，我看你比我家那個勤快的多，我不把飯碗端到桌子上去，他都不起來。」

馬齋說：「我是閒著沒事兒，他是忙人。」

馬鳳蘭瞧見他那腫起來的眼泡子，說：「你又喝酒啦？」

馬齋說：「心裡邊高興，喝了一點兒。」

馬鳳蘭說：「別高興了，高興太早了不好。」

馬齋眨巴著肉眼泡子問：「這是怎麼個話？」

馬鳳蘭說：「蕭長春回來了。」

一聽蕭長春這三個字兒，馬齋也顧不上再打聽別的了，趕緊回屋裡吃飯，準備馬上出去找點活做。在東山塢，韓百仲，馬齋最怕蕭長春，這個人整起地主富農心可狠哪！

這工夫，馬立本也從寨子那邊繞過來了。

馬鳳蘭說：「立本，你瞧瞧，親父子，搞這麼一道牆隔開幹什麼呀！」

馬立本想說「劃清界限」，不知怎麼，現在他連這句空話也沒有勇氣出口了。

小個子女人在一旁說：「這是什麼線，什麼場。唉，什麼世道，六親不認，連親骨肉都想拆散！」

馬鳳蘭說：「總這樣啦？什麼也得有個頭兒。」又對站在一邊剜指甲的馬立本說：「快走吧，馬主任在家裡等著你哪！」

馬立本乖乖地跟著胖女人，朝馬之悅家走來。

小胡同裡，數馬之悅這個門口大。原來是走大車的門，兩扇門並一起足有炕那麼大，黑漆剝落了，四個紅方塊裡的大字兒還挺清楚，刻的是「神茶譽壘」。

一進大門，就見兩個壘著基石的廂房地基，如今一邊空著，一邊是冷灶棚子；沒有二道牆，進了大門就直通到了北房。北房一連五間，全是明樁廂，小挑簷，寬窗格子，上邊可以大扇支起來，又寬敞，又豁亮。

大黃狗也看出主人不高興，它沒有滿屋子走，也沒有滿院子轉，老老實實地臥在春凳下邊，搖著尾巴，悠悠地轉著藍眼珠，盯著炕上。

炕上坐著一個五十二、三歲的瘦個子人；身子雖瘦，骨架很大，顯得很彪悍，那張有幾顆俏麻子的臉，總是白淨淨的，黑眉亮眼鼓鼻梁，可以看出，他年輕的時候，是個滿風流的男子。可是近二年，那張臉上總像有一種要下雨的陰雲，漸漸地變化著，越來越灰暗。兩隻很精明的眼睛佈滿了紅絲，眼皮子也時常憂愁地眨巴不停，使人感到他有許多苦惱，說不出來。現在他坐在炕上，手端飯碗無心吃，不住往窗外邊瞧，──他就是馬之悅。

馬鳳蘭跟馬立本一起走進來。馬立本問馬之悅：「大叔，找我有事兒？」

馬之悅用筷子敲著碗邊說：「先盛粥吃。」

馬鳳蘭拿過一隻洗乾淨的碗給馬立本盛上。

馬立本接過粥碗，坐在地下的春凳上，一面吃，一面望著馬之悅，心裡邊犯嘀咕：「馬主任，馬主任，你是個有本事的人，這一回怎麼把蕭長春對付住，全靠你了，馬立本能不能立個功勞，也全靠你這一手了，你可有什麼高招妙方呀！」見馬之悅只是眨巴眼睛不吭聲，光顧心跳，飯也忘了吃。

過了會兒，馬之悅忽然冷笑一聲，問馬立本：「我先問問你，你說蕭長春這次回來，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馬立本皺著眉頭，想不出，就笑著搖搖頭說：「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馬之悅說：「要我看哪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這還不是很明白的事嗎！」

馬立本眨巴著眼，又搖頭：「我還是沒聽明白。」

馬鳳蘭插言說：「昨晚上你一走，他就高興地拍手樂，硬說蕭長春回來是好事。怎麼會是好事呢！他一來，保管不會贊成你的主意，你又放空炮，說空話，讓那些中農戶白白高興一場，瞧你挨罵吧！」

馬之悅說：「罵我，還是罵蕭長春呀？」他朝炕沿挪了挪，「蕭長春回來，要是贊成了咱們的做法，咱們的功勞就讓他分了多一半去了，反而不好，當然他不會贊成；不贊成，正好，咱們就將計就計，順水推舟，捧他，激他的火，讓他跟群眾去講。誰家沒有地，誰家怕糧食多。你拿耳朵沾沾去，溝南的溝北的，贊成糧食統購統銷的有幾個，不願意土地分紅的有幾個。蕭長春一講，群眾準不聽，再找個人帶頭跟他頂，他是頑固分子死硬派，總認為自己對，準得壓服跟他頂的人，這場官司就打起來了。咱們就裝作無可奈何，兩頭不傷。最後當然會壓下去。這更好了。咱們就可以說：『我們是想給你們謀點幸福，老蕭不幹哪！』等到整風運動傳到鄉下，鬧起大民主，挨整的是誰呀，有功的是誰呀！你們瞧瞧……」

兩個人越聽越有意思，眉開眼笑，不住地順嘴叫好。

過了一會兒，馬立本試試探探地說：「我有幾件事兒想不明白，想問問您，也許是錯誤的……」

馬之悅說：「咱們爺們還有什麼不過的話兒，你就隨便說嘛！」

馬立本說：「土地分紅這件事兒，到底兒好不好，到底兒該辦不該辦呀？」

馬之悅笑笑說：「咱們幹部搞工作，是為人民服務的，該辦不該辦，好事還是壞事，得有個尺子；這尺子就是對群眾有沒有利益，有利益，就該辦，就是好事兒。還有一條，你得看清楚，誰是咱們的群眾。你分析分析東山塢的實際情況，不就明白了！」

馬立本明白了一點兒，又想起昨天晚上焦淑紅那套話，便說：「土地分紅，有人反對……」

馬之悅說：「再好的事情，也有人反對。婚姻法好吧？媳婦要打離婚的人家準反對；義務兵役好吧，不願意讓兒子走的人反對；土地改革好吧，你爸爸就不贊成。你光聽這個，什麼事情也甭幹了。」

馬立本點了點頭：「那倒是。可是，咱們為什麼又要這樣偷偷摸摸地幹呢？我想不通……」

馬之悅又笑了：「同志，這叫智謀、策略。搞工作既要有膽量，又得有智謀。蕭長春是個野心家，想獨攬大權，他正是你說的那個大鳴大放的靶子呀！不跟他鬥爭，將來民主運動就難開展，咱們爺們可就算不顧群眾利益，算是犯罪了。」

馬立本被馬之悅這一套說得心裡豁亮了，讚歎地說：「昨天把我愁壞了，這步棋再不知怎麼走了。您這一說，我全明白了。您這條計真是太妙了，頭頭是道，條條走得通，不管怎麼走，咱們都是對的，對咱們都有利。」

馬鳳蘭用手指頭拄著馬之悅的禿腦門子說：「挨刀的，你的腸子就是比別人彎彎多。」

就在這個時候，大門外邊忽然傳來了蕭長春的喊聲：「老馬在家嗎？」大黃狗這下可找到了為主人效勞的機會，噌地從春凳底下躥起來，撲了出去。

馬之悅趕快對馬立本說：「你別在這兒陪著了，這兒很簡單，我幾句話就對付了；你快去找幾個中農戶，給他們通通信。記著，別直筒筒的，動點智謀。」

馬立本點頭會意，丟下飯碗，就先躲到西屋裡去了。

第八章

來到馬家大門口的人，除了蕭長春，後邊還跟著一個韓百仲。

昨天晚上，兩個黨員躺在一條炕上，臉對著臉，你一句我一句地談到了大天亮。兩個人這會兒來找馬之悅，一為對證，二為幫助他。他們要盡自己的最大努力說服馬之悅，讓他回心轉意，不要再往歪道上走；如果馬之悅真能跟這兩個人一條心，眼下東山塢的問題再大，解決起來也不會太費難。對於能不能把馬之悅這個人說轉了，他們兩個的看法不一致，韓百仲肯定不能，蕭長春卻懷著希望。當然，他們把第二步、第三步全研究好了。這次跟馬之悅的談話要是談崩了，韓百仲馬上到鄉黨委匯報，蕭長春立刻就把工地上的黨員、積極分子叫回來，開個聯合大會，批評馬之悅的思想，什麼時候認了錯，什麼時候就停止。先黨內，後黨外，然後再群眾，一步一步，最後來個雲散天晴！

在這樣的步驟上，兩個人同心同意，又滿懷信心。

蕭長春站在寫著「神茶譽壘」的大黑門外邊喊了兩聲「老馬」沒得到回聲，便一面招架著撲過來的大黃狗，一面朝裡走，走幾步回頭一瞧，嗨，成了光桿司令了。

韓百仲蹲在大門口外邊的石頭上，擰鍋子要抽煙。

蕭長春朝他招手，小聲地叫他，他都像沒聽見，只好又轉回來，說：「您怎麼啦？走哇！」

韓百仲擦著火柴說：「你進去吧，我在這兒等你。」

蕭長春說，「我在頭裡走，狗還咬得著您呀！」

韓百仲說：「我厭惡的不是狗。你進去說，說崩了，只要你朝外邊一擺手，我抬腿就往鄉裡跑，你看這有多快當呀！」

蕭長春說：「您先別光想這一手，咱們得爭取把他說通啊！」

昨天夜晚，韓百仲讓蕭長春勸的開了竅，下決心說說馬之悅試試看，可是一走到這個大門口，他的信心一下子又跑光了。他說：「說服他，比搬山還不易呀！我看咱們多餘這一手，瞎子點燈，白費蠟，不如來個乾脆的！」

蕭長春皺了皺濃眉，望著黑門板楞了一下。老實說，別看蕭長春表面上撐著，他的心裡可是很緊張。來說服這樣一個老資格的同志，解決這樣一個原則問題，既複雜，又嚴重，年輕的莊稼人，從來沒有對付過這類事情，他的心裡沒有底呀！可是，事情臨頭，他又不能不頂著。他低聲對韓百仲說：「這就是您的不對了。我問您，老馬是什麼人，是不是自己的同志？」

「是。」

「這不結了。您要是有了錯處，我跟同志們都躲您遠遠的，您就自己改過來了，您的心裡又該怎麼想啊？」

「我？我跟他根本不是一路，這輩子也甭想我幹出他這種事兒！」

「可是他幹出來了，這關係著全東山塢的事兒，不為他，咱們也不為大伙想想嗎？」

韓百仲不吭聲了，把煙末倒進荷包裡，慢慢騰騰地站了起來，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就悶著頭朝裡走了。

正在門口裡邊窺視著的大黃狗又撲過來了，張開大嘴巴，要奔韓百仲的大腿下傢伙。蕭長春眼快腿靈，輕輕地一抬腳，就把那只黃狗踢了三個滾。

馬鳳蘭迎出屋，熱呼呼地叫起來：「喲，蕭支書什麼時候回來的？呀，胖了，就是曬黑了點兒。還沒吃飯吧？」

蕭長春很討厭這個地主閨女。他還記著，小時候，有一次，他討飯回來，路過馬小辮家門口，也是一隻黃狗，惡狼似地撲倒了蕭長春；也是這個胖子，不但不攔狗，還站在磚門樓裡看熱鬧，喊叫：「小花子，咬得好，咬得好，再來個吧！」氣得蕭長春爬起來，拾塊石子兒衝她砸過去，撒腿就跑。後來，馬小辮聽說了，堵著蕭家門口罵半天，說蕭家人是「外來秧」、野種子，蕭老大賠情道歉，才算罷休。

這會兒，儘管這個胖女人滿嘴冒香油，蕭長春不理她，也不看她，一直朝屋裡走。

大黃狗還在不依不饒地叫喚。

馬鳳蘭跺著肉滾滾的腳，怒眉立目地吆喝它：「該死的狗，怎麼連個好賴人都不認識！」

韓百仲瞧著裡邊沒動靜，就又停住了，繃著臉問馬鳳蘭：「怎麼著，馬主任不在家呀？」

他的話音沒落，北屋門口有人搭話了：「快屋裡坐。老蕭，剛到嗎？辛苦了，辛苦了！」

搭話的人是馬之悅，就像變戲法似的，跟幾分鐘以前那個馬之悅比起來，他已經變成另外一個人了：褲褂鞋襪，從頭上到腳下，全都換了一堂新；一手提個帆布兜，一手抓著頂大草帽，那架勢像是立刻要上京下衛出遠門。

蕭長春一面朝裡走，一面瞧著馬之悅，回答馬之悅自己昨天晚上到家，又問：「怎麼，你要出門嗎？」

馬之悅作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樣子說：「巧極啦，巧極啦，你回來的真好哇！我就是要找你去呀！借了半條街車子也沒藉著，急得我想走去了。快屋裡說吧。」說罷，頭前轉回去了。

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心裡邊莫名其妙地跟著進了屋。蕭長春一邁腿蹲在對著炕的春凳上了，韓百仲坐在靠山牆的一張老式的羅圈椅子上。

馬家夫妻兩個，又是讓茶，又是遞煙，像是熱火炭兒。冷眼看去，這三個年齡不等、性情不同、資歷不一樣的同志，該是多麼親近呀！

蹲在春凳上的蕭長春，這會兒腦袋裡真的閃了這麼一個念頭：這三個人要是團結成一股勁兒，一條心地領著社員往頭奔，全鄉哪個村也比不上東山塢的領導力量強。很可惜，他們現在還沒有團結一致。

馬之悅不容蕭長春來得及開口，就先攤牌了：「這兩天真把我急壞了，昨天我就想奔工地去，又怕我離開了，百仲一個人壓不住台，再鬧出個什麼事來，更糟了。老蕭你還不知道吧，百仲大概聽說了，村裡的群眾又給我們出了個難題呀！」

蕭長春正撕紙掏煙，聽到這句話，停住手問：「什麼難題？」

馬之悅說：「你一聽，一定覺著挺新鮮。群眾提出米，要土地、勞動力一塊兒分麥子。」

韓百仲拍著椅子撐說：「全是胡鬧！」

馬之悅根本沒理韓百仲，兩隻要看穿一切的眼睛，緊緊盯著蕭長春那張臉，想在這張臉上撲捉絲毫的變化，並立刻要從這個變化裡判斷出對方的心思，再按這種心思，邁自己的步子，說自己的話，步子和話，他都準備了兩套，用什麼，拿什麼，全都現成。

蕭長春不慌不忙點了點頭，把煙捲好了，抽著了，才又問：「老馬，你對這個難題怎麼看呢？咱們留在家裡的三個黨員都在這兒了，咱們交換交換心思吧。」

儘管蕭長春的話出口隨便，沒加任何表情，機靈而又精通世故的馬之悅，一下子便把他的心看透了，他知道蕭長春已經聽到這件事兒了，也知道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一起在背後商量好了。就說：「我的心思很簡單，這個辦法，我不同意！」

一句話，把個韓百仲說的白瞪眼了，他看看蕭長春，又看看馬之悅，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蕭長春也很意外，可是他沒有讓自己露出驚訝的樣子。

韓百仲說：「老馬呀，你這回可是想對了！邪門歪道的事情，咱們一定要堅決反對，要不，那還叫什麼黨員哪！」

馬之悅脫下新褂子，換上舊褂子，趁機會讓自己心裡打打轉。他又試探著對蕭長春說：「唉，這件事，可是個大問題，不能馬馬虎虎地對待呀！」

韓百仲說：「再大的問題，只要咱們這個指揮部唱在一個調上，全好辦！」

蕭長春也老老實實地說：「我就是為這件事回來的。今年麥子搞到這份上不容易，工地上的同志們也都想多知道家裡的情況。老馬你說的對，這是個大問題，關係著我們東山塢農業社能不能搞下去的事，也關係著我們全村男女老少全年的生活；還有一條頂重要。支援國家建設，這三個關係不處理好了，咱們黨員就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這一回，咱們得設著法兒把分配工作搞好，讓大伙都嘗到走社會主義道路的甜頭。事實是頂有說服力的。比平時開會講道理要有力量的多了呀。」

馬之悅點著頭說：「家裡家外全是一樣。就像壓寶（一種賭博形式），蓋子不揭開，是黑是紅，誰也不放心。」他說著，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應當藉機會掩蓋掩蓋，「你們家的老爺子正給你操持說人，讓立本捎信叫你回來。我想你也不會專為這件事情跑一趟，就把信給壓下了。這次回來，順便商量商量吧。不是我說你，對待一些具體事情，你太過於死板了。搞工作就什麼也不顧了？誰不是搞工作的人呀！我這十五、六年，哪一頭扔過！」

他的話裡表現出對同志的關心，也表現出一個長者、一個老幹部足以壓服人的威勢。在蕭長春的面前，他常常是自覺或不自覺地流露出這種情緒。

馬鳳蘭心裡邊恨蕭長春，見面就動刀子才解氣，又總不肯放過跟蕭長春買好的機會。這會兒，她靠在門框上插言說：「要說蕭支書可早該說個人了。天底下是空的，挑啥樣的沒有哇？只要你吐口要，大門關上了，姑娘們就得從水溝眼往裡擠！」

蕭長春厭煩地皺了皺眉頭。

馬之悅就像觸電似的，立刻就覺察出蕭長春沒興趣說這個，便對馬鳳蘭說：「快去燒水吧，這兒哪有你一份子！」

馬鳳蘭一甩門簾子出去了。

這個小插話，把屋子裡的空氣變了。其實，當馬之悅對村子裡那件重要事情主動地表示態度以後，每個人的緊張心情便鬆下來了，只不過一切都出乎意外，又來得突然，大家的思想上一時還轉不過來罷了。馬之悅真會變戲法呀，這一變，不要說直心眼的韓百仲，就是好動心思的蕭長春也讓他騙住了。

現在，他們一邊抽著煙，喝著茶，談起農業社的家常話。

當年，馬之悅一步青雲，當了東山塢的村長，韓百仲正在北平拉洋車受苦累，村裡的情況全靠從親友那兒聽說一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知道馬之悅用腦袋保住東山塢房屋財產的事兒，也聽焦振茂說，馬之悅曾保護過一個受過重傷的區長。他覺著馬之悅這個人不錯。

那時候，韓百仲的哥哥韓百倬已經是長工的頭頭──工會主任和秘密的黨小組長了，哥哥對馬之悅比一般群眾瞭解的多。有一次，哥哥到北平替區政府購買藥品，住在韓百仲那裡。哥倆躺在床上，說起東山塢的情況，提到了馬之悅。哥哥說：「馬之悅是辦了點好事兒，可是他為什麼辦好事兒，我看用心不正。他好巴結有錢有勢的人，好耍手段，跟咱們窮哥們不大容易貼心。」當時，韓百仲沒有怎麼用心聽，等到一九四五年他回村來當了幹部，跟馬之悅一塊共起事來，才感到這個人跟同志真不容易貼心；他一會兒很好，一會兒又好像不對味兒，光光滑滑，很難捉摸。從打搞初級社起，韓百仲就斷不了跟馬之悅鬧意見，鬧來鬧去，鬧不過馬之悅的心眼兒，區裡的李區長也到村幫他們解決過「不團結」的問題，到了會上，要往桌子面上擺了，由李區長逐條地一解釋，又好像很簡單，一說一道，也就完了。這類事鬧久了，韓百仲也煩了，就採取個躲著走的辦法，不論什麼場面，只要有馬之悅在，他就撅著嘴，一言不發。可是今天，在蕭長春和馬之悅說起家常話的時候，他也斷不了插上幾句，這是因為他心裡痛快，就像得了一件出乎意料的喜事一般。

談著談著，蕭長春又有意把話題引到麥子分紅這件事情上。他希望馬之悅詳細地介紹一下關於要求土地分紅這個問題的起因，然後，他們好在一起湊湊解決的辦法。

馬之悅點著頭，很有分寸地說：「人多嘴雜，這幾天說什麼的都有。東山塢的人你是清楚的，都多少有點覺悟，不讓他們思想打通了，硬辦事情可吃不開。我這十五、六年，就像哄小孩似的，只怕他們不好好玩。這幾天，不斷有人登門找我，問分麥的事兒。出主意的，提要求的，什麼樣的都有。開頭我也沒往心裡去，末後，人越來越多，我看出苗頭不對，問題嚴重了，不能等閒視之了……」

蕭長春插言問：「你怎麼對他們說的呢？」

韓百仲也朝前湊湊。馬之悅回答這句話是挺要緊的，關係著他們三個人思想能不能對上口的事。

馬之悅說：「說是說，他們說，我光是聽的；一定要問我怎麼分，我說等支書回來再定……」

蕭長春說：「這就不對了。我不回來，也完全可以定，社章上明文規定著嘛！」

韓百仲也說：「老馬呀，你如今怎麼變得含含糊糊了，這是個原則問題，你怎麼想的，就該怎麼對他們說呀！說原則話還能犯錯誤呀！」

馬之悅說這句話的時候，明知道要讓這兩個人鑽空子，又不能不這樣說。一則可以讓蕭長春有個錯覺，認為馬之悅有點過於慎重，二則可以藉機會拱他們的火氣。又故意長嘆一聲說：「唉，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呀！當個幹部不容易，伸手動腳都要小心。支書不在家，咱們又沒開支部會研究，我想還是多聽聽好，聽得差不多了，再找支書匯報。」

蕭長春說：「百仲大舅說得對，說原則話，按著原則辦事兒就是了。」

馬之悅不想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他最著急的是把解決問題的辦法定下來，他安排下的一切文章全在這個辦法上哪！他看出這兩個人是有意要套自己的話，就順著他們的心意，裝出一副很生氣的樣子說：「這一群自私自利的傢伙，都是一些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玩藝，一看見今年的麥子長的好，壞心眼就又動了。我們是高級社，怎麼能讓土地分紅呢！這件事情要是答應了他們，嗨，明天，他們就得喊叫把咱們這個農業社解散了。不能讓他們得逞，他們得了逞，社會主義就吃虧了。」

幾句話，又把個韓百仲說得直點頭：「對，對，老馬，你這句話一點也不錯，咱們黨員是領著大伙往社會主義奔的，誰想在這條道上擋著我們，堅決不行！」

蕭長春說：「我不在家，不大瞭解底情，這件事情到底是先從什麼人身上發起來的呢？」

按著馬之悅對蕭長春的理解，蕭長春這樣問，本來是自然而然的，可是他做賊心虛，覺著這句話裡邊，多少有一點擠他口供的意思。

當然，這點小事兒難不住馬之悅，他的兩隻眼珠一轉悠，就說：「主要是一隊，馬連福跟我提過這件事兒，……」

韓百仲說：「一點不假，這傢伙說風就是雨，別人給他一點小便宜，讓他怎麼轉，他就怎麼轉！」

馬之悅接著他的話頭說：「這個人實在該挨批評了，自私自利，光搞違反原則的事兒。平時驕傲自滿，不服從領導，誰都瞧不起，哪像個幹部呀！」說到這兒，他瞟了一眼蕭長春，因為馬連福常跟蕭長春鬧意見。

蕭長春進一步追問：「除了馬連福，還有什麼人呢？」

馬之悅說：「他是隊長，隊裡的人還不是跟他一道呀！像彎彎繞、馬大炮，對這件事兒勁頭都不小。」

蕭長春低頭想著，把馬之悅剛才談的這些情況，跟自己昨天晚上聽到的反映，一字一句地對證了一下，除了有關馬之悅本身對這件事的瓜葛那一條之外，全都符合。馬之悅對這件事這麼焦灼，並且要親自到工地上找自己，沒用什麼動員，就把全部真實情況說了。他這個表現，應該怎麼看待呢？一種可能是，馬之悅開頭參加過這件事，聽說自己要回來，有些悔悟，想來個脫身之計，另一種可能是，馬之悅跟這件事確實沒有直接的關係，是群眾猜測錯了。不論屬於哪一種可能，馬之悅對這件事兒能夠明明白白地表示反對就很好。他想到這裡，心裡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高興，同時也暗暗地囑咐自己，要冷靜，這個人是最會耍手腕的。

昨天晚上，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躺在炕上研究的幾種辦法，一個也用不上了，應該按著現在的情況，再作一個新的安排。在商量具休辦法的時候，馬之悅又主動獻計。他說：「要我看哪，事不宜遲，越早下手，越容易解決。咱們晌午就開個幹部會，批判帶頭搞這事兒的馬連福：晚上開群眾會，把這種不正確的思想整一整。」

韓百仲說：「我也是這個主意。不整整不行了，全是一些資本主義的黑思想！」

蕭長春想，這件事既然在群眾中傳開了，也不應當瞞著蓋著了；還是說穿了、講透了，讓大伙把對的和不對的事情認識清楚，也是對社員進行一次教育。至於批判馬連福，他覺得，幹部會可以開，大家交流交流思想，把認識統一了也就行了，不一定要搞成鬥爭會。因為馬連福這個人，只是有些自私，有些糊塗，並沒什麼了不起的；好事辦不成，但太大的壞事也不敢做，他又吃順不吃嗆，硬強著來，不一定有好處，應當想別的辦法幫助他。

馬之悅說：「我贊成老蕭的意見。先開個幹部會看看風向，瞧瞧勁頭，馬連福要是能夠接受我們的勸告呢，更好，要硬是一條路走到黑，我們也不能無原則地遷就，遷就了他，就像在路上擺個石頭，對群眾也不好說話了。」

蕭長春說：「平常日子，馬連福作情你，你的話他能夠聽進去，你也抓個空子勸勸他、批評也罷，說服也罷，不是誰跟誰鬧彆扭，為的是把腳步邁在一個點上，別七扭八歪的。唉，這半年多，我才真正認識到『團結』這兩個字兒重要了。搞社會主義，跟天鬥，跟地鬥，跟壞人壞事鬥，夠我們對付的了，我們幹部內部再起訌，那就太對不起黨了。」

馬之悅明知蕭長春這幾句話是衝著自己說的，也不敢直頂，轉著彎子，表白一點心思：「就是嘛，咱們一塊兒蹦躂，為什麼呢？為自己，各人端各人飯碗，枕自己的枕頭，誰礙著誰了？咱們為的是東山塢大伙呀！為大伙，就得把心思花在工作上邊；要不然，你擠我，我排斥你，鬧得誰都不痛快，有什麼好處呢！我馬之悅渾身是刀，沒一把是快的，就是有一副熱心腸，給大伙辦事兒不怕跑腿受累挨罵。」停了一下，又說：「我看哪，村裡的問題，咱們就麻利點解決了得啦，季節不等人，大夥兒一心一意地把麥子收上來，好搞大田呀！」

韓百仲這會倒有些奇怪了，今天馬之悅怎麼一下子變的這麼順順溜溜的了？蕭長春不在家的時候，你看他那股子彆扭勁兒，談點什麼事兒都拿腔拿調，眼睛裡沒有人，什麼事兒不由著他，你就甭想順當。他真是怕蕭長春呀！只要有人能夠把這個尥蹶子驢騎住，工作就好辦了。想到這兒，他暗自好笑，很佩服蕭長春的本領。

蕭長春看看馬之悅，只見他的態度誠懇又平和。暗自想：他這些話是真是假呢？是內心的表示，還是指桑說槐的發牢騷呢？馬之悅如果真像他自己說的那樣，從此能跟自己一條心，一股勁兒，東山塢的工作還能搞不好嗎？黨支部團結成一個鐵疙瘩了，幹部的步子邁整齊了，群眾就能跟上來，東山塢的工作就好搞了，前途就有希望了，建設的計劃就可以實現了。想到這兒，這個好動感情的莊稼人，又激動起來了。他真心誠意地說：「老馬，我覺著今年麥子一豐收，咱們的農業社就能鞏固了，這是個千金難買的時刻。過了麥收，社員們的日子也都富裕了，我想先把北大溝封起來，秋後咱們就植樹。我跟縣農業科打招呼了，他們可以支援我們梨樹和蘋果秧子。只要把樹栽上，轉眼幾年就得利。還有，河水一引過來，山坡地能澆，靠金泉河邊上還可以開些稻田，栽些蘆葦……」

馬之悅聽著，心裡長牙，恨不能上前去咬蕭長春一口。暗想：你可真會打譜，你的風頭還沒出夠，還想多撈一把呀，「幾年得利」，美的，你想坐一輩子江山呀！可是嘴上說：「好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們這個山坡地方，不養樹就肥不了人。可也別急躁，得慢慢來，搞綠化不是一件容易事。」

蕭長春說：「你講得對，我們要把攤子擺小點。等社員見到收穫，勁頭高了，再擴大。搞這些事情，你得多出力。老馬，剛才你說的那些話都很對，往後咱們得多交交心，心見面了，才能擰成一股勁兒。我沒有經驗，可是我願意把全身力氣拿出來，跟大家在一塊兒，把咱們東山塢的工作搞好。」

仇恨、憤懣和嫉妒，一齊湧到馬之悅的胸口。他就像咬了一口苦瓜尾巴似地搖了搖頭：「唉，不行了，現在馬之悅說話還頂什麼用呢？你說馬連福聽我的，那是哪年哪月的事呀！這會兒，他早把過去忘了，過河拆橋，卸磨殺驢，端起熱飯碗，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這些話說得十分自然，又是訴委屈，又是罵人。

蕭長春打斷他的話，說：「老馬，你這樣想就不對了。是自暴自棄呢，還是對過去組織上對你的處分不滿呢？你過去作過一些好事，好事不能抹，你也作了錯事，錯事也不能抹。你去年犯的那個錯誤，給黨、給東山塢的社員造成多大損失，一個黨員，多會想起這個都得難受，還能對受處分心懷不滿呀？再說，領導和社員也並不是對你沒希望了。你得看清前途，更該感激組織的寬大。假如大家對你不信任了，為什麼還讓你當農業社的副主任呢？我實心希望你記取教訓，鼓起精神，我們合成一股勁兒。一個搞革命的人，每時每刻都應當想到群眾的利益，自己的事情算得了什麼！只要你總是把群眾的事兒擺在前邊，不出格，你就永遠不會有什麼不滿了，也不會再犯錯誤了……」

儘管蕭長春說的都是心裡話，說得很激動，馬之悅卻覺得全不是由衷之言，十分反感。

你姓蕭的算老幾，也給馬之悅上政治課來了，真是豈有此理！

剛才，馬鳳蘭一撩門簾子走出來，先打開西屋門，放走了馬立本，就坐在鍋台上梳頭。

腦袋上那幾根毛，一天不知道要梳幾回，沒事情幹也是閒著，不鼓搗它幹什麼去！她一邊梳著頭，一邊伸著耳朵聽裡屋三個人說話兒。她聽著，一會兒撇嘴，一會兒咬牙，聽到緊要地方，真想進去插上兒句，又怕找麻煩，只好在那兒攥拳頭、顛屁股，替她的馬之悅暗使勁兒。

頭髮梳完了，又照原來的樣子別了個家雀子尾巴，忽然想到馬立本，不知道他的任務完成沒有；又想到晌午就要開幹部會，「準備」還做得不太好。她是馬之悅同甘共苦的妻子，在這樣緊要關頭，不能不多給丈夫使點勁兒。

屋裡的三個人，話談完了，出來了，每個人的臉上都紅通通的，很興奮的樣子。

馬之悅一邊往外送客人，一邊對馬鳳蘭說著暗話：「馬會計沒來嗎？」

馬鳳蘭會意，連忙說：「沒來，大概在辦公室裡忙工作哪！」

第九章

馬立本溜出馬之悅家的黑漆門，來到後街馬連升家。馬連升是溝北的中農戶之一，四十開外，長得又高又壯，黑不溜秋，兩隻總是溜溜轉的鈴鐺眼，一臉毛扎扎的連腮鬍子；走起路來，兩條腿騰騰的，說起話來，大嗓門兒嗡嗡的，外表上就帶著一副富裕戶目空一切的神氣。

吃罷早飯，他從小棚裡找出一把鋤頭，扛起來就要走。

內當家的從後邊追過來了，笑模笑樣地說：「等一下。我想起豬圈，你幫我鏟幾銑好不好？」

馬連升說：「就要上工了。」

內當家說：「人家都沒去，你等打了鍾再走還晚吶？來幫幫我吧。你不擱手，光我一個人幹，又得忙半天。晌午飯也沒法兒做了。」

馬連升受不了這種軟磨，只好放下鋤頭，拿過鐵銑，跟內當家一起跳進自己家的豬圈裡了。

這個高壯的漢子，真本事並沒多少，家業是繼承他爸爸的。他爸爸當年給地主馬小辮當過幾年管事的，本來掙下的財產不少，馬小辮訛他貪污了錢，打了半年官司，差一點兒破了產。土地改革以後馬連升能夠趁水和泥，重整家業，眼看著就要發達起來，一方面是共產黨給老百姓打出太平天下，沒有地主排斥他這樣的小肉頭戶了，另一方面，全靠這位內當家。內當家外號「把門虎」，雖掛個「虎」字，並不兇惡，對丈夫倒是非常地溫柔；從來是不吵不鬧，連重點的言語都沒有，和和氣氣地就把事辦了，也把丈夫給管住了。這女人能算計，會節省，婦女群裡百里難挑一。她從打過門沒開懷，偏方秘藥吃了無其數，一點事兒沒管。俗語說，「夠不夠，四十六」，如今已經四十三了，看樣子也沒有多大指望了。頭幾年，他們盤算著從本家弟兄那邊過繼個兒子，一來是老來的靠山，二來，也算找個不花錢的長工，好幫他一起發家。那會兒，好幾家堂兄弟都上趕著找他們，由著他們挑，要哪個，給哪個。

一成立農業社，人們的心思變了，土地入社了，沒什麼好繼承了，這是一；要把孩子白送給人家的，都是一些貧農戶，入了社，社裡有的是地，只要伸出兩隻空手幹活，秋後就往家扛糧食，幹嗎把個勞力送給人家呀，這是二。因為這兩層關係，馬連升兩口子張羅好幾年也沒過上兒子，只好生悶氣，越加恨農業社，越加盼著散了社單幹，也就越發下狠心過日子。恨不能一下子變成像當年馬小辮那樣的財主。那時候，使奴喚婢，有兒子沒兒子怕什麼！

兩口子來到豬圈裡，把門虎用腳尖指點著說：「從這兒鏟，一層一層地鏟，小心石頭子兒；往外扔的時候，稍微使一點勁兒，別都堆在牆根下……」

馬連升翻著白眼說：「瞧你多囉嗦，這麼點屁事，我還不知道哇！」

把門虎笑笑：「我是隨便說說，你知道不更好嘛！快著點幹吧。」丈夫脾氣暈躁，就得會用軟辦法治他。

馬連升在豬圈裡蹬糞，蹬一掀，扔到豬圈牆外邊去，再由內當家把他扔出去的糞挑到東跨院的小菜園裡去。

這個磚石打成的豬圈又結實，又寬敞，除了地主馬小辮家早先有過這樣子的豬圈，如今在東山塢是獨一無二了。原來買下這些磚石是準備蓋廂房用的。宣傳總路線那年，工作組還沒下來，一股歪風就在溝北邊傳開了，說是總路線一來就要「共產」，兩口子怕這些磚石給「共」走了，就好好歹歹地堆在這兒了。除了這個豬圈，旁邊還有個土坯的。磚石豬圈養肥豬，土坯豬圈養母豬。兩個豬圈，兩種豬，造的也是兩樣糞。磚石豬圈裡每十天上一次墊腳，每次上得挺薄，起了糞給自己小菜園和自留地裡用；土坯豬圈每五天上一次墊腳，每次上挺厚，起出來的糞就堆在大門口外邊，專門應付農業社。

馬連升剛蹬了幾挑子糞，馬立本就進來了。馬連升老遠就聞到一股子香皂味。

馬立本和馬連升是平輩。照著剛才馬之悅對馬立本的評語「智謀和膽略」一樣不足，那麼，在馬立本看來，馬連升就站了一個角，在膽子這一點上，他比自己要強。在富足的戶裡邊，馬連升是最敢講話的一個。記不清哪年哪月，哪個工作人，在哪一個會上，談起哪一件事情，說過這樣一句話：「中國的階級是棗核形，兩頭小，中間大。」馬連升把這句話記在心上了。而且，他只記了一個「中」字，他認為這是指他們中農「大」。從農業合作化以後，上邊來的工作人，又都是口口聲聲地喊團結中農，開會商量事都有中農代表坐在桌子邊上，不論辦什麼事兒，都是大小不同地照顧著中農，馬連升就覺著，共產黨團結中農，準是怕中農；不把中農團結住，全都跑了，農業社呀，統購統銷呀，全完蛋。憑著這個，馬連升在村子裡敢想敢說。又因為農業合作化以後，他心裡堵著一口氣，所以一天到晚怪話連天。馬立本就偏偏欣賞他這股子什麼都不怕的精神，給他送了個外號叫「馬大炮」。

馬立本走進院子，先看見挑糞的把門虎，說了幾句家常話兒，剛要往裡走，把門虎把他攔住了，用下巴頦朝豬圈那邊指指。馬立本立刻轉回來，冷不防從身邊的豬圈裡飛出來一掀臭糞，差一點兒扣在他的頭上。別看馬立本從小就在農村裡，他最怕聞到臭糞味，一聞就頭疼，幾天吃飯都不開胃口。這會兒，他老遠就捂著鼻子，繞著糞堆，來到豬圈的另一邊牆根下邊站定，才笑嘻嘻地打招呼說：「大炮，好勤快呀！」

馬大炮一邊往上扔糞，說：「不生著法兒勤快點兒，光等著你們農業社，就該把人活活地餓死了！」他的話裡，總是帶著點炮藥味。

馬立本說：「東山塢能餓死別人，還能餓死你呀！」

馬大炮跺著腳上的糞沫子，像是剛跟誰打過架，餘怒未消的樣子喊道：「我怎麼著？我也沒長著兩個腦袋，你們農業社分給我雙份紅嗎？」

馬立本說：「大炮，你不用急，我要是掌著大權，咱們哥們，分給你三份都行。」

馬大炮也笑著說：「等你掌了權，我早該讓農業社擠死了。骨頭都碎他媽的了。」又問：「喂，我說會計，我家該著分多少麥子，到底算出來沒有哇？你可得把地畝給我核算清楚，東地坎子下邊那小條條也是我名下的，恐其也有半分多，你給記下賬沒有哇？還有西崗子，就是挨著韓百安刀把地那塊，當中的大車道，是你們農業社新開的，原來是好地，可不能給我抹去，也得算成地畝數。還有村北那塊斜角子……」

馬立本忍不住地笑了起來：「大炮，嘿，真有你的！都說你是個老粗，敢情是粗中有細，你算的可真周密呀！」

其實，馬大炮是見「好事」就幹，見便宜就揀，動心術根本不行。這些賬都是昨晚上內當家的把門虎在枕頭邊跟馬大炮算的，哪裡是他的功勞？馬大炮聽馬立本誇他，不光承認了，反而又藉機會吹起來了：「會計，你真是把我看簡單了！慢說這丁點兒小事，就是把馬小辮當年的家業交給我，我合著一隻眼，也能把它支配得條條是道，還用雇他媽管事的！」

把門虎挑著空擔子過來，見男人停住手閒聊，就說：「一邊說一邊幹不行嗎？」

馬大炮說：「嗨，在社裡幹活拿工分都沒有人逼我，家裡的事兒，你倒像使長工一樣。」

把門虎帶著笑模樣說：「咱家比不了社，社是大伙的日子，隨便糟不要緊，咱這小日子，不把攥著不行啊！」說著，放下擔子，跳進圈裡，「別兩個人一齊耽誤了，我自己鏟自己挑，你上去幫我掃掃院子，一邊掃，一邊聊大天吧！」

馬大炮交了鐵銑，一縱身跳出豬圈。他拿起笤帚，沒有掃院子，一邊跺著兩隻沽滿糞尿的腳，一邊又很鄭重地問馬立本：「說真格的，我的賬算出來了沒有？」

馬立本左右瞧瞧沒有人，就朝馬大炮跟前湊了一步，小聲說：「算出來也不管用了。」

馬大炮眨巴著眼問：「怎麼啦？」

馬立本說：「你不知道蕭長春回來啦？」

馬大炮提高嗓門喊道：「他回來怎麼著，他不讓老爺分麥子吃呀？」

馬立本按著馬之悅的佈局，又來個隨機應變，對這個敢說話的中農挑逗說：「分是分，就怕是你們原來那個要求滿足不了啦！」

馬大炮把眼一立：「為什麼？」

馬立本說：「他正跟馬主任吵哪，說馬主任有偏向，專門袒護中農……」

馬大炮說：「袒護中農就對了嘛！團結中農嘛，不把中農對付合適了，我看你們這些官也當不成了。」

馬立本說：「光你說不行，光馬主任說也不行，人家是黨支部書記，是正主任，他堅決反對土地也分麥子。我們一心想給大伙辦點好事，辦不成，這有什麼辦法！」

馬大炮把胸脯子一挺：「他一個人不願意，我們大傢伙都願意，少數得服從這個大多數嘛！只要馬主任出來撐腰，分他媽的，看他小子尿多長！」

馬立本嘬著牙花子說：「唉，你真是喝涼水不塞牙，人家蕭長春這會兒可比馬主任紅，在縣裡、鄉裡，一句話，說什麼是什麼。他在頭邊擋著道兒，東山塢就沒法兒前進了。」

馬大炮說：「我不管他是黑人紅人，今年不讓老爺多分點麥子吃，我就牽牲口單幹了。」

馬立本立刻火上澆油：「大炮，要我看哪，不用說真去牽牲口真單幹，你就是嚇唬嚇唬他，保管得服軟。這就看你有沒有這份膽子了！」

馬大炮把笤帚一扔：「怎麼，馬大炮怕過天怕過地？我一不是地主馬小辮，二不是奸商瘸老五，我是中農，勞動群眾！我的地裡長了麥子，我要多分一點兒，怎麼著，犯法呀？蕭長春在哪兒，我找他去！」說著就往外走。

馬立本一把拖住他，說：「瞧你，要不啥話不敢對你說，一對你說，你就摟不住火。這會兒人家還沒有明明白白地說出來，你可急什麼！過午大概要開幹部會，會上準得討論這件事兒，支書怎麼個想法，在會上一定得說。你有火有氣，同著大夥兒放去，還晚哪？」幾句話把個馬大炮給說住了。他氣得翻白著鈴鐺眼，咬牙又切齒，罵出許多難聽的粗魯話。

馬立本又小聲地說：「你別單槍匹馬地獨闖，小心人家給你兩下子。最好再從你們『中間大』裡邊找上幾個，人多勢眾，說話更頂事兒。將來農村不是要開展民主運動嗎，先送個信兒試試吧。」

馬大炮說：「還找什麼，只要不給多分麥子，全得拼了命，有你瞧的！」

馬立本看著火候已到，馬之悅交給自己的任務完成了，心裡很得意。又撩撥馬大炮幾句，就趕緊往外溜。

馬連升「大炮式」的吵嚷，驚動了幾家鄰居。這幾戶都跟馬大炮差不多，投到社裡的土地都不少，這些日子互相傳染，都想揀點便宜，多分點麥子。可是，土地要分麥子，明明是違反社章的事，他們又自欺欺人地一塊兒拼湊理由，就把這件事情無形中變得合情合理了。

你看他們，這會兒又都湊到一塊兒，你一言，我一語，議論紛紛，全是理直氣壯的：

「不是說上邊的章程變了嗎？支書一個人不贊成就不變啦！」

「聽群眾的意見嘛！咱們這幾戶全要土地也分紅，不作數怎麼的？」

「有別的村，有咱們村呀！別的村怎麼個分法呀？」

「管別的村幹什麼！東山塢就是東山塢，東山塢情況特殊點兒，辦事情要靈活！」

……

這邊嘰嘰咕咕的聲音，傳到馬大炮的東鄰前院的馬子懷家。

馬子懷兩口子，在東山塢來說，是富裕中農裡邊勞動最好的一對兒，為人處世也比較老實厚道。不是一家人，不入一家門，這兩口子又都比較膽子小，最怕惹是非。這幾年的事情，件件新，件件不習慣，件件跟老人家傳下來的治家之道是兩碼事兒，因此上，他們也越發小心謹慎。辦什麼事兒，用耳朵比用嘴要多。還有一條，這家人又比較好面子，稍微丟點人的事兒都不敢沾，讓人家指後脖梗子罵，那就更受不了啦！所以，遇到什麼事情，都是左瞧右看，跟他差不多的戶怎麼著，他們也怎麼著，不前不後，他們說，這樣行動保險。

馬子懷的女人比馬子懷大五歲，有四十六、七歲的樣子。人民幣在櫃裡鎖著，她穿的破衣拉花；糧食在囤裡裝著，她吃的粗粥稀飯，不光為節省，也是老習慣。她聽到鄰家的議論聲，趕緊跑出來看，一看人們都往馬大炮家院子跑，就沒有過來。因為她家跟馬大炮家有點仇。

那是土改以後，兩家新調換的地搭著邊兒。秋天耕的時候，馬大炮在後邊扶犁，把門虎在前邊牽牲口。犁到地邊上的時候，把門虎故意往外推牲口，推得牲口的兩個蹄子踩著馬子懷家的地邊走，犁尖兒也跟著往馬子懷家地裡靠，侵佔去有半隴地那麼寬。

在農民看來，讓人家侵佔了土地，就像讓人家霸佔了老婆一樣不能忍，碰上這種事，馬上就得打起來。那幾年都單幹，這類的事情雖說比解放前少了，可也不斷發生，真有動刀子的人。可是這兩口子卻先忍下了，黑夜裡躺在炕上，商量來商量去，一直商量到大秋。那一天，馬子懷的女人好言好語地跟把門虎說：「他嬸子，你看這樣好不好，這季莊稼，也讓我們收一點兒；等耕地，你們把茬兒留下，咱們一起耕。」

把門虎一聽就急了：「喲，你這是哪頭的話？是我家地裡的莊稼，你們憑什麼收？放搶啦？」

馬子懷媳婦看把門虎來勢很凶，就鼓鼓勇氣說：「咱們別吵別鬧，一塊兒到地裡看看，你們把莊稼種到我們這邊來了！」沒等到地裡看，把門虎和馬大炮就連夜收了莊稼，還滅了茬。

大秋忙忙的日子裡，兩家人家跑開了區公所，一趟兩趟，耽誤了好多時間。最後又驚動村幹部，又重新丈量土地，重新埋了界石，這場小宮司才算結束。兩家也就記下仇了。

馬子懷女人說把門虎「奸」，安心侵佔人家的土地，還胡攪蠻纏。

把門虎說馬子懷女人「毒」，既然知道人家侵佔了她家的地，種莊稼的時候不說，等到收割的時候說，想找便宜。如今土地都入社了，這類的地邊官司沒有了，可是兩家房連著房，仍然斷不了為針尖芝麻粒大的事情嘔點小氣。兩家的女人見面不說話兒，走碰頭了，就扭著脖子走。所以，馬子懷媳婦聽到那邊是在議論土地分紅的事兒，心裡急的不得了。還是停在門口，沒有走過去。她聽著那邊議論得很熱鬧，怕自己家耳朵短，聽不到什麼，耽誤了事，吃了虧，就連忙朝院子裡邊招手，小聲招呼：「來，來！」

從她家院裡的井台上，走過來馬子懷。他正在水罐裡泡牛筋，纏鞭桿子。

這漢子今年四十一、二，看去倒像三十多歲的人。長得白淨，怎麼曬也不顯黑；中等個子，結結實實，行動坐臥都有一股子女人家的安穩勁兒。他的女人因為生了三個孩子，家裡事情多，每次孩子一落生就下炕做飯洗涮，加上平時操勞過度，身子熬得挺瘦，頭髮脫得挺稀，顯得很老氣。兩口子站在一塊兒，像大姐姐和小弟弟，很不般配。他們的感情極好──因為大媳婦知道疼丈夫。

女人對走過來的男人說：「那邊人們又叨咕分麥子的事兒哪，你去聽聽。」

馬子懷一邊纏著鞭桿子，一邊說：「讓他們叨咕去吧，怎麼分，咱們怎麼隨著就是了。」

女人說：「先知道個底兒，心裡好塌實呀。」

馬子懷說：「這時候的事兒，底兒摸不透，一會兒一變化。」說著，就不聲不響地走進馬大炮家的院子裡，站在人群外邊，聽著人們議論。聽了會兒，聽不出個頭腦，就小聲地問馬大炮：「那天你不是參加小會了嗎？怎麼個分法，還沒有一定之規呀？」

馬大炮餘怒未消地喊叫著。「什麼一定之規，他媽的，一個和尚一本經，一個將軍一個令，簡直是拿人開心。得了，我看莊稼人是沒路走啦！」

馬子懷說：「比較比較，到底是怎麼個分法合算呢？」這句話，他像問別人，又像問自己。

馬大炮說：「當然是土地、勞力一塊兒分上算啦！要不然，土地白填了餡，咱們地多的戶，讓他們地少的戶剝削了！」

馬子懷嘟嘟嚷嚷地說：「我們家大概是怎麼著也行吧？」

馬大炮說：「你行了，別人呢？我們一家子人疊一塊兒，也沒你屋裡人掙工分多。其實，你也別光瞪著眼珠子盯著你那幾個工分，沒你的好事。土地不分紅，麥子打下來，給社員留一點兒，全得賣了餘糧，分到你囤裡的沒有幾個粒兒；土地一分紅，工分毛了，你瞎幹了！」

莊稼地裡的男人們，特別是當家做主的人，一般不把跟別人的一些小仇小恨掛在嘴上；可是，他們不容易忘記別人對自己的好處，也最不容易忘記別人對自己的壞處這一點，跟女人沒什麼區別。馬大炮的話語之間，多少流露出一點兒對馬子懷家的處境幸災樂禍的意思。

馬子懷聽出馬大炮的話裡有話，他不會以牙還牙，惹不起，躲的起。不吭聲地站了一會兒，就又退回自己家的門口。院子裡人們說的話，這邊站著的馬子懷的女人也全聽到了。等男人走到跟前，她又小聲說：「聽大伙的口氣，蕭支書不願意土地分紅。」

馬子懷繼續纏著鞭桿子說：「蕭長春這個人，幹是挺能幹，清白也挺清白；就是個沒經過大陣勢，怕不穩哪！」

女人見男人愁苦的樣子，怪心疼的，就說：「算了，別嘀咕這個了。反正天塌下來也不是砸咱們一家，旁人怎麼著，咱們也怎麼著，別前了，也別後了，準保險。」

馬子懷想起那搖搖不定的前途，嘆息一聲，一語雙關地說，「前了，對咱們沒壞處，後了，對咱們也沒壞處。我最怕一會兒鑼，一會兒鼓，敲來敲去，鬧的人心裡亂糟糟。有了準稿子，幹活也塌心哪！」

女人說：「丫頭要是在家，咱們的耳目還靈通點兒；她這一走，什麼事情更不好摸底兒了。」

馬子懷頭生大閨女，前天過門，今天本來是閨女、女婿回門的喜日子，也讓分麥子這件事兒搞得挺掃興。

馬子懷繼續聽著那邊院子裡的議論，繼續纏著鞭子。他想從隊裡借輛小車，接接閨女和女婿，纏鞭子為的是這個。不知是牛皮筋兒沒泡透，還是心不在焉的過，纏了散開，散開又纏上，平時半袋煙的工夫就完的事兒，這會兒半晌還沒有做好。

他家的這把鞭子，據說傳了三代了。這三代都是能幹活、能吃苦、心又靈手又巧的人。

他爺爺年輕的時候是泥水匠，攢了多半輩子錢，夠買個牲口拴個車了。沒想到有一次給財主家蓋房，上梁的時候腳手架上的木板沒搭牢，摔壞一個小工，財主硬要領工的爺爺包賠損失，買車馬的錢就全掏出去了。他爸爸年輕的時候是木匠，攢了半輩子錢，夠買個牲口拴個車了，正是兵荒馬亂的年月，票子改了，成了一把廢紙。到了馬子懷這輩子，趕上了太平年月。土改後兩年，他就買下一匹小青騾子。那一年，他是想買車的，錢還沒有準備齊全，農村就開始搞農業社了。入了社，他就跟女人嘀咕：「人多瞎搗亂，雞多不下蛋，生產搞不好，這回虧算吃上了。」結果呢，生產年年好，就是去年鬧了大天災，仔細一算，比單幹收入的錢也不少。今年麥子一豐收，他幹活更用勁兒了。他說：「入了社倒省心了，該幹活幹活，該分錢分糧都有人張羅，比過那個小日子，一天到晚勞神傷力，把攥著心過可強多了。」今年麥子一豐收，又見蕭長春和溝南邊的貧農戶們都一火心地過大日子，他也看著日子有奔頭了，兩口子也就更加勁兒幹活了。可惜他省不了心。村裡那些反對農業社的人，什麼話全不背著他，什麼話都往他耳朵裡吹：「農業社辦不長，早晚得散！」「我秋後是要單幹了。」「這回章程要變了！」諸如此類的話兒，他一天都要聽兒句，聽的他六神不安。他說，辦農業社也好，不辦也好，他最怕「一會兒鑼，一會兒鼓」。這一兩個月，一邊是小麥豐收，河渠要引過來，大日子要發達；一邊是叨叨咕咕說農業社的壞話。他看出馬之悅是撤了勁，也看出有些人散了心；就覺著農業社早晚要垮。他就想晚垮不如早垮，好安排自己的日子。莊稼地所要使用的一些大小家什，他都收拾好了，保存起來了，前幾天還添置了一個種子斗。有一回，車把式焦振叢的鞭子折了，一時買不著，找他來借這把鞭子。他千囑咐萬囑咐，使兩天送回來。焦振叢說：「你家裡還留這玩藝幹什麼呀？」他說：「等社散了，我還得過日子呀！」

……

馬子懷纏著那把鞭子，心裡頭沒著沒落。這一陣，他甚至感到，自己這日子一點兒也不牢靠，並沒有什麼奔頭。女人忽然捅他一下，說：「你瞧，會計在那邊，追上他問問，他總知道底兒。」

馬子懷朝西邊瞧瞧，見馬立本正跟瘸老五說得挺熱呼，怕這會兒過去，對人家不方便，就說：「算了，咱們是傻子過年，看隔壁子（即鄰居）吧。」

這會兒，馬大炮家的院子裡，嚷得更凶了：

「到時候，咱們大家可都得說話呀！」

「對啦，誰也不能光等著吃現成的！」

「怕什麼呀，人家城裡大鳴大放，咱們就不興鳴鳴放放啊！」

……

女人扯了扯男人的袖口，兩口子退到門裡，又輕輕地掩上了大門。

第十章

馬立本從馬大炮家出來，半路上碰上幾個要下地的社員。他們都知道黨支部書記回來了，攔住馬立本，急著要打聽消息。馬立本會使智謀了。幾句話過後，聽出這幾個人全反對土地分紅，他很有分寸地回答了他們的問題。從這些回答裡，那幾個社員根本沒法判斷出這個農業社會計對土地分紅這件事兒是贊成呢，還是反對，就糊糊塗塗地走了。

馬立本急著要奔另一家。這一家的主人名叫馬同利，是東山塢的大人物之一。這一個人跟馬大炮有天地之別，不是很容易對付的，馬立本得花點心思。

在溝北邊，按說頂數這一戶的房子好，一水是土改後新翻蓋的，牆壁是磚邊石心，頂上全是大瓦，瓦脊一條龍，上邊塗畫著圖案。就連煙囪都是與眾不同的，像小廟，又像亭子。可是，在溝北邊，又頂數這一戶的院牆不好，全是土打牆，牆簷上壓著草。裡外不相稱。人家主人專意要這樣。人家不圖驢糞球子外面光，圖的缸裡點燈裡頭亮。蕎麥面的肉包子，別看皮黑，一兜肉！

馬立本來到門口，不見人，見到一把鋤頭。那鋤槓磨的兩頭粗，中間細，你就是專意用油漆，也漆不成這麼光滑。那鋤板使禿了，薄薄的，小小的，像一把鏟子，又像一把韭菜刀子。主人用它付了多少辛苦，流了多少汗水呀！這鋤靠在門口的牆上，旁邊還放著一個草帽子。草帽子是麥秸編的，日曬雨淋，變成了黑色，爛了沿兒，扔在大道上也沒人揀！把這兩件東西放在門口，有一層意思，是在告訴過路的人。我馬同利早起來了，早吃罷飯了，早等著集體行動了；這是農業社的優越性，全都闊氣了，全都福氣了，日出三竿，還不幹活呀！

馬立本走進門口。門口裡邊是小菜園。

這個小菜園是相當出色的。主人巧於調度，也善於利用。畦裡種的是越冬的菠菜、韭菜、羊角蔥；還有開春種下的水蘿蔔、萵苣菜。這期春菜下來，他就趕快種黃瓜、豆角、西紅柿。這期夏菜過後，他又緊接著就種上一水的大白菜。這園子常常是一年收四季。這還不算，他見縫就插針，沒有一個地方不被利用，比方，畦埂種的蠶豆角，牆根栽著老窩瓜，佔天不佔地，白得收成。不用細打聽，看看這個小菜園，就知道馬同利是個什麼人家了。

這個萊園在宅子旁邊，既不是房基，也不是場院，原來是一塊耕地。搞初級社那年，他拆了院牆，擴展重壘，就把這塊地圈進來了。東牆角壓了小草棚子，西牆角壘了個雞窩，於是，這裡就成了宅院，不拿稅，不出糧，也不算自留地。不用細打聽，看看這個宅院，就知道馬同利是個什麼人性了。

黃瓜架那邊突然一聲：「哪跑！」

馬立本嚇了一跳，轉過去一看，是主人馬同利蹲在菜畦裡拔草。

那草可真小，有的剛出土，有的還沒有出來，你要是站在了畦埂上看，根本就看不見。

他拔的很認真，手指頭使勁兒捏著，兩隻小眼珠瞪得一般大。又捉著一棵小草：「哪跑！」

這個人五十多歲，小個子，蔫呼呼的。東山塢有句俗話：最辣嘴的是紅皮蘿蔔紫皮蒜，最難鬥的是仰臉老婆低頭漢。馬同利不論走路做事，一天到晚總是聾拉著腦袋瓜子，所以人們都說他不好交。平時，他說的少，做的多，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專會繞人。他這個家業，全憑他「繞」出來的。他老子下葬那會兒，給他留下的財產並不多，地裡產的糧食，將糊弄夠上頓。可是他能幹、會繞，沒白天沒黑夜收拾土地，抽空還搞點小買賣：另外他還獨有兩手。第一手是搞小囤積。麥秋收來，他買下二斗麥子，等到大秋窮人正缺麥種的時候，二斗麥子就能換回八斗棒子，存到來年麥收，窮人覺著細糧不如粗糧經吃，又會用一斗麥子換他的一斗棒子。就這樣滾來滾去，本不大，利不小。第二手是巴結富人。你看他那會兒窮吧，他給妹子找的婆家是富農；通過這個富農繞來繞去，又跟一個小土地主攀上親，把大閨女嫁過去了，再一繞，二閨女成了北京一個小鋪家二掌櫃的兒媳婦。常言說，有三門窮親戚不算富，有三門富親戚不算窮。沒用幾年，他又買地又買牲口，大秋麥月活兒忙的時候，他還雇了秋活和月工（雇工一年為長工，一秋為秋活，一至兩月為月工）。要不是那會兒有的地主排斥他，給他為難，他早發達起來了。反過來說，要不是他會繞，也早讓地主們擠垮臺了。當年，馬小辮看上他金泉河邊的五畝好麥地，手腕使絕，馬同利不軟不硬，裝瘋賣傻跟馬小辮繞圈子，結果「繞」到土改，那塊地也沒有「繞」到馬小辮的手裡。在村裡，四鄰不敢沾他，誰家的雞要是進了他的院子裡來，不下個蛋留下，他就扣在筐子底下不放。過路的小販更怕他，誰也不敢在他家門口停挑子，他買你五分錢的東西，跟你左磨右蹭，不把你磨煩不罷休；結果，耽誤了你的買賣，還得拿一毛錢的東西到手。村裡人給他送個外號叫「彎彎繞」。

彎彎繞這幾年可是倒了牌子，總是很不吉利，總是越繞越吃虧，越繞越上當。放出（以糧放債的簡說）一千三百多斤小米，繞來繞去，利沒得到一點兒，全部都賣了餘糧；剛剛把五嬸最上等的河灣地繞到手，還沒有收一季莊稼，就又進了農業社裡；給兒子繞到一個少要彩禮的媳婦，趕上婚姻法公佈，過門沒一個月，就打離婚走了；入社之後，他躺在家裡裝病不幹活，想著耍耍賴，給農業社一點顏色看。第一年，憑著他家地多，分的東西還不少，第二年轉了高級社，土地不分紅了，結果沒分到多少糧食。一口氣加上一口氣，全都窩在他的心裡。他對農業社，對統購統銷政策，一向勢不兩立，做夢都是自由自在地發家，都是自由自在地鼓搗糧食得利；如果看著風向有利，有便宜可佔，他也是個敢做敢為的主兒。村裡邊的有些中農戶又嫉妒他，又都願意跟他靠近。地主、富農都喜歡拉他，馬之悅也非常器重他。

土地分紅那件事兒，就是從彎彎繞這兒先起的頭。

去年一鬧災荒，彎彎繞拍著大腿樂。他說：「好日子來了，要自由了，農業社要垮了！」

在街上走路，也不聾拉腦袋了，專門看人家壯實的小伙子。有一回，幾個年輕的小伙子在溝裡那個大碾盤上打撲克，彎彎繞就湊到跟前，蹲在旁邊看，他不看牌，光看人。等人家玩完了，散開了，他又追在人家韓小樂的屁股後邊看。

韓小樂讓他看得很奇怪，就笑著問：「你幹嘛這麼看我，要給我說個媳婦呀？」

彎彎繞反問人家：「你會不會使大牲口呀？」

韓小樂更奇怪了：「你問我這個千什麼？」

彎彎繞咂著嘴唇說：「我看你五大三粗有力氣，人也厚道，要是會使大牲口，真是一個頂好的長工。將來咱們搭伙吧！」

把韓小樂的鼻子都氣歪了。

沒想到從地下鑽出個蕭長春，鬧騰起生產自救，把彎彎繞的計劃全盤打亂了。

今年麥子揚花的時候，他到妹子家去了一趟。那個富農的妹夫跟他很對勁，不光惦著這個大舅子，還惦著東山塢所有的富足戶，常給彎彎繞送情報、出主意。這一回，又趕上那個在北京一個區文化館工作的外甥也回家探親。他那個外甥跟他談起城市裡大鳴大放的事兒，像是給他打一針強心劑。壓在心裡好多夢想又都活躍起來了。他從這些話裡聞到一股子他喜歡聞的味道；按著他自己的心思，又推測出他喜歡的道理。回來的時候，他到村沒進村，聾拉著腦袋，把他入社的那幾塊地一步一步地量了一遍，又悄悄地在地界上插下小柳樹枝，埋下幾塊小石頭。第二天偏巧馬之悅找他搭伙兒到柳鎮去趕集。在鎮上，他們又碰見馬大炮、馬立本的爸爸富農馬齋和瘸老五。五個人坐在南街那個回民食堂裡就墩開小酒壺啦。一邊喝著，一邊聊著，說著他們知心的話兒。他們在東山塢是最對脾氣的一夥人，村子裡不方便，這兒可以敞開說。彎彎繞平時不大用酒，這一回比在位的人都喝得多；不知是喝多了，還是心裡難過，他兩眼淚汪汪，跟馬之悅訴開了苦楚。

他說：「老馬，咱們哥們在東山塢一塊兒扯連連，可不是一年半載了，誰都清楚誰，沒有不過的話。我說呀，這兩年把莊稼人逼的可實在沒法兒過下去了。再這樣，誰還能忍哪！」

馬之悅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裝作又愁苦、又有分寸地說：「這是時代的發展呀，都得往遠看，往前看哪！」

彎彎繞說：「咱們是近人不說遠話，遠也好，前也好，我們這些過莊稼日子的戶可全抱著你的粗腿過，你得像過去那樣，多給我們大夥兒想想。」

馬之悅說：「我也是靠大伙幫扶嘛，不論到哪一步，沒旁的話，我都要盡力。」

彎彎繞說：「老馬，你千萬不要灰心呀！雖說去年上邊整了你，給你加了罪，這罪狀是在你們黨裡訂的，要實行個民主性的，我保管東山塢的老百姓三溝有兩溝半不承認這個賬。不錯，你領著社員跑買賣了，可是你為的大伙呀！沒賺錢就錯啦？什麼樣的買賣，也不能保險總是伸手得利。你等著，只要那個大鳴大放的民主運動一到咱們鄉下，我們就替你說話，一定要讓鄉裡的王書記把罪狀給你抹去。」

馬之悅笑笑，沒說什麼。

馬大炮也在旁邊幫腔：「你別鬆勁兒，該怎麼還是怎麼辦，有我們給你當後台，你沒什麼可怕的！」

馬齋和瘸老五不大插言，只是點頭，或者哼哈地敲邊鼓，到了關節的地方，出來幾句很起作用的「點子」。

從虛到實，說來說去說到了麥子上。一說麥子，大伙的眼睛都放光了，話都多了，全都要求馬之悅「先給老百姓謀點福利」。彎彎繞提出分麥子的時候先給地多的戶一點照顧，馬齋和瘸老五就提出土地要參加分紅才好，馬大炮就提出對開，就是勞五地五。彎彎繞雙手贊成，並且說這樣分公平合理，地多地少的戶都沒虧吃，都有利益，都得贊成……一來二去，這件新鮮事兒，就在東山塢傳開了。

這幾天，彎彎繞正在心裡「繞」著好主意。他入社的土地，在這一條街上比哪一家都多，工分卻比哪一家都少；只要馬之悅一施展本領，一使勁兒，他就可以白揀一千斤小麥，五口子人吃烙餅，哪就嚼完了！現在，屋裡的囤坐好了，細銅絲的羅子修好了，光等著吃烙餅了。

這件事兒一成，別的好事兒就得一個跟著一個來。

馬立本卻給他送來了報喪的帖子。

馬立本一到跟前，彎彎繞就問：「會計，聽說蕭長春回來了，馬主任打的那個保票，還頂數不頂數呀？」這句問話帶著繞的味道。

馬立本明知自己在「智謀」這一角上試不過彎彎繞，可是又不能不耍一點小聰明，也繞著彎子說：「依我的看法，大概是有一點危險。」

彎彎繞停住手，抬起腦袋，眨巴著小眼珠看看馬立本，並不急著往下問。

馬立本見他那股子不慌不忙的樣子，又加上一句：「晌午要開幹部會，專門討論這件事情。」

彎彎繞掂著份量問：「不知馬主任眼下是啥口氣？」

馬立本說：「那還用問，他是走群眾路線，順著你們的心眼兒辦事的，現在是看你們的時候了，你們得使勁兒呀。」

彎彎繞說：「話不能這麼講，我們要怎麼就怎麼，行嗎？你們說的那個大鳴大放的日子還沒有到門口呀！如今，我們還是戴著籠頭的人呀，韁繩頭在你們手裡攥著，這得看你們幹部的了。」

馬立本說：「幹部不是一個心眼嘛，有的想多給社員分點兒，有的想少分點多賣點，麻煩就麻煩在這兒。」

彎彎繞說：「你們就不敢鬥一鬥呀？」

馬立本說：「您講話，那個日子還沒到門口，光鬥不講智謀行不通啊！」說著，故意嘆口氣：「唉，說話可就要動鐮刀了。」

彎彎繞想起每年一大車一大車拉走的糧食，又想到自己家那個一年比一年小起來的糧食囤，還有滿地金黃的麥子，乾眼饞，摸不到手，不由得一陣心酸。可是他偏偏不把這種情緒全部都讓對面這個年輕人看出來。他可機靈著哪，他知道馬立本是馬之悅的心腹人，也能猜出來，蕭長春這一回來，馬之悅在想什麼，在打著什麼樣的主意。他不會看錯，馬之悅去年讓人家整怕了，辦事兒膽子小了，給自己打的算盤多了，為他周圍的人打的算盤少了。蕭長春回來一反對那個土地分紅，他那邊想退守，想要脫輕避重，想要借刀殺人。一定是這樣。於是，他順著自己的猜測，開始進攻了。「會計，問問你，按地畝分麥子這個事兒，起因的是我們社員，還是你們幹部？是你們幹部呀……」

馬立本果然著急了，連忙說：「我說大伯，您可別這麼講，要說起因，還是你們大夥兒。馬主任是最能體貼你們的，麥子一黃，你們少找馬主任磨叨了？他是分析了你們的思想以後，才提出這個意思，歸根到底，還是你們的要求。您千萬可別往馬主任的身上推。」

彎彎繞抓住了把柄，冷笑著說：「怎麼著，我早知道，蕭長春一回來，你們就退了。我說會計，咱們爺們沒外人，不用使心眼兒。說一句實話，要論使心眼兒，不要說你這個小雛，就算馬主任這個老疙瘩，他也得拜拜下風。我一句話給你點透吧，馬主任又想來一個光吃炒豆不炸鍋，光奪城池不損兵，對不對？你不用眨巴眼，我說的一句沒錯。」

馬立本連忙說：「馬主任站在那個位子上，他當然得講究策略呀！」

彎彎繞拍著大手說：「噢，跟我們這一色的人講究策略來了，跟我們藏貓貓？」

馬立本說：「不是這個意思。要這樣，他幹嘛先讓我給您透個信來呀！」

彎彎繞說：「要不是這樣，咱們也別分家。什麼從你這兒起因，從他那兒起因的，說這個頂什麼用呀？告訴你說吧，這兩年，咱們的馬主任是想吃魚又怕腥，想偷漢子又害羞，光給我們開空頭支票，不辦真事兒，要這樣，我們還怎麼擁護他呀！」

馬立本聽了這一套，真有點兒害怕了，就說：「大伯，您越說越遠了。馬主任在東山塢也不是辦一年公事了，遠的不多說，就說從五三年當支書起，哪一點不是為咱溝北馬姓人著想？現在他站在矮格下，您要休貼他，不要對他起疑心。別人擠他就夠嗆了，咱還給他撤柱子？他要是倒了台，咱們大夥兒可有啥好處？」

彎彎繞心裡好笑，他說這些話的用意，無非是想通過馬立本給馬之悅捎個話，給馬之悅加把火，讓他對眼前這件事兒別鬆勁兒，也不是真的對馬之悅有了什麼成見，說實在的，他比馬立本更愛護馬之悅。馬之悅是他們這種人的靠山呀！他也覺著剛才的話是稍微重了點兒，就緩了緩口氣說：「我這個人是直腸子沒彎兒，有什麼講什麼。其實，我也願意馬主任再像過去那樣，把東山塢的大事抓過來，給東山塢的人把道兒領的順順的。我怕的是他見硬就回。」

馬立本被他「繞」到裡邊了，十分高興地說：「這話對，這話對。馬主任是有膽氣的人，也是講智謀的人，讓他蠻幹，他不行。他經過，見過，眼光遠，辦法多，表面看好像是軟了，其實，他是軟裡有硬。依我看，這一次他是下狠心了，一定得爭取最後勝利，一定要讓麥子裝滿您的囤尖兒。」

彎彎繞心裡也挺樂。他覺著，馬立本這句話，也是馬之悅的底兒。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我給你們出個主意，馬主任要是不好出頭的話，要是能夠讓馬連福出頭，也頂事兒；反正得有個幹部，得從你們幹部裡邊先鼓動起來，我們在一邊助威，要不然，我把話說在頭裡，你們枉費心機，什麼事兒也辦不了。」

馬立本說：「幹部當然要出頭，不過，眼下群眾說話最頂事兒，您也得用把子勁兒。過午大概要開幹部會，這件事情到底怎麼辦，也有一定了，您就等著聽消息吧。」

彎彎繞忽然神情一轉，又皺眉，又咧嘴地說：「我說會計，我有點困難，得求馬主任幫我先解決解決。」

馬立本知道他又要「繞」，故意說：「說吧，只要他能辦到的，保證行。」

彎彎繞說：「我去年分那點糧食，你全知道，還不夠餵老草雞哪！冬三月加上這長悠悠的一個春天，實在不容易熬過來，說話我就斷了頓，你說該怎麼辦吧？」

馬立本明知他是繞彎子，又解不開，眨巴著眼說：「大伯，這個事，等我跟馬主任匯報匯報再說吧。」

彎彎繞說：「不管你匯報不匯報，反正有殺頭的罪，沒有餓死的罪吧？」

馬立本又耍開小聰明，給這個能繞的人做開思想說服工作了。他說：「這個話，您還是不說為好。眼下農村裡，搞了幾年農業社，除開有特殊情況的戶，沒有缺吃食的。東山塢雖說去年災荒重，可前幾年沒災，全都有底子，再說，國家也沒少賣給咱們糧食呀！東山塢這麼多的人，怎麼會就你一家斷了頓呢？不要說人家不信，連我也得想想。」

彎彎繞提出這個問題，明明是給馬之悅出謀獻策，眼前這個笨蛋，偏偏領會不了，跟他說透了吧，又信不住這個啃過洋書本的會計，也不願意多沾嫌疑，只好再用話點他：「唉，你長著耳朵聞聞去，斷了頓的多著哩，誰家囤裡沒露底兒！你們可要小心，你說群眾說話頂事兒，要是群眾餓急了，造了反，可不是好玩的呀！」

馬立本說：「麥收說話就到了，反正……」

彎彎繞煩躁地拍著大腿說：「算了，算了，你把我這個意思跟馬主任說說得了。他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不辦也行，千萬得看重這件事兒，別當耳旁風。聽到了沒有哇？有事去辦事兒吧，我要下地了。」

溝南邊住著一個人家，姓焦，男人叫焦慶，他家的後門口跟彎彎繞的宅子遙遙相對，站在院子裡，哪家幹什麼都看得一清二楚。這會兒焦慶媳婦正在院子裡喂雞，瞧見馬立本跟彎彎繞說得挺親密，一想，準是說分麥子的事兒，就趕緊把土糧食全部撒在地下，小跑著走過來了。

馬立本剛剛走開。彎彎繞無心幹活了，蹲在畦埂子上，套拉著腦袋算賬。

焦慶媳婦三十八、九歲，大高個，長瘦臉，小髮髻掛在後脖梗子上，一走一顛。她機靈、能幹，心路多。這會兒試試探探地朝院子裡走，走進來以後，大聲問：「大嬸在家嗎？」

彎彎繞沒抬頭，說：「走娘家去了，傍晌才回來。你找她有什麼事呀？」

焦慶媳婦說：「您家的銅絲羅在不在，借我用用。」

彎彎繞說：「唉，好幾年不見個麥子模樣，那羅子早就糟透底兒了。不簡單，你家還有陳麥子！」

焦慶媳婦說：「瞧您說的，哪兒偷陳麥子去！這不是要分麥子了，該咱們開開齋了。我想先跟您把羅訂下來，到那時候好使；要是壞了，咱們幾家搭伙把它修修。就是不知道這個麥子怎麼個分法。您頭幾天跟我說的那事兒，變不了吧？」

彎彎繞說：「怎麼變不了哇？變啦！先賣國家的餘糧，回頭再說咱們。留多了，咱們就多吃點兒，留少了，咱們就少吃點兒，不留，咱們就勒緊褲帶，這個賬還不是很好算嗎？」

焦慶媳婦拍著手掌說：「喲，鬧了半天，是這樣啊！真讓咱們勒褲帶？」

彎彎繞說：「那啥是準呀！」

焦慶媳婦說：「上邊不是規定，少打少購，多打也不多購嗎？」

彎彎繞說：「你光記住這兩句了，後邊還有個尾巴，你忘了？」

焦慶媳婦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忘了，還有個什麼尾巴呀？」

彎彎繞說：「少打少購，多打不多購，後邊還有一句『在特殊情況下，適當地多購一點兒』呀！你把多購一點兒給忘了。」

焦慶媳婦想起來了：「怎麼叫特殊呀？」

彎彎繞說：「麥子豐收了，老百姓眼看著要發起來了，就是這個『特殊』。就得少吃多賣。」

焦慶媳婦跺著腳說：「鬧了半天，一句話全有了，就是不讓咱們多分麥子。真是的，這不把咱們害了嗎！」

這焦慶媳婦是大腳焦二菊的娘家人，焦慶是焦二菊的一奶同胞兄弟。他家土改以前是貧農，土改以後，分的地全是靠河邊上的好地，政府又貸款給他們買了一頭毛驢，加上焦慶兩口子一火心想發家，起早摸黑地苦幹，小日子就上升了。他們住在溝南邊，兩隻眼睛卻望著溝北，處處跟彎彎繞這樣的戶比。比不上人家，急得跺腳，覺也睡不著。

有一回，那是搞農業社的頭一年春天。焦慶兩口子到河邊上種高粱去。焦慶扛著耛子在頭邊走，焦慶媳：「幹什麼去啦？」

彎彎繞說：「種地。」

「種的什麼呀？」

「穀子。」

焦慶媳婦二句話沒說。把牲口往路邊的樹上一拴，背著種子口袋，扭頭就回家了。等她回來，焦慶已經牽過牲口，套上，插上了耛子，等著撒種。

焦慶伸手朝種子口袋裡一摸，楞住了：「喂，種子弄錯了。」

焦慶媳婦說：「沒錯。彎彎繞家種穀子，咱也種穀子，今年準能長好，準能賣大價錢。」

焦慶家處處跟著富裕中農的樣子學，就連人家養幾隻母雞幾隻公雞，他們也得照樣。人家反對農業社、說不如自由發家好，他們也覺得農業社是不如單幹；人家說糧食賣給國家不能放債吃利，不能囤積賣大價錢，他們也說這個政策不帶勁兒。這會兒焦慶沒在家，焦慶媳婦正跟在彎彎繞這些人的後邊轉，特別贊成土地分紅。

彎彎繞很清楚焦家兩口子的心思，很瞧不起他們，處處拿著他們，不讓他們摸底兒；不過，表面上跟他們也還親密，有時候，也稍微拉上他們一把，為的是充數，給自己這邊壯聲勢。這會兒，焦慶媳婦瞧著彎彎繞那副軟溜溜的樣子，知道他心裡邊在打主意。打的什麼主意？她急不可待地想要知道，就又話套話地說：「我說同利大哥，這樣一折騰，咱們又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全都白盼自等啦！什麼辦法也沒有？光是伸著腦袋讓人家彈哪？」

彎彎繞說：「不知道你家怎麼樣，反正我家的糧食是乾底了。這回我得找幹部討論點兒，要不，活不過去了。先解決眼皮底下的困難，至於往後的生活，多給社員們分點，還是少分點，讓他們看著辦吧。」

焦慶媳婦順著桿子往上爬：「咱們不是一個隊，可是一個社，一個鍋裡做不出兩樣的飯來，沒遠沒近，一樣的人，誰家也不比別人多分幾粒，要沒吃都沒吃；您要是找幹部討論這事兒，也捎帶著替大伙說說吧。」

彎彎繞說：「這是啥年月呀，馬連福講話，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個人；我看哪，連個人也他媽的顧不上了。」他說著，一抬眼，瞧見馬鳳蘭在大門口外邊的坎子上站著，就對焦慶媳婦使眼色：「看看，主任家裡的來了。我們缺吃斷頓的事兒，不知道馬主任知道不知道。」

焦慶媳婦朝那邊看一眼，又轉過臉來，裝作沒有看見。土改那會兒，她是貧農團的，為了挖浮財，打過這個地主胖閨女一個嘴巴，到如今兩個人見面都不講話。如今跟她討論吃去，總覺得有些彆扭。

那邊，剛剛離開家的馬鳳蘭，迎住了馬立本，問馬立本活動的怎麼樣。馬立本把他剛才串通幾個人的情況簡略地說了一遍，提到彎彎繞要求一個幹部帶頭的事，馬鳳蘭拍著手說：「嗨，他跟馬主任想到一條路上去了，就是這樣的。我馬上找找孫桂英，你瞧著點兒，吃晌午飯的時候，你把馬連福拉到我那兒去。別忘了啊！」

第十一章

東山塢莊西頭有一條小小的金泉河。它從北山根下一個小山洞裡流出來，經過九曲十八彎，一直流到大灣，再往南下去。小河上搭著一座矮矮的石橋，橋面跟路一般平，也緊貼著水面。橋北連著個大坑，橋南連著片小菜園。

菜園跟麥地銜接在一起。小蔥一片碧綠，菜花一片金黃，黃瓜正上架，蠶豆角正成熟。

一群群小蜜蜂在這兒嗡嗡地飛舞，一雙雙燕子在這兒喃喃地掠過。這個小菜園給東山塢增加了一種清新、蓬勃的氣象。

這會兒，從盡北邊看菜園的小窩鋪裡邊跑出一個老太太。雪白的頭髮稀稀疏疏地將將蓋住頂，兩隻昏花的眼睛，一對高高的顴骨。她上身穿著一件打到腿根的毛藍布褂子，下身黑褲子紮著腿；一隻手拄著一根棗術棍子，一隻手好像要抓什麼東西似地朝前伸著；一邊跑，好像不相信別人的話一樣，一步一搖頭。

她跑出窩鋪，手遮陽光，擠著眼睛，朝菜園南地邊瞧瞧，就喊開了：「喂，喂，那是誰呀？喂，地南邊那個人，我說你哪，地南邊蹲著那個人！」

地南邊那人並沒有蹲著，是貓著腰哪。因為背衝著老太太，她看不清是哪個。

老太太朝這邊跑著，等到離著近了，她看清楚這個人正在摘蠶豆角子，摘一把，掖到褂子兜裡，她更急了：「喂喂！誰偷豆角子哪！大白天作賊，你好大的膽子呀，你還摘呀！我這個棗木棍子沒長眼睛，它可不認人呀！」

老太太都快跑到跟前了，那個人好像剛聽見，停住手，直起腰，轉過臉──是個三十二、三歲的壯年漢子，麻子臉，個頭不高不壯，倒也很結實。他眨巴著眼珠子，望著老太太走到自己跟前，挺不高興地說：「五嬸，你喊叫什麼呀！」

五嬸一看是溝北的馬連福，就咧開缺牙短齒的嘴巴笑了：「嘿嘿嘿，我當又是你們溝北邊那些貪小便宜的人呢，是隊長呀！」她這麼說著，兩隻眼睛卻一擠一擠地盯著馬連福手裡那把鼓鼓胖胖的蠶豆角子。

馬連福說：「你這老太太，罵人不帶髒字兒，溝北邊的人愛小便宜，溝南的人光愛大便宜是不是？」五嬸說：「早先年，溝北人出來倒是都會假裝文明，這二年一搞農業社，連假的也不裝了，手頭不乾淨的人不算少。不是我多話，你這當隊長的，真得多教訓教訓他們，要不然，就算我幫著蕭老大，整天不離開這個菜園子，四隻眼睛也看不住他們，何況，我這眼照又不濟呢。」她說著話兒，湊到馬連福的跟前，撩起她那毛藍布的衣襟，兩手拉著角，拉成個兜形，又朝馬連福眼前伸過去。這個意思很明白，是等著馬連福把摘下來的蠶豆角放在裡邊，她好兜回去。

馬連福沒往這兒想，也沒朝這兒看，沒事人似地用腳趟了一下頂著花團的菜種子，說：「參觀參觀你們的菜園子，長的真不賴呀！」

五嬸說：「這都是支書他爸爸的功勞，這一春天，他起早掛晚經管它們，那份心田，簡直比對他那孫子小石頭還要厲害。要不我就說了，他這當爸爸的，也算給那個當支書的兒子做臉啦。」她說著，感嘆地搖著頭，眼睛還是盯著那把鼓鼓胖胖的蠶豆角兒。她又跟著馬連福走幾步，差不多快把那個衣裳襟伸到馬連福的鼻子尖下邊了。

馬連福又轉過臉，用腳趟趟直豎豎的小蔥，說：「這小蔥也不錯，蘸著大醬卷烙餅，哪兒找去！」

五嬸說：「就是的，你瞧這麥子，衝著咱們農業社來的，吃烙餅還犯難呀！蕭支書這一回來，別人想來個邪門歪道的事兒呀，再也辦不到了，人家才是說公道話、辦公道事的人，我那心裡就像吃了仙丹妙藥，再也不慌了。」她說著，神氣活現地咂咂嘴，就搶了一步，跑到馬連福前邊去了，那意思是說：你不把蠶豆角放下，就甭想走。

馬連福抬頭看看太陽，說：「嘿，快到晌午了。五嬸你忙吧，我得回家吃飯，吃了飯還得開會哪！」

五嬸急了：「連福，你摘的豆角子……」

馬連福一笑說：「嘗嘗新鮮。」

五嬸說：「嗨，這是大夥兒的東西，怎麼能隨便嘗啊？你拿走了，蕭老大回來一查賬，你可讓我怎麼個交代法呀！快給我！」

馬連福瞥了五嬸一眼，見她挺認真，就一摔手：「給你！」把手裡抓著的兩把蠶豆角子扔進五嬸的兜裡了。

五嬸還是盯著他不放，又追到前邊：「還有哪。」馬連福裝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說：「瞧瞧，你這老太太咋這麼愛管閒事呀！撐的？你要是吃飽了肚子沒事兒，找個樹蔭涼蹲蹲去！」

五嬸擠著眼，連怨帶損地說：「喲，喲，這是你當隊長的人說的話呀！你也不怕西北風吹了舌頭。別在我這個老太太跟前丟人了，我看你，連你爸爸一個稜角也跟不上。這菜園是我們生產隊的，一個豆粒兒，一個蒜瓣兒，也有我一份兒，怎麼叫管閒事呀！」

馬連福說：「什麼你們隊，我們隊的！你們隊種的地都是我們隊社員的，這塊菜園地，不是馬子懷家入社的呀？你那會當個五保戶，吃的用的，全從公益金裡出，公益金兩個隊伙著，我們隊也出過一半養活你吃飯哪，你知道不知道？」

五嬸聽了這句話十分不樂意。對於「五保」這件恩德深重的事情，她只能自己感恩，不願意聽別人當作短處來揭她。跟別人發火，又有點不好開口，就軟裡帶硬地說：「五保是託共產黨的福，是咱們農業社的恩，也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呀！我當過五保戶，是大伙養著我，我感大伙的恩，看著你這個當隊長的隨便拿蠶豆走不管不問，就更不應該呀！」

馬連福哈哈地笑了：「猴老太太，我逗著你玩哪，給你個棒糙你就當針，我哪兒那麼小氣，缺你這把爛蠶豆吃！別說讓我大熱的晌午跑來摘，你就是給我送上門去，我還不定收哪！說實話吧，我是來選種的，選你們一點種子，留起來，來年我們隊也好種一點兒試試。」

五嬸也笑了：「當隊長的，怎麼總沒個正經的呀！你鬧著玩，我就當真了，差一點罵你一頓，要是罵了你，可也怪不上我呀！」又說，「你們也要開闢個菜園子呀？這就對了，這才像個過日子的嘛！當個隊長，比過去大家主管事的要難當的多。不多花心思，不忠心保國不行啊！你看我們這個隊，人家百仲一撲心地搞隊裡的事兒，一點兒私心都沒有。人家多會算計，搞這麼個小菜園子，佔地盤不多，佔人也不多，收項可不小，先說社員們吃菜不用掏錢買了，還能賣一點另花錢分分。喂，你選種子跟百仲說了沒有哇？」

馬連福說：「說了，不跟他說，我能隨便來摘呀！」

五嬸這才放下心：「夠不夠呀？」

馬連福說：「你把兜裡那兩把給我就夠了。嘿，這幾個最成飽，我挑了好半天才挑出來的。」

五嬸把兜裡的蠶豆角全部歸還了馬連福，一面拍打著衣襟，一面說：「連福哇，你往後別跟五嬸逗著玩了，五嬸是土命人心實，遇著不順眼的事兒，愛著急、上火，我要沒輕沒重地給你一頓，多讓人家瞧不起你。」

馬連福說：「我就是瞅著你眼熱，沒事兒跟你逗逗樂子。唉，我要是個五保戶多好呀！吃飽了睡，睡夠了吃，抱著孩子鄰居串串，領著媳婦集上走走，什麼事也不用發愁了，也省得受這份子罪，生這份子氣了。」

五嬸說：「快走你的吧，你這個人說話沒深淺，少份量，說著說著，灶王爺上天，就離板了！」

馬連福跟五嬸說的這些話是笑話，是氣話，也是心裡話。他現在真希望有那麼一種類似五保戶那樣不費力氣，不花心思就過上舒坦日子的事兒幹。恐怕他一輩子也找不到吧！其實，這個人並不是沒有力氣，也不是一點本領都沒有。他算是莊稼地裡的科班出身。他的活路全，什麼都拿得起，放得下。溝北這個隊中農最多，老莊稼把式最多，不服人管的也最多，除了馬連福當這個隊長，別人真有點玩不轉。馬連福能夠把這個隊長的牌子一直掛下來，倒不完全因為他是個內行的莊稼人，還有外兩層意思：頭一層，馬連福這個人跑過世界，又長期住在這個中農、富戶的窩子裡，雖是個貧農，那占尖取巧、貪小便宜、算小賬的毛病沽染了不少，跟溝北的這些人氣味相投，第二層，全都姓在一個「馬」字上，說話深了淺了，誰也不計較，甚至於強脾氣上來，罵罵咧咧地就把事情辦了。說起來，他可以算是東山塢的一個特殊「人材」！

早起他領著社員下地鋤穀苗，賣豆片的韓百旺，從地頭上路過，給他捎了個口信，要他提前吃飯，到辦公室開個緊急會。一提開會。他就心煩。白天開，他嫌耽誤活，晚上開，他嫌耽誤覺，最好是不開為妙。這個會不參加準不行，因為蕭長春回來了。他沒把蕭長春的回來看得太嚴重。他覺著東山塢頂事的還是馬之悅，蕭長春算個老幾呀！這會兒，他想的是回家快吃飯，吃完飯就開會，開完了，好睡個午覺。

他跟五嬸糾纏了一陣子，看看太陽都快晌午了，趕緊磕了磕鞋裡的土沫子，按著兩個裝得鼓囊囊的衣裳兜往家奔。剛要過河，後邊有人喊他。

馬大炮手裡提著一把鋤頭，從一塊打腰深的麥地插過來了。他那兩隻大長腿，一走路一扔一扔的，鈴鐺眼總是瞪著。他邊追邊喊：「麻子，等一等。」

馬連福停住說：「就你囉嗦，有話說，有屁放，我急等著回家啦！」

馬大炮跟馬連福是同輩兄弟，兩個人不打不鬧不說話。他追過來說：「我說，你是忙什麼的呀，黑早哩，大白天孫桂英還敢拉個野漢子睡呀！」

馬連福回擊著：「那是你們內當家的買賣，白天我都不敢從你家門口過……」

彎彎繞也從後邊趕上來了。他本來是小跑著追人，聾拉著腦袋，倒背著手，倒像走路丟了什麼東西，回頭來找。他趕到兩個人的跟前說：「你們別鬧著玩了，說正經的吧。我說隊長，你講過的話，到底能不能算數呀？」

馬連福把麻子臉一繃，不耐煩地說：「馬連福一口唾沫一個丁，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過？爺們，有話直說，咱們不要繞好不好？」

馬大炮說：「你要糊弄我，可就跟糊弄你自己差不多少，到時候，我還不給你留面子，咱們什麼都敢端。」

前年馬連福蓋房的時候，用的木料全是公眾的，一個大子兒都沒給。馬大炮就抓住這個有把燒餅了，碰上茬，就要給他往外掄。

馬連福笑著說：「塌塌地幹你的吧，保險沒你的虧吃。你小子別光揭短，你的尾巴也沒全夾住，老爺一伸手就給你抓住。不信咱們就試試。」

去年馬大炮殺豬沒上屠宰稅，給馬連福送了一副腸子了事；今年春天馬大炮又私自賣過棉花，讓村裡的韓德大捉住了，馬連福喝了他一瓶白乾酒，給他了結了。

彎彎繞眨巴眨巴眼，想想剛才馬立本在自己菜園子裡跟他說的那套話，又打開了算盤。

他說：「隊長，你滿打滿包，你知道我們說的是哪一檔子事兒呀？」

馬連福翻著白眼說：「瞧，你又繞開了，我真瞧不起你這一點兒。到底是什麼事呀？」

彎彎繞說：「真是大馬虎，哭了半天，還不知道是誰死了！我們說的是分麥子的事兒！」

馬連福說：「分麥子的事兒不是早就說清楚了，你們怎麼一個勁地窮嘀咕！」

馬大炮說：「支書回來了，支書回來了，告訴你好幾遍了，你耳朵塞雞毛了！」

馬連福說：「支書回來了怎麼著？」

馬大炮說：「剛才溝南邊焦慶媳婦說蕭長春和韓百仲找馬主任吵架去了，他不讓土地分麥子。」

彎彎繞加了一句：「早起我就聽說了，沒敢全告訴你。蕭長春想讓社員少分點兒，多賣點餘糧，換一個旗子掛在辦公室，他再到勞模會上吃頓八碟八碗豬頭肉，油油嘴，回來好跟我們說光溜話。」

馬連福翻著眼皮子：「放他的屁！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呀？東山塢的人都死絕了！」

馬大炮說：「這可就看你跟馬主任的骨頭多硬了。」

彎彎繞說：「隊長，我們可是一個鍋裡掄勺子的人呀！咱們得相互照管著點兒。還是那句話，我們有甜的吃，你也吃不著苦的，雖說你的地土少點，我們多分了麥子，咬烙餅，能看著你啃棒子餅子呀！」

馬連福說：「爺們，甭說這個，我是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也不是為了貪圖你們送給我一點白麵吃。你們快鋤地去，等著瞧好吧！」說完就朝前走了。

彎彎繞緊追幾步，跑到馬連福前邊，又皺眉咧嘴地說：「隊長，我家可是早斷頓了，不信你就瞧瞧去。我家工分少，地不分麥子，到不了大秋就得餓死啦。」

馬連福說：「你餓死，我們就撐死了？說不繞，就別繞。怎麼說的，怎麼辦，土地不分紅，拚了命也不行！」

馬大炮說：「別在這兒逞英雄，會上裝死狗寶。」

彎彎繞說：「大炮你別瞎說了。咱們隊長是老革命，他敢作敢當；要不是看他能替咱們說話，咱們還不選他當隊長哪。連福，我們等你信了。」

馬連福怏怏不快地往回走。他是個頭腦簡單的人，容易發怒，也容易高興，二兩燒酒，幾句好話，就可以把他支使的暈頭轉向。小時候他要過飯，扛過活，也曾是一個很能勞動又很厚道的小伙子。一九四六年國民黨反動派進攻解放區，他被抓了丁，兩年之後，當了解放戰士。一九五二年就要求轉業了。回到家，馬之悅給他開歡迎會，當著眾人稱他是「功臣」、「老革命」，沒房子住，第二年馬之悅就操持著給他蓋了房。沒媳婦，第三年馬之悅就千方百計地給他娶上了。有了困難，不論缺糧缺錢，只要一開口，馬之悅就派人給他送上門。有了房子有了地，有了老婆孩子，馬連福想過舒服日子了。馬之悅拉他當幹部，他也覺著挺不錯。

在馬連福的身上，常常有兩個「魂兒」調換著值班。一個榮譽的魂兒值班了，他覺得自己真的就是「功臣」、「老革命」，高傲自大，在人前擺資格，跟誰都敢頂；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別人小瞧他。另一個過舒服日子的「魂兒」值班了，他就覺著自己入社不自由，當幹部吃了虧，退退縮縮，總想離開農村，到外邊找個掙錢多，出力少，又能把老婆孩子接出去一起住的工作。有時候，兩個「魂兒」又是一齊出馬。剛才聽了馬大炮和彎彎繞幾句煽風點火的話，第一個「魂兒」又值班了。

麥子一黃梢，溝北有人嘀咕吃了虧，要退社，馬連福沒咒念了。馬之悅趁機讓他給社員謀一點「幸福」；又找了幾個「積極分子」一商量，「土地分紅」的辦法就正式提出來了。

馬連福開頭不贊成，因為他地畝少；後來，馬之悅又想了個主意，說是等到土地分紅實現了，溝北每一戶給馬連福添個斗兒八升的，加在一起，就是六七石，三口人兩年坐著吃也吃不完哪。馬連福覺著，搞好這件事兒，又露臉，又得利，正在積極籌辦，想不到蕭長春回來插一槓子來反對。真怪，為什麼別人幹點什麼事兒，他都反對呢？這不明明是往自己的臉上抹灰嗎？往後還怎麼跟社員講話，這個隊長當的簡直不值個狗屁錢了！別看蕭長春是支部書記，馬連福從來不把他放在眼裡夾一夾；每逢蕭長春跑到溝北一隊檢查工作，問這個問那個，心裡邊就有一股子說不出道理的不舒坦。去年馬連福差一點當上工人，差一點兒找到能過舒服日子的工作，讓蕭長春一腳給踢開了。今年春天馬連福要求入黨，蕭長春不光沒答應，還要馬連福交代在頑軍裡那一段歷史，還要交代跟溝北富戶的關係……從此馬連福跟他記了仇疙瘩。正要找個茬兒碰碰蕭長春，總沒得機會。這一回，說什麼也不能由著他的性子辦事兒，得給他一點顏色瞧瞧，讓他知道知道，他想欺負馬連福還不夠資格！

馬連福一步邁進自己家的大門，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院子裡邊旮旮旯旯都是亂七八糟的。豬還沒有餵，兩隻小克朗用嘴巴拱著豬圈門子，吱吱鬧。雞也沒有撒，在窩裡撲拉著翅膀，咕咕叫。他故意放重腳步，踩的地皮踏踏響，沒有回聲，他又大聲咳嗽一下，也沒人搭茬。走進堂屋，更沒法兒看，柴禾連著灶膛，灶膛連著柴禾，沒個地方插腳。揭開鍋蓋看看，筷子碗泡了半鍋。這叫什麼過日子人家，家裡家外都沒有馬連福隨心的時候！他滿肚子的怒火，頂了腦門子。通通通地朝裡走，呼啦一把撩起門簾子，那股子氣勢，進門就得給媳婦兩個大嘴巴子！

屋炕上坐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婦女。懷裡抱著一個吃奶的孩子，臉上像陰了的天。她叫孫桂英，跟馬之悅沾點拐彎親戚，是馬鳳蘭表侄女的乾妹子，森林鎮的娘家，做閨女的時候曾經是個風流一時的人物。村裡人說：好漢沒好妻，癩漢娶花枝，麻子臉的馬連福，屋裡藏著一個美人兒。細高個子，長瓜子臉，細皮嫩肉，彎彎的眉毛，兩隻單眼皮，稍微有一點兒斜睨的眼睛總是活潑地轉動著；不笑不說話，一笑，腮幫子上立刻出現兩個小小的酒窩。特別在她不高興的時候，那彎眉一皺，小嘴一撅，越發惹人喜歡。

馬連福進屋來，朝孫桂英掃了一眼，就像放了氣的豬尿泡，一下子就軟了。

孫桂英是馬連福的繩子套。套著馬連福，拴著馬連福，孫桂英怎麼拉，馬連福就得怎麼走。馬連福愛她，更怕她。幾句話不對勁兒，哭哭鬧鬧還不算，動嘴就離婚；孫桂英把離婚當成出氣那麼容易，馬連福可不敢捅這個馬蜂窩。馬連福在外邊風風火火，回到家忍氣吞聲，連說句話都得看著孫桂英的眼色。孫桂英摸準了馬連福的脈窩，越不喜歡哪齣，她越要唱哪齣；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總讓馬連福拿她當寶貝。她說，這才是真正的夫妻恩愛。

馬連福在地下站了會兒，把衣兜裡蠶豆角一把一把地掏了出來，扔在櫃上。又在炕上地下看了看，大氣沒出，就轉身到外邊抱柴禾。把柴禾放在堂屋地下，又回到屋，這才開口：「喂，做飯吃吧。」

孫桂英噌地一扭身子，調過臉去了。

馬連福強笑一下，又出去扒灰掃地，涮鍋洗碗。鍋頭灶腦，裡裡外外全都收拾得乾乾淨淨了，折回屋，低聲下氣地說：「天不早了，做飯去吧。」

孫桂英又一轉身子，把臉調到那邊去了。

馬連福焦躁不安地在屋地下兜了個圈子，扒著門簾子朝外看看，日頭影已經進屋了，就又湊到孫桂英跟前說：「我抱孩子，你做飯，一會兒還有事情哪！」

孫桂英氣囊囊地說：「你沒長著手！」

馬連福笑了一聲，罵道：「你他媽的真會拿性人！」就在地下一盆子髒水裡洗洗手，到外屋灶裡點了火，又探進腦袋問：「喂，米在哪兒哪？」

孫桂英猛地一甩頭髮一抬頭，吼地喊了一聲：「噢，你也知道做飯得用米呀！」

馬連福嘻皮笑臉地說：「麵也行。」

孫桂英喊道：「屌毛都沒有！東家子摘，西家子借，求爺爺，告奶奶，把東山塢整個街都讓我給拜遍了！你在外邊浪夠了，進門端碗就吃，敢情是舒坦！」

馬連福手裡端著一隻空瓢子，心裡邊嘀咕：昨天還吃烙白麵餅，怎麼一下子斷頓了呢！就問：「別鬧著玩了，是真的，還是假的？」

孫桂英說：「我吃飽了撐的跟你鬧著玩呀！噢，你不信？好，」把懷裡的孩子往炕上一墩，大腿一扔跳下地，揭開缸，打開櫃，小鞋子，破襪子，亂七八糟的東西往外掏，「你看，你查，我偷著藏著，明著吃，暗著做！」

馬連福急忙扔下瓢子，過來攔住她，說：「算了，算了，我不吃了，還不行嗎？」

孫桂英兩手插腰，往馬連福跟前一站，說：「你不吃了，我們呢？我們找個麻繩紮上脖子呀！給你養大的，下小的，縫新的，補舊的，沒事兒跟你挨餓來了？你家的炕熱是怎麼著？」下邊還有句挺難聽的話，沒有說出來。

馬連福說：「別鬧了，我還要去開會哪！」

孫桂英說：「開會能當飯吃呀？你就當你那個熊隊長吧，等明天連老婆也得賠出去！」

馬連福說：「忍一忍，說話就到麥收了，等一分下麥子來，就……」

孫桂英說：「分個屁吧！剛才馬鳳蘭說，你們又不按地分了，全賣了餘糧，是真是假？不是你在這個炕頭上對人家許的願呀！按地分，按地分，讓大伙把囤都裝得滿滿的！舌頭還沒有從嘴唇外邊收回來，就又擦了？怎麼五尺高的大漢子，說話不如老娘們，你這個隊長，簡直是個王八蛋！你不嫌丟人，我還替你害臊哪！唉，我瞎了眼啦，早知道這樣，跟你受這份洋罪來！」

這女人東一鎯頭，西一棍子，數叨起來沒個完。這場怒火，當然是馬鳳蘭剛才在門口外說了幾句話給點起來的。她發火的目的性是很不明確的。不信，過後來個人問問她，她準答不上來。她有點好吃懶做，愛打扮，每天吃飽了飯，孩子一挾，東門出來，西門進去，張家長，李家短，王家白，趙家黑，不值錢的話，又多又方便。──隊長的媳婦就是這麼一個女人。她又特別的愛面子，喜歡別人說她幾句好話，把她說樂了，讓她幹什麼，她就幹什麼；幹一溜遭，不見得會有什麼好處，圖的是以後再聽別人幾句好話。她還怕聽別人說她的丈夫不好，不管是輕的是重的，是真的是假的，聽到一點，就得吵一頓，吵鬧一回，不一定有什麼結果，不過，吵一吵，總是比冷冷清清的熱鬧一點兒，馬連福多忙多累，也得跟她格外地親熱幾天。她用眼角勾了馬連福幾下子，又接著茬兒罵開了，罵著罵著，不知道哪句話使自己傷了心，兩個眼圈兒就紅了。

馬連福被女人罵的抬不起頭來。他滿肚子的氣不敢發，化成了水，結成了冰。他的周身像是抽了筋，剔了骨，有氣無力地坐在炕沿上，苦苦地抽著煙，歎著氣。這會兒，他的第二個「魂兒」又值班了。

這個隊長可有什麼當頭！虧不少吃，罪不少受，罵不少挨，家裡外邊不成樣子，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說句話連個屁地方都不佔！唉，沒事兒找事兒，搞他媽的農業社有什麼用，你不搞，人家老百姓還不知道種地過日子，到時候收糧，到時候要款，國家建設照樣搞。要是沒有農業社，論技術，論力氣，馬連福跟誰都能比一比，日子早過得像個日子了，還至於為了吃飯兩口子傷和氣呀！吹台，這個受氣包的隊長不當了，麥子愛怎麼分就怎麼分吧，管它哩！反正馬連福也沒有多少土地，分不分該老幾，沒事找這個事幹什麼呀！

馬連福決定立刻找馬主任和蕭長春去，讓他們開幹部會的時候，把他這個隊長給「抹」去，從此洗手，老老實實地過日子。他想著，起身就走。

孫桂英一把沒有拉住他，手捂著臉，爹一聲媽一聲地哭了起來。哭了一陣沒人理，從手指縫瞧瞧，那個人早走了，只好停住哭聲收住眼淚。

孩子在炕上哭起來。她一邊給孩子擦鼻涕，一邊聽著外邊的動靜，她想馬連福聽到她的哭聲，準受不了，一定會馬上轉回來哄她。左等右等不見回頭，又有幾分心疼男人。暗想，幹了半天活兒，連口東西都沒給他吃，別壞了身子。唉，不如讓他吃口東西再吵了。

她抱著孩子，走到門口，東張西望，沒有掠到馬連福的蹤影。

第十二章

馬連福餓著肚子走出家。

快到晌午，火辣辣的太陽當頭照。地裡幹活的人，都陸陸續續地收工了；韓德大牽著牛回來了，啞叭趕著羊回來了，焦振叢趕著車回來了；他跨在車轅子上，搖著鞭子，緊趕著長套上的牲口，車道上掀起一股股黃土煙。有的人家屋頂上冒著炊煙，有的人家在喊叫到外邊去的人回家吃飯。一群小學生，背著書包，又跳又唱地排著隊過來，又散開了，有的奔向溝南，有的來到溝北，走進每一個敞著的大門口；他們立刻就會坐在桌子旁邊，端起香噴噴的飯碗了……

馬連福使勁兒嚥了一口唾沫，兩隻手插在兩個衣兜裡，兜裡只有幾顆沙子粒和碎煙末子，還有一張揉爛了的發貨票。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裡越發的煩躁。走了幾步，又不知道奔什麼地方。正是吃飯的時候，到哪兒待待呢？會場上等吧，太早了，串門去吧，看誰都不順眼。最後，他決定到黑漆門裡找找馬之悅，除了退職的事兒求他抬抬手，吃飯的事兒也可以求他幫幫忙。主意打定，就往東走。

馬連福的家在溝北邊的最西頭，到馬之悅家去不太遠，過了馬立本和彎彎繞家幾個門口，再往北進個小胡同口就到了。他往前走著，盤算著怎麼跟馬之悅開口。馬之悅一向看得起馬連福，退職的事兒，他準不答應，吃飯的事，一說準行，就是一次一次的，有點不好意思。

他剛經過彎彎繞家門口，忽聽得院子裡邊吵吵嚷嚷，彎彎繞家的小閨女，狼抓似地叫喊。大概是同病相憐的關係吧，馬連福忍不住地朝院子喊一聲：「彎彎繞，吵什麼，你們都是吃飽了撐的吧！」

他這一喊不要緊，屋子裡啪啪又是兩巴掌，打的小閨女抱著腦袋，光著兩隻腳丫子往外跑。

彎彎繞橫眉立目，手拿著鞋底子在後邊追。

馬連福放過小閨女，攔住彎彎繞，喊道：「瞧你這只瘋狗，沒事兒你打哪家子孩子！」

彎彎繞呼吃呼吃喘粗氣，死乞白賴地還要追打；讓馬連福抓住胳膊動不了，就說：「我要打死她個王八日的，我要打扁她；反正早晚也是死，打死還比餓死好受哩！」

馬連福嬌妻愛子，也最不待見別人動不動就打老婆罵孩子。他一手奪過彎彎繞手裡的鞋底子，扔得老遠，說：「逞他媽的什麼英雄好漢，到底是為什麼呀？」

彎彎繞這才翹著一隻沒穿鞋的腳站住，拍著胸脯子說：「我的好隊長哩，為了什麼，你還不知道嗎！」

馬連福說：「笑話，我怎麼知道你家的事情！」

彎彎繞說：「斷頓了！她媽從她姥姥家弄了點糠，做了幾個糠糰子，想著對付著度命，反正快收麥子了。小該死的，她不吃，哭著叫著要吃糧食。糧食在森林的大倉庫裡，咱莊稼人到哪裡摸去……」

馬連福冷笑一聲，說：「得了，得了，我不求你的，不借你的，跟我哭哪家子窮呀！就憑你這個戶，真的連一頓飯都做不起了？」

彎彎繞說：「瞧你說的真輕快！好像是財壯氣粗的樣子，甭說，隊長的日子準鬆快。好吧，我是人窮志短，馬瘦毛長，不能不張嘴了。你家有多餘的，隊長，沒別的，多少先勻一點給我，我們一家老小好度命。」

馬連福的舌頭短了。肚子沒食，咕咕響。火苗子又撞了上來。

這時候，鄰居的婦女們都湊過來看熱鬧。

彎彎繞的老婆從屋裡端出幾個像驢糞球子似的糠糰子，舉著轉圈圈，讓大家參觀：「你們瞧瞧，這是農業社的優越性，是咱們大支書領著東山塢的人享福了！瞧，瞧！」

這個瓦刀臉的女人是男人的應聲蟲，男人說風，她便來雨，男人說哭，她就掉淚，那才叫夫唱婦隨哪。這會兒，她嘴裡數叨著，把盛糠糰子的柳條箋子朝地下一放，兩隻手扯著衣裳襟，晃著頭，又說：「鄰里們都在這兒，咱們大伙誰都知道誰。我長這麼大，也沒有跟誰哭過窮，過富了光彩，過窮了不是啥露臉的事兒。你們瞧，這裡邊有糧食粒嗎？別說是十來歲的小孩子，就是大人，也難往下嚥哪！一春天了，我們都是偷著吃，不願意跟別人提這事兒。提管什麼用，這年月誰顧得了誰？鄰居顧不了，幹部就顧得了嗎？這不隊長在跟前哪，說出去，反倒惹人家笑話。」

彎彎繞搭腔說，「笑話誰呀？是我們當父母的沒能耐，管生不管養是怎麼著？我馬同利啥年啥月過過這樣的日子！日本鬼子一天清一次鄉，我跑反回來咬烙餅！」

剛卸了車的焦振叢從這兒路過，也湊過來瞧熱鬧。他是焦淑紅的遠房叔，五十剛出頭，紅光滿面，倒像四十歲的壯年漢子。為人平和，一向老實巴腳的。不論遇到什麼事兒，不是讓他太過不去，他很能顧前顧後，不愛得罪人。如今當著農業社的運輸員，一年四季進城上京到處奔跑，鞭桿子從不離手。他聽到彎彎繞這句話，覺著實在不入耳，就笑瞇瞇地說：「唉，同利，我跟你想的不一樣，我寧願吃糠嚥菜，可也不願意跑反。那玩藝可不是好受的。」

旁邊的婦女們也有同感，都嘖嘖地附和他。

彎彎繞發覺自己走了嘴，就繞了一句：「我不是盼著再轉回去跑反，咱們是打比方，說明咱壓根兒沒見過這種東西，沒受過這份罪。」

幾個十來歲的小孩子湊到糠糰子跟前看新鮮，他們閃動著天真的小眼睛，像看到什麼稀奇的珍寶；他們一懂事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他們才真的沒見過這種東西。小傢伙們拉著大人的手，又喊又叫，問大人這東西幹什麼用。

韓德大圈了牛，也經過這裡回家。他跟馬連福住鄰居。二十多歲，是個野性的小伙子，最能調皮搗蛋。不論碰著什麼事，不論大小，總得插一手，不為別的，為了湊湊熱鬧。他湊過來，朝著幾個黑不溜秋的糠菜糰子瞥一眼，笑嘻嘻地說：「嘿，我可見過這東西，我是吃它長大的。哎呀，土改後多少年沒見這玩藝了，還怪新鮮的哪！」又對彎彎繞俏皮地說，「大爺，你是用它打油膩呀？」

看熱鬧的人轟的一聲都笑了。

彎彎繞讓大伙笑得挺不帶勁兒，就衝著韓德大說：「別拿窮人開心，滾你媽的蛋！」

韓德大作了個鬼臉，說：「大叔你別毗牙瞪眼，你從家裡拿到街上來，就是給大伙看的嘛，還管人家說話呀！我這句話也沒衝你說，我是開我自己的心哪！看看這個，往後我可得好好給咱們農業社出力氣，把牛放的壯壯的，要不是合作化，去年那一場大災，還不是又得吃這個呀！隊長，我這句話不落後了吧？」不等回答，扛著趕牛的棍子就走了。

焦慶媳婦也被驚動了。她從溝南坎走過來，擠進人群裡瞧瞧糠糰子，聽聽別人的議論，就拉著彎彎繞家的小閨女的手說：「好孩子，別哭了，你爸爸也是沒辦法的事兒，他要是有淨米淨糧的放著，能讓你塞這個！誰家生的、養的不是嬌哥哥。你一哭鬧，他們就更難受了。」又對彎彎繞說：「孩子挨餓就夠她受的了。好好哄著，怎麼還讓她皮肉受苦？」

瓦刀臉女人一看有了同情的，就接著話音說：「他是吃了張家苦，挨了李家的辣，沒處煞氣去了。我們娘們是他消氣的窟窿，儲氣的包！打吧，打死一個，少一個張嘴物，省下點口糧，還可以多賣幾斤。好讓支書給咱們領一張獎狀回來，貼在腦瓜門子上，那該有多光彩！」

這些話本來應當由彎彎繞自己說，他覺著，讓老娘們替他說，就算誰來了，惹不出大禍，卻得了相等的效果。

焦慶媳婦說：「我才不幹這種傻事哪，摘心肝疼，孩子是自己的。我家也是揭不開鍋了，我到孩子姥姥家借了幾升，先對付活著嘛！」

彎彎繞說：「你臉大路寬有投奔，我是摘借無門。」又對馬連福哀求，「沒別的，我的好隊長，不看金面看佛面，衝著不懂事的孩子，你得救救命啦。」

有幾個看熱鬧的人看不下去，就捂著嘴，忍住笑走了。另外幾個婦女，就像受了傳染，也七嘴八舌地議論起沒吃的，要隊長幫她們想辦法。這兒成了一片哭窮的聲音。好像是開比賽會了，誰家越窮越光榮。

馬連福木呆呆地站在人們中間，不知是曬的，還是熱的，麻子臉一個勁兒往下淌汗水。

他氣悶得很，在這兒一分一秒也待不住了。於是，怒氣沖沖地說：「你們沒吃的，我就撐著了？他媽的，這是什麼年月呀！」又把臉轉向彎彎繞，「別在這兒丟人了，快把這東西收回去吧。」

彎彎繞說：「收回去好辦，我說隊長，你總得想法給我們救救急呀！」

馬連福說：「我想什麼法？」

彎彎繞說：「我這一大堆話白講了？」

馬連福說：「給你抹道黑呀？」

彎彎繞跳著腳：「唉，唉，你們幹部就是鐵石心腸，也得動動了。一會兒開會，你不興替我們求求情呀？」

馬連福說：「當然要提。就算你們受的了，我還受不了哪！」彎彎繞本意是要把孩子打到辦公室去，正趕上那兒開幹部會，讓蕭長春瞧瞧，怎麼辦不要緊，先給他們加點油火，添點彆扭。一轉想，外甥跟自己說的那種大局勢到底怎麼著了，還不知道，又怕蕭長春這個人不好對付。正在猶豫不定的時候，馬連福來了，真是天隨人願。先給馬連福演一演，也很需要。

再看看，看熱鬧的人也不少了，這道黑是給農業社、支部書記抹上了；過不久，蕭長春也會知道。目的達到，見好就收，鬧大鬧久了，說不定會出了岔子。就順坡下驢地對馬連福說：「好，好，我聽你的。只要隊長你說話，我就是再餓上兩天，咱們也咬著牙，不能讓隊長你為難。咱們爺們的話，我多會兒不聽你的？我餓的前腔貼後腔，都不願意找到你家門上說去。我知道你是個熱心腸的人，怕你上火。」

兒句灌米湯的話，說得馬連福心裡熱呼呼的。

在人們說話的時候，不知誰家的幾隻大公雞跑來開齋了，已經把箋子上的糠糰子吃了半個。

瓦刀臉女人掄著胳膊拱著。從地下拾起箋子，又從焦慶媳婦跟前拉過小閨女，回家去了。

等到人們議論紛紛地散去之後，彎彎繞才進院子，回手上了大門栓。

小閨女受了不白之冤，還在委屈地哭。

瓦刀臉女人把她拉到屋裡，一翹腳，把掛在房頂上的一隻小竹籃子摘下來，從裡邊抓出一個金黃色的米悖悖，往小閨女手裡一塞，推她說：「快裡間屋吃去。」

這個時候，馬連福已經坐在馬之悅的炕頭上，端著小酒盅，吱兒咂地喝開「二鍋頭」了。

馬之悅家裡邊藏了兩個「活電報」，他屋不用出，村裡發生了什麼新鮮事兒，他都能立刻知道。彎彎繞鬧糧食事兒，當然傳到他的耳朵裡了。他像得了個喜帖子，高興的臉上發光。

他很賞識彎彎繞這份才智。馬之悅覺著，在這個節骨眼上鬧糧，不僅誘導了馬連福，同時也給東山塢眼下鬧土地分紅的事兒湊了一個有力的理由。過去有些人也喊過沒吃，那是單槍匹馬，這回可以成群，什麼事情一成了群，就不好對付了，這回又是在一個特殊的情況下，這是非常重要的。土地分紅和鬧糧全是對著農業社和統購統銷來的，也都是衝著蕭長春來的。

小子，有本事，你就收拾吧！馬之悅喜在心裡，穩在臉上：他一隻手捏著一把錫酒壺，另一隻手撩著拿灑壺那隻手的袖子，輕輕慢慢地斟著，清亮的酒，在小小的藍花瓷盅裡濺起微小的泡沫，散著熱氣和香味兒。

馬連福坐在小炕桌旁邊，跟馬之悅對面，兩隻眼珠眨巴眨巴地望著藍花瓷酒盅裡的酒，嚥了一口唾沫。

馬之悅好像故意做戲，一直等到小泡沫全消失了，才不慌不忙地把酒盅遞給馬連福一個，又拿了一雙筷子，還在桌子上戳了戳，比了比，遞過去。見馬連福端起酒盅，一揚脖進到嘴裡，也陪著喝了一口，用手背抹了抹嘴唇，問：「連福，你們兩口子怎麼又鬧氣了？又因為什麼呀？」

馬連福的麻子臉搭拉著，像要滴下水來，聽見問，唉了一聲說：「別提啦。」

馬之悅笑了笑，關心地說：「有什麼為難的事情，你就說吧，不跟我說，你還跟誰說呢？噢，是不是又沒有錢花了？要不就是吃的不足啦？」

馬連福咧著嘴說：「還不是哪，斷頓啦！」

馬鳳蘭像個女招待，跨在炕沿上看著他們吃喝，專門管在地上端盤遞碗。她搭茬說：「沒吃的人家不光連福一家。可多啦，過去就日子緊巴的主沒吃，這會兒好過的主也沒吃，大傢伙真是階級友愛，全一樣。要說，群眾困難了，興許顧不過來，你們當幹部的沒日沒夜地替公家忙，辛辛苦苦不容易，沒薪又沒祿，總得有點優待吧？等會兒開會了，馬主任在蕭支書面前多說上幾句好話，請求他照顧照顧不行嗎？」

馬之悅冷冷地一笑：「跟他說頂什麼用，有好話還不如留著臘月二十三說給灶王爺聽哪。

別說，要是溝南邊老韓家的人沒吃了，他也許有點辦法，幫助同志，他能出那份血！」

馬鳳蘭故意驚訝地說：「哎，蕭支書說出話來可是挺中聽的，開口就像賣瓦盆的，一套兩套連三套。辦起真事兒，敢情連一點兒人情都不通啊？」

馬之悅說：「那是天橋的把式，光說不練。一天到晚地空喊口號：作硬骨頭呀，勒著褲帶幹革命呀，勒呀，勒呀，這可好，不說群眾，連幹部都把褲帶勒在脖子上了！」

馬鳳蘭噗哧一聲笑了。

這兩口子，就跟說相聲似的，你一言，我一語，一來一往，把個馬連福說的迷迷糊糊。他拿過酒壺，一邊聽他們的對口唱，一邊自斟自飲。

馬鳳蘭又咂咂薄嘴唇說：「真是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個當支書的人，怎麼光會自己在上邊領導跟前買好，就不會體貼體貼同志呢！」

馬之悅也感嘆地說：「要不有的同志幹工作就覺著沒興頭啦！」

馬連福把一盅酒倒進嘴裡，說：「什麼興頭，這個隊長我早就幹膩歪了，這回我是要洗手了，堅決性的。馬主任，一會兒開會，你就張羅著安排人，說得我死媽跳出墓子來，我也不再受這份王八氣啦。」

馬鳳蘭故意一楞：「喲，你不想當隊長了？」

馬連福說：「該煞台了。」

馬之悅一戮筷子，立刻拿出一副長者的嚴肅面孔說：「你說這種話，不嫌丟人呀！」

馬連福嘟嚷著：「我早把人丟盡了。」

馬之悅又滿上兩盅酒，緩了緩口氣說：「連福，不是我又批評你，你有時候太任性了。總是把事想得那麼簡單，那麼容易，不會左思右想。你也得掂掂自己的身份嘛，你是老貧農，老革命軍人，為今天這個天下出過力氣賣過命，興別人坐坡，不興你坐坡。」

馬連福說：「眼下我什麼也顧不上了。我不圖別的，圖自在，就是挨凍受餓，當個普通社員心裡也乾淨。」

馬之悅冷笑一聲，又朝馬連福那邊探著身子，鄭重其事地質問他：「連福，你想把隊長這個職務推卸下去，想來個輕鬆乾淨的是不是呀？」

馬連福點頭說：「對了。」

馬之悅提高聲音說：「好哇！你不幹，正可人家的心願，人家求還求不到哪，我馬之悅要是立刻洗手不幹了，人家才高興哪，一定得殺豬宰羊慶賀一下子。咱們都不幹了，把位子全騰出來，人家好把韓家他舅、他的表兄表弟都拉上去，在東山塢搞個蕭、韓王朝！」

馬連福喝酒上臉，這會兒每個麻子坑裡都像汪著血似的。他說：「愛什麼朝就什麼朝吧，眼不見，一大片，反正我是要過它幾天消停的日子了。」

馬之悅一聳鼻子一咧嘴，說：「瞧你說的多美，簡直像吃涼粉喝汽水似的，光光溜溜的，冰冰涼涼的。你不當幹部，你的日子就過得消停了？人家讓你過消停日子嗎？要我看哪，你做夢也甭想。」

馬連福一繃臉：「怎麼？」

馬之悅說：「怎麼，這你得想想。人家為什麼生著法兒排斥咱們爺們，入黨不要你。要韓春，韓春算老幾，就是因為他姓韓，要不是我擋著，大腳二菊早當上婦女主任，也掛上黨員的牌子了。有咱們倆在幹部裡邊摻和著，不管他拿咱們當不當神仙拜，咱們倆總是把守山門的哼哈二將，不鎮廟，還嚇人哪。他們辦什麼事的時候，不論打什麼壞主意，總得小心咱們點兒；沒了咱們倆，好，腳面水，平蹚了，他敢把東山塢搞個天昏地暗。那時候，你不是幹部了，你手裡沒有印把子了，你聽人家的不？換個溝南邊的人到溝北邊當隊長來，管著你，挾著你，你服不服？不服，瞅冷子給你扣個反社會主義的帽子，再把你的歷史加在一塊兒一編造，完了！不把你管制起來才怪哪！連福呀，你可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了，你得看長點，看遠點呀，你得清楚，讓人家騎在脖子上拉屎，那日子不會過得消停啊！我勸你千萬千萬別找這份消停呀！」

幾句話，把個馬連福說得張飛穿針──大眼瞪小眼，後脊梁背蘇蘇地冒涼氣。

坐在一邊的馬鳳蘭全身都發顫了。

馬之悅又加了一句：「還有一宗頂重要，你馬連福眼下不是光棍一根了，你在東山塢躺著房子臥著地，坐著你的老婆孩子，你總是跑不了吧？你跑了好，人家整治他們！」

後邊這兩句話特別因地制宜，正是順著馬連福的胃口來的。在他說來，什麼也比不上老婆孩子重要，離開他們受不了，因為馬連福的過失讓他們受委屈，他更受不了。他眨巴著眼說：「不至於吧？」

「怎麼？」

「我跟他蕭長春有什麼仇恨？他能這麼跟我過不去？」

「我跟他有什麼仇恨？他怎麼整我？」

「他頂了支書，您比他有底子，您不服他……」

「噢，你服他呀？人家是傻子，人家不知道你馬連福總跟人家鬧彆扭哇，你沒記著，人家可記著哪！他是不殺窮人沒飯吃，不打擊別人，怎麼抬高自己呢？」

馬連福不吭氣了。

事情明擺著，真要是把隊長退下來，連個牌子也沒有了，蕭長春那傢伙準會給自己小鞋穿，讓人家踩在腳底下，那氣可多難受啊！馬連福跟溝南邊的人斷不了因為仨瓜倆棗的事兒吵嘴、抬槓，自己倒了牌子，不用說蕭長春，旁的人也準要來個牆倒眾人推。到那會兒，氣受不了，走又走不了，進退兩難，日子更不得消停。哪有當著這個生產隊長好呢？一人之下，百人之上，說句話，男男女女，老人孩子芽兒都得聽，這是何等的威風！馬連福思思想想，他那另一個魂兒，又開始值班了。

馬之悅看著馬連福的心思有了轉機，繼續順他的心思說：「要我看哪，就是有千難萬險，就是受多大的委屈，就是出多大的心血，咱們還得往頭頂著幹。上邊的人這幾年對我馬之悅劃問號，可是我船破有底，他們不敢搬我。什麼是我的底呢？群眾，有群眾擁護，就有搖不動的地位。怎麼讓群眾擁護呢？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就是得花點血本，給群眾辦點好事兒。得替群眾做主，端公盆，說公道話！」

在東山塢的幹部裡邊，馬立本和馬連福是馬之悅依靠的力量。可是馬之悅對這兩個人掌握的分寸很講究。對馬立本可以講八分實話，可以亮自己的底子，可以講大鳴大放、民主運動之類的詞兒；對馬連福只能講兩分實話，不能亮底子，一切一切，都得加上一點「革命性」的作料。馬連福還沒到馬立本的火候，這得慢慢來呀！

馬連福端著酒盅，兩隻小眼珠不住眨巴，心裡不住翻騰，他覺著馬之悅這句話又給自己指出了方向；不光不應當退坡，還應當像個革命軍人那樣，替群眾辦點好事兒。

馬之悅又說：「以後再不要打退堂鼓了，好好地跟我走吧；咱們鼓著肚子幹，咱們是為大伙，為東山塢的人過好日子，不是為哪一個人。別人怎麼擠咱們，也不要怕，能鬥就鬥鬥，不能鬥，就忍忍，咱們要擦亮了眼睛看看，到底誰輸誰贏！」

馬連福為難似地說：「肚子還癟著，就是想鼓勁兒，也鼓不起來呀。」

馬之悅說：「不要緊，過一會兒讓立本先給你拆兌倆錢。糧食嘛，這年月是不大好辦，我也盡著力給你想想主意。一塊兒共事嘛，有一碗粥喝，咱們一人半碗。我也批評你，人家也批評你，你掂一掂，哪個批評是火炭，哪個批評是冰塊；哪個是為了你好，哪個是安心要把你踩到腳底下去。」

一聽有錢有糧，馬連福的心裡塌實了。他想起馬之悅這個老同志對他的恩惠，要不是馬之悅，這個家，這個房屋，老婆、孩子，從哪兒來？蕭長春除了挑毛病，往腳底下踩人，他都幫了馬連福什麼忙呀？

馬之悅一邊斟酒，一邊說：「蕭長春有句話倒是應當聽聽：咬著牙幹、當硬骨頭。對啦，咱們就咬咬牙幹吧，他越想把咱們擠下去，咱們偏要坐穩點！」

馬鳳蘭看到了節骨眼，就敲下子邊鼓，她說，「這回賣餘糧、分麥子的事兒，可要看你們的了。你跟連福紅口白牙把話說出去啦，要是辦不到，那可砸鍋。」

馬之悅附和著：「那當然。連福這回得給他們露一手了。來，喝！」

馬連福雙手接過酒盅，一揚脖，倒進肚子裡了。

在兩個人吱兒咂的喝酒聲中，馬鳳蘭到會計室跑了一趟。等到她折回來，馬連福已經晃晃悠悠地出來了。

馬之悅把馬連福送到黑漆門外，一邊用笤帚苗剔牙，一邊得意地微笑。

等到馬連福走遠，馬鳳蘭又折轉回身，瞄著馬連福的影子跟上來了。

馬連福來到會計室。到屋裡，撲通往凳子上一坐，要開口又有點不好意思。他虧欠社裡的錢不少了，會計常常追在他的屁股後邊要，再張嘴，怕碰釘子。

馬立本正在打掃房間，佈置會場，抬頭看見馬連福，急忙放下笤帚，倒了一杯水，滿面春風的遞過來：「隊長，吃過飯了，開會還早呢。」

馬連福捧著茶杯子喝了一口，說：「沒事，等等。」

馬立本說：「蕭支書是召集會的，到如今還沒影子。」

馬連福怕蕭長春突然在這個時候進來，話更不好說了，就鼓了鼓勇氣：「會計呀，馬主任說，先讓你給我拆兌幾個錢花。手邊方便不方便哪？」

馬立本臉上笑著，摸著脖梗子想想。「真是不湊巧，要昨天，沒啥，眼下蕭支書回來了，他連喝一碗豆漿都當性命關天的大事兒看，動錢動款，怕是不方便。」

馬連福咬牙切齒：「這個混帳！」站起來就要走。

太陽在窗子上托出一個女人的影子，立刻又沒了。馬立本一把拉住馬連福的袖子，低聲說：「我知道你有急用，這樣空手回去，事辦不了，我心裡也不好過呀！這樣吧，咱爺倆走點小私，先從一筆款子暫借一下，你再快點想辦法補上。行不行啊？」

「快點想辦法補上」這句話等於白說，馬連福不會屙金尿銀，又不能投機倒把，到哪兒快點弄錢去呀！眼下實在急等用，先把錢對付到手再說吧。就點了點頭，說：「行啊，給我拿上幾個花著，先解決眼跟前的問題唄。」

馬立本打開抽屜，從最裡邊翻出一個紙包，小心地打開，展在桌子上，裡邊是一搭子嶄新的人民幣，五元一張，連個褶子都沒有。他拿在手上，咯巴咯巴，數了四張，問馬連福：「隊長，二十塊怎麼樣？」

馬連福一看那嶄新的票子，心跳手癢，兩隻充血的眼珠子，恨不得變成一對鉤子，嘩下子就把票子鉤過來。他嚥了口唾沫，試探地說：「再給加上兩張，反正已就已就了。」

馬立本今天辦事格外地痛快，咯巴咯巴，又數了兩張，連先那四張一疊一折，塞進馬連福的手裡。

馬連福趕快接過來，像是怕那票子一拔腿跑了，連忙捏緊，塞到衣裳兜裡。嶄新的人民幣，跟空兜裡的煙末子、沙土粒和那張揉碎了的發貨票擠在一起了。他的腰板立刻硬了，天地都豁然開朗。

馬立木又從紙包的底層拿出一張紙，展開，鋪在馬連福的面前的桌子上，又把旁邊的印

油盒蓋子打開了，說：「隊長，你按個手印就行了。」

馬連福在軍隊上學了幾年文化，眼頭前的字也能看個不大離，他朝那個表頭上看一眼，嚇了一跳：「這，這，這是烈軍屬撫恤金？這，這，這可不行！」

馬立本為難地咂著嘴唇說：「別處一個小子兒都沒有，你急用，就先從這裡邊拿點兒。」

馬連福說：「這可不行，這是犯法的事呀。快給你吧。」說著，他把手伸進衣兜裡掏錢，那六張人民幣像是一塊槌布石、磨扇子，沉重得拿不起來。

馬立本說：「烈士軍人是為革命出力的，幹部也是一樣為革命出力。您哪，也當過解放軍呀，花一點，也不能算是離弦走板。當然啦，這要看您是不是急用了，不急用，就等等，等一會開會，跟蕭支書商量商量再說。」

馬連福還是那一句話：「這可不行，這……」他用了很大力氣，總算把那六張人民幣拿出來了，手指頭顫顫地朝馬立本伸過去。

馬立本剛接到手，門簾子呼啦一聲掀開了，把兩個人嚇了一大跳。

進來的是馬鳳蘭。她一邁門檻，就風風火火地嚷起來了：「連福，連福，你這是怎麼啦，你怎麼又跟桂英嘔氣呀？看樣子這回你真把她的心傷透了，我怎麼勸也不行啊！」

馬連福睜大兩隻醉眼，問：「怎麼啦？」

馬鳳蘭說：「你頭腳出來，她後腳就到了。找馬主任，說是一定要跟你打離婚，就要上鄉呢……」

馬連福沒聽完，拔腿要走。

馬鳳蘭一把拉住他說：「別去啦，早讓馬主任把她勸回家了。我是來給你送個信兒。她說，只要你想辦法顧顧家，別讓她們娘倆受委屈，她就不鬧了。」

馬連福又撲通地一聲坐在凳子上了。

馬鳳蘭朝馬立本手裡的票子看一眼，又驚訝地叫道：「哎，這不是錢嗎？馬會計，你行行好，行行好，任拆十座廟，不破一個婚，人家兩夫妻恩恩愛愛，又有個胖娃娃，日子多美呀！光因為這年月趕的，吃不上穿不上，鬧的不和美，多可憐！不就有倆錢，事全辦了嘛，快借他幾個花吧。」

馬立本說：「我借給他，他不要哇。」

馬鳳蘭說：「連福你可是個大傻瓜，管他誰的錢，誰花不是花，先過日子大緊哪。」

馬立本說：「我也這樣說，反正這一回，分了麥子，溝北的人一周全您，再不會有這種事了。」

馬連福被他們說的昏頭轉向，不知如何是好。

這會兒，外邊傳來腳步聲，接著有人喊：「馬會計，蕭支書在這兒嗎？」

你瞧那個快當勁兒吧：頂多也沒有半秒鐘，屋子裡就演了一場楊白勞賣閨女。馬立本把那六張嶄新的人民幣朝馬連福兜裡一塞，同一時間裡，馬鳳蘭攥著馬連福一個手指頭，在印油盒裡一滾，又在表上一按，唏哩嘩啦完事了。等外邊喊叫馬會計那個人掀門簾子進來的時候，這邊已經收了鑼鼓落了幕，連演員的影子都沒瞧見。

進來的是大腳焦二菊。

焦二菊進門把三個人掃一眼，聳了聳鼻子，說：「嚄，就你們這三塊料哇！會計，見著蕭支書沒有哇？」

馬立本辦這類事兒畢竟是個雛兒，這會兒已經心跳地說不出話來了。

馬鳳蘭趕忙說：「喲，二菊，憑你這兩隻大腳，還追不上簫支書呀？嘻嘻。」

焦二菊有急事兒，沒顧理她，挺奇怪地望望馬立本：「會計，中暑啦？還是得啞叭瘋啦？」

馬鳳蘭說：「告訴你吧，蕭支書早起跟你們那位當家的從我們那兒一起走的，到大廟裡去啦！」

焦二菊不敢多停，轉身就朝外走，大腳片踩在地上，咚咚咚，真像擂鼓一般。

第十三章

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從馬之悅家出來之後，又對晌午會議的開法商量幾句，就在大溝裡分手了。韓百仲領著本隊的社員鋤穀子，蕭長春到大廟、場院裡轉一遭，又到麥地裡走一圈。離開村子一個多月，到處都起了變化，不要說人，就是地裡的莊稼，也摸不著底了。

蕭長春從地裡往回走，已經是半晌午。他開始考慮晌午的千部會，把村裡的主要幹部一個個地在心裡邊掂了掂。社主任、兩個隊長、婦女主任、團支部書記、會計、保管，這些人裡邊，在當前這件事清上會出岔子的，只有馬之悅和馬連福。蕭長春跟馬之悅見面之後，已經討了底兒；儘管他對馬之悅還有一些摸不透的東西，他覺得只要馬之悅不出來支持那股子壞思想，事情就好辦得多了。至於馬連福，蕭長春從來不把他看得很重。這個人就是讓自私的心搞糊塗了，有時候張牙舞爪，實際上心裡邊沒有多少斤兩，一遇到硬的，馬上就得縮回去。蕭長春估計，馬連福在這件事上不一定是主謀，他家的土地不多，對自己沒有好處的事兒，他是從來不幹的，很可能是受了那些中農的調唆，一時糊塗上了當，等開會的時候，大伙全是一股勁反對，全都批評他，馬之悅再說他幾句，問題就算解決了。等明天，蕭長春再到他那個隊裡去，跟他一塊兒搞一些日子，交交心，把一些問題跟他談透，他也就不會玩什麼花樣了……

想到這些，蕭長春的心裡一陣輕鬆，昨晚間突然而來的問題帶給他的煩惱，已經減去了大半。

現在，這個年輕的支部書記，想得最多的，還是那幾個富裕中農社員。眼下這件事情的根子全在他們幾個人的身上。幹部的底子是摸清楚了，這些中農的心思還沒瞅準。土地分紅這件事到底是怎麼起因，地主富農跟這件事有什麼瓜葛，這些中農戶都有什麼樣的怪論，決心到底如何，是一般地鬧鬧，還是要試個高低上下，是幾個人，還是成了片……這些不摸準，幹部會上很難研究具體辦法，也就很難對症下藥來給他們治「病」了……

蕭長春思索著，盤算著，在那被青草遮著的地埂子上走著，拉拉蔓被他蹚斷了，野花把金黃色的花瓣兒貼在他的牛皮掌子鞋上和黑粗布的褲角上。這一切，他都沒覺得；天上火球般的太陽，用它像針一樣鋒利的光刺著他的後背，汗水把補著補釘的自布衫搨濕了，他也沒有覺得。他在想著心思呀！如果不是革命工作的需要，使他擔負起這樣重的職務，像他這個年齡的人，也許還保留著許多的孩子氣，喜歡幻想，喜歡湊熱鬧，喜歡美；能吃能幹能睡覺，做起事情來，橫衝直闖，不顧前後；特別是這樣一個剛剛三十歲的「二茬子」光棍兒，又具備著許多足以使女人們動心的優點，他會把很多的心思放在搞對象上邊……可是，蕭長春把這一些全擠跑了，佔據他整個心的，是工作、生產、農業社！

現在，支部書記進了村，奔溝北了，他要找找吵土地分紅的那些人的大主謀彎彎繞去。

這個彎彎繞，在土改以後的幾年，已經發展到富農的邊上了，他的心思早就跟富農差不離了，特別的難對付。不過年輕的蕭長春是勇敢的，跟什麼樣的人他都敢碰一碰！怕什麼，怕他繞嗎？看咱們誰能繞過誰去；繞不過你去，我還可以見識見識，學點「本事」哪！

等到他邁上溝坎，又改變了主意。蕭長春不是一年前那個民兵排長了，他懂得光憑魯莽勁不能辦事。他想，幹部會還沒開，還不是解決這具體問題的時刻，眼下，他想得到的是情況，做到心中有數。如果先找彎彎繞，保管繞到天黑，也不能繞出真情實話，不如先找找馬大炮。馬大炮跟彎彎繞好的穿一條褲子還嫌肥，溝北中農鬧事，他也是主謀之一，什麼都知道；這個人肚子裡盛不下二斤油，什麼都敢往外流，從他那兒，容易把話套出來。

蕭長春主意打定，走進馬大炮家的排子門。

這個勤儉人家，剛剛忙完自己的活計，剛剛動手做午飯。把門虎抱著柴禾從糞堆旁邊繞過來，瞧見進來的蕭長春，一扭身，就把個二門口擋住了。

「連升大嫂，還沒做飯呀？」

「剛完事，你多會兒回來的？」

「昨晚上。連升哪？」

「你等著，我去叫他。」

把門虎非常厲害，不管誰來，想到她屋子裡坐一坐那是很不容易的。她倒不是討厭人來，就是怕你到屋裡一坐，她得陪著你，白耽誤工夫，不陪你，又怕你把她屋裡的什麼東西看去。誰來到她家，她總是設法把你留在院子裡，她可以讓男人找點什麼順手的活做，一邊做一邊說，兩不耽誤。

蕭長春知道她的脾氣，就故意要治治她：「大嫂，讓讓路，我得進去呀！」

把門虎陪著笑臉：「啊，啊，我把他喊出來──嗨，有人找你！」

蕭長春趁她扭身喊叫的時候，一擠，進了二門。把門虎抱著柴禾，嘩啦啦地緊跑幾步，進了堂屋，嘩一聲扔在地上，把進屋的路擋住了，她又一腳蹬門檻一手扶門框地站住，笑模笑樣地說：「蕭支書，那邊的工程完了？等我叫他啊，來人找你了！」

蕭長春笑著嘆口氣，說：「行，不進去啦，我沒你有本事。叫他出來吧。」就蹲在屋簷下邊，掏出紙捲煙。

馬大炮正在後院裡收拾什麼東西，女人的第二句喊聲他才聽到，就一面答應，一面拍著手上的土走過來了。一見蕭長春，不由得一楞：「支書嘛，屋裡坐，屋裡坐。」

蕭長春說：「行了，這兒待著兩方便。」

把門虎這才放心地放下胳膊收起腿。回屋裡轉了一圈，想找點什麼活計，又沒順手的，回手抓了一把爛韭菜遞給馬大炮：「一邊說話兒，一邊給我擇擇。」說著，轉回身去，填柴點火了。呱噠呱噠的風匣聲，單調地響了起來。

馬大炮把爛韭菜放在一邊，也擰上一鍋子煙，蹲在蕭長春的對面，一邊叼著煙袋抽，一邊擇韭菜，心裡嘀嘀咕咕的。對蕭長春說：「前幾天聽說你不回來了。」

蕭長春說：「該分麥子了，我為什麼不回來呢？」

「還回去嗎？」

「不一定。」

「咱們村的麥子到底是怎麼個分法呀？」

「嚄，你倒問到地方了，我正是為這個找你來的。」把門虎停住推拉，從屋門裡探出頭來說：「你找同利二叔跟蕭支書說吧。」

馬大炮馬上遵命，要動身。

蕭長春攔住馬大炮，對把門虎說：「你不用把連升支走，我們先聊聊，過一會兒，我自己找他去。」又對馬大炮，「你是個心直口快痛快人，咱們說話別拐彎，一拐彎，話說不透，你們想讓我擁護你們，不也就困難了嗎？」

「這麼說，能商量？」

「當然，什麼事都能商量，有一條，得講出道理來。」

「道理現成，地畝、勞力一起分麥子，有利呀！」

「什麼利呢？」

「本來地多的人就吃虧了，心裡全不痛快。跟你說，這塊病，我憋了幾年啦！要是地畝也分麥子，我們吃虧少一點兒，這不是利嗎？」

「這算一個理由，還有呢？」

「麥子是從地裡長出來的，優越性應當歸地，誰家的地多，就應當多吃點，這才合情合理。」

蕭長春笑笑說：「這兩個是一條理由，還有呢？光是這一條，不能講通。」

馬大炮眨巴著眼睛想了想說：「對啦，還有一條頂重要。地多的全是中農戶，土地不分紅，中農是吃虧了；讓中農順了心，對你們有好處哇！」

「這算一條，還有呢？」

「哎呀，這還不夠嗎？」

「不夠。說了半天，都是從你們這幾戶上邊想的，這樣辦，對全村人有什麼利呢？你們贊成了，別人不贊成呢？這不是照樣行不通嗎？」

屋裡的把門虎也顧不上拉風匣了，伸著脖子，細聽外邊的談話。她一天到晚總是替她這個大炮式的男人攝著半個心，怕他說話沒分寸，惹是非。可是她聽著聽著，外邊的兩個人好像越說越入隴了，像是商量搭伙做一件事情，正在往一塊湊辦法。她這才放下心。這個女人別看是個把門虎，對於門口外邊的事一向不過問，對於社會上的事情知道得更少，不說鬧不清如今農村裡人與人之間的複雜關係，她甚至於連黨支部書記跟副主任這兩個人到底有什麼不同也不懂，她把蕭長春、馬之悅全都劃等號。在這點上，她還不如彎彎繞那個應聲蟲的瓦刀臉女人哪！

這會兒，她聽到蕭長春說「有人不贊成」和「行不通」，就又探出身子，小心地加了一句說：「蕭支書說的對呀！我也是擔心，這樣分麥子光對咱們幾戶有好處，人家溝南邊的人不贊成，到頭來鬧個竹籃打水一場空，你就白放炮了。」

蕭長春說：「大嫂子這句話倒是挺明白的。對啦，不用說別人，我就不通！你們的理由太少了，這兩條理由，讓人家一駁，不就駁倒了嗎？」

蕭長春這句話也是實心話。他發現，沒有掌握著真理的人，就是心虛的，不走正路的人就是理短詞窮的，乍一看挺嚇人，實際碰碰，什麼都沒有。「土地分紅」這件事兒，他們背後鬧得挺沖，一叫真的，一講理由，就虛了，就露底了。現在看來，不光幹部這一關好過，這些中農戶的關也沒有什麼大困難。他的心情豁然地輕鬆起來。看一眼蹲在對面的馬大炮，忍不住好笑。

馬大炮用手指頭搔著頭皮，看見蕭長春笑，也陪著傻笑了一下，說：「蕭支書，你這個人挺聰明的，怎麼一下子懵住了，你還想不通？」

「嗯。」

「對了，還有一條，這可是頂重要的，是對咱們全村人都有好處的。」

「你說說，我聽聽。」

「你一聽，保管想通了。為什麼說呢，這件事對你在村裡樹立威信最有好處啦！按地畝分，糧食都分到戶，不像裝進農業社大囤裡那麼顯眼，就可以少往上邊報產量，少賣餘糧；少賣了，大家吃的多，存的多了，糧食可以隨意使用了，誰不說你們幹部給大伙謀了幸福，大伙不就擁護你啦！你聽聽對不對？」

蕭長春眨眨眼睛，心裡打了個轉。馬大炮這個直腸子人，對一切事兒看的直，也想的直，光顧自己，不管別人，怎麼還會想到幹部建立威信這件事呢？他哪裡來的這麼「高」的「思想水平」呢？他想問。這個主意是誰出的，話到舌尖，又改口了：「連升，你想的倒挺美，就怕不行。」

馬大炮說：「蕭支書，你就放心吧，保證行。說實話吧，我們最擔心的是你這個支書攔著路子不讓我們走，要是你想通了，溝南邊的人，還不聽你的呀？」

蕭長春說：「溝南邊的人聽我的，溝北呢？溝北的人可是很不容易圈攏，對這件事情能夠一個心眼嗎？」

馬大炮扳著手指頭算算，說：「我看差不離。」

蕭長春說：「你估計一下大體有多少戶贊成呢？」

馬大炮心裡甭提多得意了。這回支書也支持土地分紅，那真是一條大道沒阻擋啦！他歪脖子眨眼地想了一下，站起來說：「蕭支書，你等一下，我找找馬同利去，他可比我摸底。」

蕭長春一把把他拉住了：「別忙，等一會再找他，咱們還沒談完哪。比方說，溝北邊那些被鬥地主和富農能贊成土地分紅嗎？」

他問這句話的意思，是想進一步摸摸底。

馬大炮可不能把馬齋這些人拉出來，就故意一翻白眼說：「他們連個屁都不敢放，要是不贊成，不會整他們嗎？」

蕭長春又追一步：「你們沒問問他們嗎？」

馬大炮連忙搖頭：「沒，沒，馬同利說，什麼事光是中農鬧，鬧多大也沒事兒，要是他們也出來幹，鬧小事也不行，那就成了地主反攻倒算了，我們也得背他們的黑鍋，誰敢沾他們哪！」

蕭長春笑笑，又問：「馬主任要是不贊成呢？」

一問到這個，馬大炮又轉開腦筋了。他想，馬之悅跟蕭長春是死對頭，兩個人總是牛蹄子兩半兒，一說馬之悅贊成了，蕭長春準反對，不如不說他贊成；可是，又怕兩個主要幹部還要一塊商量，說擰了也不好。就來了個含糊其辭：「他怎麼樣，說不清，我估計你一口咬定幹，他準沒說的。」

馬大炮粗中有細地轉了個彎，可是非同小可！你想，他要是兜著底把馬之悅說出來，我們這位支部書記就會毫不費事地把全部的真實情況弄到手，那麼，東山塢眼下正在醞釀的矛盾鬥爭，立刻就起一個根本的變化，以後一連串的問題，也要隨著這個變化而變化了。可惜他偏偏就轉了個彎子。看來，人是複雜的，心情是微妙的。年輕的支部書記沒有想到這一點。

屋裡拉風匣的把門虎，忽然探出頭來說：「嗨，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兩個人同時抬頭看去，只見大腳焦二菊風風火火地從大門外邊跑進來了，到了二門口外邊一站，往裡瞧瞧，跟蕭長春招手：「長春，出來我跟你說句話。」

蕭長春衝她點點頭，站起來對身旁的馬大炮說：「咱們先說到這兒，有工夫再聊。」

馬大炮也跟著站起來說：「行啊，你只要給我們謀幸福，聊上三天三夜不合眼全行。」

蕭長春心滿意足地朝外走，走了兩步，又轉回身來對馬大炮說：「我還得給你撂下一句話兒，免得你把我的意思鬧誤會了。聽清楚啊：我沒有贊成你們的辦法，因為你這些理由站不住，也少了點，沒有說服我。」

馬大炮攤開兩隻手說：「那，要多少理由才能把你說通了呢？」

蕭長春已經走出二門。

馬大炮追出來了。

蕭長春和焦二菊又出了大門口。

馬大炮剛要跟出去，後邊女人叫他，就又趕緊折回來。他的滿臉放光，恨不能跳一跳。

把門虎提著燒火棍子追出來，小聲問他：「你們說了半天，到底說的怎麼樣啊？」

馬大炮故意逗她：「你不是能嗎，你猜吧！」

把門虎說：「我聽了半天，也沒聽個眉目；看蕭支書那個樣子，倒像跟你說的挺投機。」

馬大炮拍著大腿說：「嘿，等著分麥子吧，這回得揭開瓦片從房頂往裡倒麥子啦！」說罷，轉身往外走。

把門虎說：「就熟了，吃了飯再走不行嗎？」

馬大炮說：「吃飯啥大緊，我去找找同利二叔。」

彎彎繞剛才在大門外邊演了一場鬧戲，上了大門，又稍停片刻，一家人就開始吃午飯，正吃到半節腰上，聽得有人敲門。把他的臉都嚇黃了。

瓦刀臉女人想端桌子，盆子碗筷擺了一滿下子，端不了；收拾過吧，一件一件，哪就收拾完了。她一把奪過孩子手裡的飯碗，先把一個盛悖悖的籃子塞給孩子說：「快，快，提到後院羊棚裡去，蓋上點草。」

彎彎繞對女人說：「別慌，越慌越要出事。你慢慢收拾，我去開門，我纏住他，你收拾完了，咳嗽一聲就行了。」說著，就拖著鞋，一面答應，一面走，一面想。他估計這會兒幹部會開上了，自己剛才那齣戲，傳到蕭長春的耳朵裡了，一定是派人來找自己，當面對詞兒。蕭長春少年氣盛，從打當上幹部還沒有碰到過什麼釘子，一味地向上邊討好獻慇勤，這回給他臉上抹了黑，當然要生氣。好了，彎彎繞就是讓你生生氣，看你怎麼辦！

彎彎繞叨叨唸唸地走到大門裡，老遠停住，定了定神，問：「誰呀？」

馬大炮回答一聲：「我，快開門呀！」

彎彎繞又問：「誰讓你叫我來的？」

馬大炮聽著挺奇怪：「你這是哪頭話，我是自己的胳膊自己的腿，怎麼還誰讓我來的？」

彎彎繞拉開門栓打開門，先探出腦袋左右看看，見門口外邊就是馬大炮自己，倒還有幾分掃興，就連個招呼都沒打，拖著鞋又走回來了。

屋子裡的瓦刀臉女人使勁兒咳嗽兩聲。

彎彎繞衝著窗戶說：「快吃飯吧，是連升。」

馬大炮一邊追著彎彎繞，一邊喜氣洋洋地說：「大叔，嘿，好事兒！」

彎彎繞半轉過臉，問：「蕭長春知道了？」

馬大炮說：「知道啦，看樣子能贊成。」

「贊成？贊成什麼？」

「咱們那事兒唄！」

「怎麼個贊成法？你去聽會了？」

「他到我家去找我了。」

於是，馬大炮就把剛才蕭長春在他家院子裡說的那些話，一五一十地跟彎彎繞學說了一遍，一邊說，一邊樂，除了評論，還帶著一點兒表白，好像自己給溝北的人辦了一件天大的好事，前來這裡請功。

彎彎繞倒背著兩隻手，聾拉著腦袋聽著，臉上像一塊蠟，沒有丁點表情，心裡邊可翻騰的非常厲害。

馬大炮把整個過程講完以後，又用一種分析的口吻說：「依我看，咱們先前全都估計錯了，他能贊成。」

彎彎繞看他一眼，沒吭聲。

馬大炮還說：「蕭長春不是傻子，他還看不出世道來呀？就是我這個人嘴笨，還沒給他開通好。」

彎彎繞又邁步朝裡走。

馬大炮追著他說，「要是你當時在跟前就好了，一下子就把他說通了，哪怕也像對馬連福那樣，等著分下麥子來，我們每家給他個斗兒八升的……」彎彎繞已經要邁屋門檻了，回過頭來說：「你說什麼，斗兒八升的？」

馬大炮說：「你要嫌多，咱們少給他點也行啊。」

彎彎繞轉過身，伸長脖子，仰起臉，瞇起小眼珠兒，只有他真正動了肝火發了怒的時候，才是這副架式。「什麼，少給他點？你他媽給他萬兩黃金也不行啊！」

馬大炮連連說：「行！行！看那樣子就行……」

彎彎繞呲牙瞪眼地說：「行個蛋吧！他是個花崗石、死硬派，鐵打的腸子銅鑄的心，永遠也變不了哇！」

「變了，這回像變了。」

「變什麼了？我的連升，你讓他套了！」

「套了？」

「鐵準是讓他套了。」

「怎麼套了？」

「唉，你真是肉鍋裡煮元宵，混蛋呀！這不是頂明白嗎！他知道你是個缺少定準星的大炮彈，到你那兒套咱們的根底去了，回過頭來，用你的話做口供，好整治咱們呀！」

馬大炮這下子可傻眼了。

彎彎繞朝前跨了一步：「我問你，他問你馬主任的事兒沒有哇？」

馬大炮連連點頭。「問，問了。」

彎彎繞的臉更黃了：「你怎麼說的？」

馬大炮舌頭卡了簧：「我，我，我沒告訴他。」

「是真是假？」

「真，真的。」

彎彎繞不再追間了，也不吭氣了。

兩個人楞楞地站著。

馬大炮忽地一跺腳：「狗日的，好會使手腕呀，我找他去！」說著要走。

彎彎繞一把拉住他，說，「算了吧，只要你沒透出馬主任，事情就好辦。要是你沒有跟我撒謊，就算沒事兒。你說實話，到底撒謊沒撒謊？」

馬大炮使勁兒拍著胸口窩，起誓發願地說：「真沒撒謊，一句都沒有！誰要撒謊天打五雷轟！」

彎彎繞說：「這就不怕。你跟他說的這些話，這會兒早不是什麼秘密了。還套什麼呀！一會兒我還要當著他的面說說去哪！我還有硬棒的給他留著哪！」

第十四章

蕭長春和焦二菊走出馬大炮家，下了大溝，在官井旁邊停住了。

焦二菊說：「又出了一件事兒，你還不知道吧？」蕭長春一楞。「又出什麼事啦？」

焦二菊說：「彎彎繞這個壞事包又鬧鬼了。喊叫斷了頓，剛才把孩子打的滿街哭，不知從哪兒找來幾個糠糰子，擺在大街上展覽。讓他鬧的滿街筒子刮旋風。這又怎麼辦哪？」

蕭長春朝街上瞥了一眼，氣忿地說：「用不著慌張，我倒要看看，他們還有什麼戲法變！」

焦二菊說：「就是呀！這個彎彎繞可真會繞哇，這一鬧哄，亂人心，工作更難搞啦。」

蕭長春說：「邪不壓正，我已經跟他們討教過了，沒什麼新鮮樣的。」

焦二菊看看蕭長春那種沉著樣子，也就不再慌了，笑了說：「我正做飯，車把式焦振叢跑家裡找你大舅，我問他，他才告訴我。我一聽就慌神了，找你們誰也找不到。」

蕭長春說：「您快回去做那半截飯吧。大舅呢？」

焦二菊說：「下地了吧？從早起你們一塊兒出來，我還沒有掠著他的影子呀！」走了幾步，又轉回來說：「長春，剛才我到辦公室找你，看見馬連福跟馬鳳蘭、會計在那兒。我一進去，他們都有點兒變毛變色的，馬立本慌的說不出話兒，馬連福還好像喝了酒，馬鳳蘭假裝沒事兒，不知道又嘀咕什麼壞主意！」

蕭長春問：「就他們仨，沒旁人嗎？」

焦二菊說：「沒有。這些日子，總見馬鳳蘭往連福家跑。這裡邊沒鬼呀？」

蕭長春說：「讓他們先鬼著去，咱們幹咱們的！」

焦二菊走後，蕭長春看看太陽已經晌午了，這才想起，自己從打昨天晚上回來還沒有回家，決定馬上回去看看，吃了飯好開會。他走了幾步，看到自己家的煙囪了，見上邊沒有冒煙，斷定爸爸和兒子爺倆又都到菜園子裡去了，便順著溝朝西走，直奔小菜園。

五嬸正站在菜畦埂上跟韓百仲大罵馬連福：「這個臭麻子，怎麼這樣不值錢，不要臉哪！」

她罵著，不住地擠眼、搖頭，使勁兒拄著棗木棍子，畦埂上拄了好多小坑坑。

韓百仲扛著鋤頭，站在五嬸對面的地邊上聽她罵，笑著說：「你當他從今天起才不值錢呀，早就賤的大落價啦！那個臉還要哇，也早沒啦！」

五嬸說：「我還一個勁釘問他，問他問過你沒有，他那張嘴倒滿好使喚，問過啦，問過啦，鬧了半天，沒有那八宗事兒。唉，虧他就是了，跟好人學好人，跟著師父跳假神，在那一群人裡邊待久了，一天學一樣，還學會九九八十一變了。都說兒子隨爹，他，屁！他能比上馬老四一個稜角呀！看人家馬老四，對咱們這個社會主義真是忠心耿耿，把命搭給社都不心疼，占社點小便宜，你找不上他；不用說一把蠶豆角子，就是金豆子銀豆子，人家也不白拿。」

韓百仲說：「當時我要在這兒的話，我不讓他一個個給我長上才怪！」

五嬸說：「他不怕我呀？要是蕭老大在這兒，他也不敢沾沾邊。我聽說蕭支書回來，小石頭又鬧著要吃飯，我就跑來，替他在這兒照管一會兒，讓他快回去看看，誰想，蕭老大剛拔腿，這個臭麻子就進來了。」她一邊說著，還一邊四外瞭望，怕再來個像馬連福那樣的人。忽然一樂：「嗨，那邊來的是蕭支書吧？」

韓百仲也看到了：「是他。」

蕭長春從小石橋上過來，傍著小河，一邊走，一邊看菜苗、菜花。菜葉上有個小蟲子，他捉住，丟在地下踩死了；黃瓜架上有一根秫秸歪了，他把它扶正，往深裡插插。朝這邊拐的時候，看見這邊的兩個人，就大聲打招呼：「五嬸在這兒哪？」

五嬸滿面春風地說：「聽說你回來了，也沒得工夫去看看你。」

蕭長春說：「昨晚上我在麥地裡碰著翠清，我還跟她打聽您，她說您的眼睛好了點啦。」

五嬸咂著嘴說：「唉，什麼事兒都裝在你的肚子裡，還惦著我哪！好多啦，都是你託人家從京裡捎來那小瓶瓶藥水點的。我還沒給錢哪，多少哇？」

蕭長春說：「沒多少，我替您花了。」

五嬸拍著毛藍布衣裳襟說：「瞧瞧，搭心搭力，還給人家搭錢，多讓我心裡過不去呀。」

韓百仲笑著插言說：「你快別過不去，他搭得起，你就讓他搭去。我們這號人，少往自己兜裡裝點，多給人家搭點，心裡倒痛快。」

五嬸說：「白讓你們操心，我給咱這社出不上力，心裡邊怪急火火的。我說蕭支書呀，你神通廣大，光給別人辦好事兒，你也給五嬸辦點好事行不行啊？」

蕭長春說：「您就講吧，只要我們能辦到的事，一定替您辦成。」

五嬸說：「給我找個差事幹。」

韓百仲笑了：「老嫂子的神通就不小，還想找個差事幹幹呀。」

五嬸說：「怎麼的？百仲大兄弟你可別瞧不起我。你記得我當女工的事吧，那會兒你正給馬小辮扛活呀！我是多能幹哪，一天三十多口子的飯菜，一頓六七道兒，粗的細的，乾的稀的，灶上灶下，全是我一個人幹，晚上還要織多半個布。唉，那會兒真是傻子，傻吃傻幹，要像眼下我這思想，去他娘的吧，誰給你個臭地主賣命啊！」

蕭長春說：「您年輕的時候受了苦，上年紀了，趕上咱們這個好時代，好好地享享清福吧。」

五嬸說：「不行不行，光是吃飽了待著，心裡邊不好受；社裡對咱越好，越覺得應當替社出點力氣。大事幹不了，我幹小事。聽人家說，旁的村有了抱兒子組……」

韓百仲糾正說：「那是托兒組。」

五嬸馬上笑笑改口說：「對啦，托兒組，就是那些有小孩的婦女想下地脫不開身的，找上年紀的人給抱著孩子，從地裡回來再抱走。蕭支書，這個差事我幹的了。你別看我沒有生過孩子，可就是喜歡別人家的孩子。我的性氣可好了，孩子怎麼磨我，我也不煩，馬小辮那小兒子叫什麼新的，月子裡我抱過一個月，那孩子可歹斗啦，一生下來就帶著地主的架勢，脾氣上來，又蹬又刨，整半夜讓我抱著他在地下走遛遛，可我連一個手指頭都沒有戳過他。說來說去是傻，要知道他是剝削我，長大了又都不是個好東西，那會兒咋不擰他幾下子先解解恨呀，嘻嘻嘻。」

蕭長春和韓百仲也被她的話說笑了。

五嬸鄭重地說：「笑話管笑話，蕭支書，你不給我找個差事幹，我可要對你批准了……」

韓百仲噗哧一聲又笑了：「嫂子，是批評，什麼批准？你這肚子裡新名詞兒倒裝的不少，一多了，用起來老是串秧子。好了，外邊怪曬的，你到小窩鋪裡歇歇去吧。」

五嬸說：「得說個一定准呀？」

蕭長春說：「行，我跟婦女主任和焦淑紅再商量商量。可有一樣，不論給您什麼工作，也得量著勁做，覺著累了，咱們就歇歇，別硬強著幹。上年紀了，不服老不行啊。」

五嬸說：「那當然，要不老，你們黨團裡不給我登記上個名字，我能依你們嗎？不用笑，真事兒……」她說著，發現菜園子南邊進來了幾隻雞，就舉起棗木棍子「喔吃──喔吃──」地喊著，奔過去了。老遠地又轉過頭來說：「早點商量一定，我可等你們的話了。」

蕭長春聽了老人家的一些話，很受感動。他開始考慮，能不能滿足老人家的要求。

韓百仲說：「五嬸要是年輕力壯，一定是個好社員。」

蕭長春說：「現在她就是個好社員呀。」

菜園裡沒有父親和兒子，蕭長春準備回家。韓百仲也要回家吃午飯了。

他們順著爬滿喇叭花秧的河岸上走著。蕭長春把上午在村裡、地裡見到的情景，聽到的問題，跟韓百仲說了一遍，當他講到自己用什麼辦法套出馬大炮的心裡話的時候，韓百仲忍不住地大笑起來。

他說：「你一回來，我就塌心了。真的，光動火發脾氣真不頂用。如今比過去的事情複雜多了。得學會動心術、鬥智。你行，往後我看你的行動辦事兒。」

蕭長春說：「這些人就跟咱們這個金泉河似的，冷眼一看挺嚇人，下水趟趟看，並不深。只要咱們穩住心，堅決頂住，邪氣就一定能夠壓下去，正氣就能升起來。這不光有社章保證，還有大多數的社員保證呀！」

韓百仲附和說：「對了，對了。這些傢伙們全是假鬼，動真的，沒多少本事。你一回來，全都得老老實實。」走了幾步，又轉過頭來說：「還是那句話，對馬之悅幫要幫，用要用，可不能大撒巴掌。話說回來，馬之悅一表態度，事情算好辦了，等會兒開會，把以後的工作好好安排安排，動手搞預分方案吧。」

他們說著話兒朝前走。前邊是一片野柳子林叢，繁繁密密，高的沒人的頭頂，矮的也打腰深。河對岸有一片白楊綠柳，連著村當中的大溝，遮蔽了坎子上的房屋院牆，顯出一派幽美的風光。他們走著走著，只聽路旁的樹叢一陣嗦嗦響，接著葉搖枝動，鑽出一個瘦骨嶙嶙的老頭子。他背著一筐子青草，手裡還提著一小籃子野菜。見了對面來了兩個人，老遠就站住了，朝這邊看著，又張開缺了牙的嘴巴，嘻嘻地笑。

老頭子有六十多歲，身體瘦弱，骨架很大，臉色發黃，卻精神煥發。他上身穿著一件對襟兒土布背心，敞著懷；下身是毛藍褲子，捲著腿兒；兩根細長的腿桿，光著挺大的腳丫子。他周身的皮膚又黑又粗，那條條道道的筋脈，很有勁地朝外鼓著；窄窄的臉上，鑲著一雙和善的小眼睛，眼光裡閃著熱情。他是一隊隊長馬連福的爸爸馬老四，三十多年的癆病腔。從打韓百仲辦初級社，他就當飼養員，經手之後，沒有一天離開過飼養場。解放前他的身體就垮了，這幾年倒越來越顯得壯實了，社員都說他是「老來紅」。他跟韓百仲自然是老夥計，見了面不罵不說話。

韓百仲也站住了，瞇縫著眼睛，上上下下打量馬老四，說道：「老糟，你還沒有死呀？」

馬老四聽出是韓百仲的聲音，使勁兒瞇著老近視眼說：「閻王爺早下了勾魂牌，就等你報到了。等你一死，我就當你這個隊長。別看你是模範隊，我要搞它個先進隊；你得一面旗子，我讓每個社員家門口都掛它兩個！」

韓百仲說：「唉，給你多少旗子，你有什麼用啊？要我看不如給你來個薄皮的棺材。」

馬老四說：「你說錯了，我根本用不著這個。有打棺材的材料，還不如給咱們來上個牲口槽頂事哪！」

蕭長春被他們逗樂了，說：「四爺，這麼熱的天氣，怎麼還打草去？」

馬老四眨巴著老近視眼，因為衝著強烈的太陽光，又站的遠一點兒，認不出蕭長春是誰，當是上邊來的工作人，就問：「這是哪來的同志呀？」

韓百仲說：「北京的。聽說你的牲口飼養的好，要接你開英雄會，見見毛主席。」

馬老四愛開玩笑，可是得看對誰，對生人，他說話辦事情都是極有分寸的。他朝前走了幾步，認出是蕭長春，那疏淡的眉毛神氣地朝上一挑，蠟黃的臉上放出光彩，又咧開嘴巴，伸出兩個手指頭說：「嘿，我說長春，又下了兩個！」

蕭長春看看老人的神態，立刻就明白了老人的心思，懂得了他的話，高興地問：「是毛驢嗎？」

韓百仲插一槓子：「生了兩個孫子。」

馬老四說：「生六個孫子，也礙不著我。」又朝蕭長春神氣地伸出了大拇指，「一頭小騾駒，一頭小牛，一頭黑，一頭黃，油光亮堂，像緞子似的。你不是說，等秋後還要拴個膠皮車嗎？到後年，它們正好一套！你要不回來，我就想讓送糧食的給你帶個信去，早讓你高興高興。」

蕭長春會心地笑著。他望著老頭子那雙青筋暴突的大手，他覺著，這雙手真是寶貝，多少棒牛壯馬，是從這雙手裡變出來的呀，農業社發家創業，就是靠著這些人哪！

韓百仲說，「老糟，說正經的，過了麥秋，要好好獎勵獎勵你。」

馬老四也鄭重其事地說：「隊長，你怎麼說這個呀！說實話，我是個將就材料；不是組織起來呀，我早就成了老糟了。幹這丁點兒事情，提不上，提不上。你們要是衝著我來，就給飼養場添幾副牲口槽得啦。說話天熱了，有了活動的木槽子，搭上個大涼棚，把牲口往外邊一拴，省得讓牠們悶在棚子裡，蚊子蒼蠅的待著不舒服。我就是這麼一個想頭，你們要有難處，晚些辦，我也能對付。」

蕭長春說：「牲口槽一定打，四爺您就朝我說，獎勵也得搞，您是應當受獎勵。」

馬老四擺擺大手，說：「我說不用就不用，你們說了這句話，我就領了情，也就算是獎勵了。要獎勵就獎勵別的社員，誰都比我出的力氣多。像啞叭，那羊放的真是棒呀！千人萬人也拔不出幾個像他那樣經心的來。我是這樣說，別看那些個人嘴巴巧，舌頭靈，比不上個不會說話的啞叭。要是社員都像啞叭那樣，早就到了共產主義了。還有，那幫子年輕人也該獎勵獎勵。你們瞧，栽種的那些小樹苗子長的多棒呵，齊簌簌，真像水蔥似的。這就是咱們農業社的奔頭！」

蕭長春順著馬老四的手指看去，只見遠遠的河灣裡，有六七個青年，正在一片綠汪汪的上地上忙碌著。就問：「那是幹麼呢？」

韓百仲說：「嘿，新鮮事兒。你去年秋天不是說，咱們農業社把眼下這個災荒度過去之後，要搞綠化嗎？焦淑紅、馬翠清他們幾個青年就悄悄地開了荒，種了樹籽，還從地坡子、荒崗子移了好些桃啦杏的小樹苗。我也是頭半個月才知道底細，他們瞞得好嚴實！」

蕭長春立刻就被那邊的情景吸引住了。想起自己心裡邊的那個封山育林、廣植果園的計劃，又興奮起來。

馬老四一旁感嘆地說：「這幫子年輕人可真是不得了哇！說幹什麼，就是一火心；光往前看，往前走！剛才我還對他們說哩，恨只恨，我早來到這個世上幾十年，要晚點兒，也會跟他們一樣火沖沖的，也能趕上更好的日月了。」

蕭長春很懂得老人家這句話的份量。他感佩地點著頭，又問：「四爺，聽淑紅說，連福又跟您鬧氣了？」

馬老四不在乎地搖著頭：「不用提他，別看馬主任把他捧得挺高，我早把他看透了。要是遇上個好娘們，再加上你們爺們調理著，還許有一點兒盼望，這下子更完了。我不指望他，我就靠社了。我是社裡活，社裡死，哪天一伸腿，長春，我就有一個要求，你千萬把我埋在社的大塊地裡。活著死了，我都要跟你們在一塊兒！」

聽了老人這句話，蕭長春心裡怪熱的，就說：「四爺，過了麥秋，我要帶您進京瞧瞧病，順便帶您逛逛故宮啦北海的；咱們農業讓有這個力量，一定要給您把病治好，好讓您結結實實地過日子！」

馬老四說：「光說傻話，四爺多大了，都快這個歲數啦！」他把三個手指一捏，「治它管什麼用，白耽誤工夫，白花金錢。有那工夫，我還要多打幾筐草；有那錢，打幾副好木槽子，比什麼不強。病它的，反正它也誤不了我幹活兒。」

韓百仲插言說：「老四，長春說得在理，還是治治好。大伙都願意你多活幾年，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好給我們多發展幾頭壯牲口。」

馬老四說：「你不用安著壞心眼兒咒我！我離死早哪，上年紀的人都好想後事，其實呢，破鍋熬壞鐵梁箕，我活的可是有勁兒啦！啥時候牲口都變成拖拉機、大機器，用不著我再當飼養員了，我再離開你們。」

蕭長春興奮地說：「四爺，您講的這話太好了。您就高高的壽數吧，等咱們社使上拖拉機、大機器，您也別離開我們，咱們一塊兒過過這樣的日子。這個日子用不了多久就到啦，我看您趕得上。」

馬老四又咧開缺牙的嘴巴笑著說：「那敢情好，就怕趕不上。其實呢，趕上趕不上一個樣，一個人活著，不能光為自己，光為自己的就不是人了。那叫白活一世！就拿長春你來說吧，你要光為自己，大瓦房早就蓋上了，大姑娘早就娶上了，可是你一心為大伙，為大伙自己的什麼事也顧不上，好處全讓給別人，難處全留給自己，跟著別人吃了多少苦呀！唉，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我現在盤算的是出多少力，不是活多大年紀。」

韓百仲說：「你這老傢伙可真是進步分子呀。」

馬老四說：「我進步了都得進步，你等著吧，人都是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嘛！你瞧焦振茂，肥溜溜的小莊稼戶，土改一完，你看他往資本主義奔的那股勁兒多衝啊，誰也沒想到他會跟農業社一條心！可是人家就是跟上潮流了。咱們這個社會最能感化人，不管你怎麼不開竅，都能把你感化過來。別看韓百安落後，老榆木頭，我看哪，遲早也得趕上來。只要跟上來，跟社一條心了，幹活才有勁兒，活著也有勁兒嘛！」

蕭長春見老人說話的興頭很高，願意跟他多聊一會兒，又怕他累著，便要替他背草筐子。

馬老四說：「不耽誤你們的工夫了，你們都是忙人，我也得回去看看牲口，韓德大幫我照看著，這孩子不大可靠。」又對蕭長春說：「長春，你哪會兒有了閒空，到我那兒坐坐，咱爺倆再好好聊聊，我就愛聽你說話。」

韓百仲說：「你哪是愛聽人家跟你說話兒，分明要顯白顯白你的小青騾子小黃牛！你這老糟真狡猾到家了。」

大概這句話有一部分是說到馬老四的心裡去了，他也不分辯，眼睛一瞇，挺神氣地一笑，背著筐子，順著通向村子裡的小路，一顛一顛地走了。

蕭長春望著老人走遠的背影，心裡邊升起一股子熱力。直到老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河那邊的樹林中，他才轉過頭來。又感慨地對韓百仲說：「有這樣的一些社員，還愁農業社辦不好。還有什麼困難能擋住我們呢！」

韓百仲說：「這是實理。東山塢這輛車，全憑他們推他們拉哩！」

蕭長春活潑地說：「妙極啦，您這個比方妙極啦！要讓東山塢的車輪子朝前轉，就得往前推、往前拉，這光咱們幾個人的力氣不行，得靠大夥兒。領導上一再讓咱們注意走群眾路線，不正是這個道理嗎？您這一說，又讓我想到另一條理，車輪子朝前轉，哪裡會都是溜平的路？有坑也有窪，有坡也有坎，只要不鬆勁兒，不怕艱難，就可以轉到平坦坦的大路上去呀！」

韓百仲也活潑起來：「對了，對了！」

他們快活地談論著，早忘了烈日的曝曬，也不找樹蔭地方走，沿著小河邊，直奔苗圃。

老遠，他們就聽見了焦淑紅的聲音，又看到了她那件特別引人注目的花布衫。

第十五章

這裡是東山塢最美的地方，也是最歡樂的地方。這是因為最美的人把它打扮起來的，最歡樂的人把它充實起來的呀！

永不停息奔流的金泉河，從北邊跑過來，跑到這裡朝西拐去，又朝東彎回來，就在這兒圈成一塊半個月亮似的小河灘。因為這兒跟村子偏角，不挨著路，地勢又比較低窪，兩邊都是大坎子，坎子上又都是白楊綠柳，平時沒人到這兒來。村裡待著的，路上走著的，也都看不見。就在人們不知不覺中，各種各樣的樹苗在小小的河灘上蓬蓬勃勃地生長起來了。

這塊平灘本來並不是土地，除了石頭蛋，就是馬眼沙，不長樹木，光長羊鬍子草。去年秋後，焦淑紅跟一群年輕人嘀咕了幾天，訂了個計劃，每天晌午不睡午覺，扛著鎬頭，跑到這兒來開墾。他們把河灘上的石頭蛋揀出去，又把沙子挖出來，抬到臨河那一邊，築了一道圓形的小捻子；隨後，從東坎子上刨黃土，一擔一擔地挑到河灘上，把它墊成土地，又撒下樹種。這個工程是很不小的，為了開墾它，青年們吃了不少的苦。他們對誰都不說，更不叫苦，一直堅持到底。有時偶爾被什麼人看到了，問他們開荒幹什麼，他們就說種莊稼，打下糧食，賣了錢，冬天開夜校打燈油用。開春以後，隨著幾次灌水，小苗苗拱土了，桃、杏、黑棗、栗子和胡桃，一棵跟著一棵地長起來了。他們又從山坡子、地階子、荒崗子上移來許多野樹秧子，一排一排地栽在這兒。如今樹苗和樹秧都茁壯地生長起來，一片深綠，一片淺綠，伸著幼嫩的葉子，自由白在地承受著雨露和陽光。

焦淑紅、馬翠清、韓道滿、焦克禮、韓小樂，還有新媳婦陳玉珍，六七個人在這兒忙著。

他們剛剛給樹秧子澆完水，又開始給小樹苗鬆土。他們每個人拿著一根小小的、削尖了的木棍，在小樹苗中間輕輕地劃著。他們蹲著身子，並排地朝前移動，比賽誰鬆的土最快最好。

一邊幹著活兒，一邊談論著年輕人最感興趣的事，談得高興了，就放開胸懷地大笑一通；或者由一個人隨便哼兩句歌子，全休都跟著唱起來。

今天，他們談論最多的當然是村子裡正在醞釀的那場亂子。這件事情都關係著他們，不僅關係他們的生活，也關係著他們的前途。可是，除了焦淑紅之外，誰都沒有把這件事看得那麼嚴重，談論起來，也帶著很大的歡樂氣氛。

馬翠清甩著兩隻小辮子說：「溝北邊那些老傢伙真夠洋相的，一看見麥子要收了，彎彎繞那個小腦袋聾拉的更厲害了，像一個老蝦米，我真怕他走著走著，一頭扎到地裡去，要了他的老命一條！」

全休哄然大笑。

焦克禮聳了聳自己的翹鼻子說：「麻子也夠意思的，這個二五眼的隊長幹正經的工作多會兒都沒積極過，這兩天鬧騰的可積極了。那天我碰上他了，我說，連福，你別瞎鬧哄了，鬧一遭，你有什麼甜頭吃呀？他跟我翻眼，我說：你呀，你這叫屎克朗跟著屁轟轟！」又是一陣大笑。

在這一陣又一陣的轟笑裡，笑得最響的，除了嘴巴不閒著的馬翠清、焦克禮，就是韓小樂和新媳婦；焦淑紅和韓道滿也笑，笑得卻比較文雅。粗獷也罷，文雅也罷，他們都在笑，都是從心裡邊發出來的笑。年輕人為什麼不歡樂呢？他們沒有馬之悅的那種陰謀，也沒有馬連福的那種煩躁，更沒有彎彎繞、馬大炮這般人的那種貪心。他們的心裡充滿著春天，春天就在他們的心裡邊。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歡樂和追求。這片綠生生的樹苗，是他們共同的、綠色的希望。在他們的眼前，常常展現出黨支部書記蕭長春給他們指出來的美景。這幅美景是動人的：桃行山被綠蔭遮蔽了，春天開出白雪一般的鮮花，秋天結下金子一樣的果實；大車、馱子把果子運到城市裡去，又把機器運回來。那時候，河水引過來，東山塢讓稻浪包圍了，村子裡全是一律的新瓦房，有像城市那樣的寬坦的街道，有俱樂部和衛生院；金泉河兩岸立著電線桿子，奔跑著拖拉機……人呢，那會兒的人都是最幸福最歡樂的人了，那些愛鬧事兒，一心想走資本主義道路的人，也都覺悟過來了，再不會有眼下村子裡發生著的那些怪事兒了。……

他們說著，笑著，又唱起來了。他們最愛唱的是「唱著歌兒朝前走」，這支歌是由焦淑紅起草，又經大家補充、修改過的。你聽，這不是從他們心裡唱出來的嗎！

唱著針歌兒朝前走，歌聲繞著群山游，

草也笑來石也笑，紅花綠樹繡山頭；

十年八年不算久，那時候果子香呀梨子熟，

荒山谷變成花果溝，哎嗨喲，哎嗨喲，荒山溝變成花果溝。

唱著歌兒朝前走，歌聲順著小河流，

地也舞來坡也舞，金谷銀棉織錦綢；

十年八年不算久，那時候機器轉呀鐵牛吼，

沙鹼灘變成了米糧洲，哎嗨喲，哎嗨喲，沙鹼灘變成了米糧洲。

唱著歌兒朝前走，世界上數我們最富有：

我們有一顆火熱的心，我們有兩隻結實的手，

齊心合力幹到底兒呀，幸福的光景就在前頭。

……

大夥一起唱著，歌聲越唱越響亮，越唱越有勁兒。焦淑紅偶爾抬頭一看，忽然停住了。

又眼神帶笑地用胳膊肘捅捅身邊的新媳婦，說：「嗨，你瞧誰來了！」

馬翠清第一個站起身，搖晃著胳膊，大聲喊叫：「喂，表兄，來喲，來參觀參現我們的苗圃吧！」

幾個年輕人一見來了蕭長春和韓百仲，也都直起身來用喜悅而又得意的目光迎接他們。

蕭長春和韓百仲從一塊麥地橫穿過來，一邁上小路，就見路邊插著一個很大的木牌子。

那牌子刷上了白粉子，寫著鮮紅的美術字；上邊一溜小字是「東山塢農業生產合作社」，下邊幾個大字是「第一青年苗圃」。空白的地方，畫著遠山近水，樹林羊群，幾枝桃杏花和幾個看不清是蘋果還是杏子的圖案。兩個人全忍不住地笑了。

韓百仲說：「早起我來的時候，還沒見著這玩藝，一準是剛才搞的。」

蕭長春被這個牌子吸引住了，圍著它轉了兩圈，像是怕它倒了似地伸手搖搖，又用腳把埋柱子的土踩結實，含笑點頭，兩隻眼睛都捨不得離開這個牌子了。

韓百仲又笑著說：「這幾個是蘋果，畫的一點也不像，我還當是窩頭哪！」

蕭長春說：「也難怪，咱們這兒的人，要是沒有出過遠門，沒到過北京，哪見過蘋果是什麼樣呢？我是參軍第二年在東北才看見的。」

韓百仲說：「他們倒想種這東西了。」

蕭長春說：「老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們是守著糧食囤挨餓。過了麥秋我們就動手，過個三年五載，就得利了。各種果樹一批跟著一批地長起來，咱們東山塢就要從根子上變變樣兒！畫的不錯，不識字的人一看也能看懂，這也是一種宣傳工作哪！這是韓道滿畫的吧？」

韓百仲說：「跑不了他。」

蕭長春一面朝苗圃這邊走著說：「這傢伙真有兩下子。表面上蔫蔫呼呼的，倒挺心秀。吃虧就吃在他爸爸身上了。老頭子對他管得太嚴，給他擋著道兒。」

韓百仲跟上來說：「這孩子最近可不賴，開會、學習都比過去積極了。」

蕭長春笑著說：「全是馬翠清的勁頭吧？」

韓百仲也笑了：「那還用說呀，翠清這孩子真厲害，比他爸爸對他管的還嚴哪！」

蕭長春已經邁進苗圃裡，跟這裡的青年們說：「怎麼樣，這回你們的秘密全露餡了吧！」

馬翠清嘴快，搶著擠茬說：「露什麼餡啦？嗨，當支書的還興說這種話呀？」

蕭長春說：「好厲害，這話怎麼啦？」

馬翠清說：「怎麼啦，帶著瞧不起人的味兒！」

蕭長春說：「是你們自己心虛呀！要不，為什麼不敢告訴別人呢！」

馬翠清說：「我們想冷不防說出來，把你嚇一跳。」笑聲又轟地響起來了。

焦淑紅說：「我們那會兒也沒把握，八字沒一撇，喧嚷出去不大好。」

馬翠清說：「溝北邊的落後分子又該笑掉大牙！」

蕭長春逗她說：「翠清，你這句話說的太片面啦，我問你，溝北邊的人全都落後嗎？」

馬翠清說：「沒有一個好人。」

蕭長春看一眼韓道滿，說：「這話可傷眾了。也挺糟糕；你好端端一個團支部委員，怎麼偏偏要往壞人堆裡鑽呀！」

大伙哈哈大笑。

馬翠清紅著臉，舉起手裡的短木棍就要打蕭長春；蕭長春一躲閃，沒打著，氣的她跺腳：「誰鑽啦？誰鑽啦？」

焦克禮朝她做鬼臉說：「你鑽啦，鑽不進去直跺腳！」

馬翠清舉棍子，啪一下子就打在焦克禮的頭上了。

焦淑紅說：「這個死丫頭是瘋了，一講話就動手！」

馬翠清說：「動手就算了，我要打出他的腦漿子來！」

韓小樂說：「別打啦，有人心疼……」

馬翠清眼一橫，說：「越心疼，我越要打！」

新媳婦紅著臉罵道：「死小樂，你別往裡邊拉扯我行不行？怕人家把你當啞巴賣了哇！」

韓小樂說：「誰拉扯你了？你認這個賬幹什麼？顯見是你心疼啦？」

在人們的笑聲裡，焦克禮鑽了空子，他一把扯住了馬翠清的小辮子。馬翠清靈敏地一轉手，揪住了焦克禮的耳朵。兩個人就在地裡撕扯起來了。

蕭長春連忙說：「算了，算了，報了仇就行了。」

馬翠清說：「不行，我非得把這隻豬耳朵揪下來不可！」

焦克禮說：「我要採一把玉米毛子！」

焦淑紅急了，大聲喊：「嗨，嗨，你們兩個要是沒完沒了，就到河灘上鬧去，踩了樹苗子怎麼辦！」

兩個人還在轉著圈子撕扯。

「你放手不？」

「你放我就放！」

「說句好聽的，我就放。你打了人白打啦！」

「誰讓你胡說？」

「我的舌頭，我願意說啥就說啥！」

「你爛舌頭！」

「你爛手！」

最著急的人倒是韓道滿了，他小聲地對新媳婦說：「快說說他們，別碰壞了。」

新媳婦說：「我才不管他們的閒事，碰壞就碰壞，你心疼，你去拉呀，真是的！」

半天沒說話的韓百仲開口了：「別鬧了，別鬧了，把我閨女碰壞了，沒人心疼，我還心疼哪！」

焦淑紅知道他們不會逗急了，也不會碰壞，最怕他們摔倒在樹苗子裡，把苗子壓壞，就奔過來，使勁兒掰他們的手，好不容易把他們拉開了。

蕭長春笑著說：「都怪我一句話，差點兒惹出人命來。翠清的短處讓人家抓住了，就想武力解決。」

焦淑紅說：「蕭支書，說旁的吧，你別再拱火了！」

蕭長春說：「不是拱火。我這個人辦什麼事情都講究辦明白，不能含含糊糊的。」

馬翠清一面大口地喘著氣，衝著蕭長春很認真地說：「表兄，你不用轉著彎兒罵人。告訴你實話，那個家要是不改變改變，要了命我也不去！」

蕭長春又轉臉笑著對韓道滿說：「道滿，聽了沒有，還得鼓勁兒進步；不光自己進步，還得幫幫你爸爸，要不然，這個家改變不了，人家翠清不去呀！」

韓道滿的臉騰地紅到耳根子，急忙蹲在地下，一面用小棍子剜著鞋上的泥土，抬頭朝馬翠清瞥一眼，想說句什麼，又把話嚥到肚子裡去了。

焦淑紅說：「道滿可進步多了，也挺用心幫助他爸爸。昨天派百安叔跟我爸爸到大廟幹木匠活，開頭百安叔嫌工分少不願意幹，就是道滿幫著說通的。人家幹了好事，對誰都沒說，倒是翠清告訴我的！」

焦克禮揉著被馬翠清擰紅了的耳朵說：「通過廣播站發新聞，不是更棒啊！」說完就急忙躲閃。

馬翠清一面用手指頭理著散亂的頭髮，抿著嘴笑笑，焦克禮白提防了。

大伙又說笑一會兒。韓百仲看看天色晌午了，就張羅回家吃飯，好參加幹部會。

蕭長春卷顆紙煙點著，一邊抽，一邊在小樹苗中間走了一遭，把各種秧苗都仔細地看一遍，心裡格外滿意。那未來的景致又在撞擊著他的心，眼前這裡雖是幼嫩的苗苗，他卻看到了森林和果園。

焦淑紅的心裡又高興，又有點說不出來的緊張。她跟在蕭長春後邊，像講解員似地給蕭長春介紹苗圃的情況；嘴上說著話兒，兩隻眼睛也不住地跟著蕭長春轉，她看到蕭長春的臉上浮起的微笑，心裡舒服得很；她從支書這默默無言中得到了最大的獎勵，就說：「蕭支書，我們一點經驗沒有，全是瞎摸著幹，你看看這樣做行不行啊？」

蕭長春說：「滿不錯嘛！你們是白手起家呀！」走到靠河邊的地方，用腳點著大捻說：「就是這邊搭上了捻子不大好，等到下雨天，上邊來了水，全擋在地裡了，小苗子不淹了哇？」

焦淑紅點著頭說：「對了，這點我們倒沒想到，回頭挖個洩水溝就行了。」

蕭長春說：「你們真是說幹就幹，顯得我真是太保守了。原來我還想等到秋後再忙這事哪，這會兒看到你們這個苗圃，我跟百仲大舅商量，得下決心提前幹了。這些移植的樹，夏天就可以往山上栽，小苗明年春天也行了。桃三杏四梨五年，說話就見利。過了麥收，我也參加你們的試驗組，在河邊上多開幾個苗圃，揀好地開。要幹，咱們就大幹哪！」

青年們聽支書這麼說，都高興得搓手頓腳，搖頭晃腦。馬翠清故意說：「這可太好了。到那時候可不能變卦呀！」蕭長春說：「說一句算一句，這才是咱們東山塢的大事業呀！要不支持你們，那就是不關心農業社建設了。」

大伙都神氣地看韓百仲。韓百仲心裡也明白，忍住笑，要走開回家。

焦淑紅明白大家的意思，趕忙叫住他說：「百仲叔，別跑，別跑，沒人開鬥爭會，您怕的什麼？」又對蕭長春說：「支書可得跟百仲叔說好了，這個隊長可不支持我們哪！」

韓百仲說：「你這孩子，又告我的冤枉狀啊？我哪會兒不支持你們啦？你們使的鎬不是我給你們從保管那兒要來的？你們用的化肥，不是我給你們爭來的！」

焦淑紅說：「功是功，過是過，不能兩頂。從打上集我們就跟您討錢買蘋果秧子，人家縣農場都應下給我們一百棵，晚了怕別的人要去；嘴皮子磨破了，您一個錢毛也沒有拔呀！」

韓百仲說：「以前，你說的是以前哪？對啦，以前的事不算數，行不行！」

大伙又忍不住笑起來。

焦淑紅說：「算不算都行，反正我們沒有冤枉您就是了。我知道您怎麼想的，您當是我們這個地方沒栽過蘋果，一定栽不活，就對我們消極抵抗。對不對？馬翠清是您乾閨女，礙著面子，不好直講，她說支書別變卦，其實就是說給您聽哪！」

韓百仲趕緊解說：「那會兒隊上實在沒有現成的錢，要有我還不願意給你們？這樣子吧，我院子那棵杏樹熟了，克禮你們幾個哪天有空，把它打打，打多少，推到集上賣了，賣來錢全歸你們『共產』，行吧？」

人們在歡樂、和諧的談笑聲中，收拾了工具、衣物，從不同的小路朝村子裡奔去了。

焦淑紅心裡邊一直惦記著村裡邊還在放著的大問題，不知道支書、百仲叔跟馬主任談的結果怎麼樣；想問問，又礙著人多，裡邊還有兩個人不是團員，關係到黨員之間的事情，不宜亂講。她想這會兒追上蕭長春，一路走，問一問，又見蕭長春跟前邊走的焦克禮、新媳婦和韓小樂說得很熱鬧，便緊走幾步，把他們趕過去，追上了最前邊的韓百仲。

「百仲叔，你們上午跟馬主任談了？」

「談了。」

「怎麼樣啊？」

「那還用問，長春一回來，歪巴趔趄的東西全部堵回去了。馬主任挺乾脆，他根本沒參加那件事兒。看起來全是一群中農起的壞。」

於是，韓百仲把馬之悅早上對蕭長春表示的態度，還有蕭長春在馬大炮那裡討的底，以及他們的部署、安排，簡略地跟焦淑紅說了一遍。

焦淑紅聽罷，壓在心頭的陰雲，一下子飄散了。她說：「蕭支書真行！其實，我剛才一見你們的氣色也猜到一點兒，可是沒猜到這節兒上。這就好了！」她說著，回頭看看，蕭長春幾個人已經散了，在樹林子裡穿行著，走向自己的家。只有韓道滿和馬翠清兩個人落在最後邊。

韓道滿替馬翠清扛著小鐵銑，馬翠清空著手，隨便從路邊揪了一朵野花擺弄著，兩個人一前一後，繞著道，躲著人，慢慢悠悠地朝前走。

像韓道滿這個年紀的人，性氣這樣憨厚、老實的還不大多見。正像蕭長春說的，他是個豬八戒喝了磨刀水，心裡秀（銹）的人。他念過高小，心靈手巧，能寫一筆秀麗、工整的字，還能畫畫。誰家蓋了新房，全都請他畫炕圍子或影壁，畫個鳳凰戲牡丹或五福捧壽，特別的拿手。他小時候就有個志願，長大了到唐山瓷器廠學畫工，後來一位老師想介紹他到北京美術學院附中學習，他爸爸不願意他去，他就不聲不響地留下了。他從小在他爸爸這個老莊稼把式的教導之下長大成人的。他很能幹活，不光有力氣，還有股子鑽勁兒，莊稼地的事情，他都通門，學什麼，會什麼，幹什麼，像什麼。也是因為他爸爸的教導，把他的性氣磨練得沒有稜角，一天到晚悶著腦袋千活兒，除了家門口以裡的事情，很少過問旁的事，心裡有話不愛說。這一年多，在團支部的熱心幫助下，進步很快，可是，比起在苗圃裡幹活的這幾個人，他要算落後多了。

馬翠清對他又愛，又不滿意，總是恨鐵不成鋼，平時斷不了犯些小口角。剛才在苗圃裡聽到蕭長春幾句玩笑話，這些話很可能是無心的，卻又成了她借題發揮的由頭了。她扭過身對韓道滿說：「喂，你聽見沒有，連蕭支書都讓你得加油鼓勁兒，不光是我一個人說你落後了吧？」

韓道滿老老實實地說：「誰沒鼓勁呀，往後，你說怎麼辦，我就怎麼辦還不行嗎？」

馬翠清把辮子一甩說：「唉，瞧你！我說怎麼，你就怎麼還行，得你自己從心眼裡想通才行呀！」

韓道滿說：「還是你指點吧。要不然，我哪知道朝什麼地方使勁兒呀！」

馬翠清說：「這容易。往後，你就把你爸爸管住，不讓他再跟彎彎繞這些人狗扯連環的，你別再替他開會，他再讓你學落後的事兒，你就不學，他講怪話，你就跟他頂，還有……先說這麼多吧，看你辦到辦不到。」

韓道滿點頭說：「這好辦。」

馬翠清說：「我這可不是挑撥你們父子不和，我全是為你們好。我們新社會的青年，不能合著兩隻眼睛當傻孝子。再說，你們家總是個老封建的樣子，誰敢進你們的門呀！」說到這兒，兩隻大眼睛一閃，咬著嘴唇，甩著辮子，頭前跑了。姑娘那一閃的眼光，像一把鉤子，把老實莊稼人的心給勾住了，他楞楞地呆了好大工夫才追上來。

過了金泉河的小石橋，馬翠清騰一下子邁到坎子下邊的一塊洗衣石上，撩著清水洗手。

河水潺潺地流蕩，又平又穩，水面像是一塊大鏡子。鏡子立刻映起兩個人的身影。一顆圓圓的像蘋果似的臉蛋和一張樸實、憨厚的長方臉連接在一起。

馬翠清想起。早晨韓道滿畫的那個牌子，寫的那幾個美術字兒和人們對他那雙巧手的誇獎，心裡邊熱呼呼的。她趕忙站起來，抖著手上的水珠兒，一回頭，正巧碰上韓道滿那一對火辣辣的眼光。故意撅著嘴說：「你幹嘛總是這麼看我呀？」

韓道滿說：「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看你呢？」

馬翠清被老實人問住了，笑了說：「告訴你，沒人的時候看，有人的時候不許你看了。」

韓道滿道：「這好辦。」

馬翠清一邊往坎子上蹦，一邊說：「你說什麼都好辦，我看你什麼都辦不成！」

他們過了河，走進白楊綠柳的樹林子裡。這兒特別涼爽，空氣都顯得很濕潤。

馬翠清最喜歡這些樹，它們年紀最大的還不到十年，都是土改工作隊和解放後學校的一位女老師領著人們栽的，裡邊有好幾棵是馬翠清親手放的秧子。本來，馬翠清可以過了小橋，順路一直上坎回家，為這種感情，她卻總是繞個小彎，從這兒過。別人都說她故意跟韓道滿多走一節兒。也許有點這種意思吧。

韓道滿從這兒走，意思倒是很單純的，就是想單獨地跟馬翠清多待一會兒。因為旁邊有人的時候，他不愛說話，也不好意思跟馬翠清說話兒。走進樹林裡，他就故意慢走，沒話找話說。

小鳥在枝頭上跳著、叫著。

兩隻雪白的小羊，穿繞著樹幹追逐著。

韓道滿忽然說：「翠清，蕭支書是回來相親的吧？」

馬翠清一邊走，一邊摸著樹幹說：「你心裡邊不惦著別的。」

韓道滿說：「真事嘛！昨天小石頭他爺還跟我爸爸說哪。」

馬翠清說：「人家工作忙忙的，還顧得上這種事呀！」

韓道滿說：「淑紅也要訂親了。」

馬翠清說：「別造謠，沒那八宗事兒。」

韓道滿說：「真的，焦慶媳婦當媒人，馬立本還找我爸爸，我爸爸沒管。你看人家都是忙人，相親、訂婚都沒耽誤！」

馬翠清嘻嘻地笑著，推著韓道滿說：「快去吧，你光想這種事兒！」

韓道滿一躲閃，把馬翠清鬧個趔趄。韓道滿連忙伸手拉馬翠清；用的勁頭猛了一點兒，這一拉，順著勁兒把馬翠清拉到自己的懷裡了。從來沒有接觸過的、少女的溫暖，電一般地傳到他的身上。又像是怕她跑掉，身不由主地把姑娘摟住了。

馬翠清的胸膛突突跳，她根本沒有想到老老實實的韓道滿突然間來這麼一手。她一時不知道怎麼辦好，掙脫跑開不是，這樣呆著也不是，變得像一隻小貓。

韓道滿也很吃驚，沒想到自己還有這麼大的膽子。

白楊樹上的兩隻花喜鵲，抖動著翅膀飛跑了。

馬翠清使勁兒掰韓道滿的手，推他的胳膊，想掙脫，低聲說：「我當你老實，敢情真叫壞！」

韓道滿也不吭聲，頭一低，在她那胖呼呼的腮上使勁兒親了一下。

第十六章

焦淑紅邁著跳舞似的步子回到家。

她拉開後院的小柵欄門，一邊歪著脖子往北看，一邊往裡走，沒留神，撞到後院那棵石榴樹上，撲簌簌，花瓣兒像雨點似地落了她一頭發。自己也覺著太慌張了，忍不住好笑。

媽媽正放桌子，一眼就瞧出閨女滿臉的喜氣：「猴丫頭，又碰上什麼喜帖子了，瞧把你美的！」

焦淑紅往屋裡走著說：「媽，真是喜事呀，蕭支書一回來，連村子裡的空氣都變啦！」

媽媽說：「呵，等等再進去，讓我給你抽抽，看你渾身上下那土，好像從坑洞鑽出來的！」

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非常講究乾淨利索。頭髮脫落一半了，總是梳得光溜溜的，耳環都磨細了。總是擦得亮晶晶的；身上穿的全是舊布衣服，那褂子還是生淑紅她哥那年做的，上滿了補丁，卻縫得整整齊齊，沒有一星一點灰土和油膩。遠看像一水新的青布。她的臉形很像焦淑紅，可見她年輕的時候，也一定像焦淑紅這樣俊俏。她在村子裡愛乾淨出了名。過歉年，揭不開鍋，讓她破破爛爛地出去也受不了，男人幹一天活回來。多累，不把頭上腳下洗乾淨也不准上炕，那個院子更是不見草節兒，屋子裡不用說了，三輩傳下來的破漆櫃都讓她擦的照進人去，什麼東西放在什麼地方，誰要挪一下，她心裡老覺著不舒服，一定得收拾好才行。一邁這個院子的門檻子，立刻就給你一個清新、爽快的感覺，這會兒，她連忙從屋裡的門後邊摘下撣甩子，把閨女拉到後院，就頭上腳下地給閨女抽打開了：「瞧瞧，幹活就幹活得了，怎麼還睜著兩隻眼睛往泥裡踩呀。」

焦淑紅唯恐媽媽手裡那把撣甩子抽到她的臉上，一邊眨巴著眼睛，歪著頭躲閃，一邊回答說：「我們放水澆樹苗了。」

「知道澆樹苗；早起就該換雙淚鞋。」

「多麻煩呀！」

「人活著就不能怕麻煩，該怎麼樣，就得怎樣。」

「沒事幹的人才窮講究哪！」

「噢，事忙的人，就該邋邋遢遢的呀，人家上邊號召愛國衛生，衛生還是愛國哪！」

焦淑紅笑著說：「媽可以出師了，也跟我爸爸學的滿嘴政策條文！」說著走進屋裡。

媽媽跟進來說：「找雙鞋換。」

「下午還幹活哪。」

「幹活去再換。」

焦淑紅換了鞋。

媽媽把那雙沾了泥的鞋一合，放在後門口外邊去了。回來又說：「汆子裡有水，洗臉吧。」

焦淑紅端過盆子倒水，聽得前院裡乒乒乓乓的鑿木聲。就間：「我爸爸在咱家裡做活哪？」

媽媽說：「沒有，也是剛回來。他讓你給串通好了，也可以出師了，哪還顧家呀！」

「怎麼在家砸哇？」

「誰知道他又鼓搗什麼！這不是，人家全都在核算過日子的事，他也不從心裡過過，也不著急。這麥子到底怎麼分才上算哪？」

「按章程辦事唄！」

「不是說今年要改變嗎？」

「蕭支書一回來，就變不了啦。」

媽媽又往灶膛加了一把火，見閨女端著洗臉盆子往後院張望，就說：「沒你表叔那樣的……」

閨女打斷媽的話：「誰表叔呀！」

「喲，蕭支書不是你表叔嗎？」

「同志不分輩兒。再說，我們又不是真正的親戚，我不跟你們排。」

「你們愛怎麼排，就怎麼排，我不管。沒那樣的，出去一個多月了，回來連家門都不登；你大姑爺氣得啥似的，拉著小石頭到處找他。」

「他太忙了。」

「再忙，正經事也得辦呀！你沒聽說，你百仲大嬸子正給他說媒，都說個八九成了，光等他去相親呀！該說個人了──嗨，死丫頭，你怎麼把洗臉盆子放在鍋台上了！」

焦淑紅調皮地笑笑，又把盆子端到地上。一邊往手上、腕子上撩著水，一邊說：「真有這回事兒，我還當說著玩哪！要我看，成不了。」

媽媽說：「怎麼成不了？人家那頭都樂意了。」

焦淑紅說：「那邊是個頂落後頂落後的人。」

窗外邊有人搭花說：「落後怕什麼呀！」隨著聲音，門簾子一撩，走進一個大個兒老頭子。他六十來歲，大手大腳大腦袋，滿臉的皺紋特別深，把一雙本來挺大的眼睛也被皺紋擠小了；在他一樂的時候，嘴一咧，兩隻眼睛瞇成了兩道縫兒。這會兒，他手裡拿著一把木銼，嚓嚓地銼著一塊說方不方、說圓不圓的木頭，重複地說著：「落後不怕，落後不怕。」

焦淑紅說：「嗨，落後怎麼不怕呀？」

老頭說：「政策條文上根本沒有規定，進步人總得跟進步人結親。再說，多落後的人，讓她跟你表叔一塊兒過兩年，也就進步了。」

焦淑紅說：「我不信。碰上個拉後腿的，不能打，不能罵，整天吵也不行，怎麼辦？」

老頭說：「只要有人教導，誰都能進步。前兩年東山塢的人誰不說我焦振茂是個落後的中農呀，怎麼著，我沒進步呀！誰還敢說我落後呢？」

焦淑紅說：「媽，您瞧瞧，我爸爸最會驕傲自滿了。見人就喊，我進步啦，我進步啦！」

媽媽抿著嘴笑笑。

焦振茂也嘿嘿地笑了。隨後，他又走到院子裡，乒乒乓乓地砸打了一陣子，返回來，手裡拿著一把木製的小手槍，翻過來調過去地欣賞著，說：「淑紅，你看我做的這個玩藝怎麼樣啊？」

焦淑紅接過來看看，小手槍做得很精緻，有扳機，還有槍膛，就問：「給誰做的？」

焦振茂說：「給你們看麥子的人做的，再刷上一點黑顏色，掛上個穗子，真的一樣。」

焦淑紅說：「誰要您這個破玩藝呀，過兩天鄉裡發給我們真槍了。快拿去給北院小石頭玩吧。」

媽媽說老頭子：「我覺著你就勞而無功，積極也積極不到正地方……快吃飯吧！」

一家人端盆的，拿碗的，忙了一陣，全坐到炕上吃飯了。

這是四間坯座瓦頂的房子，西屋兩間連著，堂屋一間，東屋一間，老兩口子住西屋，焦淑紅住東屋。宅子一通到底，前邊是豬圈、牲口棚、磨棚，再靠南一點過去是打穀場，入了社，小場院沒用了，改成菜畦，前門直通前街。後院比較小，只有兩間廂房的空基，東邊有個小屋，那裡專給焦振茂存放木匠工具用的，西邊除了那棵石榴樹，還栽著一片花草，後門直通後街。現在他們在西屋炕上吃飯，三口人吃不到一塊兒。焦振茂慣蹲在炕上吃，媽媽習慣跨炕沿，焦淑紅總是站著，好像隨時都準備別人來找，放下筷碗就走。

焦淑紅一邊端著飯碗吃飯，一邊出神。一年前，她像這時候的馬翠清那個樣子，天真活潑，無優無慮。現在，她學會了思索問題，分析情況，她的情緒全被農業社整個形勢左右著。

支書這一回來，她那顆懸著的心落實了，村裡的工作已經開始有了轉變，幹部會一開，立刻就要來個大變，一切全要煙消霧散了。自己的工作，也有了靠山，團支部的事，苗圃、民校的事，得空都可以找支書談淡，讓他幫助自己拿主意；另外，還有點什麼事……這個那個，她想了好多，一碗飯吃到肚子裡，她沒有嘗到什麼滋味兒。

媽媽一邊吃飯，一邊看看閨女，又看看老頭子，像是有什麼話說。忍了一會沒忍住，先對老頭子使眼色，老頭子沒留神，她只好說：「趁吃飯跟淑紅說說吧，要不，丟下飯碗，你又掠不著她的影子了。」

焦振茂把老伴的意思領會錯了，他說：「算了吧，我是一時打錯了算盤。」

淑紅媽一陣高興：「噢，你願意了？」

焦振茂說：「還有什麼願意不願意的，大小事情都得看大局，隨潮流，瞎走硬碰，不按著政策條文辦事，那就是安心找跌跟頭，找丟人！」

淑紅媽說：「對啦，我也是這樣想。就看咱淑紅了。」

焦淑紅不知道他們說的哪一宗事，就納悶地問：「你們這是說什麼哪？」

淑紅媽說：「讓你爸爸跟你說吧。」

焦振茂說：「不瞞著你，麥子一黃梢，我聽了點散言碎語，也動了動心……」

焦淑紅說：「我早知道您是假進步！」

「嗨，怎麼叫假進步？根本還沒認識清，就嚷嚷好，幹了半天，不知道對呢還是不對，這種人才是假進步；這種人，準是一天三變，我最討厭這樣的人。遇到沒經過的事兒，多看看政策條文，多仔細想想，想通了，應該怎麼辦怎麼辦，就假啦？我看這樣才最實在的，才是真進步。」

「您到底兒想成什麼樣了？」

「想好了，不能按溝北那個主意幹，那是違犯政策條文的，咱們就算是吃虧，也不能贊成他們的主意。」

「瞧，還嚷吃虧吶，麥子是咱家自己種的呀？」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從落後這邊說，要是土地也分紅了，咱家土地多一點兒，不就多分了……」

「憑什麼多分呢？您不是最愛研究政策條文，又愛講道德嗎！」

「我就是琢磨這樣不對，才不幹哪！憑良心說，沒有農業社，長不出這麼好的麥子。你們苗圃邊上那塊地是你媽過門那年到手的，靠著水，花了力量，又趕上好年景，長邪了，一畝地收了一口袋半；今年那塊地裡的麥子，依著我瞧哇，三口袋也往不了裡。……」

淑紅媽聽的不耐煩了，她要跟閨女商量的不是這件事情。就說：「唉，這件事兒，剛才咱們倆不是商量好了，還搗哪家子糞哪！我讓你跟丫頭商量商量那件事兒。」

焦振茂笑了說：「別急，別急，慢慢察看察看再說吧。」

淑紅媽說：「你當她還小嗎？我們不操持，要拖到哪年哪月呀？」

「操持，也得碰見對式的。」

「我看立本那個小伙不錯。」

「你那兩隻眼睛裡沒有水！他是個什麼人家，我有閨女往那兒送呀！」

「唉，你管那麼寬幹什麼呀！這年頭給閨女找婆家，就是希圖個人。立本那孩子可懂事了，見了我，一口一個大嬸子；我分柴禾去晚了，人家不煩，還替我背到家裡來。人家託焦慶媳婦跟我說好幾回了。晌午頭我去推碾子，碰上了，一定要我給她個準話兒。」

「真是婦道人家短見。根子不正，還能長出好苗來呀？我就不待見這個小子那副酸根，豆芽子菜，水蓬蓬，竹竿子，節節空，出不了好材料！」

「光你一個說不行。」

「怎麼不行？我說這門親事不能做，就不能做，我看你們誰敢再理他！」

焦振茂說這句話，一方面是回答老伴，一方面也是給閨女聽的。

焦淑紅一聽父母談這種事兒，心裡邊怪煩氣。這一年裡邊，馬立本不斷地跟焦淑紅表示親近，焦淑紅根本沒往心裡去過，爸爸媽媽倒把它掛在心上了。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嘛！她又盛了一碗飯，把瓢子一摔說：「瞧你們，吃飽了沒事幹，總得給人家添點彆扭才舒心！」

媽媽對她說：「我們倆說不到一條道上去，你倒是怎麼個心思，也跟我露露哇！」

焦淑紅一扭身子說：「我現在不搞這種事兒。」

媽媽說：「早晚總得搞哇，媽就你這麼一個閨女，怕你將來遠走高飛，撇下我這老骨頭。」

焦淑紅說：「您快放心吧，我守著您。」

媽媽說：「這可不行，你可不小了。媽像你這個歲數，都抱上你哥哥了。」

焦淑紅把碗一丟，一手摀住媽媽的嘴，跺著腳說：「這是什麼話呀，一點媽的昧都沒有了！」

媽媽推開閨女的手說：「這是正經事兒嘛，你想家過老，炕頭埋呀！」

焦淑紅故意一繃臉：「你們擱不了我啦？越攆我越不走，我吃我勞動來的，穿我勞動來的，用不著找個人養活我。」說罷，端起飯碗，跑出屋去了。

焦振茂埋怨老伴說：「都是你多嘴多舌，有話留著吃完飯再說就不行啊？幹半天活了，你連飯都不讓她吃飽！」

淑紅媽很抱歉地笑笑說：「唉，誰想一個大團支部書記還這麼臉皮子薄哇！一會兒我再給她煮兩個雞蛋吃吧。」

焦振茂把飯碗一撂，說：「我也不吃了。」

淑紅媽說：「你不吃白搭，沒那麼多雞蛋給你吃。剩下的，我還要醃上，等過了麥收，看孫子去哪。」提到孫子，她又嘆了口氣，「唉，看起來呀，閨女兒子都別叫他們長本事，有點本事，這個窩就圈不住了，想著法也得飛出去，一飛出去，見見他們的面都難。兒子要是在家，媳婦使上了，孫子抱上了，我也能享幾天福哇！這可好，伺候你們一輩子，到這會兒，還得接著茬給你們縫洗，給你們圍著鍋台兒轉。你那政策條文上不是說什麼義務兵役一滿了期，就回家嗎，淑紅她哥啥時候回來呀？」

焦振茂說：「人家是軍官，軍官沒什麼期限。」

淑紅媽說：「喲，沒頭啦？不打仗了，還要那麼多的八路軍幹什麼呀？」

焦振茂說：「現在叫解放軍，別總是八路軍、八路軍的。不打仗了，國界邊子也得有人保護著哇。政策條文上說，要鞏固國防，防止美帝國主義侵略。要不是咱毛主席有遠見，就說美國在朝鮮給咱們來那一下子，說不定又得跑反了。要不就說，不信服政策條文不行。從打開國，政策條文千萬種，沒一種沒實驗，你就回過頭去想想吧。」老頭子說著，一翹腳，從房柁上摘下一個小包包。小包包上包著三層報紙，纏著兩道麻繩。他把紙包拿到炕沿邊，拍了拍上邊的塵土；又挪到炕梢，靠在被垛上，小心地、一層一層地把小包包抖落開。裡邊包著各種紙片，有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有從雜誌上撕下來的，還有手抄的。內容也相當豐富，有黨中央的決議、聲明、周總理的講話、報紙的社論、答讀者問，還有通知、廣告。

焦振茂過去是個黃曆迷，從打宣統年間到解放後，每一年的黃曆他都保存著，每一年的黃曆他都看得爛熟。哪一個節氣在哪一月、哪一天、哪一個時辰；哪一天宜婚娶，宜動土，宜栽種，宜出行，宜裁衣，他張嘴就說，不興有錯兒。他對黃曆也十分地虔誠，一行一動全靠黃曆指導。如今的焦振茂又養成個搜集政策文告的嗜好。這種嗜好，從土地改革以後就有了。土改以後，雖說全國還沒有完全解放，共產黨可是已經主宰了天下。舊社會把農民當牲口看，讓農民辦什麼事兒，除了下命令，就是揮鞭子。新政府不同了，大事小事兒都講政策，都把政策條文交到農民手裡。開頭，焦振茂不信這一套，「土地法大綱」他都不相信。這個政策一公佈，他心裡就嘀咕：這上面每條都對中農有好處，沒壞處，就是不知道共產黨說話算數不算數。他就站在一邊，瞪著兩隻眼睛看著。結果呢，一宗一件，全是按那個政策條文辦的。這一下，焦振茂可心服了。從此，他有了搜集政策條文的嗜好。到了貫徹過渡時期總路線的時候，興趣更加濃厚。越來越濃，已經濃到「怪」的地步。有一次，他跟他的堂兄弟焦振叢往北京出車，一去一回，走了一夜一天，兩個人都累的不得了。回來路過柳鎮，瞧見路邊牆上有一張新佈告，焦振茂跳下車去要看。焦振叢說：「那是保護山林的，咱們那兒又沒林，看它有什麼用啊？」焦振茂說：「這會兒沒用，將來就興有用。政策條文這東西是連環套，知道這個，也得知道那個，光知道這個，不知道那個，就等於哪個也不知道。」焦振叢想，這種佈告，看一眼也用不了太多的時間，就沒停下車，一邊趕著慢慢走，一邊等他。

走一節兒回頭看看，他還沒有追來，走一節兒回頭看看，還沒有追上來。誰想，走了二十里，到了村，卸了車，吃了飯，又到村口等了一袋煙的工夫，焦振茂才氣喘吁吁地趕回來。焦振叢問他為什麼耽誤這麼晚，他說：「佈告太長，抄著抄著天黑了，找半天才找到個熟人，借盞燈照照亮……」提起這類的事兒，村裡的每個人都能說一段很好笑的故事。他不光搜集政策文告入迷，閱讀得也很認真，他能把一個佈告、一個政策宣傳提綱從頭到尾背下來，一字不差。他好學，好問，而且問到嘴，立刻就使。有些下鄉的工作人員常常被他追問得張口結舌。開頭，人家誤會這個中農有意給人為難，等到知道了他的嗜好，不光原諒他，還幫著他「完成任務」。搜集也罷，學習也罷，問也罷，他不是為了點綴，也不是為了顯示自己，他這樣做的目的挺明確，就是要瞭解共產黨；自己好按著政策條文辦事兒。

這會兒焦振茂打開了他的文件包，跟眼前村子裡正鬧著的事情有關。他想找一找，政策、文告和黨中央的決議、周總理的講話裡有沒有土地分紅這一說，以便決定他自己的行動。

淑紅媽一見老頭子鼓搗這個爛紙包子，心就煩了，趕忙下炕收拾桌子。

焦淑紅端著碗，靠在堂屋的後門框上，一邊吃飯，一邊想心思。爸爸媽媽的那些話，把她那顆剛剛安定下來的心又攪亂了。

石榴樹梢在微風中搖擺著，成群的小蜜蜂在花間飛舞著，幾隻母雞在樹根下邊偎著窩，梳洗著羽毛。據說，這棵石榴是生焦淑紅那年，媽媽親手栽的，一轉眼二十二年了，它像這個莊稼地的閨女一樣，長得生氣勃勃。

她的爸爸焦振茂，配上溝北韓道滿的爸爸韓百安，是東山塢村最全套的莊稼把式。媽媽更是有名的勤儉持家的能手；哥哥抗美援朝那年參軍走了，老兩口子把焦淑紅當兒子使喚，當寶貝看待，焦淑紅在他們手下練出一身勞動的本領。

土地改革的第二年，東山塢辦起第一座小學校。因為馬之悅的慫恿，焦振茂一咬牙，送焦淑紅上了學。在學校，焦淑紅又聰明，學習又用功，連著升級，第四年就考上了中學。上了中學，她開始懂事了。她熱愛黨、愛新社會，知道要不是新社會，她這樣一個莊稼丫頭，做夢也甭想進學校門兒。她要好好學本領，將來獻給社會主義建設事業。入團以後她的工作越發積極，連續當選班主席。在功課上，她的作文最出色，寫的詩歌還在縣廣播站廣播過。

那會兒，鄰居們都說，焦家要出個女秀才。儘管焦淑紅能勞動，爸爸把全部擔子擔起來，不耽誤她的工夫；儘管焦淑紅好針線，媽媽把全部家務都包下來，不分她的心。老兩口子下了決心，一定要供焦淑紅念大書。一九五五年焦淑紅初中畢業的時候，小行李一卷，回到東山塢參加勞動了。

爸爸跟她吵，媽媽跟她生氣，鄰居們為她惋惜。

爸爸罵她：「不識抬舉的東西，幹莊稼活沒有什麼出息！」

焦淑紅頂爸爸說：「您幹了一輩子莊稼活，算不算有出息？」

一句話，把焦振茂給問住了。他是個最愛榮譽的人。在村子裡，不論種莊稼，過日子，或者有個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比別人高出一格，不露點臉，他是不甘心的。他總是向閨女誇耀，自己這一輩子算得最清白、最體面、最光彩，不論走到哪兒，不會有一個人背後指他的脖梗子。

焦淑紅把褲角一挽，鋤頭一扛，下地了。在地裡幹活她唱歌，餵豬、掃院子她也唱歌，冷言冷語，一句不往耳朵裡去。這樣一個聰明人，還能不考慮自己的前程嗎？姑娘有姑娘的心事，有自己的打算。唸書的時候，她的幻想非常多，她想當詩人，當科學家，當教師，當醫生，在她看來這四種職業各有所長，又各有所短，選來選去，猶豫不定。有一年暑假，哥哥所在軍隊開到河北，她到薊縣盤山的一個村裡看哥哥，住在一個老鄉家。有一天晚上，哥哥到連部開會，她一個人坐在屋裡沒事幹。忽然，一張糊在牆上當信兜的報紙把她吸引住了。

那上邊刊登著一篇通訊，介紹河北省著名勞動模範耿長鎖的閨女當拖拉機手的故事。那張報紙倒貼著，她就倒著看了三遍。第二天，她買了一張牛皮紙，替房東糊了個新的信兜，把那張舊報紙揭下來，帶回學校。她認識到農村需要有文化的人，從這天起，她決定了自己的前途，她寫信告訴哥哥，哥哥鼓勵她，還介紹她跟耿長鎖的閨女通信。在畢業的時候，她就聽黨的話，回到農村來了。

慢慢的，村裡的人都習慣了。爸不吵了，媽媽不鬧了，鄰居們又開始從另外一個角度誇獎她了，都說焦家將來要出個勞動模範。焦振茂是個勤快的人，閨女開會耽誤點活兒，他不說；媽媽是個最節省的人，閨女晚上看書、寫匯報，點燈熬油，她不心疼。去年冬天整風，焦淑紅當了團支部書記，兩口子都覺著有這麼一個閨女挺光彩。

過了農曆六月，焦淑紅就是二十二歲了。按著農村老習慣，閨女二十出頭沒個主兒，父母就覺得丟人了。這幾年焦振茂兩口子不論對待什麼事情，既不完全丟掉傳統的風俗習慣，

又不拒絕接受時興的新辦法，常常是半對半，兩摻著辦，哪頭也不得罪。他們覺著閨女的婚事該辦了，決定先幫著找，找著對式的，讓閨女自己相，點頭樂意就定下來。他們一吐口要給閨女找婆家，媒人就不斷來登門。有了合適的人家，跟閨女一商量，搖頭，又碰上對式的，跟閨女一商量，又搖頭。

爸爸跟焦淑紅吵，媽媽跟她鬧，鄰居們又用各種各樣的心思猜疑她。

媽媽說：「挺大個閨女，不聽老人家的話，不嫌丟人！」

焦淑紅頂媽媽：「我姐姐聽你們的話了，活活跳了井，這就不丟人了？」

一句話，又把媽媽問住了。她是個善良的老人。一生中，她為別人想的多，為自己想的少，辦了一點對不起兒女的事情，時時記在心上，什麼時候想起來，什麼時候傷心。提起大閨女，她又撩著衣裳襟擦眼淚了。

焦淑紅照舊跟閨女小伙子們一起工作、幹活，說說笑笑；跟誰都是這樣，沒有分別，沒有界限；在村子裡這樣，在地裡也這樣，歪風邪雨，全讓她給擋住了。二十多歲的大姑娘，還能不想想自己事兒嗎？姑娘有姑娘的心事，有自己的打算。她不想嫁軍官，也不想嫁工人，她要在農村扎根，就要在農村找個情投意合的人。這個人，似乎是找到了，又似乎根本沒個影子。

過去，她覺著馬立本跟自己只是表示過這樣一種意思，自己一冷淡，也就算完了。沒想到，馬立木不死心，還搬了個媒人來；馬立本這個人太不知趣了，這樣做多不好哇！今天媽媽又忽然提起這件事兒，怎麼不讓焦淑紅心煩哪！

她嚼著飯，什麼滋味也不知道。她朝樹稍上看看，又抬眼朝北邊看看，只見對門蕭家的屋門口湧出濃濃滾滾的白煙。接著，她又瞧見一個壯實的身影，在煙霧中裡外忙碌。同時，一個老人大聲地咳嗽，一個小孩子吵吵鬧鬧地裡外跑。

姑娘的胸膛裡，升起一種說不出來的憐憫的情緒。支部書記的日子過得真難哪！走了半夜路，做了半天工作，說話就要開會了，回家還要忙飯，難為他呀！

第十七章

蕭老大今天上午特別的高興。兒子回來了，麥子還是按工分分配，全是喜事呀！兒子既然是接到他梢去的信就順順當當地回來了，不用問，對那樁子親事是樂意了。抓麥前這個不太忙的空子訂妥了，等分下麥子把房子拾掇拾掇，再縫兩床被子，做幾件衣裳，擇個好日子就迎娶新娘子過門了；媳婦一娶過來，他就了卻了一宗大心事！

上午，他在菜園子裡就聽人家說，兒子一回來，溝北邊那些鬧壞事的人就會老實了，土地分紅的事兒，就一筆勾銷了，他心裡也很樂。他們家土地少，勞動日多。兒子整個身子投進去了，自己也是一年三季忙在菜園子裡，按工分分麥子，不用算也少不了，三口人再加上新來一口，也能夠吃夠用。

這兩宗使蕭老大高興的事兒，是馬翠清傳給她媽五嬸，五嬸又傳給蕭老大的。半晌午，蕭老大就從菜園子裡趕回家，打算給兒子做一頓現成可口的飯菜吃。偏偏遇上搗蛋的孫子小石頭，不讓他做，死乞白賴地讓他領著找爸爸去。

蕭老大抱柴禾，小石頭攔著門；蕭老大要添水，小石頭按著鍋蓋。蕭老大只能用好言好語哄小石頭：「好乖乖，今天聽話。爺爺把飯做熟了，你爸爸就回來了。」

小石頭把那個小腦袋搖得像一隻一博浪鼓：「不，不，你帶我找爸爸，要不他又走啦！」

「不走啦，沒回家，怎麼能走呢！」

「能走，有一回沒回家就走了。」

小石頭六歲了。長得虎頭虎腦，聰明伶俐，什麼話都會說，那眉眼鼻子，端端正正，都像蕭長春。蕭家有這麼個孩子，顯得火爆多了，父子倆都拿小石頭當寶貝，寧願自己屈著點兒，也讓小石頭吃飽穿暖隨心隨意。就是因為嬌養，小傢伙有時候愛發脾氣，最能拿性爺爺，一句話不由著他，就撒嬌；再不由他，咧嘴就哭，這孩子哭的時候也不大喊大叫，眼淚卻一對一對兒地往下掉，讓人看著怪心疼。

這會兒，小石頭抱住爺爺的大腿，跺著腳說：「走吧，走吧，找爸爸去呀！」

蕭老大假裝生氣嚇唬他：「再鬧，我打你的屁股蛋子！」

「就鬧！」

「我真打你！你當我捨不得呀！」

小石頭一見爺爺揚起來的巴掌，小眼睛一眨巴，擠下一對珠子似的眼淚。

蕭老大見不得這個，趕忙收了巴掌，一邊給小石頭擦淚，一邊哄他：「別哭了，咱們找去還不行嗎！」

這一老一小，先到農業社辦公室，撞見馬連福、馬立本和馬鳳蘭在這兒鬼鬼祟祟地嘀咕什麼，這兒沒有蕭長春。他們又到大廟裡，碰到焦振茂和韓百安在這兒做木匠活，他們說蕭長春在這兒打個卯，說兩句話就走了。

跑遍街，走遍村，沒找到蕭長春，蕭老大窩了一肚子火。一邊拉著小石頭往回走，一邊罵：「你心裡沒有這個家了，沒有這個老的小的了，你是山上的和尚，廟裡的老道，化緣的尼姑！你是……」

他越罵聲音越大，把小石頭嚇的不住仰著臉，眨巴著小黑眼睛瞧他。

在街上，他碰見收工回來的韓百仲，就攔住問他：「百仲，看見我們家那個大支書沒有哇？」

韓百仲說：「剛從地裡回，沒去家裡呀？」

蕭老大說：「他沒家！」說著，扯著小石頭往回走。老人家惱火了，「你跑餓了，不會有人管你頓飯吃吧？你總得邁邁那個門檻子吧？這回，我要跟你說真的，叫響的，再這樣下去，你受的了，我可受不了啦！」

他們一邁進大門口，小石頭就掙脫了爺爺的手，連躥帶蹦地朝裡跑，喊著：「爸爸！爸爸！爸爸真回來了！」

蕭老大這才看到，兒子已經到家了，正從院子裡往屋裡抱柴禾。

蕭長春從苗圃回來的路上，跟焦克禮談起馬立本要求入團的事兒，耽誤了一些時間，等他朝家走的時候，只感到又累又餓，頭有些暈，兩隻眼睛冒金星，肚子咕嚕咕嚕響。到了家裡一看，沒人，掀開鍋看看是涼的，打開櫥子看看是空的。一個人忙了半天工作回到家的時候，洗洗手腳，就接過熱騰騰的飯碗吃上一口，那該多美呀！可惜，他已經三年沒有得過這種美事了。正像蕭老大所說的，一家子三條光棍，沒個娘們過日子真難呀，在外邊忙亂的時候，蕭長春像是根本沒有這回事兒，一忙完，渾身勞累地回到家，他就感到自己的生活裡缺少一點什麼，屋子裡缺少一個什麼人，缺少恩愛和溫暖，缺少一個替他分擔家務的妻子。

這個年輕的光棍漢，在這緊張鬥爭的空隙裡，想開媳婦啦！他真想立刻就娶一個，進門就是他的幫手，就是他精神的寄託，就能讓他一身輕地到外邊去工作……他想，自己年紀也越來越大了，不趕快說個人，找合適的就不容易了，父親也越來越老了，再讓他出門當爺們，進門當娘們，連一碗現成的飯都吃不上，太不應該了；兒子也要上學了，沒個媽媽照顧和疼愛，沒人出來進去地招呼著，也太對不起孩子了……唉，找個什麼樣的呢？這個人對自己要好，對老人要好，對孩子還要好。難哪！找個落後分子不行，找個積極的，進門就讓人家搞這一攤子，把人家拴在屋裡，還工作不工作呢？再說，這樣的人也實在不好找，找到了，哪能那麼巧，雙方全樂意呀！……

蕭長春想著心事，把屋裡屋外打掃了一陣，接著又到外邊抱柴禾，準備做飯，聽到小石頭喊，一扭身，見他的小兒子像一隻小蝴蝶似地撲過來了，他把懷裡的柴草一扔，順勢把兒子抱了起來，舉過頭頂，又摟在懷裡，在孩子那鮮嫩的小臉蛋上，熱烈地親著。他的心頭一熱，一個浪頭打了上來，一直衝到嗓子眼兒。

鐵柱子一般鋼強的漢子，這會兒，沉浸在一種纏綿的感情裡了。

「小石頭，想爸爸沒有哇？」

「想，想，想得厲害！」

「爸爸也想小石頭。」

「那你為什麼不回家？」

「爸爸忙呀！」

「人家的爸都不忙，光你忙！」

蕭長春忍不住地樂了。

蕭老大哼了一聲，抱起地上的柴禾，怒氣沖沖地朝屋裡走了。

蕭長春抱著小石頭跟進屋。

蕭老大嘩啦一聲把柴禾扔在灶膛跟前，一面拍打身上的草末子，一面繃著臉蛋子問兒子：「我問問你，這個家你還想要不想要吧？」

蕭長春朝爸爸笑著說：「瞧您說的，我能不要這個家嗎，我有誰呢？」

一句話，把老頭子的心說軟了，那股子假火，再也發不起來了。是呀，兒子有誰呢，除了自己這個當爸爸的，就是他的兒子，你看他多喜愛他的兒子，就像自己喜歡他是一樣的。就是因為工作多，忙不過來，他肩頭上的擔子太重了。還是別跟他吵吧，讓他在家裡稍微舒心一會兒吧。想到這兒，就緩了一口氣說：「我看你不像個要家的樣子。」

蕭長春放下孩子，抓過瓢子往鍋裡添水，笑著說：「真怪，怎麼才叫個要家的樣子！」

蕭老大靠在東間屋門框上，一邊裝著煙，一邊說：「常言說，家庭家庭，治好了家幹什麼才能消停；像你這樣子，光在外邊撲騰，一點兒顧家的心都沒有，一腦袋鑽到工作裡去了，這個家成了什麼樣子了。」

蕭長春抓一把柴禾彎著腰塞進灶膛裡，劃著火柴說：「您這是老理。說句新名詞吧，什麼全記著自己這個家合適，那叫個人主義！」說到這兒，他自己也覺著挺可笑。有時候，個人的東西也在自己的腦袋裡冒頭，只是自己不讓它冒出來，把它壓住、推開，決不讓它作怪！

蕭老大說：「不管新理、老理，該怎麼著，就得怎麼著。我問你，還到工地上去不呀？」

蕭長春把柴禾點著又往灶膛裡邊塞了塞，回答爸爸說：「把分麥子的事定下來就走。」

蕭老大說：「別走了，南莊那個人已經說妥了，趕集上，你們就對面相相。聽你百仲舅媽說，人滿好的，我上集跟南莊的人也打聽過。我說好不行，得你對眼才行。要我看哪，差不離就得了，越挑越花眼。咱們是過莊稼日子，不是弄個花枝兒擺著看；心眼不好，長的像天仙女管什麼用，只要人老實，跟你合心，不給小石頭氣受就行了。等把人娶過來，你愛上哪兒上哪兒，我不管了！」

蕭長春說：「放放再說吧，正忙忙的，哪有工夫顧這種事情呀！」

蕭老大的火又上來了，使勁兒在門框上磕打著煙袋，說：「你都顧得上什麼呀？你說說。不管怎麼著，這一回你要是再挑三揀四，把事情搞吹了，我可要跟你拚命了！」

柴禾不愛著，一個勁兒倒煙，不知是柴禾不幹，還是灶膛裡堵住了。蕭長春一邊吹著火，一邊說：「您別急，這種事情總不是頂重要的。」

蕭老大說：「什麼是頂重要的？你不衝著我，衝小石頭，也該早點娶個人。這孩子，出來進去沒個靠巴，我心裡好受嗎？」他這句話說得太淒涼了，自己的眼圈也紅了，趕緊用手揉揉。

蕭長春說：「咱們得把頭抬得高一點兒，把眼光放遠一點兒。為您，為小石頭，為我自己，為大傢伙兒，馬當時，我都應當把整個心掏給農業社……」

父子兩個的心事對不到一塊兒，話也說不攏。

蕭老大這會兒心裡邊只有自己這個家，他盼著把這個家搞得富富足足，和和美美。他覺得眼下的好時代，有農業社，完全能完成自己的心願，只是兒子跟他不合心。

蕭長春這會兒也裝著自己這個家，他想的倒是過去那個苦日子。從自己的家，他想到五嬸那個家，想到馬老四那個家，甚至於也想到對門焦振茂那個家。這些人家，要是放在舊社會，或者放在單幹的日子，該會是個什麼樣子呀？他們都離不開集體化，離開了，就沒辦法生活下去，更不會把他們的本領施展出來。應當把農業社搞好，把社會主義搞到底，把心思全放在這個上邊，什麼也別想。他覺得，有黨的領導，有社員鼓勁兒，自己的理想一定能夠實現。不論誰想往後退，一定要堅決頂住！

蕭長春想著心思，兩手忙亂著，一會兒淘米，一會兒切菜，又得照管灶火。他畢竟是個不擅長鍋台灶廚的男子漢，總顯得笨手笨腳，鬧得裡外都是煙霧。

蕭老大咳嗽著，小石頭一邊朝外跑，一邊喊嗆得慌。這邊的情景，全給對門的焦淑紅看到了。她靠著後門框站著，朝這邊看了一陣子，實在有點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就轉身回屋裡，換了一隻於淨的碗，盛了滿滿一碗飯，又挾了點菜放在飯上，出來了。

她通過後院，穿過當街，走進對面蕭家的排子門，邊走邊喊：「小石頭，小石頭！」

小石頭又從煙霧裡跳出來，拍著手喊。「我爸爸回來了，淑紅姐！」

焦淑紅把飯碗塞給小石頭，說：「吃吧，乖乖的。往後不許再叫我姐了。」

小石頭接過飯碗，眨巴著眼問：「叫什麼呀？」

焦淑紅說：「叫姑姑，好不好？」

小石頭點點頭：「好。」

焦淑紅說：「叫個我聽聽。」

小石頭的兩片小嘴唇一碰，清脆地叫了聲：「姑！」

焦淑紅「哎」地答應一聲，彎腰親了親孩子的小臉蛋。她愛這個孩子。這種愛不完全出於憐憫。她跟這個孩子在一起的時候。常常是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一種親人的感情。

蕭長春這會兒已經把小米子下到鍋裡了。正是要大火的時候，灶膛裡的火又滅了。他用火棍子支著柴禾，使勁吹著。越吹越不著。

焦淑紅走過來，一把奪過蕭長春手裡的火棍子；把灶裡的柴禾掏出來，又把火棍子伸進灶膛裡，把裡邊的積灰攪了攪：再重新把柴禾填進去，輕輕地一吹、柴草就忽一下燒起來了。

蕭長春笑笑，跟焦淑紅要火棍子：「來，給我。」

站在一邊的蕭老大也說：「讓他燒吧。」

焦淑紅沒吭聲，也沒把火棍子還給蕭長春。悶著頭，撕著柴草往灶裡添。

灶膛裡的火，旺盛地燃燒著，嘩嘩剝剝地吐著火舌頭，舔著灶門；火光紅彤彤的，烤著姑娘嚴肅的面孔，也烤著姑娘不安靜的胸膛。

轉眼之間，鍋裡的水開了。焦淑紅直起身，打開鍋蓋，在咕咕冒泡的水上吹一吹，看看裡邊的水多少；又蓋上了鍋蓋，在上邊壓了個盆子，沿著鍋蓋邊又圍了一圈兒抹布，為的是不讓裡邊透出氣來。隨後，她又把西鍋刷淨了，又在灶裡點著了火，又在鍋裡倒上油。就像變戲法兒那麼快當，眨眼的工夫，就把一大碗菜炒好了。菜好了，飯也熟了，菜飯的香味兒飄散開，立刻代替了剛才的煙霧。

焦淑紅先給蕭老大盛了一碗飯，又給蕭長春盛了一碗。這時候，她才透了口氣。一面擦著臉上的汗珠兒，一面小心地朝蕭長春的臉上掃了一眼。這一眼好像是沒有看清楚，又仔細地看一眼。她想在那張臉上找一點什麼，可是她沒有找到。那張看一眼就會讓人感到親切、就會獲得力量和信心的臉上，掛著幾滴汗珠，抹著幾道黑煙子，可是沒有一點兒煩躁和喪氣的影子；支部書記依然是那樣的溫和，那樣的平靜。焦淑紅感到驚訝，心裡不由自主地一動。

蕭長春捧著飯碗吃了一口，又帶著幾分開玩笑的口吻對焦淑紅說：「嘿，很好吃，還是你的手藝高哇：按勞取酬，你也在這兒吃吧。」

焦淑紅呆呆地看著他手裡的飯碗，說不出話。

蕭長春實在餓了，就蹲在門檻子上，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吃得又快又香甜。

焦淑紅又把這個不整潔的屋子裡裡外外掃一眼，又看看旁邊的一老一小，心裡像堵著一塊什麼東西，忍不住地說：「唉，蕭支書，你這日子過得太苦了！」

蕭長春仰起臉，沉靜地一笑：「什麼，苦？」

焦淑紅激動地點點頭：「瞧瞧，你從工地回來，根本還沒有站住腳，忙了一溜遭，進家還得煙熏火燎地做飯吃……」

蕭長春說：「有現成的柴米，回來動手做做；做好了好吃，做不好歹吃，怎麼不裝飽肚子，這有什麼！淑紅啊，你知道什麼叫苦哇？」

蕭老大在一邊也半玩笑半抱怨地說：「不苦，甜著哪！淑紅，聽說沒有，你表叔說，日子越這樣，過著越有勁兒！」說著笑的噴出飯粒子。

蕭長春用筷子輕輕地拄著碗底說：「這樣的日子，過著沒有勁兒，還有什麼日子過著有勁兒呢？我七歲就討飯吃，下大雪，兩隻腳丫子凍得像大葫蘆，一步一挪擦，還得趕門口，好不容易要了半捅稀飯回來，過馬小辮家門口，呼地躥出一條牛犢子似的大黃狗，撕我的燈籠褲，咬我的凍腳丫子，打翻了我的飯桶，我命都不顧，就往桶裡捧米粒兒……」

焦淑紅聽呆了，兩個眼圈也紅了，她使勁兒把小石頭摟在懷裡。

蕭老大深有感觸地說：「要比那個日子，這會兒應當知足了，是甜的……」

蕭長春說：「這會兒的日子也是苦的，不過苦中有甜；不鬆勁地咬著牙幹下去，把這個苦時候挺過去，把咱們農業社搞得好好的，就全是甜的了。所以我說，苦中有甜，為咱們的社會主義鬥爭，再苦也是甜的。淑紅，你說對不對呀？」

這些話雖短，卻很重，字字句句都落在姑娘的心上了。蕭老大把空飯碗放在鍋台上，打著飽嗝，拍著身上的土屑，又擰上一鍋子煙點著，白色的煙，在他那皺紋縱橫的臉上升騰起來。他透過煙霧，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孫子一眼，輕輕地透了一口氣。他磕打了煙灰，想到菜園去，剛邁出門檻子，又轉回來。在兒子跟前站了一會兒，很鄭重地說：「長春，我把剛才跟你說的那件事情收回來；你不急不忙，我急什麼，忙什麼，好像我怪落後似的。由你去吧，我一會兒告訴百仲舅媽一聲就是了。」

蕭長春也吃飽了飯，把小石頭拉到懷裡，笑著對爸爸說：「您就塌塌地等著，到時候，我讓您使上兒媳婦就是了！」

「哈，哈，表兄要相親去了！」

院子裡突然的叫聲，把屋裡的人們全嚇了一跳。

進來個馬翠清。她蹬著門檻子笑眉笑眼地說，「馬主任讓我請兩位支書趕快去開幹部會！」

第十八章

幹部會成了吵架會。

蕭長春剛一提分配麥子的事兒，隊長馬連福就跳起來拍桌子放了第一炮：

「還討論什麼呀？今年要地五勞五分紅，這是堅決性的，說出大天十九點來，也得這麼辦！告訴你，這是群眾大夥兒的要求，舉手決議了，誰要改它，就是抗拒民主啦！為什麼？你等我說。去年變了高級社，高幾尺，高幾丈？社員分了多少糧食？這個苦瓜尾巴夠莊稼人咬的了！眼下收來了，老天爺餓不死瞎眼的鳥，就得按著收來的算盤打，多給大夥兒分點兒，再不給個甜頭吃，這個高級社還有個屁搞頭！哼，沒事找事搞農業社，再搞下去，把人都得餓扁啦！你帶你的河工，修你的河算了，鍋裡有你的，缸裡也有你的，你管得也太寬了；工作這個套讓我們拉，你兩頭都想插一手，上上下下，好人都讓你一個人當了。蕭長春，我告訴你，你別覺著自己好像了不起似的，混充大人燈，馬連福搞革命那會兒，你還光著屁股哪！我勸你趕快把野心收收，你往泥裡踩別人行，踩我馬連福可不行，你想拿別人當梯子往上爬呀，那是妄想！……」

馬連福滿嘴噴著酒氣，高腔大嗓地喊著。他的這些話冒出口，屋裡屋外的人都被震動了。

還沒有容他把話全說完，就有好幾個人呼啦呼啦地站了起來，朝他憤怒地喊叫：

「馬連福，你怎麼胡說八道呀？」

「農業社把哪個人餓扁啦？」

「誰有野心，說清楚點！」

「馬連福，這是討論問題的會場，憑什麼罵大街？你在替誰說話呀？」

韓百仲沒聽完就按不住火了，這會兒，他跳起來，朝馬連福掄著大巴掌喊叫：「蕭支書踩了誰，怎麼踩了人？你平白無故污辱人不行！」

屋角坐著的保管員扒開前邊的人，擠到馬連福跟前：「走，把他拉到大街上去，讓他衝著社員說說看！」

整個會場亂了套，吵成一個蛤蟆坑。

最氣憤不過的是焦淑紅。她又吃驚、又奇怪地看看馬連福，又看看蕭長春，又看看馬之悅。這會兒所發生的一切事情全是她想像不到的呀！她愛戴自己的支部書記，她覺得全東山塢的人都愛戴自己的支部書記；支部書記像碧玉無瑕，像真金放光，像鋼鐵一樣放在那兒叮噹響。儘管有人自私，有人落後，可是她做夢也不會夢到會有人說支部書記的壞話，會有人對支部書記不滿……可是現在，明明白白地有人在罵支部書記，罵人的竟是一個生產隊長，而且是當著支部書記的面，又是那樣振振有詞。這是怎麼一回事呀？支部書記，你是個光明磊落的人，你是個勇敢的人，用幾句嚴厲的話就可以把馬連福頂回去，可是你為什麼不開口呀？馬主任，你是個老同志，東山塢的一切你全清楚，蕭長春的為人你也清楚，你在溝北邊有威信。馬連福最聽你的話，你用幾句公道話就可以把馬連福的氣焰壓下去，可是你為什麼也不開口呀？

其實，馬之悅已經開口了，他的話沒聲音，有力量。別看他的嘴巴沒動，他的兩隻眼睛說話哪！那是兩隻多麼陰險的眼睛啊！那眼神一會兒溜到馬連福的臉上，表示著讚許，也是給馬連福打氣，告訴他別怕，別鬆勁兒；那眼神一會兒又落在蕭長春的臉上，表示非常不滿的樣子，也給蕭長春激火，好像說，你可不能吃這個呀，吃了就跌跟頭了！他這會兒想，只要蕭長春一開口，一反撲，得，火山就爆發了，這個架就吵起來了，事先安排在窗戶外邊聽聲的幾個老中農戶就可以進來，趁火打幼，搞個烏煙瘴氣，讓蕭長春兩下裡挨攻。那時候自己再站出來，明著站在蕭長春這一邊，慫恿他打馬連福，讓他倆成了死對頭，讓社員看這個支部書記又有多麼厲害，多麼可怕！這樣一來，鄉裡立刻就會來人解決問題，蕭長春在上邊下邊都別想再站住腳了。只有請馬之悅出來重整旗鼓。他越想越美，手都發癢了。真是登上高山觀虎鬥，坐在橋頭看水流。半年多來，或者說三，四年來，他還沒有像今天這麼順利過，這麼激動過，這麼隨心如願過──勝利就在眼前了，再一眨巴眼就到手裡了！

蹲在凳子上的蕭長春自然是被震動了。在千部會上，突然間有人提出這樣的根本問題，說農業社搞糟了，說有人要餓死，還對自己進行漫罵，這些話又是從馬連福這樣一個人的嘴裡噴出來的，使他又意外，又驚訝，又氣惱。他的倔強的性格，他的強烈的自尊心，對這種野蠻無理的污蔑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他胸中的熱血在沸騰，怒火在燃燒；臉色從紅到白，又從白變紅；濃眉在抖，嘴唇在顫；兩隻鐵錘一般的拳頭在褲子兜裡擻得緊緊的，骨節兒咯吱吱地響。這會兒，他噢地一聲從凳子上跳下來，威風凜凜地朝馬連福跟前跨了一步。

屋子裡開會的人。屋外邊聽聲的人，全都讓他這一下子驚呆了。抱小孩的婦女主任嚇得往後縮，她唯恐打架的雙方失手，打了她的孩子。韓百仲、焦淑紅、保管員，全都站了出來，朝馬連福那邊擠。

屋子外邊，這個時候比屋子裡還要緊張。彎彎繞正扒著窗縫朝裡看，見此情形，回頭對馬大炮說：「快來看，老蕭要打馬連福了！準備好啊！」

馬大炮哪還顧看，幾步跑到門口，對那邊正探頭探腦的韓百安說：「怕什麼，快進來看熱鬧吧，老蕭要打咱們溝北的隊長，咱們好幫一槌！」

膽小怕事的老中農韓百安面黃如土，一邊朝後退，一邊低聲問：「幫誰呀？」

馬大炮說：「幫替咱們說話的人唄！打老蕭！」

這句話恰恰讓聽到吵聲跑來的大腳焦二菊聽到了。她是溝南邊最厲害的女人，溝北那些肉頭戶，都怕她幾分。她拉馬子懷媳婦問：「誰跟誰吵？」

馬子懷媳婦正想跟進去瞧熱鬧，也不顧多講，急急地告訴她：「馬連福罵了蕭支書，還要打哩！」

焦二菊聽了這句話，一跳老高：「喝！反天了！麻子，出來罵，有種的你出來罵！」一邊喊著，一邊直沖沖地往裡闖。忽然有人在後邊把她拉住了，回頭一看，是馬翠清。

馬翠清正在街上樹蔭涼底下做針線活兒，見好多人往這兒奔，也跟來了。她把焦二菊拉到人圈外邊，挺奇怪地問：「這兒是開幹部會，怎麼都跑來了？」

焦二菊說：「可不得了啦！馬連福罵支書，溝北的彎彎繞、馬大炮，還有你那老不死的公爹都來幫狗吃食，還要打哪！」

馬翠清把袖子一卷：「打就打，看誰人多！我去召人！」說著，把手裡的活一團，往焦二菊懷裡一塞，拔腿就跑。

這工夫，志泉媳婦、克安媳婦，還有焦克禮、韓小樂、正在大廟做木匠活的焦振茂都和溝南邊的一群青年社員趕到這兒來了。

院子裡的彎彎繞、馬大炮、韓百安和馬子懷，還有他們的老婆、孩子一大群人，一個個都站在門口了，好像等待命令，隨時可以擁進去，亂打一鍋粥。

焦二菊幾步奔過來，扒開人縫朝裡擠，沒留神，一下子撞到她娘家的兄弟媳婦焦慶媳婦身上了，就橫了她一眼，問：「你也湊份子來了？你入哪一夥呀？」

焦慶媳婦愛搭不理地說：「管他哪一夥，誰給我辦好事兒，我就向著誰！」

焦二菊說：「我早知道你的良心讓狗吃去了！」就又回轉身招呼剛進來的焦振茂、韓小樂幾個人說：「來，來，有良心的這邊來！」

這些人呼啦收呼啦地都站到焦二菊的跟前了。

一邊一群人，都是怒眉立目，像兩軍對峙。

院子裡、屋子裡，被一片緊張的氣氛籠罩了，連空氣都顯得沉悶壓人。

蕭長春站到馬連福跟前的時候，人們一楞之後，站在前邊的焦克禮幾個年輕人，把彎彎繞、馬大炮往旁邊一推，也擠進門口。立刻又助威似地喊了起來了：

「馬連福！趕快坦白，誰讓你罵人？是不是地主馬小辮支使你了？」

「不說話把他捆起來！」

蕭長春讓背後的聲音驚動，轉身一看，吃了一驚，進來的人全都捋胳膊、挽袖子，看那樣子，只要自己一發話，他們就動手了；他又在屋裡掃了一眼，無意中，他的眼光落在馬之悅的臉上。

馬之悅正以一種同情的、急不可待的眼神撩撥著蕭長春。目光對著以後，馬之悅想，火已經起來了，該加汽油了。就搖著頭，小聲說：「真不像話，真不像話！」

這個眼色，這句話，使得蕭長春的心裡猛烈地一震。他立刻想起一件事兒，剛才焦二菊把他從馬大炮家叫出來，告訴他馬連福在辦公室跟馬鳳蘭嘀嘀咕咕的，像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誰給馬連福酒喝了？是馬之悅嗎？喝酒跟放炮罵農業社有沒有關係呢？跟罵自己有牽連沒有呢？要是有關係，問題可就複雜了。自己還當是把幹部的情況已經摸透了，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兒，一切都超出了自己的預料。於是他忍住心跳，默默地警告自己：你要冷靜，你要冷靜啊！馬連福是貧農，共產黨是他的救命恩人，農業社只給他帶來好處，沒有壞處；自己跟馬連福一向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事情，他說出這些話一定是受了別人的指使。慌忙之中，他不能一下子理出頭緒，也不能立刻查清原因，可是有一點他這會兒清醒了：自己是黨支部書記，不是一個普通的民兵，多少人都在看著自己，有一點點想的不周到，有一點點莽撞，都會帶來不可收拾的惡劣後果。應當顧全大局，講究策略，應當忍耐。這種忍耐是痛苦的，痛苦也得忍住！他用一種年輕人少有的抑制力，壓住了被沖激起來的火焰，裝在褲兜裡的拳頭慢慢地伸開了，咬緊的牙齒鬆開了；穩了穩心，透了口氣，便轉過身，把韓百仲幾個人拉開，說：「都坐下，讓馬連福把所有的話都講完！」

焦淑紅像不認識蕭長春似地盯著他的臉。支部書記怎麼啦，是默認了，還是忍讓了？不能默認，這些骯髒的東西跟你一星一點的關係都沒有；不能忍讓，這是原則問題，這是關係著你在群眾裡的威信問題，這不是小事情，讓他罵了，往後你還怎麼在人群裡說話？你不為這種軟弱的行為感到羞恥嗎？焦淑紅也翻過來想，支部書記有自己的難處，他要團結同志，他不好自己開口，那麼，作為共青團員的焦淑紅，作為同志的焦淑紅，不能像馬主任那樣不聲不響裝啞叭，這是丟人的事兒，也是她痛心的事兒，她要保衛自己的支部書記，要保衛原則！

焦淑紅想到這兒，就挺身而出，擠到蕭長春的前邊，站到馬連福的跟前，對蕭長春說：「蕭支書，你沒有一點兒錯處，全是馬連福安心污蔑，不能讓他滿嘴噴糞！」

蕭長春平靜地說：「可以讓他講！」

焦淑紅紅脹著臉，兩隻冒火的眼睛盯著蕭長春：「為什麼要聽他罵？」

蕭長春說：「應當聽一聽。」

焦淑紅說：「我就不能聽，我聽不了！」回頭對馬連福，「你滾出去，這個地方沒你的位子！」

馬連福不屑地瞪了焦淑紅一眼：「算了吧，用得著你來幫狗吃食！」

焦淑紅鬧了個倒憋氣，心裡一陣難忍的劇痛。她急眼了，逼過來，要揪扯馬連福。

馬連福見焦淑紅凶凶的樣子，嚇得朝後一退，差點兒倒在婦女主任的懷裡。

婦女主任一邊護著孩子，一邊低聲罵道：「死麻子，你才是一條瘋狗！」

當焦淑紅站出來說話的時候，馬立本嚇了一跳。他想攔擋，又不敢，急得出了一身汗。

唉，淑紅，你太沒分寸，太不知道自愛了。昨天晚上我怎麼對你說的，這就是大鳴大放的信號呀，又沒人罵你，你管哪家子閒事呀！後來他看著焦淑紅又跟蕭長春頂起來了，更有些著慌。他要不顧一切攔住焦淑紅，因為他有保護她的權利。可是沒容他想出阻攔的辦法，韓百仲說話了。

韓百仲經過像焦淑紅類似的痛苦鬥爭以後，他已經多少明白了蕭長春的心意。他忍住怒火，拉住焦淑紅說：「淑紅，坐下，長春說的對，應當讓他說，我們應當聽聽，不在這兒聽你到哪兒能聽這樣的話呀！」

焦淑紅怒不可遏地掙脫著別人的拉扯，說：「不，不，你們誰願聽誰聽，我不能聽，我就不讓他說！」

蕭長春一把將焦淑紅拉過，嚴厲地喊著：「我命令你坐下聽！」

焦淑紅一抬頭，呆住了。她還是第一次在蕭長春的臉上看到這副威風逼人的氣勢；第一次受到蕭長春這樣粗魯的對待，可是，讓焦淑紅反過來頂撞自己的支部書記，她的勇氣又不足了。她憤怒、痛苦又委屈。順勢坐在凳子上，真想哭，可是她極力地忍住，沒讓眼淚流下來。

一場要爆發起來的毆鬥被壓下去之後，蕭長春回轉身來，心平氣和地對馬連福說：「你繼續說，把所有的話都說出來！」

馬連福靠在牆壁上，嘟嚷著說：「說完了，就是土地分紅，就是沒吃的，就是……」他翻來覆去這句話，而且一次比一次聲音低微。

馬之悅可慌神了。眼看著要燒起來的火，竟被蕭長春驚人的冷靜給壓下去了，這可真是天大的怪事！馬之悅根本沒想到會有這麼一著！他又驚恐，又著急，一時又想不出對策。他的屁股底下像是有個釘子，兩隻手都急得出汗了。他瞧瞧馬立本，馬立本像個害怕的小雞子，低著頭，用指甲剜著桌子縫。心想，真是個沒用的傢伙，你起來幫上兩句，總比我馬之悅方便哪！又想，再不想策，眼看完蛋了，不光沒有削弱對方的威風，反而會助長了他們的銳氣。他急中生智，假借出來小便，對外邊聽聲的社員們說：「屋裡是講理的地方，這兒嘀咕什麼？」

彎彎繞明白這句話的用意，就捅一下馬大炮，小聲說：「進去，進去！」

馬大炮立刻往裡擠，彎彎繞幾個人也跟上了。

志泉媳婦問焦二菊：「咱們進去好，不進去好？」

焦二菊說：「興他們進，就興咱們進去，走！」說罷，也跟著朝裡擠。

辦公室容納不下了，裡裡外外都是人。

只有韓百安沒敢進去，他慌亂地跑出了會場的院子。馬連福朝外邊瞧一眼，見裡裡外外全有溝北邊的社員，覺著自己要是軟了，實在太丟臉了，就硬挺著勁兒，提高了嗓門喊：「決定吧，按地分麥子，不分不行。」

這會兒的蕭長春比任何時候都要平靜似的，其實，怒火過後的痛苦，壓得他胸口都有些發疼了。他蹲在凳子上，兩眼緊緊地盯著馬連福，見馬連福再說不出新樣的，就又一次站了起來，用冷靜的口吻、進攻的內容開口了：「馬連福，你把話都講完了是不是？好。你罵我的那些話，是對，還是無事生非的謠言，咱們先留著，往後有空再清算！你說農業社那些話，咱們得馬上講清楚。現在咱們先談直接關係著農業社的事兒，就談分麥子吧。這不，社員們也來了好幾位，你就衝著大伙講一講，有什麼理由要改變社章，要土地分紅！說吧！」

馬連福見這麼多撐腰的人在跟前，膽子壯了，舌頭長了；他又覺得要多說幾句，當著這些人顯顯威風，那才像個革命軍人的氣魄；可惜的很，馬連福聲勢可懼的外表，掩飾不了他空虛的心靈，他能找出多少可以拿出來見見天日的理由呢？同樣可惜，他除了發脾氣、罵人以外，又能說出多少堅強有力的話呢？只好來回來去地磨叨：「入社地多的社員有意見，就得多分點。」

蕭長春立刻反問他。「入社土地少、勞動日多的社員不贊成土地分紅，你說誰有理呢？」

焦二菊插一槓子：「對了，我們都不願土地分紅！」一群年輕的社員跟著嚷起來：「堅決反對土地分紅！」連老實的志泉媳婦也低聲說了句：「我們有幾畝地？一群孩子，全靠我們倆掙工分養哩！」

馬連福找不出詞來，還是反覆那句：「人家入社地多嘛，怎麼不該多分點。」

蕭長春要借這個機會教訓一下彎彎繞、馬大炮這幾個財迷心竅的富裕中農。就指桑說槐地衝著馬連福說：「咱們大家誰也別發脾氣，更用不著罵街。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咱們全都心平氣和地講理。連福，我問你，滿地的麥子是土地自己長出來的呢，還是社員們用血汗種出來的，你對大伙說說！你再把東山塢的歷史翻翻，過去我們全村每年頂多能種多少麥子？超不過七百畝吧？去年高級社，種了兩千多畝。過去一畝地，施多少肥，頂多一車吧？去年我們每畝施了三車多。過去每畝產量頂破天也達不到一百斤，今年估產一百五十斤往不了哩。你衝著大伙說幾句公道點的話，這不是農業社的優越性？這個農業社怎麼搞糟了？糟在什麼地方？你們應當把這筆賬算清楚，應當更愛這個社，維護這個社。只要這樣，我們就可以年年增產，大伙都過好日月呀！」

大伙聽著這筆清清楚楚、實實在在的賬，都連連點頭稱是，剛進屋來準備開炮的馬大炮，這會兒炮彈也像卡了膛，乾瞪眼不吭聲了。

蹲在窗戶外邊的焦振茂和焦振叢一邊對火點煙，一邊也不住點頭。

焦振茂說：「這是實理，這是實理。政策條文上早說的明白，只有組織起來才能發展生產，東山塢的實際事就是這個樣子。有的人就是睜著眼睛不看。」

焦振叢說：「就是呀，有的人平時幹活挺好的，怎麼也跟著瞎鬧哇，你瞧那個主兒！」說著，用下巴頦指指窗戶裡邊靠彎彎繞站著的馬子懷。

這哥倆議論起溝北的馬子懷來了。

馬子懷背後有眼，早覺著有人在笑話他，渾身不自在。

蕭長春進一步向社員們擺道理：「這兩欠多畝麥子地是誰耕出來的？麥子種是誰播的？都是全體社員。今年麥子鋤了三遍，是誰一鋤一鋤摟的？春天大早，是誰一桶一桶澆的？是全體社員。麥子豐收了，是全體社員一個汗珠子掉八瓣兒換來的呀！誰種莊稼誰收成，這是合情合理的事兒，憑什麼勞動多的人要少分？勞動少的反而多分呢？這合理嗎？再又說，社章上明文規定，農業社的果實要按勞分配，這個章程是每一個社員舉手贊成的，誰也沒聽說有誰反對過，憑什麼一見麥子收來了，就提出土地分紅！在座的除了幹部和幾個年輕人之外，有好幾位中農，都是講道理、求實際的人，請各位評評這個理，是馬連福對，還是大多數社員對？」

他說得理直氣壯，振振有詞，那一群有心鬧事和無意隨大流來的社員們都被他鎮住了。

那個走路看別人腳步的馬子懷，覺著蕭長春這幾句話很實在。他有點恨自己不該跟著馬大炮到會場上來了。這會兒，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真像有點無地容身，就在彎彎繞他們後邊的牆根旁邊蹲下了。

韓百仲這會兒也吐了一口氣，助了蕭長春一句：「對嘛，我們社有五百多畝地過去都屬馬小辮這幾家臭地主的，他說他地多，也要按地分紅行不行？」

老保管接茬說：「那不反了天啦！」

焦克禮橫了彎彎繞一眼：「這些人也是要反天哪！」

蕭長春又轉向馬連福進攻了：「馬連福，你要把這些問題都回答出來。如果是農業社辦錯了，算你罵對了；要是你錯了，你得好好向社員交代！咱們得弄清是非黑白！」

馬連福被問得張口結舌，滿頭冒汗珠子。他轉著眼珠看看馬之悅，馬之悅不吭聲，看看馬立木，馬立本不言語，看看進來的彎彎繞和馬大炮幾個人，也都裝啞叭。他火了，拍著大腿，噴著唾沫星子喊道：「你們他媽的為什麼不講話呀！人背後渾身上下都是嘴，動真格的了，舌頭都讓狗咬去了！」

韓百仲噗哧笑了。好幾個幹部也都跟著哈哈大笑。婦女主任說：「讓你說，你就快說算了，剛才你不是也滿嘴的舌頭嗎！大熱天頭，我們孩子受不了啦！」她是土改時候的老主任，那會也是滿積極的，從打嫁了人，丈夫又到工廠去了，孩子纏手，就不知不覺地坐坡了。這會兒，爭論雙方誰有理誰沒理，她不費心思，只惦著家裡炕上還躺著睡覺的大孩子。

韓百仲停住笑聲說：「我說連福，趕快把你的謬論收回去吧，你哪一條也佔不住理呀！別光讓旁人那種歪風邪氣把你吹得團團轉，就你馬連福這兩下子，人家把你賣了，你也不知道哪使錢去！」

馬連福被逼得沒辦法，噌地從凳子上站起來，衝著馬大炮和彎彎繞幾個人說：「你們他媽的光拿我當槍使，老子不管這閒事了！」說完，又往椅子上一坐，呼吃呼吃出牛氣，把凳子壓得吱吱響。

馬之悅給彎彎繞遞眼色，彎彎繞又捅馬大炮。馬大炮剛才讓蕭長春套了一下子，滿肚子是火，經馬連福這一罵，給他消去了。這會兒他心裡想：「我就是再大炮，像馬連福那樣罵蕭長春也不敢；罵都沒有罵住蕭長春，光說理，他那嘴茬子，幾個人捆到一塊兒也不是對手呀！」他猶猶豫豫，不知道怎麼辦好。

蕭長春見邪氣已經基本壓倒，不會再有什麼新鮮的了，就緩了緩口氣，對社員們說：「我希望大家不要自起矛盾了，還是仔細地算算賬，看看入了社是吃虧了，還是佔了便宜。我覺著，不論什麼戶，只要他不是安心使壞，心平氣和地算算賬，保險能醒過夢來。」他想在這幾個站在馬連福一邊的社員群裡找到一個最易突破的缺口，一轉眼，不見了馬子懷，正巧碰上了焦慶媳婦，就說：「焦慶舅媽，你也願意土地分紅？你家三個整勞力，結到昨天，你們共是二百六十三個勞動日，往少說也得分四百斤麥子；把你家幾畝薄地全歸你收，你能收四百斤嗎？」

焦慶媳婦被問得怪難為情，又有幾分驚喜：「喲，我家真能分那麼多的麥子？」

蕭長春說：「這筆賬得你們自己算呀。從打入社，你們得了多少好處？去年焦慶病了一年，不是農業社，你們那日子早垮啦！為什麼要跟著起哄？」

焦慶媳婦連忙說：「哎喲，我的支書，我哪是來起哄！我來找你表弟吃飯，從這兒過，聽吵起架來，看看熱鬧。」

蕭長春說：「這個熱鬧你還是不看吧！誰也看不到。我可以向大伙宣佈：誰要安心湊這個熱鬧，全體社員不會答應他，只能暴露他自己太愚蠢！」他又想找一個難攻的人試試。找誰呢？馬大炮，會前已經較量過了，不是對手。對了，彎彎繞，看他有多少膿水，「同利大叔，你是最有心術的人，你看我這些話對不對？」

彎彎繞連忙說：「蕭支書，我可什麼也沒有沾邊兒。我是想找你們差對點糧食吃。」

這句話像是救生圈，他跟前的幾個人都活躍起來了。

馬之悅一陣高興，趕快引個頭：「怎麼，你沒吃了？」

彎彎繞說：「光我講不行，問大伙呀！」

韓百仲說：「一百多戶人家，怎麼就你總喊叫沒吃呢？」

這下馬大炮可有機會開火了：「我也是討論吃的，不馬上給解決點，我是沒法幹活了！」

彎彎繞想多拉幾個：「馬子懷，焦慶家，你們怎麼樣？」

馬子懷蹲在人群後邊，聽別人點名，不知怎麼好，就在嗓子眼裡嘟囊一句：「我也是。」是什麼呀？別人根本不懂。

焦慶媳婦已經退到門口，聽到這個話頭，又轉回來。剛要開口，只見蕭長春正看她，趕忙吞住了。

韓百仲冷笑一聲，對彎彎繞說：「你是安的什麼心，直說好了，不用在這兒繞圈子。」

焦二菊也在旁邊攻了一句：「你要沒吃，別人還活不活？說這話也不尋思尋思！」

蕭長春盯著彎彎繞問：「你把話講完了沒有？」

彎彎繞說：「我就這麼一件小事，求幹部幫幫忙。」

蕭長春說：「我是得幫幫你的忙，幫你把真心思端出來！同利大叔，你叫喊的夠了，別再拿這一套了。你想這麼鬧鬧，統購統銷的政策就能改變？就能讓你再放糧食吃利，再倒賣糧食發黑財？沒那日子！」

一針見血，把彎彎繞戳了個倒憋氣。

屋裡屋外好多人發出不平的聲音。

彎彎繞說：「這回是真斷頓了……」

他的聲音被嘲笑聲打斷了。

彎彎繞看出人們都把他當靶子了。心裡想，要是不硬頂著點，反而糟糕，就說：「嘿，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誰沒事喊窮，是有這份癮，還是說著好聽啊！」

韓百仲說：「我看你就是安心喊窮！」

彎彎繞說：「韓百仲，為人得講良心！你不信就到我家翻去呀！」

韓百仲噌地站了起來：「彎彎繞，我要是從你家翻出糧食來怎麼樣？」

彎彎繞吸了一口冷氣，硬挺著說：「翻出來歸公，我挨罰！要是翻不出來，你說怎麼辦？」

韓百仲的莊稼火上來，也是不管不顧的。高聲說：「翻不出，你缺多少我給你補！走，咱們翻！」

馬之悅聽到這兒，心裡猛地一動，眼珠子又一眨巴，在一旁敲著邊鼓說：「別忙，別忙，等蕭支書發話再動手。」又轉臉對蕭長春，又是眼裡說話，那眼神，表示他贊成翻。

蕭長春想，這個帶頭搗蛋的傢伙，家裡起碼藏著兩、三年吃不完的糧食，一翻保證露餡，對社員倒是一個教育；又轉過來想，這種事情，該辦還是不該辦，還得再仔細研究一下；鬧起來，不符合黨的政策，影響也不好。他又想，也不能給鬧事的傢伙們定心丸吃，對，嚇唬嚇唬他，保管老實一點兒，就說：「我們先不翻，讓他仔細想想，從此不胡鬧了，就不翻，再胡鬧，咱們就翻翻看。我就不信你沒吃的！」

彎彎繞心裡突突地跳，可是嘴巴已經軟了。嘟嘟嚷嚷地說：「那不行，不給我解決吃的，我明天就過不去了。我回家等著你們的話去了。」說完，就往外擠。

馬大炮說：「不行，說翻就得翻……」彎彎繞在後邊扯他的衣襟一下，他馬上住口了。

韓百仲心裡的火一拱一拱的：「走，先翻你馬大炮的！」

蕭長春說：「別忙，先容他們算算賬，盆裡罐裡都清清，也許一算計就差不離了。」他顯然是有意不把話說死，給這些人留個轉彎的餘地。

第十九章

蕭長春一宣佈散會，人們就呼呼啦啦地往外湧。一群一夥，一路走，還在爭吵不休。

蕭長春也急急忙忙地要往外走，馬之悅把他叫住了，說是再交換交換意見。

蕭長春只覺得口乾舌燥，嗓子眼好像在冒煙兒。他呆呆地站在窗前，伸著舌頭，舔著乾裂的嘴唇，想讓自己冷靜下來，考慮考慮下一步應該怎麼走。

馬之悅依舊坐在那張白花的板凳上，不住地長吁短歎，顯得憤憤不平，又無可奈何。他朝蕭長春的後背瞥一眼，說：「蕭支書，你看，咱們的計劃全讓連福這傢伙一腳給踢了，怎麼辦呀？還繼續開個千部會呢，還是照原來的安排，開社員會呢？不管怎麼樣，得把咱們的打算實現了哇！要不然，這麼一鬧咱們就鬆了勁兒，往後的工作更不好搞了！」

蕭長春沒吭聲。這會兒，他心裡明鏡一般，已經把跟前這個馬之悅看透了。馬之悅在會上裝聾作啞，暗地裡兩邊拱火，暴露了他的真實的態度，證明他會前跟自己說的那些話全是假的，全是出於一種壞心，他跟鬧事的落後分子分明是一個鼻子眼兒出氣，很可能在事前串通好了，想讓蕭長春在這件事情上摔個跟頭。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他安的是什麼心呢？蕭長春又憤怒又懷疑地尋思著。

馬之悅又在蕭長春的背後說：「馬連福這個傢伙，跟彎彎繞這群人扯成一夥了，全是讓他們調唆壞的。要我看哪，今晚上群眾會照舊開，來個民主式的，讓大伙擺擺心思，看看擁護土地分紅的人到底有多少，順便把馬連福、彎彎繞這些人當著大伙整整……」

蕭長春轉過身來，態度十分堅定地說：「不行！事前一點準備沒有，幹部還沒統一步子，這樣拿到群眾會上討論，不是要亂套哇？你怎麼會想出這樣的主意呢！」說罷，就朝外走。

馬之悅壓住羞怒，說：「哎，哎，你別走哇，咱們得商量一下呀！」

蕭長春一邊朝外走，一邊說：「算啦！等著跟鄉裡領導請示請示再商量吧。」

馬之悅還想說什麼，被街上一陣笑聲打斷了。

街上，一群一夥的人，朝著溝南溝北不同的方向走著。朝溝南走的是韓百仲這一夥子人。

韓百仲見焦淑紅還是怒氣不消的樣子，怕她跟支書因為這場爭執鬧得不和氣，誤了大事，就一邊走一邊勸她。僅僅一天的光景，這個本來性子很直的人，經過剛才的一場鬥爭，變得穩重了，也會動心思了。他說：「淑紅，不管怎麼著，長春這樣做是對的。」

焦淑紅氣撲撲地跺著腳說：「對什麼，他太軟弱了，簡直是丟人！」

韓百仲說：「我不贊成你這個看法。噢，打起來才叫不丟人？開場的時候，我比你的火性大，我都要動手了。我一看長春那股子穩勁兒，就沒敢動；又看他用穩勁把邪氣壓住了，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做的對。我覺著，他這樣做不光是個忍讓的事兒，他想的一定比這個遠。沒錯！」

焦克禮在一旁餘氣未消地插言說：「我看哪，全是安排好的，安心要打蕭支書的悶棍，打倒了他，好按著他們的心思分咱們社的麥子。讓他白罵了，這一開台，往後蕭支書還怎麼在群眾裡邊說話呀！」

韓百仲說：「一開始我也是擔這份心，這一鬧騰，要我看哪，倒顯了顯威風，他們往後再跟長春動心勁，得好好想想，小心一點了！」

焦二菊扇著兩隻大腳片子趕上來說：「我一聽馬連福那伙子人罵長春，還要動手，心裡的火苗子冒多高。我趕緊打發翠清去叫人。我說：把溝南邊的人叫上幾個，別人丟了，也別丟了啞叭；打，打，打，看誰人多，看誰有勁兒！」

韓百仲笑著說：「淑紅，你聽見了吧，照你嬸子說的，打、打、打，多危險呀！」

焦淑紅賭著氣，光想一條道：「有什麼危險？他們還敢動刀子呀！」

韓百仲說：「農業社裡打群架總不是好事呀！」

焦二菊說：「打壞人不犯法。」

老實的志泉媳婦說：「還是動嘴好。動嘴，咱們這邊有蕭支書，他們那邊八個九個也不是對手。打起架來，你知道打壞了哪個，出了人命可槽啦！」

焦二菊說：「怕死你躲到炕頭上去。忠心保國，社員不能怕死！」

他們正說著，只見五嬸怒沖沖地走來了。她老遠就朝這邊喊：「嗨，打起來沒有哇？」

韓百仲笑著說：「瞧，怎麼都想打架呀！」

五嬸一臉的驚慌。她顫著兩條腿，搖晃著腦袋，走到人們跟前，擠著眼看看大伙的神態，說：「鬧了半天，沒有打起來呀！翠清這個猴丫頭，風風火火，硬說馬連福罵了咱支書，還要打架。當時菜園子沒有幹活的人，我怕誰再鑽進去摘咱們的蠶豆角子。也不知道誰家該死的雞，一個勁兒在菜園子邊上溜，總想鑽個空子進去吃幾口。那菜長的多水靈，全是蕭老大一個葉兒一個葉兒擺弄的；咱隊一個子兒不用花，全夠吃了。雞的嘴臭，吃一口就不長了。彎彎繞家的雞，跟彎彎繞一樣，專跟我轉圈子，總想找點便宜；我砸那幾隻雞一石頭，彎彎繞還找我罵喪。你罵你的，反正我為社，又不是為我自己。人家焦振叢家就好說話，我告訴他看著雞點，人家就看住了……」

這個五保戶老太太，嘮叨起來，就像個扯不斷的線穗子，轉半天也沒個完。

焦二菊說：「唉，你到底說的什麼，從北京扯到上海去了！」

五嬸抱歉地笑笑，接著說：「聽說打架了，要打咱們支書，瞧把我急的，又脫不開身。好不容易盼來了韓百旺的小閨女，我讓她替我看看。她問我幹什麼去，我說打架去，打人沒勁兒。我咬他個狗日的們！」

大伙轟的一下全笑了。連撅著嘴的焦淑紅，也忍不住破怒為笑。

焦二菊說：「快去你的吧，就你這個癟嘴，連個整齊牙都沒有，還不如給人家啃癢癢哪！」

五嬸擠著眼睛，很神氣地說：「呵，你可不知道我的厲害！早年間，馬小辮欺負我小女少婦，把我堵在磨道裡，想使壞，怎麼著，我沒咬了他呀！你不信，我咬你一口試試疼不疼。」說著，就要抓焦二菊的胳膊。

焦二菊一邊躲閃，呲牙瞪眼地說：「老白毛，我一腳把你踢到溝裡去！」

大夥兒又是一陣嘻笑。

韓百仲說：「快回去吧，我們有理講倒人，為什麼要打架呢？經一事長一智，往後，你們看著，我再不發脾氣了。」

五嬸說：「隊長說的是，終歸是你們想的開。不打架還不好嘛。反正不能讓別人欺負咱們支書！」

韓百仲說：「咱們大伙就是要好好愛社，好好幹活，把腳步邁得結實點兒，這就是給咱們支書撐腰了。」

大家連聲說對。

只有焦淑紅聽不進去。她的心裡堵著的那口氣出不了。她緊走幾步，離開了這群人。

另外一路人是朝溝北邊走的。

馬連福離開會場，讓外邊的涼風一吹，壓在心裡的酒勁又冒上來了。噁心，頭暈，喉頭像噎著一塊薑，咬著一塊蠟，又苦又乾。他發了火、罵了人，出了一肚子怨氣，不知怎麼，反而覺得很空虛，很煩躁，好像自己挨了別人一頓罵似的。

馬大炮和彎彎繞跟他一同走出來，又都住在溝北，自然同路。他們儘管挨了蕭長春一頓奚落，鬧了半天，沒有得到什麼好處，卻又壓不住一種開心的喜悅。特別是馬大炮，他不如彎彎繞心事重，他最痛快。

馬大炮像吧噠著滋味似地回想著會場上的情形，他說：「別說，蕭長春這傢伙是有點肚量。要擱在我身上，今天一定得打個鼻青臉腫。」

彎彎繞說：「屁，那人心裡有刀子，不容易看透。這一回，總算是對著臉幹一場，油水沒得到，也算出了口氣。你見沒，蕭長春這傢伙氣堵在心裡，沒敢鬧出來，為什麼呢？應你那句話了，怕咱們。只要是馬主任跟連福頂住，抓空子幹下去，咱們內外夾攻，好事還能成。」

馬大炮又說：「馬主任怎麼連個大氣都不出呢？」

彎彎繞說：「唉，他在那一節上啊！要是由著他，這個農業社早喊一二三解散了！」

他們說著，同時靠近了馬連福。

馬大炮說：「隊長，我扶扶你吧。」

馬連福說：「滾你媽的蛋吧，該扶我一把的時候，你大撒巴掌，這會兒又給我榴須舔眼子來啦！他媽的，我算認識你們了！你們都是一群嘀咕蟲，背後嘀嘀咕咕，到節骨眼上裝傻充楞！」

彎彎繞說：「哎呀呀，我的好隊長，你這話是從哪一頭說起呀？人憑良心，我們沒給你助威風呀？我們不是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了？要不是我們後邊擠進去，蕭長春能這樣輕易地饒了你呀！」

馬連福說：「助什麼威風！你們扶我上牆，半節上抽梯子。別在這兒跟我繞了。」

馬大炮說：「得了，隊長。你這回替我們說了話，我們都佩服你呀！」

彎彎繞也說：「這倒是真的。不是你老革命，別人借個膽子來也不敢說這些話。你可不要見硬就回呀！」

恭維的話，馬連福今天聽來卻不入耳。他確實有些害怕，也有些後悔。會上胡亂說了那些話，蕭長春要是真動了手，那些娘們、年輕人，還有那幾個幹部，都得向著他，自己保證乾挨打；彎彎繞這些傢伙，準是跑得遠遠的看熱鬧。蕭長春沒有動手，料定不會就這樣輕易地饒了我馬連福。蕭長春這會兒正是打天下的時候，不可能白白讓別人罵一頓。他不是說以後再算賬嗎，怎麼個算法呢？他會不會說自己是破壞分子？如今蕭長春可是個紅人，上邊全聽他的呀！自己本來是個解放戰士，再這麼一連貫，不得了；扣上這頂帽子，實在吃不消了，不坐牢才怪吶！唉，放著消停日子不過，幹嘛管這道子鬆事呀！老婆、孩子、大瓦房，全都有了，老老實實地過日子多好，愛公平不公平，愛合理不合理，你管它呢！鬼使神差，捅了這個馬蜂窩，你真是個大傻瓜呀！說一歸遭，馬之悅這一回太對不住馬連福啦，你覺著蕭長春那個支書的位子是從你手裡奪去的，你有本事跟他再奪回來嘛，為什麼讓馬連福給你墊背呀！你說土地分紅這件事兒對群眾有好處，是蕭長春擋著不讓你幹，你有本事直接跟蕭長春鬥哇，為什麼讓馬連福給你當頂門炮呀！得了，只要這場禍能躲過去，馬連福要重打鑼鼓另開張，往後老老實實地幹活、過日子，再不瞎胡鬧了。唉，怕只怕這一關不好過呀，蕭長春正打什麼主意呢，這個傢伙心眼可多啦。

彎彎繞也在想心事。他唯恐經過這場較試，馬連福鬆了勁兒，趕緊加把火：「隊長，麥子怎麼分法，那是你們幹部的事兒；要是實在惹不起蕭長春，就算了。可是我沒吃食這事兒，你總得想想辦法扶我一把。」

馬連福對他立楞著眼說：「我沒吃找誰想辦法？」

馬大炮接過來說：「找支書呀！」

彎彎繞說：「找支書，會上你沒見呀？隊長根本沒提他自己，光是說幾句公道話，瞧支書那架勢！我說隊長，你可不能投降呀，你要是一服軟，等著支書跟你算總賬吧！」

兩個人一個一句，澆了一陣油，扇了一陣風，就撇下了馬連福，嘻嘻哈哈地走了。

馬連福衝著他們啐了口唾沫：「呸，都是小人，都是小人！」又想，得馬上回家，跟孫桂英調停一下，兩口子打架是假的，和解了算啦！要不然，自己真要出點什麼事兒，這個花梢的女人守不住，嫁了人，自己鬧個人財兩空，那還怎麼活呀！想到這兒，只覺得從背後冒起一股子涼氣。

這時，後邊有人喊他。回頭一看，是蕭長春。

蕭長春大步流星地趕上來了，他大聲喊道。「馬連福，等一等再走！」

馬連福不由得打個寒戰，兩條腿也在發抖。他瞧見了一副怒氣沖沖、比紅布還要紅的面孔，那兩隻眼睛裡像是要冒出火來。他又用膽怯求助的目光左右瞧瞧，正在歇晌，一個行人也沒有。跑吧，未免有些丟人。等著吧，不論是動手比力氣，還是動嘴講道理，馬連福都不是面前這個人的對手。在他猶豫不定的慌亂中，蕭長春已經來到跟前了。他只好硬著頭皮頂著，用一雙充滿敵意、戒備的眼睛盯著蕭長春。

蕭長春逼近了馬連福，他的心裡燃燒著怒火。這是一種正直的年輕人應有的正義的怒火。

你看，他的眼睛瞪得多圓，牙齒咬得吱吱響！他的兩隻大拳頭像鐵錘一般地攥著，這一回不是裝在褲兜裡，而是搭在胯上了。看樣子，他要在這個道溝裡揍馬連福一頓，只有把這個傢伙揍一頓，這個倔強的年輕人才能把怒氣平復，要不然，他的肚皮快要脹破了！

晌午，寧靜得像死了一樣，樹木、屋簷，還有在那兒停下來的小鳥，都在一動不動地觀陣，都在緊張地等待著一場鬥爭吧？

四隻眼睛對視著，彼此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

就在這幾秒鐘裡邊，蕭長春忽然從那張可憎的麻子臉上，看到一個穿著破襖，光著屁股，拄著棍子，提著飯桶，在狂風暴雪中哭號的小叫花子。忽地一閃，又看到一個穿著軍裝，端著步槍，瞪著復仇的、威武的目光，在槍林彈雨中衝鋒的戰士。頃刻之間，蕭長春那兩隻怒火燃燒的眼睛裡，漸漸地變得柔和了，兩隻大拳頭又一次鬆開了！他的胸膛裡，泛起一種惋惜、失望的痛苦，揪心的疼痛，嘴唇乾動，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馬連福也敏感地覺察到蕭長春的驟然變化，把懸起來的心放下了。他放開膽子，聲音發顫地問：「老蕭，你，你叫我幹什麼呀？」

蕭長春朝著土坎子下邊指了指，帶著命令的口氣：「到那邊去！」

那邊有一棵半摟粗的老槐樹，樹下邊有一盤石碾子。蕭長春見馬連福疑疑惑惑地不動彈，就先走去。馬連福這才機械地跟過來。

大槐樹長著圓形的枝蓋，掛滿了黑綠色的葉子，開著一串串白中透黃的花朵，散著幽香。像是一個天然的大帳篷，遮住偏西的陽光。從樹葉間篩下來的花花達達的光點，跳跳躍躍地撒在他們的身上和臉上。這個地方本來十分風涼，這會兒風涼也有一種撩撥人心火的力量。

蕭長春一隻腳蹬在碾盤子上，從衣袋裡掏出煙荷包，又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小紙條，卷了一支煙點著。自色的煙霧，彎彎曲曲地在他頭頂上飄起。

馬連福筆管條直地站在那兒，心裡忐忑不安，連眼皮都不敢抬，簡直像一個等候判罪發落的犯人。

勤快的人開始動身下地了，偶爾可以見到從排子門和門樓裡走出扛鋤、背筐子的人。韓德大趕著牛群，奔向金泉河邊。河邊有一群婦女正洗衣服。焦振叢套上了大車，順著南坎子上的大道走過。北坎子上，有幾個小孩子在玩耍……

大槐樹下，石碾子旁邊的這兩個人仍然沉默著。蕭長春的紙煙抽了半截就熄滅了，順手扔掉，又捲了一支。

馬連福怯生生地朝蕭長春看了一眼，伸過手來，低聲說：「給我一點煙抽。」

蕭長春沒有看他，一抬手把煙荷包朝他扔了過去。馬連福接過煙荷包，他的手笨拙起來了，那煙末、紙條在他手裡搗蛋，無論如何也卷不到一起。

蕭長春終於開口了，他問：「連福，你知道我要跟你談什麼問題嗎？」

馬連福衝著煙紙皺皺眉毛，搖了搖頭，煙末從他手裡抖掉到地上。

蕭長春一把扯過煙荷包，幾下子就把一支煙捲好了，遞給他：「給你！」

馬連福接過煙，點燃，使勁兒吸著，一點煙都沒出來，全吸到肚子裡去了。

蕭長春說：「會上我沒有把話講完，這筆賬咱們得個別算！」

馬連福在蕭長春的臉上瞥了一眼，趕快又避開了。蕭長春繼續說：「先告訴你，我這會兒跟你算的不是個人的賬。要論個人的脾氣，我活了三十歲，從來沒有允許別人侮辱過我！我的根底你清楚。我在馬小辮家地邊走一趟，他兒子說我偷了他家的莊稼，罵我一句，讓我臭揍一頓，又把他推到河裡灌了一肚子水，這件事是你親眼見到的。現在我是個共產黨員，我每天每時幹的都是最正當的事情，都是最體面的事情，不能允許任何人平自無故來罵我！在會上，我沒有跟你算個人的賬，這會兒也不想跟你糾纏這個！你以為我是個軟腦袋瓜子，可以隨便欺負的嗎？你以為我光是為了讓著你嗎？告訴你吧，我是不能跟你一樣上別人的當！我要問問你，你攻擊農業社那些話，是什麼用意？是誰指使你說的？你說呀！」

馬連福聾拉著腦袋瓜子，嘴裡嘟嘟嚷嚷地說：「那是，我一時的火氣，我是個有嘴沒心的人。你……」

蕭長春憤怒地打個手勢：「不要講啦！不要講啦！你呀，你呀！」

他心裡那種難言的痛苦又猛烈地絞了起來。眼前這個人，如果表現出一點男子漢氣派，給自己辯護一下，或者還像會上一樣，照樣吵嚷；那麼，蕭長春的痛苦會減輕，他會敞開心跟他講道理，最後把對方說服；他的憤恨也就可以一筆勾銷。可是，眼前這個人，偏偏是這樣的軟弱無能，沒有一點主見！你是窮人嗎？你是個青年嗎？你這幾年兵怎麼當的？你這幾年幹部怎麼當的？你……

馬連福還想洗刷，來減輕自己的過錯：「真是，我對你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地方……哥們……」

蕭長春又一次止住他的話：「你呀，你沒骨頭。我真嫌你丟人！」他從碾盤上放下腿，交換一個立著的姿勢，無可奈何地苦笑一下，「你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呢？你想混過去？不行！」

馬連福也嘆了一口氣：「唉，我呀……」

蕭長春釘問：「你怎麼？」

馬連福說：「我是軟弱。」

「你為什麼軟弱？」

「我，我……」

「你軟弱，是因為你糊塗！我真想不通，你為什麼這樣糊塗。讓地主剝削得討飯、挨餓的不是你嗎？扛了好幾年人民的槍桿子的不是你嗎？當了好幾年生產隊長的不是你嗎？都是你馬連福。這麼多年，黨對你的教育都跑到哪兒去啦？你厚著個臉皮說你自己是老革命，是功臣，你知道不知道，你革誰的命，你是誰家的功臣？一個老革命，一個功臣應該走什麼樣的道路，應當說什麼樣的話，應當辦什麼樣的事？連福啊連福，你想過這些沒有？啊！」

馬連福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塞滿了腦袋，他倚在碾盤子上，無力地坐了下來。

蕭長春說：「一句話說穿，你已經成了別人的槍，你這些話是替別人說的。現在我不想跟你多講了。回去好好想想，什麼時候想通了，咱們再敞開談。」

馬連福嘆口氣說：「我的確是糊塗。」

蕭長春說：「因為你糊塗，你才有怨氣，你才對黨的政策不滿，你才會離開咱們窮人的立場，去給人家當槍使。誰是你的恩人，誰是你的仇人，誰是你的同志，誰是你的對頭，你都認不清了。你的房子，你的老婆孩子哪兒來的？你說有人幫你的忙。是有人幫你的忙，共產黨沒掌天下的時候，也是你馬連福，怎麼沒有人幫幫你的忙？如今你說一句話，幾十個人聽你的，馬小辮見了你，不光不敢呲牙瞪眼，還跟你點頭哈腰，這都是為什麼，你馬連福的威風從哪兒來的？你想過這些沒有哇？照你這樣糊塗下去，注定你要吃大虧呀！」

馬連福使勁兒吸了口煙：「真的，我真糊塗。」

蕭長春說：「你在什麼問題上糊塗了，你為什麼糊塗，這兩筆賬，還有我上邊說的那些，你要好好算算，不算清楚了，咱們永遠不算完！」

馬連福抬起頭來說：「從今以後，我聽你的還不行嗎？」蕭長春說：「你應當聽我的，我也應當聽你的，咱們都應當聽黨的，因為咱們才是一條船上的人！你要知道，我剛才想追上你，揍你一頓！唉，我下不了手。頭一條，因為咱們是哥們，咱們姓在一個『窮』字兒上，屁股臭了扔不下啊！第二條，這是別人做的圈套，讓咱們起內訌；下圈套的是誰，你清楚。我要是打了你，正中他們的詭計！──完了，這是我今天要跟你說的，全部都說了。往後，我還要找你！回家吃飯去吧！」

第二十章

馬翠清離開農業社辦公室，到溝南邊搬兵。找了幾個人之後，就跑到溝北邊找韓道滿，結果在這兒絆住腳了。急性的姑娘，這會兒變成個氣蛤蟆了！自己未來的老公爹韓百安不光自私、落後，竟然跟著彎彎繞這一幫子人罵支書，還要打支書，真是反天了！馬翠清可受不了這個。她要先讓韓道滿當著眾人的面把他爸爸狠狠地批評一頓，然後把他爸爸拉回家。他不這樣做就不行！

姑娘今年整十八，是農業社養大的嬌女。她從小死了爸爸，媽媽守著她和一個比她小六歲的弟弟過日子。孤兒寡母，日子難過，遇上一點天災人禍更是走投無路了。一九五三年春天，媽媽的老病根犯了，這一回比哪一回都厲害，請醫吃藥，欠了一大筆債，地典出去了，傢俱也賣了，光剩下了兩間房殼殼。媽媽的病越來越重，眼看著不行了。給娘家捎信，娘家沒來人，給姨家帶話，姨家沒照面。舉目無親，走到了絕路上。有人給他們出主意：「靠誰也不如靠農業社，把孩子交給農業社吧，這個靠山最保險。」

媽媽一手拉兒，一手拖女，挪到大廟裡。

馬之悅辦了個富社，腰粗腿壯，日子過得挺紅火，辦公室設在大廟裡。

馬之悅正坐在羅圈椅子上點票子，娘仨跪在地下磕響頭。媽說：「馬社長，您修修好，把這兩個可憐的孩子收下吧！我死在陰間也念你們的大恩大德。」

馬之悅把票子鎖進抽屜裡，一面把他們扶起來，一面嘬著牙花子說：「要說，一個莊住著，又姓在一個『馬』字上，我應當幫幫你們的忙。就是這個社剛辦，還不穩當；人多勢眾，什麼樣心思的都有，這個事兒不好辦；萬一因為你們的事兒，把個農業社攪散了，我可吃罪不起。唉，老嫂子，還是求求親戚吧。」

好話說的用車拉，說不動鐵石心腸。

又有人給他們出主意。「到溝南試試，窮社也比富親戚強啊！」

媽媽一手拉兒，一手拉女，又挪到溝南韓百仲家的小土屋裡。

韓百仲辦的貧農社，缺東短西，畜弱資金少，春耕播種碰到了問題。有幾個社員讓困難嚇住了，想要退社。正在這個時候，娘仨進去了。

他們剛要跪在地下磕頭，韓百仲一把將他們拉了起來：「唉，這是幹什麼，有話儘管講嘛！」

媽媽說：「我沒有多遠的活頭了，撇下這兩個孩子，活不下去呀！求你們只當他們是小豬小狗，把他們拉扯大……」

韓百仲沉思了片刻，對著社員說：「瞧瞧吧，咱們窮人不走合作化的道路不行啊，獨木不成橋，單絲不成縷，誰知道自己哪一天有個天災人禍呀！遇上個事兒，大夥兒不相互扶著點兒，就得敗了家，破了產，還得過上苦日子呀！」

吵鬧的社員們都不吭聲了。

韓百仲又對翠清媽說：「大嫂子，你儘管好好地養病。咱們是窮人，窮人不憐窮人讓誰憐！我們就是拖著棍子要飯吃，也不能丟下這兩個孩子。」

娘仨回到家，當天夜裡媽媽就伸腿死了。

小窮社幫助埋葬了死者，償還了債務，修理了房屋。又送小弟弟上了學堂，馬翠清跟著大人在社裡幹些輕巧活兒。缺了短了，社員們都搶著幫他們。這家做鞋，那家做襪，逢年過節，挨門叫他們。韓百仲怕兩個孩子孤單，三年裡邊，每夜他都跟兩個孩子住在一起作伴兒。

大腳焦二菊像對待親生兒女一樣疼愛他們。馬翠清就是在這樣一個大家庭裡長大成人的。

馬翠清長大成人了，人大了，心也大了。

轉高級社的時候，孤老太太五嬸當了五保戶。馬翠清說：「五嬸一個人孤單單的，讓她跟我們一塊兒過吧；不用社裡『五保』了，我大了，能養活她。」

兩個家合成一個家，做活的有做活的，做飯的有做飯的，和和氣氣，就像親骨肉。姑娘大了，出息的又結實又能幹，提媒的人多了。人們很自然要找韓百仲拿主意。

韓百仲說：「她有媽了，跟五嬸說吧。」

五嬸說：「翠清比我有眼光，讓她自己找吧。」

馬翠清說：「我不想這道事哪！大夥兒把我拉扯大，剛能幹活效力，就跑了，太沒良心了！」

去年秋天，焦淑紅聯絡一群團員開荒種樹苗，這種事情，自然丟不下馬翠清。過了幾天，焦淑紅又把韓道滿拉到裡邊。馬翠清和韓道滿兩家都住在村東頭，上工下工常常一道走。馬翠清覺著這個人挺老實，心又靈，手又巧，很喜歡他，就是嫌他落後。韓道滿覺著馬翠清挺熱情，積極，又能千，也很愛她，就是怕攀不上。焦淑紅看出兩個人的心事，對馬翠清說：「他是個青年，落後點可以幫助嘛！」又對韓道滿說：「你努力進步，不就夠上啦！」一來二去，兩個人越走越近，越近越親熱；加上大夥兒一湊，不知不覺地就戀愛了。

馬翠清氣沖沖地往東走。

溝北邊，最東北角，四周土坯牆，圍著三間磚座、草頂的房子。房子座落在當中，後院小，前院大。後院是個死葫蘆頭，靠後牆根，一邊是茅房，一邊是小草棚子；前院有棵大杏樹，樹上掛著半青半黃的大杏子，蒜辮子似地壓彎了枝。樹下有一盤石磨，好久不用了，上邊遮著一片破席頭。前院後院的地上都種著蔬菜，當中留著一條單人才能行走的小路，青綠細長的大蒜葉子，朝外披散著，遮住路面，人走過，膛得它們刷刷響。這會兒，大門虛掩著，院子裡很靜，幾隻小麻雀在杏樹枝頭上跳來跳去。

韓道滿剛點著火，正切菜。

這個莊稼人，從小死了媽，爸爸是個木頭人，沒有得到過任何女性的溫暖。從打有了馬翠清，才有了個知疼知熱的人。他的脾氣也像是變了，不再死氣沉沉了，出來進去都是笑模笑樣的。特別是今天晌午頭在村邊樹林子裡跟馬翠清親熱了一回，真是起心美。他盼著麥子黃，盼著動鐮刀，麥子一收割，就登記結婚，馬翠清會給這個小院子帶來無限的歡樂。

韓道滿往日回到家裡來，爸爸早就不聲不響地把飯做熟等著他。可是今天，鍋灶都是涼的。遇到這種情形，老實的小伙子就要想想了。爸爸一定又跟自己生氣了。爸爸跟他生氣，從來不吵不鬧，只是不吃飯，不理人，到了節骨眼上就拚命。爸爸一向沒有捅過他一個手指頭，不知怎的，他怕爸爸，見了爸爸，就變成一隻老實的小羊羔了。

馬翠清進了磚門樓，大聲喊：「道滿，快走！」

韓道滿用手揉著被大蔥辣酸的眼睛，探出頭來，笑著問：「幹什麼去呀？」

馬翠清站在屋門外邊，說：「馬連福在幹部會上搗蛋，罵了蕭支書，你們溝北邊的人瞎起哄，還要幹架；咱們好多人都在那兒助威風，就缺咱們兩個了。」

韓道滿想著爸爸就要回來了，還不知道家裡出了什麼事兒，又扔下家走了不太好，就為難地說：「我的飯還沒有熟哪，等一會兒行不行？」

馬翠清說：「先生，你是怎麼搞的，是吃飯大緊哪，還是鬥爭大緊哪？」說著，一步跨進屋，彎腰從灶膛裡扯出柴禾，騰騰兒腳，就把火給踩滅了。

韓道滿一見馬翠清發了氣，也顧不上飯不飯了，就把棒子麵放下了，把鍋蓋上了，笑著說：「你說走，咱們就走還不行嗎？」

馬翠清說：「這就對啦。年輕人，一定得雷厲風行的。到那兒，也不用你幹別的，就把你爸爸說幾句，隨後把他拉回來就行了。不管怎麼樣，你要拚命把他拉回來！」

韓道滿剛把一隻腳邁到門檻子外邊，趕緊又縮回來：「我爸爸也在那兒呀？」

馬翠清說：「他不在那兒，我何必這麼急著找你。你想想，要是真動手打起架來，你爸爸準是站在馬連福那一邊，你說我是打他不打他？」

韓道滿更害怕了：「還要打架呀？」

馬翠清說：「說急了，他們動手，咱們還乾等著挨呀！」

韓道滿一楞：「打我爸爸？」

馬翠清說：「我們青年人就是要站在社會主義立場上，不講什麼私情！」

把爸爸拉回家的信心和勇氣都沒有，他敢功手打自己的親爸爸？韓道滿哀求地說：「翠清，你自己去吧。」

馬翠清著急地問：「怎麼啦？」

韓道滿低著頭說：「我下回去吧。」

馬翠清又好氣，又好笑：「下回，還有下回？讓他們罵八天哪，給我走！」說著就要拉。

韓道滿往後退著，說：「翠清，有我爸爸，我……」

馬翠清停住了，見韓道滿這種畏畏縮縮的熊樣子，又生氣，又痛苦，臉蛋脹的通紅，胸脯子一鼓一鼓的，吼吼地喊開了：「瞧你這個架式，你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你那膽子芝麻粒大呀？他們罵支書，要破壞農業社，你不跟他們鬥爭，你還怕你爸爸，這是什麼鬼立場！你還要求入團哪！入個屁吧！得了，我算看透了你。咱倆呀，從此吹台！」

韓道滿的頭上打個悶雷，一句話沒有出口，馬翠清一跺腳走了。他追了兩步，沒有喊出聲音，兩隻大手摀住臉，痛苦地蹲在了菜畦邊上。

馬翠清離開了韓家的磚門樓，就把個人的一切惱怒都扔在脖梗子後邊了。她滿心裡想的是趕快多找上幾個人，趕到辦公室去，把那群搗蛋的人鬥倒。

她一直往北走，奔向村邊子的一排羊欄。

老遠，她就聽見那兒的小羊羔咩咩的叫聲。走進打胸高的土坯牆，圈裡的大羊小羊一齊擠到柵欄門，朝她仰頭伸脖子，咩咩地叫喚。她不顧看它們，逗它們，推開旁邊的小屋子的木板門，探頭朝裡一瞧，屋裡也是一股子羊膻味嗆鼻子，短短的小炕，放著一個行李卷兒，一個連炕小灶，灶邊有個用坯壘的小桌子，上邊是風燈，大大小小的羊叉子排了一牆。最引人注目的是北牆上懸著毛主席像。西邊還有兩幅水彩畫，一幅是風凰戲壯丹，一幅是招財進寶圖，這是出自韓道滿的手筆。馬翠清也不顧看這些。心裡想，啞叭上哪兒去了呢？她摸摸鍋，鍋是熱的，大概剛吃完飯，不一定走的太遠。

馬翠清正要轉身朝外走，猛聽得對面小草棚子裡爆發起粗獷的大笑聲，把她嚇了一跳。

啞叭盤著腿，坐在小草棚子裡一捆風乾的青草上。他懷裡抱著一隻雪花白的小羊羔，身邊放著一隻碗，碗裡盛著半碗米湯。他喝一口米湯，含在嘴裡，又拿起一根粗麥莖，一頭叼在自己的嘴唇上，一頭插進小羊羔的嘴裡；再把自己嘴裡含著的米湯順著麥莖輕輕一吹，注入小羊羔的嘴裡了。不一會兒，就吹完了一口米湯，又高興地哈哈大笑。一抬頭，看見了進來的馬翠清，又是一通大笑。

啞叭四十來歲，準確的年紀誰也說不清。身材高大，骨格粗壯，頭髮黑得出奇，就像一頂黑緞子帽盔；黑臉膛，尖下巴頦，俊眉俊眼。要不是腦門子上那一塊大傷疤，他一定是個很漂亮的男人。這個啞叭十歲那年死了爸爸，成了孤兒。馬小辮把他收留過去，當了放羊的。

啞叭一氣給馬小辮幹了十年，除了吃飯，一個子兒都沒得著，不要說換換季，冬天還光著腳丫子。那年臘月二十三早起下大雪，羊棚小屋坍了頂，風雪可著勁兒往屋裡灌，凍得啞叭沒處躲，沒處藏。他實在忍不住了，就到院子裡的木柴垛上抱木柴，想弄點火烤烤，結果讓正在上房摟著炭火盆的馬小辮瞧見了，抄起捅火的鐵筷子就追出來了。啞叭躲不及，一下子打在腦門上了。馬小辮硬說啞叭要到內宅偷東西，打傷了不算，還把啞叭扯到小屋裡鎖起來，一天都不給飯吃。就在這天晚上祭灶的時候，啞叭從屋頂上鑽出來，點著了木柴垛，又跳牆跑了。沒有人追他，也沒有人找他，慢慢地也沒人提他了。一個殘缺不全的人，就是為了受污辱，受歧視，當牲口，才來到人世上的呀！這個傷疤，只不過是他在三十來年的黑暗道路上，受盡無數虐待的一個小小的記號罷了。

啞叭流浪在外鄉，直到土改那年，他才背著一捆子破爛回到家。把坍了架的小土屋堵了堵，住下來，每天出去替別人打短。沒活的時候，到熟人家找口東西吃，找不到就餓著。他既聾又啞，任何人也沒有辦法向他宣傳什麼。他是東山塢一個最難對付的群眾。說起來笑話出了不少。

土地改革的時候，分給他三畝地。幹部把他叫到地裡，用腳踏踏地，又拍拍他的肩頭，告訴他，這地歸他所有。他搖頭不信，跑回家。幹部又把他拉到地裡，又告訴他，他生氣了，把當時的貧農團主任韓百仲推了個大跟頭。沒辦法，幾個貧農團的幹部只好給他代耕。到了秋天，幹部們把成熟了的莊稼全部給啞叭運到小土屋面前。啞叭還是瞪著兩隻眼睛，敵視、懷疑地看著大家。幹部們放下莊稼走了，啞叭在後邊哇啦哇啦地叫起來。大家轉回，啞叭拍著韓百仲的肩頭，又拍拍自己的胸口，哈哈地笑了。從此，他愛上了土地。他起早貪晚，作務莊稼。沒有牲口耕，他就用鎬頭，一鎬一鎬地把土地翻開；沒有肥料，他每天夜間背著糞箕子到柳鎮的官道上拾。莊稼該成熟了，他怕別人偷他的，日夜守在地裡。他對土地愛得深沉，連好莊稼把式韓百安都不如他花的心血多，能人焦振茂都佩服他。

等到辦起農業社，人們商量動員啞叭入社，這可糟了。誰要跟他比劃土地歸堆，輕著，他伸出個小拇指，表示你是壞人，把你推出來；重了，攥著拳頭就要打。辦社第一年，啞叭單幹過來的，他對農業社不瞧不看。辦社第二年，他好像動了心，他跑到農業社的地裡看，場裡看，社員家裡看，最吸引他的是五嬸和馬翠清的家。第三年春天，有一天，他跑到辦公室找到韓百仲，拍拍韓百仲的肩頭，又拍自己的胸脯子，然後兩手一合，一舉，嚴肅地點了點頭，就走了。韓百仲莫名其妙，社員們也猜不出怎麼回事兒。第二天早上，他把自己的一隻小牛犢牽來，交給了馬老四，等到社員們下地幹活的時候，啞叭又來了，動手就幹。晚上開會，啞叭也來了，坐在那兒，看看這個，瞧瞧那個，讓別人給他比劃開的什麼會。從此，啞叭成了社員。就是這樣一個社員，入社三年，沒有歇過一天工。十七隻瘦弱的綿羊交給他，三年光景，成了五十隻的一大群了。他把農業社當成自己的家，把農業社的財產當成自己的命，誰要做出損害集體的事，他不會講理，卻會用拳頭說話。所以今天辦公室裡要打架，馬翠清立刻就想到了他。

啞叭瞧見馬翠清，哈哈地笑了一陣，就向她打手式：兩隻大拇指伸開，放在頭上，又摸摸肚子，拍拍屁股，嘴裡吭吃吭吃地使下勁兒，又指指懷裡的小羊羔，又一閉眼，皺皺眉，指指羊欄，摸摸乳房，擺擺手；又裝個哭相，用二拇指戳戳腦門子，眨巴眨巴眼，笑了。接著又指指碗裡的米湯，晃晃麥莖，拍拍小羊羔，兩手一合，又饅慢分開。最後又指指自己，兩手合成個小圓圈，拍拍胸脯子，指指西邊，美滋滋地搖頭晃腦。

馬翠清跟啞叭最熟，他的比劃全看懂了。啞叭說，母羊生了羔子就死了，很多羊都沒了奶水，急得他苦苦地想了好久，才想到用米湯餵養它們的辦法；這樣，小羊羔會慢慢長大，他就成了模範社員，戴上光榮花到縣城裡去開會。

可是現在馬翠清心急，顧不上多耽誤時間，敷衍地伸伸大拇指，誇他是好樣的，就又跟他把馬連福罵蕭支書，並要打架的事兒比劃一遍。

沒等馬翠清比劃完，啞叭就把小羊羔往草上一放，猛地跳了起來。他嘴裡嗷嗷叫，轉著彎找順手的家什，攥起一個大拳頭，使勁兒晃了晃。

馬翠清拉住他，擺擺手，告訴他不用帶家什，往那兒一站，馬連福就會害怕。

啞叭笑著點點頭，又同意又得意。剛要走，又轉回身，把小羊羔抱起，撫了撫曲捲的白毛，又放在草上。從旁邊提過一個大草捆橫著把門口堵住。他見西斜的太陽把強烈的光射進

小棚子裡，曬著小羊羔，就又找一塊大木板子遮在門口。瞧瞧裡邊，滿意地點點頭。

他們走出門口，依著馬翠清，應該撒腿跑。

啞叭又折回去，挨著大羊欄又走了一趟。把每個柵欄門的吊吊都摸了摸，扣結實。然後，走一節回頭瞧瞧，好像一個媽媽把吃奶的孩子放在家裡一樣的不放心。

急性子馬翠清都要發火了。

他們兩個大步流星地朝辦公室走。剛到大廟門口，碰上正朝這邊走的五嬸。

馬翠清喊她：「媽，你怎麼還不快到辦公室去呀？會在那兒開呀！」

五嬸說：「還到辦公室幹什麼去呀！那邊的會早就散了。」

馬翠清著急地說：「糟糕，我們來晚了！打得怎麼樣啊？」

五嬸說：「沒有打起來，好說好散；我覺著你就瞎喳呼，人家蕭支書那身本事，還壓不住陣腳呀！」

馬翠清跟啞叭比劃，說是會散了，不用去了。

啞叭失望地吐吐舌頭。

五嬸說：「快去看看你蕭大姑夫吧，把老頭子氣瘋啦！」

馬翠清拉著啞叭的袖口，就朝溝南邊蕭家跑去，五嬸也緊緊地跟在後邊。

他們一上坎子，就聽見蕭老大的吵嚷聲了。

第二十一章

蕭老大站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挺著胸，晃著手，臉上脹的通紅，嘴角冒著白沫，正在為兒子鳴放著不平。

「一年三百六十天，他哪一天摸到足覺睡過？家裡人攥著兩把空拳頭，孩子哭著鬧要塊糖吃，我都捨不得，他把錢借給社員花；家裡的家什，我使一下，看一下，怕壞了，社裡用，他拿著就走，哪一件回來過？活照樣幹，苦照樣吃，連個做飯的都混不上，回來還得自己煙熏火燎地做──他哪點對不起你們哪！你憑什麼罵他？問問我們長春，他長這麼大了，我罵過他幾回？罵一回，他三年沒上家。苦著、忍著，不就是為這個社，為大夥兒吃上飽飯嗎？鬧了一歸遭，勞而無功，好沒落一聲，掙來一頓冤枉罵！不行，他忍了，我不能忍，這口氣卡在嗓子眼下不去呀，我得找他臭麻子去，咱們到大街上，人多的地方，衝著老天爺講良心話，讓大伙端端公盆，說說公理！」

淑紅媽、豆片坊的韓百旺，男男女女一大群，全都圍在蕭家的院子裡來了。剛從會場上來的大腳焦二菊，準備到大廟裡做木工活的焦振茂也都聞聲湊到這兒來了。他們對這個怒氣難忍的老頭子，除了好言解勸，就是同情地嘆息了。焦振茂勸慰他說：「大熱的天頭，不要傷肝動火的，快消消氣，屋裡歇歇吧。政府的政策條文，沒有一個地方准許罵人的，誰是誰非，不用吵鬧，也都清楚。」

蕭老大說：「我也是這樣說，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講什麼政策條文呀！他是昧著良心給長春難看哪，往他臉上抹屎呀！是放暗箭，給長春使絆兒呀！人家罵了他，辱了他，他連個屁都不放，全兜起來啦！」

焦振茂感嘆地說：「唉，咱們農村裡的怪事就是多。人家上邊明明白白地把政策條文全規定好了，有的人就是跟它扭著，總想離弦走板兒，總想按著自己的心思行事。胳膊還扭過大腿了？離弦走板的道兒誰也行不通。我看哪，長春自有長春的謀略，我們也不用操心了。」

蕭老大說：「他有什麼謀略，光會伸著腦袋讓人家彈。他不嫌丟人，我這個當老人的嫌沒臉哪！不把是非洗清楚，不把好壞擺明了，我這兒子往後還在人前走不走？這個幹部還當不當？還怎麼撥動別人？」

焦振茂說：「這你就多慮了。村裡人誰也不會小瞧支書。別說村子裡知底的人多，就是鄉裡、縣裡也得說支書好。」

蕭老大說：「要不我就覺著這口氣順不下去啦！共產黨的事兒，不管對誰，不分上下大小，都是講平等性的，不要說做了好事的人受不了委屈，就是做了錯事的，也講究耐著性的幫你改過來，哪有罵人的？不是我自己的兒子，我給他臉上搽脂抹粉，你們大伙都親眼見了：鄉裡的王書記來了，跟我兒子像親兄弟一般，縣長見了我兒子，手拉手，連眉毛都是笑的，哪裡就輪著他個臭麻子罵啦！」

焦二菊說：「這話一點兒不假。去年縣委書記幫咱們整社，住在我家東屋裡，跟長春親親熱熱的，不笑不說話兒，就像帶小學生似的，教長春怎麼幹這個，怎麼幹那個，告訴完了，還問長春想通順沒有，辦到辦不到；他愛人給他送來幾個鹹鴨蛋，自己捨不得吃，還給長春留了兩個。開會的時候，都是讓長春先講，講不周全的地方他再補兩句，可敬著他哩！誰像這個吃槍藥的臭麻子，狗咬呂洞賓不認識真人！」

焦振茂說：「要我看哪，長春這樣做，沒低啥，反倒高了。他是個有肚量的人，君子不能跟小人一般見識。誰好誰壞，光是一個人說，一個人罵不管事。要能由著別人的性子，任意把別人抬高貶低，那還有天日！你把東山塢的大小孩子芽都喊出來，問遍了，看看是說長春好的人多，還是說長春不好的人多！是好還是壞，這不明明白白嘛！」

淑紅媽也幫著老伴給蕭老大消氣：「是嘛，我們對門住了這麼多年，誰的底子啥樣還不知道。蕭支書從打一小就仁義，跟我們淑紅哥一般大，一天到晚一塊兒玩，從來沒有打過架，處處都是讓著別人。人家當過解放軍，立過大功勞，你們誰見他跟別人擺過架子誇過功？這幾年在村裡辦事兒，話讓你過的去，事兒讓你過的去，光是往外搭東西，柴禾節兒都不用想讓他帶回家一根來！是凡有眼睛的人，全都看的一清二楚。大姑夫您就不用生氣了，好人總歸是好人，罵也罵不倒的！」

志泉媳婦說：「去年秋天那場絕根的大災難，要不是人家表弟出來領頭，東山塢早就現眼了。」

焦二菊說：「別看志泉家不愛說話兒，說一句，就是地方了。去年不是長春出來挑起這台戲，把它唱起來，東山塢塌了架，馬連福這小子好的了哇？他是財迷打底兒，想跑天津去當個工人，誰要他呀！他要是走了，這個隊長當不上，回來就得拉棍子，老婆孩子早餓跑了！」

於是，人們這個一句，那個一句，誇獎起他們的支部書記。這一方面是為給蕭老大壓火開心，另方面，也是因為蕭長春受了委屈，他們很自然的感情發洩。

蕭老大雖說心裡的氣火不能消，可是聽著這些話，當爸爸的心裡還是很舒坦啊！過了一會兒，他說：「我要是不衝著鄉親們，衝著咱們這個社，我早就不讓他幹了，這份氣不好生，這份罪不好受。別看他挺著胸脯子幹得挺有勁兒的，身後邊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不得咬他一口才解氣哪！」

焦振茂說：「十個手指頭伸出來還不能一般齊哪，林子大了，什麼鳥兒沒有。這種人總歸是一個半個，成不了大氣候，您別往心上放就是了。」

蕭老大說：「什麼人恨他，什麼人想把他撂倒，我心裡都是明鏡似的，有種的就該有話說話，有理講理，憑什麼無故罵人！他媽的，全是牲口！」

人群背後突然傳來一聲：「哈哈，不讓別人罵人，您可在罵人呀！」

大伙回頭一看，是蕭長春回來了。都把眼光集中在他的臉上，察看他的氣色；他一個笑模樣，一皺眉毛，都會使好多人跟著他高興和憂愁啊！

蕭長春跟馬連福談完以後，又找韓百仲碰碰頭，原想馬上到鄉黨委會去，經過家門口，見擠著好多人，就進來了。他那俊氣的臉上，還是平平靜靜，掛著一絲微笑，好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蕭老大跺著腳說：「罵，我堵他門口罵他三天三夜都不解氣！」

蕭長春說：「罵人的人是最沒本事的。」

焦振茂過去是馬之悅的擁護者。當年，是他跟馬之悅送那個受傷的區長進山的，他承認馬之悅是地道的老革命。去年蕭長春上了台，他是個最擔心的人，唯恐蕭長春本事小，拿不起來，壓不住台，把東山塢的事情搞糟。一年過來了，他用他特有的細心，用他對門住著特有的方便，一點一滴地察看著這個年輕人的一舉一動，慢慢的，他的信仰從那個老練的老幹部身上，不知不覺地轉移到這個年輕人身上了。剛才這場事，更使他佩服得不得了。他覺得這個年輕支部書記的肚量不是一般人的肚量，是一個能成大氣候的人才會有的肚量。聽了蕭長春這句話，更符合他現在的想法，就說：「對了，這句全有了。男子漢大丈夫遇事總是吃的輕擔的重，總是講理，老娘們沒本事，才罵大街……」

這一句話可傷眾了。不要說大腳焦二菊，連志泉媳婦都不大愛聽。

焦二菊說：「嘿，你這老傢伙說話不留地方，老娘們都沒本事呀？馬連福是爺們還是娘們？」

焦振茂也發覺自己溜了嘴，笑著說：「我是說過去的事兒。你們瞧，過去國民黨見老百姓不服，就呲牙瞪眼，罵你祖宗三輩。他理虧，除了罵，沒法兒。你瞧咱們共產黨，對地主、壞蛋都不打不罵，給你講道理，讓你自己認罪。我看過一個文告，清朝那個皇帝叫什麼，他都讓我們改造過來了。」

淑紅媽都覺著老伴扯得太遠，跟這事兒連不到一塊兒，趕忙打岔，對蕭老大說：「得了，長春回來了，您看人家都不往心裡去，您還生哪家子氣。」

蕭老大說：「我沒他那麼寬的心縫兒，這口氣難忍哪！」

蕭長春說：「難忍的倒不是別人罵了我，是一些人這樣死跟社會主義作對，要往資本主義鑽。咱們可不要把心思全糾纏在個人出口怨氣上。馬連福罵的不是我一個人，罵的是農業社；罵咱們的也不是馬連福一個人，是有一小伙，這伙裡什麼樣的人都有，咱們得看透這一伙人，跟他們鬥爭！」

院子裡的人都覺著支書的這個看法很重要。

焦振茂說：「對，對！你這一句話把我提醒了，要不然，馬連福不會這麼衝，背後一定有靠頭，沒錯兒！」

這工夫，馬翠清、啞叭和五嬸也趕到了。

啞叭擠過來，扳著蕭長春的肩頭，戳戳臉，瞪眼呲牙，掄拳頭，意思是說，馬連福要是再罵你，我去替你打他。

圍著的人都轟地笑了。

焦二菊對蕭長春說：「長春，你瞧瞧，有這個衛兵，你還怕什麼呀！」

焦振茂說：「有的人，別看齊齊全全的，都不如個殘廢的啞叭懂得好歹。」

五嬸說：「他的心眼可好啦，也知道照顧五保戶。翠清不在家，有點事兒，我都找他幫幫手；多會找，多會到。到了，不把事情幹利索不走。有一回，我給他烙了一個餅，想酬謝他，我追他一條街，他連推帶搡，不要。他跟我比劃；社員是一家人，他應當幫我。瞧，多懂事呀！要是馬連福這個臭麻子，你給他作揖，他都不會幫幫別人做點好事兒，光欺負我這個老實人，偷了我們隊的蠶豆角子，還騙我是百仲讓他摘的！」

焦二菊說：「他是看你沒勁兒，好欺負，要是遇上啞叭，就不敢了。馬連福最怕啞叭。那天他在菜園子拔了棵菜，讓啞叭看見了，硬拉著馬連福，讓他給栽上。他就乖乖地給栽上了。」

淑紅媽說：「瞧人家啞叭放的那羊，全都肥的走不動路了。淑紅姥家那村，有個人放了三十多年羊，我看，他放的哪一隻也比不上啞叭放的。前兩天還托我跟馬主任說，讓啞叭幫他們調理調理。真是，有嘴的人還不如啞叭。」

焦振茂說：「我見過放羊的無其數，像他這樣經心的，找不出對兒。有一回我上山摟柴禾，回來趕上大北風，還飄著小雪花。走到桃行山坡子下邊，就見啞叭那一群羊了，再一看後邊的啞叭，把我嚇了一跳──大冬天，他光著脊梁，棉襖在懷裡抱著不穿。我心裡想，真是殘廢人缺個心眼兒。再缺心眼兒，他也得知道冷啊！我跟他比劃，快把棉襖穿上，他一個勁搖頭，凍的渾身打抖，兩隻眼睛發直。我不放心，怕出性命事，一直跟他到羊棚。到了羊棚裡邊，他就生火，那手凍的，連柴禾都拿不起來了。我急的拿棉襖給他披上，一抖樓，裡邊掉一隻剛生下不久的小羊羔……」

聽到這件事兒，院子裡的人全都感動地朝啞叭投過敬佩的眼光，都不住地順嘴讚歎。

焦振茂說：「按農業社的章程，啞叭應當受獎勵，我跟馬主任說了好幾回，他事多，大概給忘了。」

啞叭心裡是透亮的，別人說什麼他都懂。紅著臉，嘿嘿嘿地笑笑，又連著擺擺手，聳聳肩，表示他做的很不夠，讓大夥兒別誇他了。接著，又對蕭長春比劃，讓蕭長春勸勸蕭老大別生氣，又這個那個地比了一陣子。

蕭長春跟他點著頭，他把啞叭比劃的全部意思都懂了，他們像是一對很投脾氣的同志，談得很知心。

蕭長春的兒子小石頭從外邊跑了進來，拉住啞叭亂比劃。啞叭彎下腰，跟小石頭比劃：兩個二拇指一伸，放在頭上，又伸開巴掌在眼前晃了晃。意思是，跟我看羊去好嗎？小石頭點點頭。

啞叭蹲在地上，等小石頭往他背上一趴，背起就走，到了門口，又轉回來，用一隻手跟蕭長春比劃。這一回人們都看懂了。他比劃的是：你就好好地搞咱們農業社吧，農業社太好了；你什麼也不要怕，有我給你撐腰，看誰還敢再來欺負你！啞叭比劃完，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蕭長春感嘆地對大伙說：「啞叭是給咱們大夥兒鼓勁哪！他要咱們別因為有人想向資本主義路子走，罵幾句壞話，使點壞主意就鬆勁兒，要咱們決心幹到底兒。仔細一想，也真沒什麼可怕的。農業社好不好，這不是用嘴說的，事實在這兒擺著。有人說，我們共產黨辦事就是靠宣傳，說這話的人太蠢了。對這麼一個啞叭，咱們不能夠宣傳什麼吧？他只能用心來體會好壞。社會主義鑽到人們的心裡去了！」

院子裡這些年齡不同的男女農民，都覺著這句話說得很有力量，很實在，也說到他們心裡去了。

啞叭走後，大伙又隨便談論了一陣子，見蕭老大蹲在一邊抽起煙來，火氣像是消了一些，就漸漸地散去了。淑紅媽惦著家裡的雞，頭走了，焦二菊想著圈裡的豬，也走了。壓在馬翠清心裡的另一股子火又升起來，也悄悄地溜了。院子裡只剩下蕭家父子、焦振茂和幾個鄰家婦女。他們又談起家常話。

一時間籠罩在這所小院落的緊張空氣，漸漸地消散了。這當兒，大門口外邊又突然闖進來一個人。他一進門，就停住了。他繫著一條說黑不黑、說白不白的半截兒圍裙，手裡提著一根伴草料用的木棍；那張瘦長的臉顯得更加蠟黃，兩隻小眼珠流露著忿恨，也流露著一種陪情道歉的神情。他朝院子裡的人看一眼，最後，那種摻和著各種複雜感情的目光就停在蕭長春的臉上了。

蕭長春正蹲在豬食槽子上捲煙，見他進來，忙站起來打招呼：「四爺，……」

馬老四走過來了，兩隻眼睛還是停在蕭長春的臉上不動。好大工夫才開口：「長春，連福欺負你了？」

蕭長春平和地笑笑：「沒有。想欺負我也辦不到哇！」

「我聽說了。」

「全過去了，沒什麼啦。」

「當時我抓不著一個人給我看牲口。要不然，唉……」

「您不要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蕭老大沒打招呼，也沒看馬老四，進來的這個人好像就是馬連福，恨不得上去啐他一口。

在他看來，兒子在外邊給別人做了好事，是爸爸的光彩，也是爸爸教育的功勞。兒子在外邊幹了壞事，是爸爸的羞恥，也是爸爸不教的罪過。像馬老四有這樣的一個壞兒子，這樣蠻橫不講道理，不通人性，欺負了蕭老大的這樣一個好兒子，就是開台把馬老四罵一頓，也不為過。只是礙著他們是老莊親，和氣了一輩子，沒鬧過口角；也礙著剛才兒子和眾人的一片好言解勸，蕭老大用很大的勁把火氣忍下了，把臉拉的長長的，又扭到一邊──不說不道，給點顏色看！

焦振茂習慣於調解糾紛，就生著法兒想用一些不關緊要的話沖淡這股子重又捲起的沉重氣氛。他說：「老四呀，帶著湮沒有？來，嘗嘗我的，真正的關東大葉兒。對啦，你不抽煙了。喂，那兩條小牲口這幾天怎麼樣啊？奶好不好？」

馬老四既沒留神看蕭老大的神態，也沒留神聽焦振茂的閒話，他的兩隻眼睛，還在盯著蕭長春。

蕭長春說：「四爺，怪熱的，回去歇歇吧。」

馬老四搖搖頭，嘴唇在抖動。

蕭長春又說：「四爺，回去看看牲口吧。」

馬老四又搖頭，嘴唇抖的更厲害了。

蕭長春不知怎麼辦好，拉著老人家的胳膊說：「走，咱們爺倆一起走，我還沒看見那頭小騾駒哪！」

馬老四終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長春，打人犯法不犯法？」

蕭長春點點頭：「犯法。」

焦振茂插言說：「老四，你沒聽過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呀？我那兒抄個底兒，打人不犯法怎麼！」

馬老四又問：「罵人呢？」

蕭長春笑笑說：「也不行。」

焦振茂說：「剛才支書還說哪，罵人的是最沒本事的。」

馬老四問：「要是打罵人的人呢？」

焦振茂楞住了。他的文件包裡，沒見過這一條，也沒聽誰說過，他不知道怎麼對付了。

蕭長春說：「對這種人更不能用打，只能批評幫助。」

馬老四又問：「批評、幫助都改不過來的人，打一頓沒錯了吧？」

蕭長春說：「『打』字『罵』字我們全不能用。」

焦振茂拍著大手說：「對了，政策條文上，這兩個字兒你戴上花鏡看也找不到影子。」

沉默了，這種沉默比剛才蕭老大大吵大鬧還要緊張。蕭老大朝這邊瞄了一眼，想說什麼，又吞住了。

焦振茂搓著大手，不知道怎麼調解，他還沒聽出個什麼眉目來呀！

鄰家的婦女們更糊塗，只覺著空氣不對，好像是要出什麼事兒。她們彼此小聲地嘁嘁喳喳。

毒熱的太陽光，照著瘦弱的馬老四，照著魁梧的蕭長春。那張老臉上不住地往外冒汗，說明他心裡邊是多麼激動，胸膛裡如同燒著一把火呀！那張年輕的臉上，氣色也在不斷變化，說明他猜透了老人家的心思，他在思忖著辦法，怎麼樣解除將會發生的糾紛。

馬老四抹了一把汗，又開口了：「走吧。」

蕭長春笑了：「好，咱爺倆好好聊聊，我還要跟您學學飼養牲口的經驗哪！」空氣立刻和緩了。

一老一少，並肩走出門口。

「四爺，這邊走近。」

「不，到那邊去！」

「哪兒？」

「找連福這個混蛋去！」

蕭長春把馬老四拖住了。

馬老四使勁兒拽著蕭長春。

院子裡的人，呼啦一下子又擁到門口。空氣又驟然間緊張起來。

蕭長春說：「四爺，您的心意我知道。可是您不能急。等等，等大傢伙全都平心靜氣了，咱們爺倆一塊去，找連福從根上談談心……」

馬老四說：「那是以後的事，眼前，你得跟我走。長春，你們黨員不許打人罵人，我知道。我不讓你動動手，也不讓你動動嘴，連門口我都不讓你進去。」

蕭長春奇怪了：「這，這幹什麼？」

馬老四的眼裡冒火了：「我打他個混蛋，我打他！你在門口外邊看著，我打他！」

蕭長春慌了：「這可不行，不行……」

「怎麼，打自己的兒也犯法嗎？」

「嗯，不能打。」

「打這樣一個忘了本的壞兒子也犯法嗎？」

「不行。」

「長春，長春，你是最講理的，你是最聽群眾話的呀！你問問大伙，我打連福這個混蛋，大伙贊成不贊成？我代表咱們東山塢的群眾給你出氣！」

馬老四怒氣沖沖地說著，扯著蕭長春的一隻胳膊，仍是使勁兒往西拽。

蕭長春用另一隻手抱住了馬老四的肩頭，他感到老人的全身都在顫動，熱得燙手，像一台開足了馬力又發動了很久的鍋駝機；這股熱力傳染了他那年輕的心，也像發動起馬達一樣，沸騰起來了。他緊緊地抱著那個久經風吹日曬的肩膀，激動地說：「四爺，四爺，您讓我把話說透，說透了，您讓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還不行嗎？」

馬老四望望蕭長春的臉，把手鬆開了：「你說吧，你說透了，四爺聽你的。」

蕭長春說：「跟您說心裡話，那時候，我比您的火氣還高，我恨他，當時我簡直想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頓！」

馬老四咬牙切齒地說：「揍，揍，狠狠地揍，我解氣！」

蕭長春說：「可是我翻過來想，我們都姓在一個『窮』字上，我們是兄弟。」

馬老四跺腳說：「這個忘本的混蛋，開除他吧！」

蕭長春說：「還有，他罵農業社，是因為他上了別人的當，他上了當，我不能再上當。因為這兩層關係，我把拳頭收起來了……」

「四爺幫你出，我替你揍他，揍死了，除了一大害，我替他償命也心甘情願！」

「我剛才找百仲大舅商量事回來，一路走一路想，我心裡一下子開縫了。連福到了這個地步，是他的錯誤，但是，我也有責任……」

「什麼？」

「我有責任。」

「你？你有什麼責任呀？」

「有。明知道他倒在落後人的懷裡了，我卻沒有拉他，沒幫他。」

「糞土泥牆，拉不過來啦！」

「就拿今天這件事兒說吧。昨晚上我沒進村，就聽人們跟我說了，說眼前村裡鬧著的壞事有連福，今天聽幾個人談起來，也都這樣說。我應當馬上找他，跟他挑明、說透，交交心思。我沒這樣做，無意地想看看他到底壞到什麼地步；沒看透，沒說透，連個面都沒跟他照照，就安下心要整他了。這分明是落後人在拉他，我又推了一把呀……」

蕭長春說到這兒，胸膛裡那股熱流湧到了嗓子眼。馬老四也靜下來了。過了片刻，又仰著臉問：「這麼說，我也有責任了？我看他不好，光學壞，我跟他分家，把他推的更乾淨了，把他交給那伙落後中農不管了。……」

蕭長春說：「所以我們應當從今天開始，心平氣和地幫助他，開化他，不能再用簡單的辦法，更不應當動武的。」

幾句實實在在的話，說得圍上來的人全都歎服地咂著嘴。特別是焦振茂，他感到，眼前這兩個人，簡直是他在所有古書裡、戲曲裡沒有見識過的好人；他們像是最純的真金鑄成，錚錚耀眼。

一老一少，這會兒又在門口外邊靜下來了。

蕭老大咳嗽了一聲。不知道這個老頭子什麼時候出來的，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站在這兩個人背後的。他背著手，低著頭，在人圍外邊兜了個圈子，然後，像是要甩掉什麼東西似地抖了抖手，湊過來，看了兒子一眼，又看馬老四一眼，十分誠懇地說：「老四，長春說算了，就算了吧。」

馬老四望望這個老莊親，說：「老大，唉，這件事對不起長春，也對不起你呀……」他說著，兩個眼圈紅了。

蕭老大說：「誰做誰當，咱們還是窮哥們，好鄉親，一個農業社的好夥計。」

馬老四還像在自我反省地喃喃著：「我生了他，養了他，沒有教好他；我光給他一張吃飯的嘴巴，一雙拿東西的手，沒給他一副窮人的骨頭、一顆窮人的心田……」

蕭長春聽了這句話，心裡一亮。暗想：對了，老人家這句話說到了根上。馬連福一再做錯事，不是什麼糊塗問題，是個立場問題；因為他站在資本主義立場上了，才幹起糊塗事情。往後，不能光跟他算眼前的賬，得幫他轉變立場呀！

焦振茂聽了馬老四這句話，心裡也猛地一動。他覺著馬老四這句話，很有政策、佈告的那種力量；可是在他那小包裡，還沒有「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田」這幾個字。至於這幾個字的深刻含義，對於這個中農來說，怕是還要經過一段曲折的道路才能認識到吧？

第二十二章

馬連福的日子也不是順溜溜的，過了「三關」以後，他才回到自己的家裡。

這會兒，他仍然在道溝裡，在道溝裡那棵槐樹下，在樹下邊的石碾盤上坐著。蕭長春跟他分手走去，他就壓根兒沒動。他坐在碾盤上，心翻撩亂，酒裹著飯，飯裹著酒，不住地往上衝，真難受呀！難受得他，卡吃、卡吃地撓碾盤子。怎麼忍也忍不住，哇哇地吐了兩陣子，好受些了，又像是騰雲駕霧，一頭倒在碾盤上，呼嚕呼嚕地睡著了。

毒毒的太陽曬著他，曬的馬連福滿頭淌汗珠子，把碾盤流濕了一片。

幾個背著書包上學的小孩子從這兒路過，圍著碾子，瞧開新鮮了：

「嗨，快來看，這兒躺著個死人。」

「瞎說，那不是馬連福嘛？」

「哎呀，他怎麼把飯盆子扣在這兒了。」

「吐的。」

「真難聞，準是喝醉了。」

「快叫醒他吧。」

「不管他，誰讓他罵蕭支書！」

孩子們又尖厲又放肆的聲音，好像把馬連福驚醒了，又好像是沒醒，他只是影影綽綽地聽到有人在嘲笑自己。他想坐起來，罵他們幾句，把他們趕跑，可是乾使勁兒，胳膊大腿全都像不是自己身上長著的了，怎麼也抬不動。他把鼻子眼兒張得大大的，深深地吸了口氣又吐了口氣，就又睡過去了，打起呼嚕，跟打雷一樣響。

他做了個夢，一個頂怕人頂怕人的惡夢。兩隻張著血盆大嘴的餓狼朝他撲過來了；他好像站在一個獨術橋上，橋板很窄，兩隻狼一頭一個，把他堵在當中間了，退不行，進也不行，跳下去又怕淹死，可把他嚇壞了。他叫喊救命，又叫不出來……

正在馬連福做夢的時候，啞叭從南邊的坎子上急匆匆地走下來，他背著簫長春的孩子小石頭，甩著兩隻大長腿，走過馬連福的身邊。一直往北坎奔，快到上坎的時候，一回頭，瞧見了碾盤子上邊的馬連福，哇啦哇啦地叫了幾聲，半蹲下身，放下背上的小石頭，比劃著告訴小石頭別怕，等著別動，就咬牙切齒地轉回來了。

馬連福還在做夢，夢到是跳還是不跳。

不知道誰推了他一把，他就一咬牙，一合眼，一收腿，跳下橋來──撲通一聲，他一頭跌到碾盤子底下，跌醒了，睜眼一看，跟前站著個啞叭。便跳起來，噴著唾沫星子罵道：「混帳，你幹嘛把我推下來？」

啞叭兩手叉腰，挺著胸膛，作出一副要拚的姿勢，嘴裡邊「啊嗎嗎，啊嗎嗎」地叫個不休。

小石頭站在老遠的地方，瞪著兩隻小眼睛朝這邊看。

馬連福根本不知道啥餡，一邊打手勢，一邊奇怪地問：「我礙著你什麼啦？」

啞叭也橫眉稜眼地跟馬連福亂比劃，意思是說，你為麼要罵蕭長春。

馬連福更奇怪了，怎麼也想不出，一個什麼也不懂的啞叭也護著蕭長春。可是他知道啞叭很牛性，也很厲害，跟他糾纏，只會吃虧，沒什麼好處，就拍打著身上的土，準備走。啞叭跳到他前邊，擋著路，不讓他走；跟他比劃，讓他到蕭長春那兒陪情道歉。

馬連福不理他，硬是要走。

啞叭火了，一伸手抽下了碾棍，像一支步槍似的端起來了，兩隻眼睛逼視著馬連福，好像說：「我看你敢動一動！」那棍子是棗木的，足有三尺長，胳膊那麼粗，被千百個人磨擦過，已經光滑明亮得如同鍍了金子。這傢伙要是撂到腦袋上，不開花也得兩半兒。啞叭是少個心眼的人，挨一下子不是白挨嗎！

馬連福不吃眼前虧，開腿就跑。

啞叭哇哇叫著追上來了，一把抓住了馬連福的胳膊。

該著馬連福走點運氣，韓百仲下地幹活從這兒路過，看見了，就慌忙跑過來，給馬連福解圍。他比比劃劃，勸啞叭放了馬連福，等到會上大夥兒批評馬連福；還跟他比劃，馬連福不是壞人，都是彎彎繞這群傢伙把他拉下水的，以後馬連福一定改過，不要跟馬連福記仇……

啞叭信服韓百仲，土改的時候，是韓百仲給他分的土地；農業合作化的時候，也是韓百仲動員他入社的；還有一層關係，啞叭跟馬翠清很好，韓百仲是馬翠清的乾爸爸。這會兒啞叭礙著面子，思想沒全通，也不再揪扯馬連福，一鬆手，順勢一搡，把馬連福鬧個趔趄，瞪瞪眼睛，聳聳鼻子，走了。

韓百仲朝馬連福那張有些蒼白的臉上斜了一眼，說：「連福，這會兒醒過酒來了？」

馬連福習慣地把兩隻手朝衣裳兜裡一插，搖晃著腦瓜子說：「我根本就沒醉。」

「沒醉過，你自己說的話，全記得啦？」

「當然。」

「這些話是誰教你說的？」

「我又不是兩歲的孩子。」

「全是從你心裡邊說出來的啦？」

「當然。」

「農業社怎麼搞糟啦！」

沒回答。

「把誰餓死了？」

沒回答。

「蕭長春對你有什麼仇恨哪？」

沒回答。

「一個人總得說老實話吧？這個問題你都答不上來，就證明你會上說的話全是別人教你的！」

「沒有！」

「沒有？你喝誰家的酒啦！」

「馬主任，怎麼著？」

「他跟你說什麼啦？」

「什麼全說了，怎麼著？」

「沒開會的時候，你在辦公室跟馬鳳蘭嘀咕什麼了？」

馬連福猛的一抬頭，張開嘴巴，說不出一個字兒。

韓百仲也一楞。剛才焦二菊告訴他，開會以前看到馬連福在辦公室跟馬鳳蘭鬼鬼祟祟的做什麼事兒，當時他還沒有往心裡去，這會兒順口一問，像是問到地方了，就又追了一句：「說呀，都說了什麼，有人看到了，你還不說呀！」

馬連福插在兜裡的手，觸到那一疊人民幣上，像是燙了手，立刻又威風起來了。他使勁兒一挺脖子，說：「你是法官，還是審判？我是反革命，還是特務？我說的全是公道話，你沒資格問我！」

韓百仲壓了壓心裡的火說：「連福，你把你吃幾碗飯都忘了。支書大肚量，不跟你一般見識，你別把人看成是軟弱無能。要由著我，連福，我不整出你屎來就不姓韓。你這會兒迷著，回去趴在被窩裡想想，你是個什麼人，像不像個隊長，像不像個復員軍人，你別把狼羔子當親人看……」

馬連福沒把話聽完，就扔下韓百仲走了。他一邊走一邊想，韓百仲說的這些話，好像誰跟自己講過，對了，是蕭長春。韓百仲比蕭長春說得更露骨，好像是怕忘掉，又換個人來跟自己重說一遍。韓百仲問自己在哪兒喝的酒幹什麼？他又問自己在社辦公室跟馬鳳蘭嘀咕什麼是什麼用意？他們不會知道那件事兒吧？這會兒不知道，往後會不會知道？倘若讓別人知道了，那可不得了。還是把這錢還給馬立本吧……

馬連福這麼想著，抬頭朝社辦公室那邊看看，又朝自己的家那邊瞧瞧。心想，馬會計準是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他能幹，準能搞得一個針尖的洞也不漏，要是再送回去，不是白給人家找麻煩嗎？人家好心好意，為自己擔風險，人家圖什麼了……反正，馬連福是幹部，是公家的人，一天到晚沒少往公事上瞎搭工，就算花公家幾個錢，也不算過……反正就這一回，下回，你就是金豆子、銀豆子，馬連福也不摸一摸了……這一回，家裡的日子實在過不去了，要不是老婆孩子，馬連福能幹這種事情呀！回去跟老婆說一下，讓她往後過日子，手指頭攥緊著點兒，別大張開，順著手縫往下流；自己呢，多花點力氣，把自留地種好點，打多打少，吃著順手；秋後沒事兒，搗動個小買賣，掙多掙少，花著方便。往後，要好好過日子了。發家過日子的魂兒，又佔據馬連福的胸懷了。

他一面想著，一面走著，猛然間，從路邊樹棵子裡穿出一根棗木棍子，橫在路上，他沒留神，正好絆住，絆了他一個大趔趄，一晃，鬧了個屁股墩。

「哈，哈，哈！」

樹叢裡躥出啞叭。他衝著馬連福拍著手，放懷大笑一陣，轉身背起小石頭就跑。啞叭非常得意，他替支書報仇了，出氣了；他邁的是一種勝利者的腳步，消失在大溝的盡頭。馬連福站起來，拍打著土，啐了一口，罵了一聲，剛要朝前走，只聽坎子上邊有人說話了：「怎麼樣，摔跟頭了吧？」

馬連福抬頭一看，又楞住了。

他家門口外邊的石頭上噌地站起一個人，正皺眉立目地看著他。

馬連福連忙打招呼：「爸爸，吃飯沒有？」

馬老四說：「還吃飯哪，氣都把我氣飽了。」

馬連福說：「屋去吧。」

馬老四說：「有話這兒說多方便。」

老人家帶著從蕭長春那兒得到的熱情和鼓勵，前來幫助兒子。兒子沒在家，他不肯跟那個不正經的女人待著，就到門口等候。等著等著，兒子來了。

來了，朝這邊走來的馬連福就是馬老四親生的兒子呀！三十三年前，一個大雪紛飛的年三十晚上，內院的東家、東家奶奶們，正在「爆竹連聲除舊歲」的歡笑聲裡過年，馬老四的妻子，把最後一道菜盛到盤子裡，再也忍不住痛苦了。她一手摟著肚子，一手扶著牆，一挪一擦地回到他們住的場房屋裡。馬老四迎著她，先是被她那沒血色的臉嚇了一跳，接著又轉為驚喜。他急急忙忙地把妻子扶上炕，又跑出去請來老娘婆，緊接著，卷席、鋪草、燒熱水，就要迎接他們的第一個孩兒落生了。

窮人生孩子也是喜事呀！馬老四高興的簡直不知道怎麼好了。這當兒，馬小辮派二管事突然來到場房外邊敲窗戶。他說：「老四，你怎麼不長眼哪？什麼時候生孩子呀！大除夕，沖了老東家的財氣，你擔得起嗎？趕快找個窩生去！」馬老四迎到院子裡，作揖求情；追到二門，還是再三地求情，好話說得上千萬，匡噹一聲，二門上了栓。

他們只好「找窩」了。大雪泡天，又是這樣地緊急，到哪兒去呢？馬老四和老娘婆攙扶著昏迷的女人，一步一挪地走出了黑暗的場房，走出了張燈結綵的大門，走在風雪交加的街道上，不知朝哪兒投奔；看看天，一片昏暗，瞅瞅地，一片漆黑，叫天不應，叫地不語呀！

他們只好順著道溝走，朝著鬼神居住的破廟裡走。半坍的山門，那裡可以避風躲雪，可以迎接他們的第一個兒子降生了。他們好不容易才挪到地方，進了山門找了個牆角，剛剛坐定，看廟的老和尚闖進來。他端著蠟燭一照，就拚命地大喊大叫：「你們這些俗人，瘋了，這是我佛淨地，跑這裡幹這種事兒，沒長眼哪，走開，走開，不快走，我要告官啦！」馬老四給老和尚作揖求情，好話說的上車啦，老和尚閉著眼，合著手，唸著「阿彌陀佛」回到禪房去了。

他們只好走了，往哪走呢？順著溝走，到村西那個小菜園裡的小窩鋪去。他們艱難地走著。這一天夜裡黑極啦，像個大鍋扣著，伸手不見指。風捲著雪，雪裹著風，吼吼地哭叫。他們趟著雪挪動著，走到大溝裡那個石頭碾子旁邊，女人再也走不了啦。馬老四脫下身上的破棉襖，兩手撐開，頂在女人頭上擋住飄落著的冰雪……

馬老四的兒子，就誕生在雪地裡了。在荒郊野地外，半坍的小窩鋪裡過滿月。過了滿月，孩子就不會抽風了，就不會輕易地死去了，兩口子的心落實了。馬老四一夜起十次，十次端著昏暗的小油燈照兒子，看兒子，親兒子，這是他的骨肉，他的香煙，他的希望，他的靠山。他在心裡邊對兒子宣誓：再苦再難，也要把兒子拉扯大，也要給兒子置買一塊站腳的土地，不讓第三代人再沒個地方落生。

馬老四為自己的誓言奮鬥，他的腰累彎了，腿累圈了，累了個癆病腔，二十多年的辛苦，他創下什麼家業呢？一把眼淚，兩手厚繭。做夢也沒想到哇，他的第三代落生在這座青磚灰瓦的大房裡了！這是因為來了共產黨啊！共產黨給了窮人土地，給了窮人房屋，給了窮人後代出生的權利！

馬老四傷心哪！傷心哪！

兒子偏偏忘了黨，忘了根本，……

老人家從蕭家出來，走一路，想一路，準備一路，他那一肚子話，全湧到嗓子眼，要跟兒子說，要跟兒子訴，要把心掏出來給兒子看看。兒子，兒子，你可不能忘了根本哪！你可不能跟農業社散心，你可不能跟蕭長春絕情啊！可是，這會兒他見了兒子的面，一看見那張沒有生氣的臉，一看見那副沒有骨頭的架勢，所有的話全都跑光了，全都變成了怒火，他要暴跳起來，他要上去先給兒子幾個嘴巴解解心頭氣。想到蕭長春那些話，那些從心窩子裡掏出來的話，他又一次咬緊牙關，把火全壓下去了。

馬連福怯生生地望著爸爸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爸爸突然來到，而且專在門口蹲著等他，他已經把來意猜到了九分。不知怎麼，這一眨眼之間，一種骨肉的情感，忽地湧到他的心頭。

馬連福跟他爸爸的情感是深厚的，在他當兵以前，在他復員回來那一、二年裡，這種情感也是深厚的，他們曾經相依為命地走過舊社會那段艱難的路程，曾經用一樣的心思，一樣的熱情度過互助組那段火熱的鬥爭日子；可是，農業合作化以後，他們的心思不一樣了，開始抬槓了，到了去年鬧了災以後，他們翻臉了──馬連福帶頭逃荒外流的事兒，成了他們決裂、分家的導火線。這半年多，他們不大在一個桌子上吃飯，不大坐在一起料理家務，不大談談知心話兒，親骨肉很有點像陌路人。馬連福還是惦著他的爸爸，自己手頭寬裕，做一點差樣的東西，也常常給他的爸爸送一些去；爸爸也還是惦著兒子，為他的一喜一怒擔心，為他的每一個腳步勞神。不過，怎麼著，也不像從前了。你看看，馬連福就算做點錯事吧，受這個說，受那個刺，已經夠嗆了，你當爸爸的怎麼就一點兒也不體貼體貼你的兒子呢？難道說，別人什麼都對，你的兒子一點兒對的地方都沒有啦？

馬連福也傷心哪，傷心哪！

爸爸偏偏不心疼兒子了，不愛兒子……

馬老四琢磨好久，終於開口了，他說：「連福，這回我不跟你吵，不跟你鬧，好好跟你談談心，行不行啊？」

馬連福皺皺眉頭。

馬老四說：「你別不耐煩，我要說的話頂少，就幾句。我對你只有一個盼望，盼望你別忘了根本，別忘了地主連你出生都不讓，別忘了，你出天花，躺在草臥鋪裡要死，想給你抓副藥吃，你爸爸滿街磕頭，連一文大錢都借不到；你別忘了七歲就給人家放豬，為了吃頓飯，腿摔折了，你都不能歇一天；更不能忘了，誰把你從國民黨軍隊那個火坑裡救出來，別忘了共產黨免費給你爸爸治病，從棺材裡救活了我這條命；別忘了共產黨給了你房屋、土地，老婆、孩子，別忘了因為眼下是共產黨領導，咱們才敢在人前抬頭走路，才掌起印把子，才端上農業社這隻鐵飯碗。一句話，沒共產黨，你小子早當了炮灰，外鄉死、野地埋，你爸爸這把骨頭也早爛了，你甭想混上個老婆，咱們家就絕了根、斷了後哇，我的連福！」

老人家一口氣地說下來，聲音越說越高昂，越宏亮，老淚也像珠子般地從眼裡流落下來。

馬連福呆呆地聽著，一聲不響，他的心裡也在翻江滾浪……

偏西的太陽，照著安靜的街道，照著屋簷屋頂，照著不搖不動的樹梢，照著野外茂盛的麥穗兒……

陽光是宇宙間最寶貴的東西，它可以使冰河解凍，可以使荒山變綠，可以使枯樹開花，可以使秧苗結實，可以使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水裡游的，草裡蹦的生存下來，使它們的生命歡騰；那麼，你能不能幫助一個慈父，一個想把自己的風燭殘年獻給共產主義事業的老人喚醒他唯一的兒子，使他甦醒過來呢？

馬老四要跟兒子說的話全說了，黨支部書記交給他的事情，他做了；他同時把希望交給了兒子，便懷著希望的心情離開了兒子，回到他的工作崗位上去了。

馬連福兩手插在衣兜裡，仍然呆呆地站立在燦爛的陽光下。

孫桂英抱著孩子出現在門口，又驚又喜又多情地喊他幾聲，他沒應；懷裡抱著的孩子咿咿呀呀地叫了他幾句，也沒驚動他。

這當兒，焦振茂老頭子急步地走過來了。老遠就喊：「喂，連福隊長，韓百安到哪兒去了？」

馬連福抬起頭來看看他。

焦振茂停在坎子下邊，又說：「你沒給他別的活兒吧？我們社裡的木匠活還沒完呀！」

馬連福說：「他興許在家吧。」

焦振茂一邊轉身往回走，一邊說：「我在門口喊了半天，裡邊沒人呀！」

不大工夫，在官井那邊，響起焦振茂呼喚韓百安的聲音。馬連福默默地朝院子裡走，在窗子前邊抄起鋤頭，又往外轉。

孫桂英抱著孩子在屁股後邊追著他，很心疼地問：「啊，你不吃飯了？」

「不餓。」

「空肚子幹活怎麼行啊？」

「不要緊。」

「哼，你倒積極！」

真的，積極，另一個魂又換班了啊！

第二十三章

韓道滿的爸爸，馬翠清未來的公爹韓百安，是個最老實、最膽小、最自私，又最能鑽牛角尖的莊稼人。

他六十多歲了，渾身精瘦，那臉像一隻老胡桃似的刻滿了皺紋。下巴頦上稀稀拉拉地長著幾根黃黃的鬍子，嘴上一天到晚叼著個沒有嘴兒的短桿煙袋，兩隻稍微朝裡邊摳摟的眼睛，總像有什麼難疙瘩解不開似地一眨巴一眨巴的，就是過年過節，也難看到他一點笑模樣。

他每天像牛一樣幹活兒，一個小子兒也捨不得花，囤裡的糧食滿得往外流，還恨不能用線一顆顆穿上吃。一年他才打一瓶子油，做一盆子湯，拿一根筷子在油瓶子裡蘸蘸，再往湯盆裡涮涮，取個油味就行了。每一次涮筷子，都要帶進一點兒湯水，瓶子裡油總不見少。他手巧，能幹，會算計，他身上那套過莊稼日子的本領，東山塢除了焦振茂就數他了。他平時很少跟別人來往，在東山塢跟他有交情的，只有兩個救命恩人。一個是焦振茂，一個是馬之悅。二十多年前，他家的刀把地被地主馬小辮霸佔去了，老伴給活活地逼死了，韓百安走投無路，焦振茂成全了他。眼下，兩個老朋友常在一塊兒幹活計，幹起來對手，他們彼此見心，肚子裡的話可以拿出來說說，得了工夫，也常常坐在一起訴訴苦衷；趕上哪家做點差樣的飯，也要你叫我吃一口，我請你嘗嘗。他把馬之悅當成恩人，是因為兩件事：一件事是那年日本鬼子要燒掉東山塢，第一把火就是要從他這個宅子點起，馬之悅就是站在他這個院子裡跟日本小隊長用腦袋保住了東山塢，也保住了他的家產。另一件事是宣傳總路線那年，他正要通過別人的手把三布袋麥子放出去（放高利貸），馬之悅給他送了暗信，說是要實行統購統銷，他就提早藏起來了，沒有蝕去老本。

韓百安是東山塢最後一個加入農業社的中農，那時候，連馬之悅勸他，他都沒有下狠心。後來所以能夠一咬牙歸了伙，一方面是大勢所趨，人家全都入社了，自己不敢不隨著大流走；另一方面是為了兒子。兒子韓道滿二十二歲了，從頭幾年，他就死乞白賴地給兒子說媳婦。按他這個小家業，按他這個家的名聲，按兒子的品行，說個媳婦還有什麼難的，那不是挑著樣的選嘛！沒想到，女的那邊一聽說這邊是單幹戶，你就是掏出萬兩黃金作彩禮，人家也不幹。一個兩個，連三並四地碰釘子，韓百安一糊塗，二奇怪，第三遭，經焦振茂一點撥，他明白過來了：世道變了，人的心思也跟著變了，再單幹下去，兒子就得打光棍了；兒子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知道想媳婦，老子沒給他說個來，墩葫蘆摔瓢，總是不出好氣，當爸爸的心裡過不去呀！命不顧，也得入社。入了社，他沒有一天鬆過心，摸摸什麼都是大伙的，動一下也有人管著，這種日子他過不慣哪！盼個眼睛藍，總算盼著兒子把對象搞上了。他已經盤算好，過了麥收就給他們成親。成親的事兒得早做準備，修修房子，縫幾床被子；到日子，怎麼著也得擺兩桌，要不人家小瞧。這一來，開銷能小嗎？糧食倒是存著一點兒，老存貨不敢動，掏淨了，他心裡更沒個牢靠了。麥收是到了，能分到手多少，哪有個底碼呀！就在這個當口，馬之悅悄悄告訴他，打算讓土地也分紅。土地一分紅，韓百安就美啦！他家地畝多，加上爺兩個的勞動日，差不多能把自己家入社那地裡長的麥子全都找回來。

韓百安活躍起來了，他的腿勤了，什麼會找到頭上就參加，他的耳朵也勤了，到處聽風聲。實指望伸手拿利了，想不到這麼難，還有這麼多關口，幹部們還為這個吵起來了，差點兒動了手，韓百安可沒膽子跟這些人扯幫幫。

韓百安被彎彎繞這群人拉到農業社辦公室，探聽幹部會的消息，一見要打起架來，趕忙不迭地往外溜。他背起放在門口外邊的糞箕子，信步來到金泉河邊轉了幾個圈子，兩條腿又不由自主地朝村西崗子地走來。

偏西的太陽，毒熱毒熱的，河水和叢林，都在它的曝曬下放著光芒，散著熱氣。麥地裡，黃燦燦的波浪，起起伏伏。麥黃鳥和小燕子，在那兒上下飛舞。好莊稼景致，最能迷戀莊稼人的心啊！

韓百安瞇縫著兩隻小眼睛，四外裡瞧著；一隻大手，沿路撫著麥穗頭，沉甸甸的大穗子，在他手下歪倒，立刻又直楞楞地跳了起來。他心裡的鬱悶和痛苦，頓時消散了。他走著，聞著，每走一步都像喝下一盅高粱燒酒。他醉了。

又走了一節兒，猛抬頭一看，不知不覺的又轉到他的刀把地裡來了。

這片土地最平整，最肥厚，那麥子長得一起樓，呼擁呼擁的沒人的肩頭。靠地邊上的那一條條，是韓百安去年春天入社的刀把地。地裡有他的祖墳，旁邊有一個使墊腳土用的坑子，坑邊上長著兩棵歪脖子柳樹。這樹入社那會兒就說定了，還歸韓百安所有。他原來想把它們養得再粗壯一點兒，將來給自己破一副壽材板。現在的日子這樣不穩定，也就無心料理的那麼遠了。再說，過了麥收兒子就要結親，設法湊點材料先把房子收拾收拾。原來那房子缺兩架貼山柁，用這兩棵樹補上，那是頂合用的。安排是這樣安排了，誰知道將來還會有什麼樣的變化呢？這年月，一會兒雲，一會兒風，變化無常，簡直把他鬧得昏頭轉向。

他順著地邊的一道小土坎子走著。土坎上長滿了雜草。苦麻子、齊齊芽、車轂轆轉，開著黃的、紫的花。不知哪家淘氣的孩子，把石頭子兒扔到地裡來了。他彎腰揀起來，使勁兒扔到旁邊的土坑子裡。低頭一看，又是一塊，就又揀起扔出去。現在他才留神看到，地裡有好多的石頭子兒。他索性把糞箕子裡的幾顆牲口糞蛋扣在地邊上，拿著糞箕子揀。一塊，又一塊，一會兒就揀了滿滿的一糞筐。多肥的土呀！要是把石頭子兒都揀淨，那就更肥了。自己對不起這塊地，就像對不起他死去的老伴一樣。地在自己手裡的時候，明明知道多使糞能夠多打糧食，可惜沒有那麼多的糞給它吃；明明知道挖一眼井，能夠保護住收成，可惜他試了好幾年，咬了幾次牙，也沒有打成；明明知道把石頭子兒揀出去，能夠使它更肥厚，可惜他一個人，扯著一個孩子，顧了家，顧不了外，顧了買，顧不了賣，顧了地，顧不了場，哪還有工夫打扮它！就像跟老伴一塊兒過了十七年日子，明明是喜歡她，可惜沒有讓她過上一天歡樂、舒坦的日子。

對不起這塊地，對不起死去的老伴。十五年前，馬小辮硬要霸佔他的刀把地。這是他一家人的命根子，他拚了命也不肯畫十字。馬小辮的心好狠毒呀！韓百安種了莊稼，苗兒剛出土，馬小辮就指使他的車把式在地裡走大車；莊稼剛拔節兒，馬小辮又讓他的羊棺趕著牛群、羊群滿地趟。韓百安惹不起他，就在地裡搭個小棚子。白天讓小兒子看著，夜裡爺倆守著。莊稼眼看著保住了，就要到嘴邊上了，一場大禍從天降。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是八月十五晚上，雲遮月，天色灰濛濛的。爺倆鑽進小草窩鋪裡剛剛要睡覺，闖進來一夥子棍團，一句話不說，先把韓百安上了綁，拉著就走，還帶上了嚇得嚎嚎哭的孩子。黑夜裡，他迷迷糊糊，不知道走了多遠，也不知道被拉到什麼地方，又給關進一個小黑屋子裡。直到第二天過堂，他才知道那地方是柳鎮的棍團大隊部。他的罪狀是私通八路。壓槓子，灌涼水，受的那個罪就沒法子說了。家裡的老伴急的不得了，糧食兌了，牲口賣了，託人情，拜保人，最後沒辦法，只好把刀把地寫給馬小辮。等到韓百安帶著孩子回來，老伴看他們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一口氣堵在心窩，就病倒了。哪裡還有錢治病！眼睜睜看著她斷了氣。死的埋不了，活的養不了，韓百安一急，也病倒了。爺倆沒法兒活下去，買了一包毒藥想尋死，多虧了熱心腸的焦振茂跑來了。焦振茂一瞧飯不是顏色，一聞那飯不是滋味兒，連碗帶飯全給扔了；他說：「百安，不能尋短見，為了孩子，咱們得活下去，世道不會總這樣，早晚要變的。」焦振茂還給他開心，給他安葬死的，給他治好病，又帶他到北口外做木匠活，打短工，才算度過命來。可是刀把地跟老伴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土地改革，插牌子分地，韓百安跑到刀把地掉淚，不敢說話。焦振茂明白他的心，跟貧農團主任韓百仲講了情，刀把地終於又回到他的手裡。他把全部的心血都交這塊土地了。他打著好算盤，要把他那全身本領，他那一輩子都沒有機會施展的技術掏出來，要靠著共產黨打出來的太平天下，把這家業給子孫後代守住。他不敢有太大的野心，只要靠著他的刀把地過個豐衣足食、安安定定的太平日子就心滿意足了。能添置些東西，能發展發展更好；兒子大了，是幫手了，這個算盤完全能做到。誰想，從天上又冒出個農業社。他頂著，頂著，刀把地還是交出來了。他的計算，也跟著打碎。

韓百安憂憂悶悶地想著心事，慢慢騰騰地揀著石頭子兒。他揀著，揀著，像揀著他的憂愁，把它們抖落出去，又像揀著愛情，把它們積攢起來。

南方吹來微微的小風，風帶著燥熱，往他身上撲來。麥浪又歡樂地起伏，小鳥在盡情地飛舞。一把剪刀似的小燕子，擦著他的頭頂掠過去。

麥地那一邊的路上，有兩個行人走過來，一高一矮，每個人胳肢窩都挾著一卷子布袋。一邊走路一邊說話兒。最後停在坑邊的兩棵柳樹底下了。

「這個地方風涼啊，歇歇吧。」

「大概是快到了。」

一個坐著，一個站立，抽著煙。

站著的高個子叫了一聲：「呵，老王，你瞧這麥子多好，今年又是個大豐收！」

坐著的矮個子應和著：「對了。咱們這趟買賣算是來著了，保管空不回去。」

高個子說：「有老范的面子，什麼年景也不會讓咱們白跑，你放心好了。這麥地不知是誰家的。」

矮個子說：「哎，這年頭還有誰家的，跑遍中國一個樣兒，土地全是大傢伙的！」

這句話好像一根針似的猛刺在韓百安心頭上。他趕緊蹲下身，胸膛一熱，淚水忍不住地湧上來，蒙住了他的眼睛。高個子發現了韓百安，說：「你瞧，那邊地裡有個人，問問路吧。」

矮個子立刻就朝這邊喊：「喂，老鄉，前邊這個村子是東山塢嗎？」

韓百安揉了揉眼睛，「嗯」了一聲，依舊彎著腰揀石頭。矮個子又問一句：「馬之悅住在這個村嗎？」

韓百安抬起頭來，朝兩個生人打量一眼，又「嗯」了一聲。兩個人同時扔掉了煙頭，用腳踩滅，從地下拾起口袋，順著路，朝村子方向走了。

等他們走遠了，韓百安才直起身，心裡邊嘀咕，這兩個人看著好面熟呵！忽然想起來了，他們是城裡一家小雜貨鋪的。去年夏天，有一次他跟馬立本、彎彎繞出車拉東西，在那個小雜貨鋪落過腳。人家對他們幾個人招待的挺熱呼，上頓下頓都有肉，晚上還請到戲館子看戲，煙卷兒由著性抽，花錢像流水似的。過去擾過人家，人家這會兒到自己村了，到自己的家門口了，要不要打個招呼呢？算了吧，他們這種大手丫子的城裡人，莊稼地的小門小戶是應酬不起的；再又說，他那會兒招待自己，全是衝馬之悅的面子，要不然，人家認識韓百安是老幾！去他的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麻煩的事情夠多的了！

他又蹲下揀石頭子。心裡邊發悶，手腳越發地遲鈍了。自言自語：「這是大傢伙的地，大傢伙的，揀它頂什麼用！」站起身，把糞箕子裡的石頭子兒往地邊上一扣，收起糞蛋，就邁著沉重的腳步回村了。這會兒他才想起來，焦振茂還在大廟裡等他一起做木匠活兒。

大手大腳的焦振茂，轉了幾條街沒有找到韓百安，就一個人回到大廟裡先忙開了。他做的是打場軋麥子用的碌碡框子，這會兒正在破板子。

這座大廟是明代建造的，民國初年，年輕的馬小辮好行佛事，助金修葺了一次；後來就處於兵荒馬亂的年月，香火斷了，那個老和尚跑了，這個地方也就冷落了。它的構造比較簡單，倒很結實，一道山門，一層大殿，兩間配房；院牆全是磚石，很高，院落也很寬敞，院子中央有兩棵古老的柏樹，一個人摟不過來，枝莖披散著，四邊搭牆，如同一個大頂棚。大殿早空了，裡邊是農業社的倉庫；兩端的配房，一頭是韓百旺管的豆片坊，一頭是團支部的技術研究室兼民校教室，農活一忙，技術組和學文化的全停止，這兒就存放木匠們的工具了。

焦振茂在柏樹下邊做木匠活兒。那兒放著一隻長凳子，長凳子上綁著剛破開的木板，他騎在凳子上，雙手握著刨子，弓著腰，平伸兩臂，用力推拉。只聽得「嚓嚓、嚓嚓」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刨花兒就像噴泉似地從他那粗厚的手上湧出來，又滾落在地上；不一會兒，他的兩隻大腳就讓散著樹脂香味的刨花埋住了。推一陣子，從耳朵上拿下一支短短的鉛筆頭，把筆頭用舌頭舔舔，再用尺子比著，在木頭上左右一畫，閉一隻眼，睜一隻眼，調了調線，就又推了起來。他一邊工作，一邊微微地搖著頭，輕輕地打著口哨，快活的心情，遮掩不住地流露在那張皺紋縱橫的臉上……

韓百安進了廟門，一抬頭，不禁楞住了。他使勁兒擠著朝裡摳摟著的小眼睛，看看焦振茂的臉，又看看焦振茂的手。他像是正做夢，一下子倒退了二十年。二十年前，他這個老朋友也是那麼快活過。那會兒，他們都年輕，都是剛從老子手裡繼承下房屋、土地和家庭的累贅，他們都是一樣的一火心地奔日子，一樣的想發家創業。幾場災禍，韓百安挺不起腰板了，老朋友照舊快活。他快活地盤算，快活地尋找生路，快活地學習可以為他生財發家的一切手藝；他沒有當過木匠，錛鑿斧鋸件件行；他沒有拜過瓦匠，壘砌泥抹樣樣通，他會捏泥人，把小孩子的零花錢弄到手；也能捉一擔子蟈蟈，挑到北京去換回幾升糧食──不論幹什麼，他都拉上韓百安，兩個人一路走著，一個聾拉著腦袋，盯著自己的腳趾頭，一個挺著胸膛，瞪著眼睛往前看；兩個人一塊兒幹營生，一個皺著眉頭，一袋煙接著一袋煙，一個眉開眼笑，一個小曲接著一個小曲──那個口哨聲，也像今天一樣動聽。那會兒，韓百安聽到這個快活的聲音，就能夠跟焦振茂快活起來，有了朝前奔的勇氣；可是這會兒，這個口哨聲同樣是快活的，卻使他越加煩惱……

韓百安很納悶兒。從打日本鬼子一來，焦振茂就沒有快活過，再沒有聽他打過口哨；土地改革以後，他的臉上剛剛出現一點點笑模樣，一眨巴眼睛就消失了，從此，他就一年比一年蒼老，一年比一年沉默。怎麼一下子他又變得年輕了，變得快活了；這種變化，好像是從去年鬧了災以後開始的，一場災，把好多人的興頭都打沒了，倒把他的興頭打起來了！

韓百安又想起許許多多摸不清頭腦的事情。比方說，焦振茂肯讓一個念過中學的大閨女，不找個掙錢的公事，留在村子裡幹莊稼活，這不是賠本的事嗎？閨女都二十幾歲了，還不給她找婆家，肯讓她自由地跟男人們一塊兒亂跑，這好看嗎？還有，焦振茂對那些不關自己的事兒那麼上心，什麼政策、條文，到處抄；有一點兒有關國家事，到處打聽，這能當錢花，還是能當飯吃呀？最使韓百安奇怪的是，焦振茂有好多獨一著的手藝，過去千金不賣，如今只要蕭長春說上一句好話，他便輕易地傳給別人。上邊號召什麼事情，他明明是吃虧了，嘴巴上倒一個勁兒喊樂意、樂意……

韓百安站在山門裡，呆呆地瞧著焦振茂，那個大高個子，那對總是瞇縫著的眼睛，那雙大手大腳，過去他該是多熟悉，眼下倒顯得有點兒生了。

他低著頭走過來，慢吞吞地拿起了斧子。

焦振茂一見韓百安來了，就瞇縫著眼，笑嘻嘻地說：「百安，你瞧我刨的這個怎麼樣？你說怪不怪，眼睛也不花了，不戴花鏡，也能刨個溜平。」

一提花鏡，韓百安想起他家裡那雙白氈鞋，那是去年冬天，焦振茂到東北看兒子去買來的，一起買兩雙，給了韓百安一雙，怎麼給錢也不要。焦振茂說韓家沒女人，常常叫老嫂子和侄女幫他做針線，一年到頭，沒少麻煩人家。老朋友總歸是老朋友，他們還是貼心的呀！一邊幹著活兒，韓百安還在那股子煩悶憂愁裡糾纏著。過了會兒，他又忍不住地跟老朋友抖落出心裡的話。他說：「我說大哥，這個會吵了鬧了半天，到底兒怎麼樣呀？」

焦振茂幹活的時候非常專心，旁邊就是有變戲法、唱戲的，也不能擾亂他。這會兒，聽到問話，就有點心不在焉地回答說：「好像還沒說一致。」

「到底兒要由著誰，怎麼分法，咱也不摸底兒，心裡邊怪定不住砣的。」

「快別定不住砣啦，要我看哪，說一千，道一萬，終歸還得按支書的意思辦。」

「那樣，咱們可就吃虧了。」

「吃虧也得擁護。再說，也不能叫吃虧，後邊你走了，人家支書說的，跟政策條文一個樣子。別白勞這個神了，有勁頭，不如多幹點活，多掙點工分。這才是最正當的，想歪的不行啊！」

焦振茂這些話，韓百安一句也聽不進去，他還是按著自己的路子想，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唉，大哥你瞧瞧，我這兩年，人不像個人、日子不像個日子，啥奔頭呀！」

焦振茂看了老朋友一眼，停住手裡的活兒，鄭重地說：「唉，你怎麼不像個人、不像個日子了，我看你過得滿不錯嘛！你別總是自起矛盾啦。眼下跟過去不一樣了，過去過的是小日子，如今過的是大日子，過去辦事得看黃曆，如今辦事得看政策條文，離開這個不行。你就把心撲到大日子上吧，水漲船高哇！這二年，我是想通了。」

韓百安沒吭聲，找了一根可以動手下斧子的木頭擺弄擺弄，又用眼角瞄了老朋友一下，心裡邊十分感傷地想：一點不錯，我們倆的心氣真不一樣了。他在木頭上砍了一斧子，那木頭不高興地跳了幾跳。

焦振茂奮力地推著跑子。不知什麼時候起，有一片小小的木屑落在他的眉毛上了。他朝老朋友看一眼，直起腰來歇口氣，慢慢地給韓百安開導說：「眼下是人心所向，全都朝著共產黨。共產黨裡邊有能人、煉能人。上邊的大頭頭不說，就說咱村吧，長春這傢伙就不得了。頭幾年還不是普普通通，老老實實，沒想他能到這節上。你瞧他煉的，那心功，那肚量，那眼光，真是少見。人家心裡有譜，想要把東山塢造成天堂。你不見你家小子跟我家淑紅他們正搞樹秧子，等到封了山，引過渠水，就要動手了。有人說瞎吹，我看哪，人多勢眾力氣足，幹部們又能，上邊又給撐腰，滿能隨他的心願。讓咱們單幹，幹吧，累死了也辦不到。我是想通了，跟著大伙幹才是為兒女打江山。別瞎想買房子置地了，那東西不保險，今天你給他買下，明天他就許賣了；不要說咱們這種小家主兒，就是過去的大財主，有幾戶三代不敗家不落魄的！老話說，今日河東，明日河西，就指這個意思。我聽淑紅編的歌子裡邊有一句：『單幹好比浪裡的船，東漂西蕩不知哪會兒翻……』意思很深。不信，你仔細地想一想。別人怎麼調唆你也別聽。往後就跟大夥一塊幹吧，只要幹出來，就是鐵打的江山了，再不用惦著後輩們了……」

他說得很興奮，小木屑在他的眉毛上神氣地抖動著。

韓百安頹喪地說，「就是真能那樣，我也趕不上了……」

焦振茂說：「趕上趕不上倒不敢說。反過來看，就算你能買下房子置下地，你能把它帶到棺材裡去呀？」

「帶不去，看一眼，心裡也踏實呀。」

「你鑽的牛角尖兒，沒想開。」

「真怪事，咱們都是一樣年紀的人，怎麼你就想得開，我就偏偏想不開呢？」

「我呀，我這幾年摸到一條：共產黨辦的大小事，全是為老百姓好。你把政府從解放到眼下頒布的法令都翻翻看，沒有一個不好。哪一個法令剛頒布下來的時候都有人反對，都有人想不通，可是沒一個不成功的，想不通的人也想通了。咱們就按政策條文辦事兒，看著人家黨員，人家怎樣，咱就硬想通它，也跟著怎樣，準有好處沒壞處。」

韓百安嘆息一聲：「共產黨坐天下，沒一樣不好，就是搞農業社這一點不得人心。」

焦振茂把刨子一放，大聲說：「唉，你怎麼說農業社不好？不好人家共產黨就讓咱們辦啦？這些年，大大小小，咱們按著上邊的政策條文辦了多少事情，哪一條都好，偏偏這個就壞了？我看哪，你那腦袋裡有點問題！」他明知道這句話說得份量不夠，既不能說服對方，也不是有力的駁斥，他很著急。因為他沒有蕭長春那一套，也沒有馬老四那一套。在這個老中農來說，他在努力破壞著舊的意識，可是又沒有來得及把新的完全建立起來。他搜空了肚子，猛然找到一句他認為份量重的話：「百安，我看你是缺少一副窮人的骨頭，一穎窮人的心由呀！」

這句話噎的韓百安倒憋了一口氣。他低下頭，砍著木頭，再也不吭聲了；一直到歇間，他再沒有看過焦振茂一眼。

第二十四章

東山塢溝北邊，正在暗地裡風傳著一件最新的也是最可怕的消息。說是蕭長春到鄉裡告狀去了，鄉裡馬上就要派人來，壓一壓鬧糧食的人，給蕭長春撐腰、出氣。那幾家參加鬧糧的中農戶們悄悄傳告知己的人。這個信兒到底從哪一個人肚子裡發明的，第一個傳出來的是誰，沒人追究。傳話的人都說：聽人家說，如何如何，就又照樣兒告訴別人去。這消息就越傳越走樣了，到最後傳這話的人說，蕭長春到鄉裡搬兵去了，馬上就要開始挨門挨戶翻糧食，挖地三尺，一粒不留。

溝北邊那些肥溜溜的中農戶，雖說去年鬧大災，可是船破有底，哪一家沒藏著幾口袋陳糧食！晌午的幹部會上，又偏偏是他們這些戶鬧得最凶，喊叫得最厲害，聽到這個信兒，都給震動了。有的抱怨彎彎繞這些人不該胡鬧，鬧得惹火燒身，還要別人吃他們的掛撈；有的咒罵蕭長春辦事兒太狠毒，胳膊肘朝外扭，對鄉親不留一點情面，也不給自己留一點後路，有的則是唉聲嘆氣，祈禱災禍消除。不管怎麼說，怎麼想，這些人家全都關閉了大門，挖空心思，想盡辦法，要把吃不了的糧食深藏密窖。馬之悅從打散會以後，只到溝北邊悄悄地走了一趟，就再沒有離開辦公室。

一個人出現在門口，朝裡邊瞅瞅，小聲說：「馬主任，出來一下，我跟您說句話兒。」

馬之悅跟他出來，跟他立在牆角：「什麼事呀？」

那人驚慌地說：「聽別人講，蕭支書要發動人翻糧食。有這宗事嗎？」

馬之悅苦笑著，左右瞧瞧，關心地說：「咱們不是外人，我對你說，不管有沒有這宗事，還是小心點好。」

「聽您這口氣，一定是有了，您對我直說吧，我心裡好落實呀！」

「唉，長春這人年輕，很可能憑意氣辦事兒呀！不過，他沒跟我直說，能不能出事，我也不敢肯定。」

那人點著頭，慌慌忙忙地走了。

一會兒，又一個人出現在門口，又把馬之悅叫到牆角，小聲問：「馬主任，聽說翻出糧，全歸公，還要挨罰，麥秋少給分麥子，有這個政策嗎？這可不得了哇！」

馬之悅嘬著牙花子，左右看看，同情地：「唉，這會兒的事情，有什麼法子呀，不是當年了！」

那人說：「您說說情，抬一拾手，大家就過去了。」

「唉，村子裡的事，馬之悅眼下當不了家啦！」

「那，您勸勸蕭支書……」

「他聽我的？我要勸他，馬上又是大帽子──我跟富裕中農穿一條褲子！」

「要說，表面看支書也像很愛護群眾的呀！」

「人家搞社會主義比馬之悅堅決嘛！人家要爭取進北京吃八八席（農村辦喜事時的一種很豐盛的八碟八碗筵席）去！」

馬大炮聽到這個信兒，就讓內當家扣在家裡出不來了；誰都猜的到他在幹什麼。他家裡存著三年前的陳穀子，多的沒處放，連水缸都拔下來入地了，吃水用桶盛著。這會兒，說不定怎麼慌亂哪！

彎彎繞這傢伙彎彎就是多一點兒，聽到這個信兒，心裡邊笑笑，告訴瓦刀臉女人，別慌張，也來到辦公室找馬之悅。

他倒背著手，聾拉著腦袋，慢慢騰騰地走著，那架式，根本不像個急著要打聽什麼緊要消息的人，倒像平時請了三趟才肯動身參加群眾會的樣子。他走著，想著，心裡邊繞著，他不光把蕭長春繞了一遍，也把馬之悅繞了一遍。在他看來，蕭長春和馬之悅兩個人坐臥行走一切等項可以用四個字歸總：爭權奪勢。蕭長春在會上寬讓馬連福，又寬讓自己，都是出於這種心思；因為蕭長春知道如今主宰東山塢命運的不是窮把骨，而是富戶，他的江山還沒坐牢靠，全是富戶的關係；蕭長春不敢跟富戶鬧翻，給自己留著後路，怕是一旦城市裡那種鳴放到了村裡，對他不利；臨散會那幾句話，就暴露了這個乳毛未乾、野心倒挺大的支部書記「內虛」。所以，彎彎繞覺得，要翻糧食的傳聞不一定可靠；很可能是馬之悅的謀策。彎彎繞想：如果說，眼下的蕭長春是在用退兵計，那麼馬之悅正用激將法。馬之悅是個機靈人，最會看風向，從他那越來越跟共產黨不一心的趨向看，他很可能知道了事變的內情，於是乎很想在富戶裡紮下根子，等到事變以後還有人擁護他。馬之悅又是個猾頭。不敢放開膽子，還妄圖上邊賞給他一點殘湯剩飯，想邁步，又試試探探的。放出翻糧食的空氣，只是虛晃一槍，讓人們反對蕭長春，他自己再翻過來說，「沒翻糧食，是我壓下的」，讓人們感激他……

彎彎繞越繞，越覺著自己估計的不錯。

彎彎繞呀，彎彎繞，你再能繞，也繞不過馬之悅呀！等他到了辦公室，馬之悅乾乾脆脆舉了三條，就把他繞出來的看法，差不多有一半給打倒了。

馬之悅說，翻糧食這個消息不是他傳出去的，但是他認為這個消息有八分可靠：第一，蕭長春現在已經到鄉裡去了，證明他不是退兵，而是穩住對方，調動兵力。第二，蕭長春要想在東山塢掌印，他得抓住貧雇農，決不會抓中農，特別像彎彎繞這樣的富裕中農他永遠不會靠；推翻土地分紅這個提案，多分麥子給貧雇農，將計就計，買了貧雇農的好，寶座就坐牢了。第三，蕭長春根本不會考慮到會有什麼局勢變化這一著，頂多知道整風是改正缺點，好加緊推行社會主義，有人對他說這種事，他會批評你是胡造謠言。

三條道理一講，彎彎繞沒話可說了。嘴一咧，耷拉著的腦袋在胸脯子上一轉，扭頭就走。

你看他回來的時候走的那個快呀，屁股後邊好像著了火，頭也不顧耷拉算賬了，手也不顧背著掐算了，一溜煙似地跑回家。

彎彎繞的真正慌亂，對那些觀看風聲的人影響很大，溝北邊緊張的空氣加濃了。

馬之悅看看火候差不多了，就透了一口氣。他原想在辦公室等著鄉裡的人，又一尋思，坐等不妙，就趕快回家了。他的心頭鬱鬱不快，像壓著幾塊大石頭，怎麼也搬不開。這種心魔的原因是相當複雜和微妙的。不錯，彎彎繞剛才「繞」到一點兒，可是沒有「繞」到根子上。他坐在炕上，靠著被垛，一邊用笤帚苗子剔著牙，前前後後地想著，打算把今天許多出乎意料的事情理出個頭緒。馬連福在會上開炮攻擊，沒有激起蕭長春肝火，竟被他毫不費力地給壓下去了。彎彎繞鬧糧起事，沒有勾起蕭長春蠻幹，他竟是那樣沉著地按下了。這些都大大地超乎了馬之悅的意料，甚至於蕭長春那種雄辯的喉舌，馬之悅也是沒有領教過的。不過，這些並不是馬之悅此時心情沉重的主要原因。主要的原因是他在這半天的時間裡，發現了一個深沉難測的人，一個不易壓服的對手。古人說，知己知彼，百戰百勝。過去的馬之悅既不知己，也不知彼。他對自己估計的過高，對蕭長春又估計的過低。近幾個月裡，他漸漸發覺蕭長春是個扎手的人物，也僅僅認為他年輕力壯，爭強好勝，想要出出風頭，攬點權勢；至於他的心力、才智，馬之悅覺著，自己就是捂著半張嘴，躺在炕上不動窩，蕭長春也遠遠的趕不上。就在這半天的時光裡，馬之悅已經清醒了，已經認識到這個蕭長春不是個簡單的人物，絕不能輕易對待！唉，自己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做夢也沒想到蕭長春能成氣候呀！要是自己早先清楚這一點兒，在蕭長春還是剛剛露頭的小苗芽子的時候，馬之悅一腳下去，不費吹灰之力，就壓下去了；如今成了高材大樹，要遮住天，蓋住地了，不動斧鋸是放不倒的了。

現在馬之悅應該用什麼辦法指揮這場戰鬥呢？開完幹部會以後，馬之悅啟動了他畢生積累下來的全部智謀和心力，對蕭長春這個人，對東山塢這個村子的發展趨勢，作了全面分析。

這個分析的結果，他沒對任何人講，跟彎彎繞也只是說一半，留一半，真一半，虛一半。他估計，蕭長春在會上讓過馬連福，讓過彎彎繞，壓下一場亂子，是一種穩心計，蕭長春早把事情的嚴重性看透了，他是想穩住陣腳，到鄉裡請示對策。最後的辦法。很可能是這樣，先用一點辦法，調和調和，哄著人們把麥子收上來，分下去，最後再來個總清算，徹底清除異己，整頓隊伍，提高貧農、下中農的思想認識，把他們團結到自己手下，好統治東山塢。這個估計不會錯的，因為蕭長春面臨著麥收分配問題，他會把這個問題看成比立刻出一口怨氣重要。馬之悅，該怎麼對付這種局勢呢？當然要想個最有效的辦法，不能讓蕭長春的如意算盤行通，先讓溝北邊有糧食的戶把糧食全藏好，然後再慫恿簫長春和鄉裡的人「翻」，只要一翻，亂子就大了，不管翻出來翻不出來，目的都能達到：群眾反對蕭長春。翻出來了，能使人心惶惶，全都得恨蕭長春；要是翻不出來呢，更好，蕭長春的罪過越大，不光挨翻的人跟他記仇，不挨翻的人也得對他不滿，鄉裡的人撲了空，對他的信用也得減一點兒。馬之悅還估計到這樣一點，鄉裡的領導幹部全不在家，只留著李鄉長和大個子武裝部長看門。李鄉長就是原來的區長李世丹。他犯了錯誤以後被降職當了鄉長，跟馬之悅是老同志，老知音。

這個人好出風頭，好耍小聰明，還喜歡來新鮮的辦法。同時他還好吃一口，馬之悅使一點小計，讓他怎麼著，他就得怎麼著。武裝部長是個莽莽撞撞的傢伙，翻糧食這樣的事兒正對他的胃口。這個人好對付。……

就在馬之悅心裡開了縫兒，越想越得意的時候，馬立本進來了。他站在地下不說話，只是有點幸災樂禍地嘻嘻笑。

馬鳳蘭說：「聽人講會場上鬧的挺熱鬧的，這一下子蕭長春不神氣了吧？」

馬立本說：「先讓馬連福罵的夠嗆，一句話也說不上來，像只小貓子；後來又讓彎彎繞這幾個人擠的夠嗆。我看他有點慌手慌腳地沒咒唸了。」

馬之悅擺著手，不耐煩地制止他們說：「算了吧，你們看到哪兒去了！」

馬立本自作聰明：「不管怎麼樣，反正他的威信是掃地了。我還從來沒見過一個黨支部書記讓人家在會場上指著鼻子罵得狗血噴頭，連個屁都沒敢放。真是奇觀！」

馬鳳蘭拍著大腿說：「自作自受，活該，活該！」

馬之悅嘆口氣說：「唉，你們這幾個人哪！」

馬立本一楞：「您這是怎麼啦？」

馬之悅搖搖頭。他沒把後邊那句話說出來，也不願意把現在心裡想的全部告訴別人，一則有傷他的自尊心，二則他怕影響士氣。今天的幹部會上，使他特別感覺到，圍著自己屁股後邊轉的這一夥人中間，頂用的不多，都是一群愚蠢的人，奧妙的道理，他們是悟不出來的。

門口外邊，大黃狗瘋了一般地叫起來了。

馬之悅扒開窗簾一看，臉色刷地一黃。見馬鳳蘭要出去攔狗，趕忙擺一下手，低聲對馬立本說：「瞧，真是禍不單行！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他們才來！快去把他們領到彎彎繞家去，就說是縣裡廢品收購站的，沒事讓他們別亂出來；等天黑了，我再去瞧瞧他們。」

馬立本糊糊塗塗，也不敢多問，就慌忙往外走。馬之悅打個楞，又把他喊回來了。他們咬著耳朵嘁嘁喳喳地說了幾句什麼，兩個人又都得意地笑了。外邊的狗叫聲停止。既沒聽到馬立本打招呼，也沒聽到來人說話，門口那邊又像剛才那樣平靜了。

馬鳳蘭眨巴著兩隻小眼，不知啥餡：「誰來了？」

馬之悅無心緒地回答一句：「城裡的。」

馬鳳蘭又問：「幹什麼的？」

馬之悅說：「還是那件事兒。」

馬鳳蘭一著急就啪啪地拍打大腿：「哎喲，老天爺，這是啥時候，蕭長春在家，又鬧著事兒，你可得多加小心呀！快把他們打發走了就得了。」

馬之悅說：「那麼容易？不應付應付還行？」

馬鳳蘭說：「你不理他們就是了。」

馬之悅兩眼發直地搖搖頭，又深深地嘆息一聲，立刻又把心事壓住，改口說：「眼下麥收不到，糧食價碼正好，一定能多賺幾個錢，再說，這樣一來，糧食就抖落徹底了，讓蕭長春小子翻不著，我們更好辦事。最好今天鄉裡別來人。要是來了呢，對，把他穩在辦公室商量事兒，更保險了。」他說著，下地穿鞋，走到院子裡。他想看看馬立本是不是把來的人領到彎彎繞家去了，街上有誰瞧見沒有。

彎彎繞聽了馬之悅那三條判斷以後，立刻急眼了。這會兒正在趕著全家人手忙腳亂地藏糧食。高粱、小米、棒子、豆子、五穀雜糧，只要是沾糧食邊的全藏。地缸不夠用了，就把大小枕頭全倒空，把剩下的裝進枕頭裡。他是鬧糧起事的人，首當其衝，翻糧食的人來了，一定要先翻他，也一定是翻得最厲害最徹底。他覺著這種藏法，沒有一個地方保險，又想不出另外的好道道。只要是被翻出來，他也知道自己的罪過是什麼。

他一邊裡外忙，一邊打顫，滿臉往下滾汗珠子。孩子也有不是，老婆也有不是，說這個，罵那個，怪他們手腳遲慢；他自己更是端起這個，放下那個，不知道先幹什麼好。正在慌亂，有人敲門。

小個子女人驚叫了一聲：「翻糧食的來了！」

彎彎繞嚇得透骨涼：「快，帶孩子到屋裡去，找點活兒做。把汗擦擦，不許你亂說，全看我的。」吩咐完畢，他站在前門口鎮靜了一下，這才打開門。一瞧，楞住了。

馬立本領來一個高個子，一個矮個子，進到院裡，又回手閉上門，這才對彎彎繞說：「不認識了？這不是城裡的王同志和吳同志嗎！」

彎彎繞也認出來了：「噢，噢，快到屋裡喝水。」又朝屋裡喊，「來客了。」

馬立本把人送到，又將馬之悅告訴的話囑咐兩個客人幾句，又跟彎彎繞嘀咕一陣，就先走了。

彎彎繞明知他們是來買糧食的，先假裝著不知道。彎彎繞和這些人是老交情，去年那幾布袋開始發霉的麥子，虧了他們給搗鼓出去了，賣了大價，一年的零花錢都有了，要不然，全得墊了豬圈。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來，倒是個大救星，反正自己存的糧食早晚也是通過他們手倒賣的，這會兒快點賣了，手把著票子，更牢靠。他一面往屋裡讓他們，心裡一邊這樣子打主意。進了屋以後，高個子先掏出前門煙給彎彎繞一支，自己也點上了，陪笑說：「我們這回又來麻煩各位了。」

彎彎繞說：「沒說的，沒說的，請還請不到。」

矮個子說：「今年年景不錯呀！」

彎彎繞一面拿暖壺倒水，說：「對付事兒，對付事兒！」

高個子接過茶杯：「坐坐，別忙了。我們也不是客。咱們哥弟兄，還講客套。」

彎彎繞說：「是嘛，這兩年沒少打攪你們，對我們幫助不小。」

矮個子說：「哪裡哪裡，大家互相幫助，互相幫助。」

高個子提到正題上：「我們哥倆這次來，還想再弄一點兒。」

彎彎繞故意嘬嘬牙花子：「麥子還沒收下來，手頭有富餘糧食的主兒不多了。」

矮個子說：「各位怎麼為點難，受點累，也不能讓我們哥倆空著手回去呀！」

高個子說：「這回的價錢可以商量，反正讓哥們吃虧的事兒我們不幹。」又故意嘆口氣，「唉，要是家裡邊揭的開鍋，誰願意大老遠的幹這個來呀！」

彎彎繞問：「玉米，大估摸得多少錢一斤？」

矮個子連忙伸兩個手指頭：「這個，不少吧？」

彎彎繞心裡一動，一斤兩毛，等於市價一倍多，一斤玉米無形中就變成兩斤了。就把口氣鬆開一點兒問：「夠載得多少？」

高個子說：「多少都行，當然是越多越好。」

彎彎繞又皺皺眉頭：「太多了，運著不方便吧？」

矮個子說：「這回不用你們送，只要兩、三個人幫我們把貨運過小河就脫手。」

彎彎繞一陣高興。過去私賣糧食都是送到城裡，擔驚受怕，真是件危險事兒；這回不用送，脫手就得錢，哪找這種便宜事去！就又釘問：「你們有妥當辦法嗎？」

高個子說：「如今城市正緊，對鄉下鬆了點，要不我們還不出來哪！」

彎彎繞問：「什麼正緊？」

矮個子代他回答：「正在大鳴大放，鬧得滿熱鬧。很多人替農民說話了，要求取消糧食統購，恢復糧食自由買賣。這是咱們的福音哪！」

彎彎繞說：「我們光聽到一點兒風聲，內情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高個子說：「傳到鄉下，總要晚一點兒。」又轉到買賣糧問題上，「你不用害怕，咱們沿路都是線，要有先搞兩千斤，立刻就可以運走。」

彎彎繞已經動心了，又把這件事兒在心裡轉了幾個圈子，掂了掂份量。他想，要辦，也得先找個別人起個頭，不能從自己這裡先割口。就說：「兄弟手裡真是沒多少，這個忙一定要幫。我給你們串連串連看，多了你們別高興，少了也別不滿意。」

兩個人一齊說：「好，好，請方便。」

彎彎繞走出門口，心裡嘀嘀咕咕，不知道先找哪一個好。馬大炮這個人嘴不嚴，通過他的內當家最好；馬子懷沒主見，沒人先下水，他不脫鞋……

他正猶像不定，只見韓百安叼著那只沒嘴的小煙袋，聾拉著腦袋走過來，心裡一陣歡喜。滿面春風地叫了一聲：「大哥，來來，我跟你說個話兒。」

韓百安趁歇間的時候從大廟出來回家。晌午飯還沒有吃，這會兒有點餓了，回家找點東西吃。他一邊走著，一邊嘆息，對世間的事，他只能嘆息呀！聽到喊，站住了，抬起頭來，朝彎彎繞眨巴著小眼不動彈。

彎彎繞朝他神秘地招招手：「來呢，有要緊事情。」

韓百安又往前移動了兩步。

彎彎繞上前來，一把將他拉進院子裡，回手關了門。

韓百安不知道又要發生什麼事情，恐懼地望著彎彎繞，作出一副隨時都準備跑掉的架勢。

彎彎繞打著主意，跟韓百安這個人辦事情，不能商量，得先嚇唬他一下。就故意拿出一副緊張相，壓著嗓門說：「我說大哥，壞啦！蕭長春到鄉裡勾人，回來就家家挨門翻糧食，入地三尺，藏在哪兒也不行。」

這句話果然靈驗，韓百安心中猛烈一顫。

彎彎繞說：「依我看哪，要有點糧食，存在家裡白擔驚受怕，還受氣，不如出手為好。」

韓百安像被咬了一口，一面往後退著說：「沒，沒，瞧你說的，我哪兒有糧食呀！」

彎彎繞說：「我是給你個信兒，一個莊住著，又怪不錯的，我不能看著你吃虧。」又壓低聲音，「去年咱們在縣裡見到的那兩個同志來了，要有糧食，可以交給他們；一手交糧，一手接錢，一斤玉米兩毛，一斤頂兩斤多。」

韓百安脫口問：「小米子呢，啥價？」問出這句話，他自己也挺吃驚，好像不知道是誰指使他問的。他驚慌地抬頭一看，正巧從北屋支開的窗子上看到兩個腦袋。嚇得他不知如何是好，慌忙轉身，一邊顫顫抖抖地拉門，一邊說：「我餓了，一會兒再待著吧！」話沒說完，人已經躥出大門。

彎彎繞很生氣，用一種厭惡、蔑視的眼光望著韓百安走去。他清楚這個人，辦什麼事情，你越拉他，好像你有便宜占，他越怕上當不肯幹；你要推他，淡著他，他反而會湊上來。等韓百安走遠了，彎彎繞心裡邊又繞了一下。對啦，馬子懷這個戶也有存著的陳糧，這兩口子可比韓百安好說話兒，找他去。急忙走出門口，朝馬子懷家奔。

馬子懷兩口子正在屋裡生悶氣。

他們下午請了假，單等招待新女婿，不料想，女婿那邊捎來口信，說是村裡工作忙，過了麥收再來。雞也宰了，肉也割了，酒也打了，白白張羅一回。

女人說：「真是嫁出的女兒，潑出的水，還沒三天，就把咱們忘了！」

馬子懷說：「總共蘭裡地，就是再忙，打個卯就走也行呀！新女婿連門都不登，讓外人多笑話！」

其實，新女婿推遲「回門」的日期，只是在他們不安的心情上增添了不愉快而已。這兩口子生悶氣的主要原因，還是今天中午那個幹部會引起的。

壞事變好事這句話不假。這個吵架的幹部會表面上看是壞事，其實好多人受了教育。不要說蕭長春和那些積極分子，就連這個正在動搖不定的馬子懷，也受到了震動。在會上，他看到一股子比彎彎繞這群人大得多的勢力。蕭長春硬棒棒地挺住了台，他的背後還有那麼一大群人，把彎彎繞這群人全鎮住了，也把馬子懷鎮住了。隨著誰走，他得想想了……

這會兒，外邊有人喊馬子懷。

馬子懷聽出聲音了，連忙站起來對女人說：「是彎彎繞。你去看看，就說我沒在家。」

女人迎出去，馬子懷躲在後院。

過一會兒，女人慌慌張張地回來了。

馬子懷問她：「他找我幹什麼？」

女人說：「他說鄉裡要下來人翻糧食。」

馬子懷打個楞：「還說什麼了？」

女人說：「他要把糧食賣出去，問咱們跟著幹不？」

馬子懷在屋地下轉了個圈子，想出去，又退回來了。他看看屋裡，看看院子，好半天才開口說話。他的回答是一反過去的。他說：「別慌，別慌，咱們這一回不能瞎跟他們跑了，仔細捉摸捉摸吧。」

女人說：「還是你那句老話：傻子過年看隔壁子。人家賣，咱們也跟著賣，要不，鄉裡來人，翻出糧食來，怎辦呀？」

馬子懷呆呆地站著，心裡十分彆扭。他懂得跟私商倒賣糧是犯法的事兒。彎彎繞這些人怎麼了？幹部會上蕭長春那一片苦口良言，你們的心一點都沒動？在這個時候還要於這種事情，你們的膽子可真大呀！馬子懷平時處處看著跟自己差不多的中農戶腳印走，那是為了「不前不後」。但是有個條件：得合理合法他才幹。這倒不是因為他的覺悟，不貪無義之財，不做犯法之事，是他從小就抱定的生活準則。今天在會場上聽了蕭長春和一群積極分子駁斥馬連福、彎彎繞幾個人的話之後，他覺著自己跟這一夥人闖進幹部會場上就違犯了他的準則，就已經後悔不迭了，再跟他們幹這種事去？他對女人說：「不啦，往後，咱們不能人家怎麼走，就怎麼走啦。辦昧良心的事兒，故意跟農業社去作對，不說咱們辦不到，也不會有好結果。你沒見今晌午會上，連福和彎彎繞這幾個人讓支書說的多灰，多難看呀，我都替他們臊的臉沒處擱。還敢聽他們的哪？」

女人順著男人的心思說：「要講良心，農業社不賴。入社這幾年，咱們哪會兒吃虧了？你說的對，往後咱們別跟他們摻和了，悶著頭幹吧。」

馬子懷嘆了口氣：「悶著頭幹也不行了。我算看透了，社裡有一夥子跳槽子驢，這個農業社永遠也安定不了。今兒個看著蕭長春也不軟，他要是能夠掌住舵，農業社就興垮不了啦。咱們看看再說吧。」

女人也陪著嘆口氣，又問：「你說那糧食的事兒怎麼辦呢？」

馬子懷想了想說：「我看哪，不會有翻糧食這種事兒，準是他們想讓咱們跟著扯伙賣糧食，故意嚇唬咱們哪！」

女人說：「有這麼一夥子人瞎鬧騰，把人家幹部擠的沒路走，逼急了人家，人家不興翻呀？」

馬子懷說：「入社這些年，你聽誰說過存糧食還犯法呀？投機倒把才犯法哪，我看沒事兒，你就把心放在肚子裡吧。就算萬一真翻，咱沒胡鬧，沒跟私商倒賣，也不怕。反正咱們這回說什麼也不跟他們蹚渾水了。」

女人咬了咬牙說：「也好，聽天由命吧。一會兒彎彎繞還要找你。」

馬子懷說：「我躲開他。」說罷，披上裌襖，急匆匆地離開家，奔了大廟。

第二十五章

「鄉裡要來人翻糧食」這句話，像晴天裡一聲霹雷，把韓百安這個膽小人的魂嚇丟了，他家西屋炕洞裡的那兩布袋小米子，在他眼前晃蕩起來。

這小米子是他攢了好幾年才攢下的；每年打了新的，換下舊的，總是讓布袋滿著。本來是三布袋，去年冬天經馬之悅的手賣了一布袋；他跟馬之悅說，只有賣的那一布袋，其餘的，不要說焦振茂，連兒子韓道滿都不知道。這小米是韓百安的心尖子，命根子，他要永遠地保存著它，就是從此用不著了，也要保存著，防備著萬一。他每天千活回來，多愁，多煩，多累，只要他摸著黑進了西屋，揭開炕席輕輕地摸摸那鼓囊囊的布袋，摸摸那光滑滑的米粒兒，聞到那股子香味兒，憂愁、煩惱和勞累，就像被風吹的一般，一乾二淨。有兩布袋小米子在屋裡藏著，他活著就踏實，過著就有興頭，連走路邁步都有勁兒。哪想到啊，有人要到家裡翻了，只要一翻出去，那就歸公了，再不是韓百安的了；韓百安就只能剩下個黑炕洞和兩條補著補釘的布口袋，這不全完了！

韓百安邁著慌急的腳步往家走，活了這麼大的年紀，他還從來沒有走這麼快過。

磚門樓虛掩著，屋門虛掩著，院子裡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烈火般的太陽，把滿院子裡的蔬菜葉子都曬蔫耷了，青蒜畦裡裂開了小口子。堂屋裡，柴禾連著鍋台，鍋台連著柴禾，這邊案板上放著一把蔫了的菜，那邊碗架子上擺著半盆子棒子麵……

韓百安裡外瞧瞧，又急匆匆地走到東屋，撩開門簾子一看，裡邊沒人，炕上橫著一隻枕頭，團著一條毯子，枕頭邊有一小堆扯碎了的紙片片……會過日月的莊稼人，看到這種情形，給他那急火火的心上又澆上了煩躁和憂愁。他深深地嘆口氣，唉，道滿這孩子，你到哪兒去了？幹活回來，少待一會兒，挑兩挑子水，把菜澆澆不行嗎？拿過鋤頭，把蒜畦鬆鬆土不行嗎？你怎麼做半節兒飯就跑了？你怎麼睡醒了晌午覺，不把炕上收拾一下就上工啊？你自己不餓了，你也不惦著你這老爸爸，不應當做一點放在鍋裡？你的心都跑到哪兒去了，這哪像個過日子的人呀！

一年來，兒子變了，跟爸爸不是一條心了，一火心往人群裡鑽，跟那些個總想混個幹部當的人身上靠，處處都想跟他們比。你跟這些人比個什麼呀，咱家是過莊稼日子的，是靠著刨土坷垃吃飯的，整天價跑公事搭工夫，你搭得起嗎？指指點點的支派人，你有那套本事嗎？總是往外搭東西，總是吃虧，你受得了嗎？多幹活兒，多收糧食，多存下點兒，遇上個災年荒月餓不著肚子；積攢的多了，有了富餘，再置買點東西，這才是根本，少挨點欺負，少生點閒氣，少去惹事生非，這才叫安份！唉，兒子大了，兒大不由爹呀！算啦，韓百安管不了；就不管啦。除了沒給兒子說上媳婦，這個爸爸處處都對的起兒子。為了兒子，他四十多歲就寧可打光棍，沒給他娶個後媽。為兒子日夜辛苦操勞，學縫學補學做飯，出去當爺們，回來當娘們，為兒子咬著牙、攥著心入了農業社，連刀把地都歸大傢伙兒了，你還讓當老人家的怎麼樣呢？由你去，反正你也大了，能夠自己照管自己了。韓百安還是按著自己打好的譜，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過了麥收，修修房，把媳婦娶過來，韓百安一份心願了卻，往後，要大撒手不管了。該吃吃點好的，該穿穿點好的。到縣城裡逛上一天，到戲園子看上一場戲，這日子就好過了！就是這個主意！

其實，韓百安這會兒倒是巴不得兒子不在家。光自己一個人，用不著等到天黑，馬上就可以動手把那件大事情安頓好，就可以踏實了。他急急忙忙地走出屋，插上了大門，又頂上一根木棍子。然後，就像怕驚動誰似的，輕手輕腳地走回來，從褲帶上解下鑰匙，打開西屋門上那把老鐵鎖。邁進門檻，停了一陣才看清東西。因為窗戶外邊封著草簾子，大白天屋子裡也是黑洞洞的。他揭開炕席，半截炕的老坯拆去當糞使了，上邊架著幾根棍子撐著席。揭開蓆子，又把蓋在上邊的爛東西搬過，他就聞到了小米子的香氣。他一手抓住口袋嘴，一拉，用肩膀子一頂，就扛起來了。

後院的小棚子沒有窗戶，沒有門，盛著破爛的傢俱，誰也不會留心這裡邊會藏金埋銀。

裡邊有個大草池子，都是用坯壘的，池子沿打到胸脯子那麼高。把兩袋小米子躺著放在裡邊，上邊蓋上草，再壓上爛傢俱，那就最保險了。

韓百安把小米子口袋扛到小棚子裡，輕輕地放進草池子裡邊，轉著身子，左瞧右看，很嚴密，也很合適。又摸摸裡邊，一點兒也不潮濕，更放心了。

他第二次回到北房的西屋裡，剛要扛起第二條小米子口袋，忽聽後院裡有腳步聲。他的魂這回可真嚇丟了。慌忙地把亂七八糟的東西往炕裡一推，蓋住布袋，放下蓆子，就踉踉蹌蹌地跑出來了，他做出一種要拚命的架式出來，一看，是兒子。

韓道滿站在後院，正好站在小棚子門口。他滿臉的怒氣和怨恨。韓百安從來沒在兒子臉上看到過這種氣色。不用說，全讓這小子看見了。這小子眼下可積極啦，最能在幹部面前討好，人家說唐山的煤是白的他也信。他看到自己藏糧食了，會立刻跑出去報告，他會這樣做的，他已經黑了心啦！

韓百安渾身打抖，釘在那兒不能動彈。

其實，剛才韓道滿躺在炕上鬧了一陣子情緒，爸爸進來的時候，他正好到後院大便；爸爸第二趟進西屋去的時候，他才從茅房裡出來，根本不知道他爸爸辦了什麼事情。他發怒的原因，還是他爸爸剛才參加罵支書的事。馬翠清一氣之下甩手走後，韓道滿像抽筋一樣軟了；那幾句絕情的話，冰雹般地敲打在他的身上。現在這個年輕小伙子被一種火燃燒著。老實人發起強脾氣，比烈性人發脾氣要可怕的多。

一對眼裡燃著火，一對眼裡結著冰，兩對眼睛對視了好幾秒鐘。

兒子像打雷似地開口了：「您辦的好事，您真是揭不開鍋，沒糧食吃了？」

韓百安自知理虧，第一次在兒子面前示弱了。他在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兒：「我，我為你呀！」

兒子跳著腳說：「為我，您就這個樣子為我呀？得啦吧，您算把我毀了！」

這句話像冬天的西北風，噎得韓百安倒憋一口氣，他感到一陣揪心疼，老眼裡忽地飄起一層淚水，聲音發顫地說：「滿頭，你，你這是什麼話？我，我可是不容易呀！」

兒子說：「您不容易，誰容易呀？您一點路子都不給我留，總是這樣瞎鬧哄，讓我怎麼出門，讓我怎麼見人呀！」

韓百安朝門口看看，朝後牆看看，搓著手說：「小聲點，小聲點……」

兒子反而把聲音提得更高了，唯恐別人聽不到：「小聲幹什麼，光榮事還怕別人知道哇！」

韓百安急的跺腳：「哎呀，你有話說，我聽你的還不行嗎？你總得顧全點……」

兒子喊道：「也不算我不孝道，您不顧全我，我也不能顧全您了！」

兒子說著，氣沖沖地往外走。

韓百安撲上去，扯住兒子。他哀求著：「滿頭，滿頭，上有天，下有地，我這當爸爸的，一輩子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你的事兒。你不看活的，看死的，你放過我這一回吧。」

兒子一甩袖子，還是走了。他已經穿過屋地，走到前院，再有幾步，就到了磚門樓，出了磚門樓……天哪，那兩布袋小米子就歸了公。那是韓百安瓢裡攢，碗裡積，嘴裡省的，一粒一把，他都摸過來了……

韓百安跟頭趔趄地追到前院，使大勁抱住了兒子的胳膊：「滿頭，滿頭，你還讓我怎麼著，要我好看呀？你要讓我給你跪地下磕頭呀！我給你跪下行不行？」

韓道滿見爸爸嚇成這個樣子，這祥驚慌失措，他跺腳搓手地喊：「您這是幹什麼，您這是幹什麼呀！」

這個年輕的莊稼人，在這個保守的中農小院裡生活了二十多年，他受到的訓練和教養跟馬翠清是根本不同的，如果舊社會再延長十年，那麼，韓道滿會是這個小院子忠實的繼承人，他一定會是今天的韓百安。可是新的生活在沖激著他，夥伴們新的精神力量影響著他，愛情的力量鼓動著他，使他那渴望進步的慾望越來越加強烈。可惜，他邁上新道路的日子還太短，就像一個病魔久久纏身，剛剛治好，還沒有完全健康起來一樣，對待一切鬥爭，他是軟弱的，無力的……

韓道滿呆呆地望著自己的爸爸，他恨爸爸，更恨自己，他想痛哭一場。

韓百安先哭了，又是鼻涕又是淚，像個娘們似的。兒子的心軟了。看著爸爸那副可憐的樣子，父子的感情把他戰勝了。他嘆了口氣，說：「算了，算了，我不管您了，您愛怎麼就怎麼吧！」

韓百安兩眼緊緊地盯著兒子的臉，猜測著兒子的話是真心實意，還是欺騙他？又一迭聲地叮嚀：「你答應我，答應我，對誰也別說，對馬翠清也別說。」

韓道滿全身發軟地蹲在地下，兩手抱著腦袋，灰心喪氣地嘟嚷著：「唉，我真不知道怎麼辦好了。怎麼辦呢？」

韓百安朝兒子跟前湊湊，仍然在可憐地哀求：「你說一句話，你不到外邊說。」

韓道滿說，「我不管您的事就行了。咱們誰也別管誰了。還讓我說什麼？」

韓百安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站在兒子跟前說好話：「說了一遭兒，我有誰？除了你，我還為誰？我是想，分了麥子，把房子修修，給你成了家。這樣，我對的起你，也對的起你去世的媽。」說到這兒，他又傷心地掉下幾顆老淚，「那時候，我什麼也不管了，全由著你，行吧？你想想，我哪一點不是為你好？不是為你，為你娶上個人，我能入社？我那刀把地能歸大伙？」

在韓家父子起了衝突的同一時間內，苗圃裡也發生了一件跟這兒有些關聯的事兒。

太陽都偏西了，人們還不見韓道滿來上工，有的人就說起不好聽的話了。這是焦克禮起的頭。

這個快活、直爽的小伙子，對老實巴腳的韓道滿一直是瞧不起的，當初焦淑紅動員韓道滿參加搞苗圃，他就反對過；後來發現馬翠清跟韓道滿搞開了戀愛，更是斷不了從中起一點破壞作用。在他看來，韓道滿這個人跟他爸爸韓百安根本沒什麼區別，根本沒法「救藥」了；馬翠清跟這樣一個人是水火不容的，根本不能成兩口子，簡直是鮮花插在糞堆上了。就是成了，早晚也得吹台！這會兒趕上韓道滿沒上工，少不了要借題發揮，說上兒句風涼話兒。

「翠清，快去幫幫忙吧。」

馬翠清正兩手忙亂地鬆土，沒聽出這不懷好意的語氣，就頭也沒抬地問一句：「幫什麼忙呀？」

焦克禮兩隻眼睛一擠：「嗨，你那對象正在家裡澆大蒜哪，嘿，澆得一頭長十瓣兒。」

「滾！」

「你滾吧，滾到杏樹下邊，幫你那對象數數長了幾顆杏，能賣幾分錢，能買幾瓶子醬油幾瓶子醋……」

一向厲害出名、嘴巴不饒人的馬翠清，這會兒舌頭短了。她抓把泥朝焦克禮摔去，因為焦克禮躲閃的快，沒被砸著。馬翠清急的咬牙瞪眼，又對旁邊的新媳婦說：「你不管他呀！臭該死的焦克禮！」

焦克禮故作認真地說：「嗨，你真是主觀主義不看對象說話，她幹嘛管我？我又聽爸爸話，叫我落後我就落後，又會澆蒜，又會數杏……」

馬翠清跳起來要朝焦克禮撲去。

新媳婦笑著拉住她說：「翠清，別理他，他哪有一句正經的。來，咱倆換換畦，你離開他就好了。」

從打到了苗圃，焦淑紅就沒大說話兒，皺著眉毛閉著嘴，悶著頭幹活兒。幹部會上馬連福和蕭長春加給她的氣火和煩惱，這會兒不光沒消除，心裡那顆疙瘩反而越結越死了。見焦克禮和馬翠清兩個人逗嘴，怕他們逗急了，就說：「快千活，別扯閒篇了。早點幹完早收工，我還有事兒哪！」

焦克禮說：「人全馬不齊的，還能早收工哇？我看咱們得整頓整頓隊伍了！」

焦淑紅批評他說：「挺大個人，總像孩子！人家道滿就晚來一回，你值得這麼鬧嗎？」

韓小樂說：「我跑去找找他吧。」

焦淑紅說：「行，快去快來；他要是有別的事兒，你也別硬叫他。」

韓小樂答應著要走。

馬翠清噌地跳了起來：「我去！」說罷，出了苗圃，大步流星地朝村走來。

這個一團烈火般的姑娘，這會兒的心情是很複雜的。她覺著，別人背後奚落韓道滿，實際上就等於奚落自己。因為她愛韓道滿啦！她自己也說不出為甚愛上了韓道滿。就因為他聰明手巧、老實厚道？好像不是。在人背後，光剩下他們兩個人的時候，馬翠清常常把韓道滿罵個一錢不值，甚至連一個笑模樣都不給韓道滿看；等到同著人，馬翠清總是抓空子給韓道滿抹胭脂搽粉，讓韓道滿在什麼地方顯一手；有人說韓道滿一點不好聽的話，馬翠清就起心惱，想盡辦法護著韓道滿。今天晌午，兩個人發生了一點口角，這會兒火氣已經下去了。馬翠清是個容易發火，也容易消火的人。火一消，她就後悔自己發了火。這會兒的心情就是這樣。她按下韓小樂，親自來找韓道滿，不是為賭氣，找到門上幹一場。她怕韓道滿為自己晌午說的那幾句話鬧情緒，躺在炕上不動彈，韓小樂去了一見，回來就傳出去了，焦克禮這個傢伙又有了說韓道滿壞話的材料。同時，烏翠清親自來，什麼不講，只叫一聲韓道滿快上工，就能夠把和解的意思表達出來，也能使韓道滿消了愁，解了氣，歡歡喜喜、順順溜溜地跟她一塊兒到苗圃來。

馬翠清急忙忙地離開了苗圃，穿行在溝裡，來到韓家門口。她見大門上著，剛要拍打，忽聽裡邊有人說話；扒著門縫看看，看不見，就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聽。不早不晚，馬翠清正好聽到父子兩個在院子裡講這樣幾句話：

「滿頭，你說一聲，誰也不告訴，說一聲，我就塌心了啊！」

「別逼我了，我往後不管您了，還不行嗎？」

「滿頭，我全是為你好，你要血迷心竅到外邊抖落了，就是抖落你自己呀！你想想，我不是為你能找上個對象，我能入社？要不是為你能找上個對象，我能讓你跟淑紅她們一夥子瞎搭工去進步？你說對不對呀！」

「全都完了，我進步不了啦！」

「不行，得進步，等把馬翠清娶過來再不進步。」

「娶什麼呀，您不知道馬翠清為您的事情生多大的氣哪！」

「你說什麼，她知道了？」

「您不用修房子了，我們兩個的事吹了！」

……

大門外邊的馬翠清聽到這兒，只覺得頭上轟的一聲，呆住了，趴在門上不能動了，好久好久，她呆在那兒。

「翠清，翠清，你這是怎麼啦？」

一個人在她背後喊起來。

院裡的聲音停了。韓百安跑回去往西屋門上上鎖，韓道滿被「翠清」這兩個字兒振作起來，跑去開門。

大門外邊，焦振茂一面攔著馬翠清，一面說：「走哇，進裡邊待一會兒呀！」

馬翠清滿臉脹的通紅，牙根發顫。她推開焦振茂的手，說：「我呀，這輩子再不進這個門了！」說著一跺腳，轉過身的時候，眼淚刷下子流了下來。用手捂著臉，開腿就跑。

韓道滿手扶著門板，呆了片刻，猛抬起頭來，朝馬翠清的方向追過去了。

焦振茂不知啥餡，也不便追去問根底，就嘆口氣，走進院子，對呆呆站立在屋門口的韓百安問：「剛還好好的，為什麼又鬧氣呀？道滿怎麼了？你關上門管教他了？」

韓百安愁苦地說：「翅膀硬了，管不了啦！」

焦振茂說：「管不了就不管嘛，反正他們都大了，也懂得為人處世。當父母的，管了小，管不了老。我看你就想開點，比什麼都強。以後不要管他了。」

韓百安嘆口氣說：「我沒管他，什麼也沒管他呀！」

焦振茂說：「我不信，你不管他，那麼老實個孩子還能無緣無故地跟你鬧氣呀？」

韓百安沒吭聲。他兩眼盯著地皮，兩腮鬆弛多皺的皮肉在抽動，兩隻大手也在使勁兒摟著衣裳襟兒。他的隱人之秘，不能對著任何人說出來。倒退一年，這樣的事情，他是完全可以無保留地告訴給焦振茂，焦振茂也會設身處地的為他想想利害，拿拿主意。可是現在，這個老朋友變了，越來越離著遠，越變越隔心。韓百安在東山塢再也找不到一個知心對勁的人了，連親生兒子也跟他絕了情義。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是多麼孤單，多麼渺小，多麼沒有力量；有這麼個人不多，沒這麼個人也不少。在這一瞬之間，他想，活著真不如死了好。

焦振茂根本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問又問不出，看著老朋友這個樣子，真不知道該怎麼勸他了。

這個心靈手巧的老莊稼把式，在他一火心朝著他看準的目標努力地追求的時候，他變得比過去單純了。他把一切想得都很如意，也看得簡單，他怎麼會想到，他跟這個四五十年老交情的朋友中間，不僅在表面上，而且在心坎上，已經打上了一道無形的高牆！要把這道牆拆除，光是焦振茂一個人的力量是遠遠不夠的，別看你是積攢了幾十年勞動經驗，別看你搜集了一包子政策條文，別看你已經轉到新的生活方向，你還沒有這麼大的力氣呀！

焦振茂心裡邊嘀嘀咕咕，想著剛才在大廟裡兩個人的交談，又朝這滿是綠葉的小院子看一眼，忽然想起一件特別有興趣的事情，想借由頭解解韓百安的煩惱。就點上一鍋子煙，一邊抽著，一邊說：「百安，過了麥秋，咱倆搭個伴，到通縣雙橋農場看看拖拉機好不好？我聽焦振叢說的，他趕車拉東西在那兒看見了，說是一天能耕好幾百畝地，還能收割麥子；蕭支書說，將來咱們農業社也要使上這寶貝。那可太好啦，莊稼人可真不簡單啦，成神啦！咱們帶上乾糧，到那住上兩天，好不好？」

韓百安往日願意多留這個朋友聊天，今天卻盼他快走。聽到這兒，嘆口氣：「我還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哪！」

焦振茂不高興了：「哎呀，你怎麼說這話呀！不用講新事兒，講進步，光從咱們過去那個落後地方看吧，過不多久你就要娶兒媳婦了，愛幹你到社裡幹點，餓了回來有現成飯，困了，回來有熱炕頭，你真是要享福了！」

韓百安心裡一陣痛：「娶不上媳婦了。」

焦振茂說：「娶的上，這房子還不好修！蕭支書說過了，過了麥秋，大夥一湊，就幫你辦了。辦啥事光按著你自己過獨日子的小算盤打不行，如今是大日子，人多手多，大伙少待一會兒，就把你成全了。」

韓百安說：「房子修好，也娶不上了。」

焦振茂不明白：「怎麼回事？」

韓百安的嘴裡吐出一句難以吐出的話：「他們吹台了！」

……

韓道滿這個時候正為讓這件婚事不吹台奔波著。

他追上了馬翠清，向她報功：「我批評我爸爸了，他都哭了，他以後要改！」

馬翠清瞪著兩隻淚眼，咆哮地喊：「走開，別理我！」

韓道滿被嚇一跳，結結巴巴地說：「你還讓我幹什麼？」他想問：「非得讓我親手打我爸爸一頓才行，多進步的人也不會這樣吧？」但沒出口。

馬翠清說：「我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你幹什麼全是為了我呀？你的進步全是假的，呸，你算把人丟盡了！」說罷，走了。

韓道滿木然地在街上站了一會兒。心裡痛苦得很。他不相信馬翠清會對他絕情，現在的問題，完全是因為誤會，或是沒有容他把話說出來。自然是自己太軟弱的過，對爸爸太心軟，自己太缺少馬翠清那股子堅決勁兒和勇敢勁兒；實實在在，自己沒有下狠心跟爸爸的落後思想作鬥爭。

年輕人在火熱的陽光下走著，他的心裡也燃著火。長這麼大，他沒有跟第二個人談過愛，也沒有第二個人給過他這種愛，他認定了這個人，海枯石爛也不能變心。

他要求韓百仲去，因為馬翠清是韓百仲的乾閨女。只要韓百仲從中一調解，他們就會重歸舊好。快到門口，他轉回來。唉，對一個長輩說這種事，顯得多沒出息呀！

他又要找焦淑紅，因為馬翠清是焦淑紅的好朋友。只要焦淑紅勸馬翠清幾句，他們的矛盾就解決了。快到門口，他又轉回來了。唉，跟一個大姑娘說這種事情，怎麼張嘴呀！唉，不論處理任何事情，這個中農的兒子，都擺脫不了他爸爸給予他的影響！他猶猶豫豫，最後他想到了黨支部書記。支部書記最能體貼別人的心思，最能夠熱心地幫助別人。而馬翠清又特別聽支書的話，支書講講情，馬翠清立刻就能清醒，他們的婚事就吹不了台啦！他鼓足了勇氣，跑到黨支部書記家裡。唉，真可惜，他撲空了。

蕭長春到哪兒去了呢？

第二十六章

太陽西墜的時候，蕭長春帶著一身泥土氣味，走進鄉黨委會的院子裡。

他走得很急，恨不能立時找到領導，取到辦法，解決村子裡積起來的問題，打開他的愁疙瘩，順順利利地完成麥收分配。他繞過信用社和鄉政府的辦公室，通過西牆上的小旁門，一看，黨委辦公室的門鎖著，心裡一沉，側身又一看，黨委書記那屋的窗子支著，心裡一樂。

黨委書記在家裡，這真是意外的喜事。他找到了靠山，找到了主心骨。黨委書記瞭解東山塢，瞭解那兒的人；同時，他對一切看來很嚇人的困難問題，從不焦躁和慌亂，總是從容不迫，一眨眼就能指出解決的辦法。蕭長春跟他一起在東山塢度過去年的災荒之冬，不僅熟悉，而且知心。蕭長春把這位書記當做自己學習的樣子，一舉一動都在模仿書記，又常常覺著自己差得太遠……

蕭長春的緊張心情已經消除了一半兒了，就像沒事情串門似的走進鄉黨委書記王國忠的屋子裡。

王國忠穿著白汗衫，披著藍制服上衣，嘴裡叼著短桿煙袋，伏在桌子上閱讀文件。他仔細地看著，不斷用鉛筆在上邊劃道道，或是加上幾句批語。蕭長春走進來把他驚動了，他抬起頭來笑笑說：「我算計著，你現在該到了。」說著，從抽屜裡拿出一包恆大牌紙煙，扔給蕭長春。

蕭長春接過紙煙，擺弄著看看，笑著問：「咦，你怎麼也抽起煙捲來了？」

王國忠說：「這是人家送的禮，就等你來打包哪。」

蕭長春說：「我知道了，這是人家專門慰勞你的。」

王國忠說：「慰勞誰的也不要緊，咱們是有福同享，有煙共抽。」

兩個人都笑了。

這位黨委書記三十四五歲，中等個子，比蕭長春略高一點點。他臉色微黑，淡眉細眼，嘴唇厚厚的；說話時鼻音很重，但清楚利索。他原來在縣委組織部當組織員，去年到這個鄉幫助整社，跟這邊的幹部和群眾的關係搞得很好，等到整社結束，領導就把他留下了。

蕭長春在王國忠旁邊的一張凳子上一蹲，抽出一支紙煙點著，說：「我昨天晚上才從工地回來。村裡發生一點問題，我來跟你匯報一下。」

王國忠說：「大體的情況我全知道了，等一會兒你再仔細地談談。」

蕭長春問：「你怎麼知道的？」

王國忠說：「有人來告你的狀嘛！」

蕭長春打個沉，心想，是誰呢，馬連福，還是馬之悅？

王國忠說：「你先喝水抽煙，我還有半頁，看完了，咱們再聊。對啦，又快兩個月沒碰頭了，今兒個得多待會兒。」說罷，他又伏在桌子上，聚精會神地看起文件來。

蕭長春抽著煙，心裡邊還是猜想著到這裡反映情況的那個人到底是誰。

這間小屋子很樸素，又是臥室，又是辦公室。一張用木板拼起來的床鋪，一隻三屜桌，兩把椅子，一條板凳，一個小書架，是這裡全部的陳設。床頭上擺著好多厚書，其中有馬列主義著作、農業技術手冊，還有一部「三國演義」。蕭長春走過來，拿起一部精裝的「毛澤東選集」，只見裡邊好多書頁都折著，還劃了一些紅道。

窗戶支著，窗外邊有一棵年輕的小垂柳，在微風中擺動著細嫩如絲的枝條。幾叢繁茂的熟季花，已經開了，粉嘟嘟的，十分鮮艷。

突然，一個熟悉的、婦女的聲音從對面的房間裡傳過來：

「嘿，別看，我還沒有寫完哪！」

又是一個男人粗獷的笑聲：

「哈，哈，按著幹什麼，寫字還怕別人看呀？」

「對了，怕你學去。」

「哎呀，就你那字寫的像蜘蛛爬的，還值得我學呀！」

「你寫的字像小巴狗抓的！」

蕭長春已經聽出來，說話的婦女是焦淑紅，心想，來跟王國忠告狀的人，一定就是她了。

這會兒蕭長春才記起他跟焦淑紅還發生過一點小小的矛盾。他想：在會場上對焦淑紅的態度是不是過火了，會不會影響她的工作情緒呀？會不會造成什麼誤會呀？他想來想去，又否定了。儘管焦淑紅是個剛出學校門的學生，這一年來的共事中，蕭長春總把她看成是自己的最得力的助手和最知心的同志呀！在那種緊急的情況下，又來不及細談慢說，稍微簡單生硬一些制止了她那偏激的做法，是應當的。不過，焦淑紅畢竟是個缺少鍛煉的女同志，對待她應當盡可能講究方式，當時那麼做了，事後應當找她解釋一下，把自己那會兒的考慮告訴她，不光可以解除他們之間的誤會，還能幫助同志提高認識，沒有這樣做，是一次大意。

蕭長春想到這裡，很多的事情都湧到眼前了。首先是金泉河邊上那一片碧綠茂盛的樹苗，接著是焦淑紅在會場上愛憎分明，敢於鬥爭的精神，同時也想到在深夜裡，焦淑紅辛辛苦苦看守麥子的情形……

他心裡說：焦淑紅是個很有前途的同志，只要在實際工作裡好好地鍛煉，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婦女幹部。東山塢就是缺少婦女骨幹。那個婦女主任，實際上只是掛個牌子，起不了作用。真正頂事兒的，除了焦二菊就是焦淑紅了。要是幫助她們把婦女組織整頓整頓，馬翠清、志泉媳婦，還有好多婦女積極分子們，都發動起來，是一個不小的力量啊！蕭長春感到，過去對焦淑紅使用得多，要求得嚴，可是具體幫助就太少了，以後應當改進呀……

王國忠看完了文件，回手鎖在抽屜裡，見蕭長春愣愣地想心事，就笑了笑：「喂，想什麼哪，同志？」

蕭長春把紙煙上的灰在桌子角上磕掉，也陪著笑了笑，沒把他想的事情說出來。

王國忠問：「這回你知道告狀的是誰了吧？」

蕭長春說：「叫她過來，咱們一塊說說好不好？」

王國忠說：「你別害怕，人家後來已經自動把狀紙撤銷了。哈哈，剛進門的時候，氣頭子可不小哪！」

蕭長春說：「淑紅把情況都跟你匯報了，我就不多講了。我想跟你著重談談馬之悅這個人……」

王國忠笑著問：「馬之悅這個人怎麼啦？」

蕭長春說：「這個人有點不正派。我看眼下鬧的事兒，說不定跟他有關係。」

王國忠點點頭說：「你這個看法是有道理的。其實鄉黨委對這個人也是有懷疑的，可是又總希望他往好處轉。」

蕭長春說：「誰說不是哪！直到今天晌午頭，我還盤算怎麼讓他跟我們擰成一股勁兒。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王國忠說：「不是怎麼一回事兒，是怎麼一種人！這得靠我們用階級分析的方法和眼光審查他、識別他。對了，我正有一件事情要個別跟你說說。」他把椅子往蕭長春跟前拉了拉，「這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你還記得不，大灣日本炮樓裡有個胖子伙夫？想想看。」

蕭長春問：「中國人？」

王國忠點點頭：「對，還是本地人。」

蕭長春低頭尋思一陣，忽然說：「想起來了，一個姓范的，對不對？」

王國忠說：「對，叫范占山，城裡的人。」

蕭長春說：「這個人我還記著。那時候他常到我們村裡去，鬼子沒投降，就不見了。去年我到縣裡開會，碰見一個小個子有點像他。我還跟公安局的同志報告了。他們說，已經調查清楚，定了案，有人證明他光當伙夫，沒辦壞事兒……」

王國忠說：「證明人就是馬之悅呀！」

蕭長春說：「你怎麼想起問他呀？」

王國忠笑笑說：「嗨，你這句話問的真妙。這幾年我們有些同志光搞生產，這類事情想的不多啦！」

蕭長春又問：「姓范的鬧什麼事兒了？」

王國忠說：「前幾年還沒看出他有什麼可疑的行動，在小雜貨鋪當夥計，表面上挺老實。最近城市裡一大鳴大放，他看著氣候合適了，講起反動話，還到北京活動幾趟，很可疑。前些日子，鄉政府接到兩封群眾寫來的檢舉信，一封是說南村那年有件人命案子跟范占山有關，一封是說你們村韓百安被綁，賣地、傾家，是馬小辮買動范占山，勾結炮樓上的人幹的。不過這兩個檢舉人都不是直接瞭解，也是聽過去在炮樓上待過的人講的，這個人又早死了。」

蕭長春說：「這可以找馬之悅瞭解瞭解，他當時在炮樓裡平膛，總可以知道一些內情。」

王國忠說：「問題就牽扯上他了。我跟你商量商量，看怎麼辦。」

蕭長春皺皺眉頭：「有這些不清不白的事情，馬之悅就不應該擔這個保哇！」

王國忠說：「你把問題想得簡單了。同志，問題複雜啦！」

蕭長春眨巴著眼睛想了想，說：「依我看，馬之悅既然出面擔保，要不就是不瞭解情況，不負責任做的；要不就是有瓜葛。這個瓜葛？」他不敢往下想了，因為他實在不願意在革命的隊伍裡出現這樣的事情。

王國忠說：「瓜葛是肯定的了，問題是什麼性質的瓜葛還要調查研究。」

蕭長春一驚：「肯定有瓜葛？有什麼根據呢？這可是大事情啊！」

王國忠說：「第一個根據是，解放後，范占山被扣留、審查的時候，馬之悅趕到縣裡，主動擔保作證……」

蕭長春覺出問題的嚴重：「這一條就應當懷疑了。一個老村幹部為什麼要主動為這樣一個人作證呢？是不相信政府呢，還是有別的心意呢？不過，馬之悅表面上說長道短，實際上是個沒有原則性的人。會不會是他受了范占山家裡人的賄賂才幹的呢？」

王國忠說：「這也是可能的。」

蕭長春鬆了口氣：「要是這樣，問題自然嚴重，倒好辦啦。這只能劃在政治品質，或者階級立場的圈裡，還不至於有別的問題。你說呢？」

王國忠說：「據當時辦理這件事的幹部說，馬之悅那會兒顯得很急迫，生著法兒要看范占山的口供，而且是專門住在縣政府招待所裡，等到案子完結了，他才離開。你想想，要是僅僅貪圖一點經濟上的利益，按著馬之悅那股子精明勁，我看他絕不會擔這麼大風險，付這麼大辛苦。」

蕭長春點頭說：「這話對。」

王國忠說：「還有，第二個根據，據說，去年鬧災的時候，馬之悅領著幾個社員搞買賣、跑運輸，常在范占山小鋪落腳的。這還不算，據我分析，有可能他們是搭了股子……」

蕭長春這下更急了：「有這種事！全都調查清楚了？老王，要是這樣，可真複雜啦！還有呢？」

王國忠說：「他們的關係也很密切。據郵局的投遞員說，他們常有信件往來……」

蕭長春說：「拆開信看看……」

王國忠說：「問題沒肯定什麼性質，怎麼能拆看書信呢？」

蕭長春也自嘲地笑了，「聽了這種事情，我簡直有點蒙頭了。」

王國忠也笑著說：「先別蒙頭。對這個問題的調查工作剛剛開始。我是昨天在縣裡開會，才知道的。公安局的劉科長，專門找我談了這個問題。他們正在偵察，也希望我們從旁協助。對這種事情不能急。我看得出什麼樣的結果都可能，也許大複雜，也許小複雜。遇到這種事情，表面看是壞事，很可能是最大的好事。你說對不對？」

蕭長春點點頭。

王國忠繼續說：「老蕭，咱們可不能光鑽到咱們這一個鄉，一個社裡看問題，這不行啊！我們要站得高些，看得遠些，才能透過現象，抓住事物的本質……」

對面屋裡，傳來焦淑紅的喊聲：「王書記，管不管大個子，他欺負人了！」

兩個人的談話被打斷了。

那邊的話音未了，這邊的門子通的一聲打開，人也進來了。

王國忠和蕭長春都被嚇了一跳。

焦淑紅一邁門檻兒，就瞧見了蕭長春，朝他微笑地點了點頭，那笑容和眼神裡，包含著道歉的意思。她說：「我正要回去找你哪！」

蕭長春也笑著說：「我知道你要找我，就馬上跑來了。」一對好同志，就用這兩句普通的話，把中午會上不可調和的「矛盾」和解了。

焦淑紅又對王國忠：「王書記，你瞧大個子多欺負人哪！」

王國忠故意逗她：「欺負我們女民兵可不行，包括支部書記在內。淑紅，別怕，我給你撐腰，怎麼了？」

焦淑紅認真地說：「跟他要幾支步槍，他讓人家寫申請，人家寫好了，他又不給！我們黑更半夜地看麥子，沒個武器怎麼行啊！」

大個子武裝部長也笑嘻嘻地跟進來了。這個門口並不低，可是他一定要彎彎腰才能進來。他接著焦淑紅的話音說：「我怕給了你們槍不會使。」

焦淑紅說：「真把人看扁啦，破槍誰不會使！」

王國忠說：「淑紅，我跟你說實話，他的倉庫我摸底兒，眼下真沒有多餘的槍支。」

焦淑紅搓著手說：「那怎麼辦呀？」

武裝部長看著焦淑紅為難的樣子，也有些不過意，就說：「有手榴彈。」

王國忠說：「好，給她們幾顆手榴彈吧。」

焦淑紅趕忙說：「十顆。」

武裝部長說：「只能給兩顆。」

焦淑紅說：「哎呀，真是小氣鬼兒！」

武裝部長說：「你大方的過頭了，一張口就想扛走十支步槍。」

焦淑紅往床邊一坐：「我們團支部組織看麥子，就沒有一個人支持。」

王國忠故作驚訝，轉向蕭長春：「老蕭也不支持？」

焦淑紅：「蕭支書躲到工地上去了，把我們扔的像個沒娘的孩子，有點什麼事情，不知道找誰拿主意！」

王國忠說：「這個意見對呀！當時我一再跟馬之悅說，讓他帶隊去，支書留在家裡。我一走，他就變卦了。」

蕭長春說：「這事不全怪他，我想他身子骨沒我結實，到工地吃不消。誰想到，豐收了，還有這麼多亂子！」

王國忠說：「領導一再說：要經得住勝利考驗，大概也包含這個意思。」

蕭長春深有所感地點了點頭。

焦淑紅站起身來：「哎呀，一待就待到這時候了。快給我拿手榴彈，我得走了，吃了晚飯還要找人看麥子哪。」

武裝部長說：「剛還逞英雄，一眨眼就成了狗熊。別害怕，沒人扣你反省，塌塌待著吧。」

他說完，一腳蹬門檻子，一手扶門框截著。

王國忠說：「不留住，多聊會兒行吧？你說，咱們多久沒得工夫坐在一起聊大天了？還是老蕭頭上工地走那天在鄉裡開會碰下頭，對吧？」他又轉臉對蕭長春說：「你們都踏踏實實地在這兒待著，咱們要聊個痛快。別管家裡，讓他們嘀咕他們的去，咱們玩咱們的。在這個時候，一定得有諸葛亮坐空城的膽略才行。力量和正義都在咱們手裡，有什麼怕的？你慌神，鬼怪都來了。」

蕭長春對焦淑紅說：「王書記叫你多坐一會兒，你就多坐一會兒嘛！」

她這才又轉回身，坐在床上。

武裝部長說：「瞧，真是縣官不如現管，一個命令，就按兵不動了。」

焦淑紅沒理他，發現了床頭上的「三國演義」：「呵，怪不得王書記滿口走麥城、空城計，敢情你還挺喜歡文學哪！」

王國忠說：「就興你喜歡，我就不能充個數？對了，我還忘了過問，淑紅，最近又寫什麼詩了？」

焦淑紅笑笑說：「我哪叫詩？只不過編幾句快板。好久都沒心緒編它了。」

王國忠問：「這是為什麼呀？」

焦淑紅說：「太忙了。等我們的樹苗栽到山上之後，我要寫一篇，那時候一定有真感情。我們語文老師說，勞動創造詩。這話不假。」

王國忠說：「有人說我們農民光會做活、吃飯、睡覺。不是污蔑，也是不瞭解真情。幾年以後，咱們農村像淑紅、焦克禮這樣中學生的農民少不了，會寫會念會作詩的人也多了，他們就是文化種子。我說老蕭，黨號召我們幹部除了認真研究政治理論，也要學點文學，你也得看看書，寫寫詩了。」

蕭長春說：「對了。昨晚上我從工地上回來，心裡特別高興。想唱，不會，想喊，又不好意思，就是沒想到作詩。」

焦淑紅噗哧一聲笑了。

蕭長春也憨厚地笑笑。

王國忠說：「其實，我們這個時代的人都是詩人。我們是用心蘸著汗水寫，這詩才是永遠不朽的。」

焦淑紅拍手讚美說：「王書記這句話就是詩呀！」

武裝部長插不上言，也沒興趣談這些「濕」啦乾的，就到自己屋裡，拿了兩顆手榴彈過來。彈皮上長了金銹。

焦淑紅小心地把手榴彈接過來，在手裡愛惜地擺弄著。那隻拿針的手，拿筆的手，拿鋤頭的手，現在又拿起了手榴彈。這是武器，是保衛勝利果實的武器。她聯想到自己最崇敬的女英雄劉胡蘭，心裡又激動起來了。

王國忠瞧瞧手榴彈，又感嘆地說：「你們看看手榴彈上邊長的銹，說明我們天下太平了，也說明我們有點太平觀念。刀槍是不能入庫哇！」

武裝部長叮囑焦淑紅：「小心，別遇到事忘了拉弦。」

焦淑紅說：「不拉弦也比一塊石頭強。」

大家都笑了。

焦淑紅本來一火心想要支大槍背上，槍沒拿到，得了兩顆手榴彈，有了武器，她就滿足了。看看天色已近傍晚，就說：「這回該放我走了吧？」

王國忠說：「瞧你，大家剛說上興頭來，你就張羅走，這不是故意鬧彆扭嗎！別忙，我已經告訴廚房做飯了。吃了飯，咱們還得多聊一會兒。」

焦淑紅嘴上說走，身子卻不動：「我怕太晚了。」

蕭長春也願意焦淑紅留下，幾個人坐在一塊兒，好從容地談談；讓焦淑紅親自在這兒聽聽鄉書記的指導，比自己回去給他們傳達效果要好得多，就說：「晚了怕什麼，咱們一塊回去。」

焦淑紅說：「誰說怕了，我們看麥子也沒頂著太陽。我擔心馬翠清她們等著著急。」

武裝部長說：「淑紅這丫頭真厲害。」

焦淑紅瞪他一眼：「厲害，吃你了，咬你了？」

炊事員端進飯來，接茬說：「快吃這個，咬這個吧！」

白麵烙餅，炒豆角，冒著熱氣，飄著香味兒。

蕭長春總是習慣為別人考慮，一看飯菜，就說：「老王，什麼方便吃什麼多好，怎麼還招待我們呀！看看，把你的細糧全部都拿出來了吧？」

王國忠說：「不要緊，過了麥秋，我再到淑紅家吃回來。」

他們把三屜辦公桌朝屋當中抬了一點，一邊放兩把椅子，武裝部長從自己屋提過兩隻小方凳，又故意逗焦淑紅說：「這裡數你小，你挑吧，願意坐哪邊？」

焦淑紅沒理他，就大大方方地坐在蕭長春的身邊了。

王國忠一邊分筷子給大伙，一邊說：「咱們誰也別客氣，往飽吃。」

武裝部長說：「淑紅，咱們比賽，看誰咬的口大。」

焦淑紅對武裝部長故意捉弄她寫申請，還記著點「仇」，找空子罵他，報復一下：「誰跟你比呀，你是有名的豬八戒！」

大伙又都笑了。

每個人把一張餅吃進去的時候，大個子部長又說：「你們瞧，婦女一點都不落後！」

王國忠來個移花接木，把玩笑拉到正事上：「對了，老蕭你以後要分出一點時間，抓抓婦女和團支部的工作。婦女是半邊天，團支部是有力的幫手。青年都是在新社會生長起來的，他們最純潔，是我們工作的主力。我這個意見淑紅準贊成。」

蕭長春說：「我也贊成。過去這兩方面的工作我抓的都不夠，他們都在自發性地做事情。」

焦淑紅說：「這裡有老根子。馬主任總不重視婦女工作，更不把青年放在眼裡，覺著我們這樣的兵沒用！」

武裝部長說：「他不用不要緊，等著解放台灣去。」

王國忠說：「一個人渾身是鐵能打多少釘子？當黨支部書記的人，會不會工作，先看他會不會調動人的勁頭，會不會再把這個勁頭使用起來。我們今天搞的是社會主義革命，一定得團結一切應當團結的人，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才能取得勝利。」

焦淑紅插言說：「我昨天晚上還給蕭支書提意見，今天一天我就看透了。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把馬主任、馬連福和彎彎繞這樣一些入團結到一塊兒。不信就試試。」

王國忠說：「那得具體分析了。今天老蕭對馬連福的態度是對的。在一定的時候，要懂得顧全大局，不能任著性子，想怎麼就怎麼，應當有點忍耐精神。忍耐本身有時候不是退卻，而是進攻。」

焦淑紅說：「我說的不是這個，這個我已經明白了。」

王國忠說：「也得心中有數，不能亂團結，亂忍耐。過去我們對馬之悅就不是心中有數。」

蕭長春點點頭，焦淑紅沒聽明白。

王國忠用筷子敲著菜盤子說：「吃呀，吃呀，部長，你怎麼光顧自己吃不讓客呀？請你這個陪客的真不上算！」

大家笑著，忙吃起來。

過一會兒，王國忠說：「你們別白吃我的細糧，我得考你們一個問題。」

幾個人都停下筷子等他說。

王國忠把屋裡的人都看一眼，不慌不忙地問：「你們說說，現在有人提出要土地分紅，不願意賣給國家糧食，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焦淑紅搶著回答：「這還不簡單，自私自利！見麥子收了，跟紅了，又想起單幹那會兒，一收來就都裝到自己囤裡去，國家、農業社和旁人的勞動，全都忘了。」

王國忠轉臉問蕭長春：「你說呢？」

蕭長春略想一下，說：「具體到東山塢，一部分社員，特別是那些中農。付集體生產的日子還不習慣，私心重，總想走回頭路，就像有個老病根兒，說犯就犯，這回麥子一豐收，病就又犯了。還有，我覺著幹部也有問題。」

王國忠追問：「幹部問題在哪兒呢？」

蕭長春說：「有人有爭權奪勢的野心，想借這個機會打擊人。」

王國忠點點頭：「你們說的都有一部分道理。不過，都不全面，都沒說在根子上。照淑紅說的，多分給他們一些麥子，少賣點糧食，照老蕭說的，給他們個領導幹部當，多給點權，他們就能老老實實地走社會主義道路，對嗎？」

焦淑紅搶著說：「那還行！要由著他們，拆散農業社，回過去單幹，把農村變成資本主義才可心哪！」

王國忠笑了：「對嘍，這才說到根上。我們可千萬不要讓眼面前的一些事兒迷住。眼前東山塢的問題，不是多分點麥子、少賣點餘糧，或者要當個大幹部的問題，不是的，歸根到底是要不要社會主義的大問題。咱們是農業社的領導，是站在頭邊的人，對這個問題心中可得有數呀！」

蕭長春被這句話震動了，心裡像開了一點縫：鬧土地分紅，不光是為了多分些糧食，是要不要社會主義的問題；馬之悅跟自己勾心鬥角，不光是要攬點權勢，是在支持走資本主義道路的人。對啦，對啦，根子就在這兒。不管馬之悅跟范占山的瓜葛是什麼樣的，馬之悅都不是個真正的共產黨員。這個人掌權以後的所作所為，都證明了這一點。他搞富社，排斥貧農，還娶一個地主的閨女；他不領著大夥兒搞農業生產，一心跑買賣，走邪道，處處替富裕中農說話，這會兒又支持土地分紅和鬧糧；用不著再追查了，馬連福一定是他煽動起來的！

王國忠把筷子放在桌子上，擺弄著繼續說：「眼下這件事兒，表面一看，好像是幾個富裕中農跟咱們鬧彆扭，其實呢，這些人背後還有一股子勢力哪。這股子勢力就是地主、富農，還有打進我們隊伍內部的投機分子。他們不敢直接跟我們幹，拉著走社會主義道兒不堅定的中農在前邊衝。遇到這種事，咱們要暈頭轉向地亂打一鍋粥，那就上當了。怎麼辦呢？用咱們階級路線的法寶哇！就是依靠貧下中農，團結中農，打擊地富反壞分子……」

焦淑紅插嘴說：「團結？王書記你不知彎彎繞這些人多厲害哪！我看團結不了。」

王國忠說：「團結的了。因為走社會主義道路對他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走資本主義道路，對他們只有壞處，沒有好處。這是根子。當然啦，急是不行的，要耐心說服教育，要分別對待。說服、教育還不回頭，就得鬥爭，鬥爭也是為了團結，為了讓他跟大伙走上正道。能馬上拉過來的，就馬上拉過來，拉到咱們這邊一個，那邊就少一個；拉不過來的頑固分子總是少數，少數一孤立，想鬧事也鬧不起來了。對跟這些事有關聯的幹部問題，也得弄清楚，有的是階級立場不穩，有的就興許有別的用意……」

蕭長春一面聽著，一面回想著自己這一天處理問題的觀點、方法，跟黨的要求差得多遠哪！特別是對鬧問題的中農們自己既沒有明確地想過團結，也沒有明確地想過鬥爭，只是憑一股子火氣要碰碰他們，再不就是去「套」他們，「套」出一點兒表面話，就認為沒什麼了不起，就得意了……對於幹部裡的問題，不光沒有弄清楚，也沒有站得高一點想想，不是勸說，就是讓人家幾句言不由衷的話弄得糊里糊塗。自己真是太幼稚了。

接著，王國忠講起自己貫徹黨的階級路線的體會，講到團結中農的重要意義。

蕭長春忘了吃飯，瞪著兩隻眼睛聽著。領導同志講的話，一句一句地都吃到他的心裡了。

王國忠又把問題提到最高的角度說：「現在國際、國內的階級鬥爭都很複雜、很激烈，我們眼睛不亮，心裡沒數可不行。我這次去縣裡開會，聽了幾個報告，非常重要。黨中央和毛主席把什麼問題都看得很清楚。」他說著，從抽屜裡抽出一份文件，翻了一下，又放進去，「春天我們黨、團員都學習過這個文件，現在，世界上刮起一股子反共歪風。中國是大國，國際上的地位越來越高，帝國主義和反動派一定要抓這個空子搞我們……」

焦淑紅眼睛睜得大大的問：「派特務來了？」

王國忠說：「他們搞我們，不一定全靠派特務。我們中國才解放七、八年，暗藏的反革命分子有，明擺著的資產階級有，毒種子埋在地裡，下點毛毛雨，還不發芽抬頭？我告訴你們一件事：我們黨正在整風，要各黨派提意見，有好多牛鬼蛇神鑽了空子，現在正攻擊我們。其中有好些人喊叫農村工作搞糟了，統購統銷搞糟了，農業社該解散。他們喊叫的目的，就是說，共產黨把什麼全搞壞了，快換資產階級或是蔣介石來領導。城市是這樣，不能不影響到農村，農村有地、富，有反革命，有投機分子，這也是毒種子，也會發芽抬頭。所以我說，不要把眼前的事情看得太簡單了……」

焦淑紅兩隻眼睛瞪得一般大，手裡的烙餅被她攥成了一團：「我回去，得好好地看著馬小辮了……」

蕭長春皺起濃眉，用心地傾聽和思索。

王國忠笑了：「其實，我們一點也用不著怕他們。就像馬連福替一些人罵老蕭一樣，罵就把我們罵垮了？六億人要永遠跟著黨走，這是根基。誰不信，咱們讓他到人民群眾裡邊看看實在的。我們要重視這些問題，可是不用害怕。」

蕭長春說：「你說得對。東山塢挨門數，仇恨新社會的人不過那麼幾個。」

王國忠本來知道一些旁的地方出現鬧事的具體情況，他不願意在這個場面都說出來，依舊從原則上點撥身邊的幾個同志：「不過，當群眾一時被眼前利益蒙蔽，鬧不清方向，加上壞人一煽風點火，也可能鬧出一些不好的事來，像今天馬連福、彎彎繞。我們不怕鬧事，可是不鬧事總比鬧事好，所以遇到事兒，千萬要冷靜。要分清誰是敵人，誰是自己人；還得看準火候，摸清了底子再動手解決，不能蠻幹。」

蕭長春說：「你具體指示指示，我們應當怎麼辦？」

焦淑紅也附和說：「你快給我們出出主意吧。」

王國忠想了想：「我有個初步想法，供你們考慮。我想，先團結自己的力量，擴大自己的力量，分化落後的力量，把形勢穩住，把麥子收上來分下去；社員們都吃得飽飽的了，有了精神，咱們再算賬。這是眼前我們最重要最重要的任務。喂，怎麼都停住筷子了！淑紅，讓我把你嚇住了？」

焦淑紅不好意思地笑笑，大口咬餅。

武裝部長說：「好大的口，這回你可成了豬八戒了！」

這頓飯，就是在這樣愉快、緊張的談笑中進行的。每個人的眼睛都明亮了，心中都在沸騰，都覺著有一種投入戰鬥的情緒，又都是滿懷力量和信心的。

焦淑紅不想走了，坐到天亮，談到天亮才痛快。

蕭長春看看已經黑天了，就催她動身：「淑紅，不早了。」

王國忠說：「老蕭別走啦，這個鋪能睡下咱們倆；光顧閒談，忘了說正事，我還要跟你具體地談談當前的工作哪！」

焦淑紅戀戀不捨地站起身。

武裝部長說：「淑紅，我送你回去。」

焦淑紅拿起手榴彈說：「不用。」

蕭長春說：「我送她一截兒吧。」

焦淑紅立刻把一顆手榴彈塞給蕭長春，轉向王國忠說聲：「王書記明天一定去呀！」就低頭前走了。

第二十七章

夏夜的野外，安詳又清爽。

遠山、近村、叢林、土丘，全都朦朦朧朧，像是罩上了頭紗。黑夜並不是千般一律的黑，山村林崗各有不同的顏色；有墨黑、濃黑、淺黑、淡黑，還有像銀子似的泛著黑灰色，很像中國丹青畫那樣濃淡相宜。所有一切都不是靜的，都像在神秘地飄遊著，隨著行人移動，朝著行人靠攏。圓圓的月兒掛在又高又闊的天上，把金子一般的光輝拋撤在水面上，河水舞動起來，用力把這金子抖碎；撤上了，抖碎，又撤上了，又抖碎，看去十分動人。麥子地裡也是很熱鬧的，肥大的穗子們相互間擁擁擠擠，嘁嘁喳喳，一會兒聲高，一會兒聲低，像女學生們來到奇妙的風景區春遊，說不完，笑不夠……

夏天的月夜，在運動，在歡樂。

兩個人，一男一女，邁進這美妙的圖畫裡。他們在那條沿著小河、傍著麥地的小路上，並排地朝前走著。

路旁的草叢長得茂盛，藏在裡邊的青蛙被人的腳步驚動，撲通撲通地跳進河裡去了。在夜間悄悄開放的野花，被人的褲腳觸動，搖搖擺擺。各種各樣微細的聲音，從不遠的村莊裡飄出來，偶爾，樹林的空隙中閃起一點燈火。

他們誰也沒說話，各自想著心事，胸膛裡都像有一鍋沸騰的開水。

蕭長春解除了慌忙和緊張，心裡像是讓王國忠給打開了窗子。他覺得，他現在完全可以把自己的思想理出個頭緒來，也可以把東山塢的一切問題摸出一條線索；然後，他要用自己的全身力量，迎接一切困難，克服一切困難，大步前進。

今天晚上，這個年輕的支部書記最大的收穫是思想認識提高了一步。他看到了橫在面前這個問題的根子。這根子不光是幾個落後中農鬧問題，它跟村子的階級敵人，跟村子以外的敵人是聯在一塊兒的；這種聯繫千絲萬縷，有形無形，像野草一樣纏纏繞繞，不容易一下子看清楚。往後，不論遇到多複雜的事兒，都得清醒，都得站在高處看看……使年輕人最動心的事情還有馬之悅。過去他對馬之悅的看法太簡單了，他把馬之悅這幾年的活動看成是革命意志不夠堅強，有點革命到頭的思想；把馬之悅這半年的表現，看成是沒有正確認識自己的錯誤，是看不起他蕭長春，是爭權奪勢。直到今天受了事實的教訓，特別經王國忠一點撥，他才轉了一個角度看馬之悅，才開始深一層地看這個人……至於從明天早上起蕭長春該怎麼辦，他的方向更明確，心裡更有底，那就是，再不能把希望放在馬之悅跟他「擰成一股勁兒」上邊了，一點都不能有！他再也不會受馬之悅的態度好壞左右了，要百倍警惕地認識這個人。

他要絲毫不含糊地依靠貧下中農群眾，依靠周圍的積極分子，依靠那些堅決走社會主義道路的人；要多花些力氣，團結教育中農，把鬧問題的人爭取過來，盡快地扭轉東山塢當前的局勢，狠狠地打擊資本主義的歪風，推動東山塢前進。

蕭長春快活地想著，大步地走著，心裡燃著火，身上冒著汗，解開衣服的紐扣，想脫下來。

焦淑紅偶爾一回頭看到了，連忙說：「別脫，外邊風涼，小心受涼！」

蕭長春立刻又把衣裳穿好。

焦淑紅這會兒的心情，比旁邊走的這位支部書記豁朗的多。她沒有經過大風大浪，沒有較深地接觸人生中各種災難，不容易憂慮，反而容易忘掉一切不快，天真地朝著符合自己心願的地方想。剛才，王國忠的話，給了她一個很大的震動，引起她沉重的憂慮，可是她立刻又從這位書記的談吐裡得到鎮靜的力量，解除了憂慮，有了信心。她覺著，不管什麼鳴放啦，不要社會主義的邪心思啦，都不會得逞，都是瞎嚷嚷。不過，眼下東山塢所發生的一切一切，對她都像猜謎兒一樣；面對這些，她只能皺著眉頭喊：「真奇怪！」馬之悅就讓她覺著特別的奇怪，一年以前馬之悅是多麼精明能幹，在群眾裡的威信該有多高。這個人為什麼一下子就糊塗了，為什麼變得沒有稜角了呢？是什麼原因把他毀的？你是老黨員，過去領著大家支援抗日政府，那是搞革命；如今領著大家搞農業社，也是搞革命，為什麼搞那個革命你做了好事，搞這個革命你就一回連著一回的犯錯誤呢？支持土地分紅，這比去年鬧災荒領頭搞買賣還要錯誤呀！溝北邊那一夥子鬧事的中農，也是焦淑紅猜不透的謎兒。社會主義明明白白的是光明大道，是上輩子人做夢全夢不到的好時代，農業社能夠帶給農民的好光景，是你們中農累折骨頭都得不到的；你們為什麼對社會主義這麼討厭，又這麼怕，墜著不走，還生著法兒反對呢？

焦淑紅這會兒也感到，自己各方面都還不成熟。不要說她對那些跟自己、跟這個社會格格不入的人物看不透，就是對走在身旁的這個蕭長春，她也看不透。一年以前，蕭長春好像還不如焦淑紅活躍，他的文化沒有焦淑紅高，他也沒有焦淑紅那樣引人注意。可是，他就像從天上掉下來的一般，頂住了東山塢的天地；他海量，多難受的事情，他也能夠忍受容納；他能幹，怎樣扎手的人，他也能對付；他公而忘私，沒有一點兒個人打算，就好像，在他的心裡邊，沒給自己的事情留下一點點地盤。僅僅是一天的光景，焦淑紅對這個支部書記有了多麼深刻的發現呀！焦淑紅什麼時候能夠學得像他這樣呢？

焦淑紅光顧想心事，不小心，一腳踩進一個小土溝子裡，要不是她身子靈巧，就摔倒了。

蕭長春轉過身來問她：「沒扭了腳吧？夜間走路，應當小心一點呀！。這邊走，這邊平一些。」

焦淑紅朝蕭長春這邊靠靠。她立刻感到一股子熱騰騰的青春氣息撲過來。姑娘的心跳了。

他們跨過小石橋，橋下流水潺潺，流到不遠的地方疊在一起，跌到石頭下面，發出彈琴吹簫一般的聲音。

露水下來了，在月光中飄落著，無聲無息，無影無形。它是萬物不可缺少的養料，麥穗兒喝著露水，正在壯大顆粒吧？高粱苗喝足了露水，正在拔著節兒吧？大豆秧喝足了露水，正在伸展著圓形的小葉子吧？桃、杏樹喝足了露水，又在它那成熟的果實上塗抹著顏色吧？

一切一切都在承受著甘露，承受著大自然的恩惠，都在壯大著自己。

人呢？人也承受著甘露的滋潤，新思想的幼苗也在拔節兒……

田間小路上走著的這一男一女，是今天農村裡最忙碌的人，進會兒，大自然在盛情地款待他們；讓他們在緊張的戰鬥空隙裡消消疲勞，蓄蓄力量。他們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這一切。

這會兒他們的心胸像夜間的星空一樣的高闊，像空氣一樣的清爽，像月亮一般的明亮……

蕭長春這會兒正平心靜氣地考慮著村子裡那些應當依靠的人，想著他們應當努力團結教育的人。在他的腦海裡，一個個人影，一張張面孔，就像電影片似的閃來閃去。他想到厚道的韓百仲，想起爽快的焦二菊，熱情的馬翠清，勇敢的焦克禮，還有把整個生命都投到農業社裡的飼養員馬老四……他想著每一個人，想著他們在自己樸素的行動裡幹出來的每一件使他動心的事情。他無意中一扭臉，瞧了瞧身旁的焦淑紅，他記起一連申有趣的事兒。

他們是對門住的老鄉親，生焦淑紅那會兒，蕭長春已經懂事了。他常常到焦家找焦淑紅的哥哥玩。那一天，他又去了，焦振茂攔著門不讓他進去。他正奇怪，聽到一陣「哇哇」的嬰兒哭聲。他回家問爸爸，焦家的小孩從哪兒來的，爸爸笑著告訴他說：「是振茂背糞箕子在大路上撿來的。」他信以為真。焦淑紅會走了，見了面，他就逗焦淑紅：「還笑哪，你是你爸爸拿糞箕子撿來的……」

那一年，蕭長春復員回來，正是三伏天。他在柳鎮下汽車，徒步往家走。半路上，他在一棵樹陰下休息，正觀看家鄉景物的變化，忽聽一陣歌聲傳來。

在那條田間小路上，走來了一個花枝般的少女。她戴著大草帽，背著花書包，走得那麼輕盈，那麼歡樂，一步一聲地唱著，樹上的小鳥都被她唱呆了。來到樹陰裡，她看見穿著軍裝的蕭長春，很尊敬地笑笑，打招呼：「同志，回家探親的？」

蕭長春回答說：「不，回家生產。」

少女很奇怪地上下打量蕭長春：「喲，結結實實的，怎麼下來了？」

蕭長春笑了：「一定要缺胳膊短腿才回農村生產嗎？」

少女很輕蔑地看了蕭長春一眼，就又唱著歌走了。

蕭長春到家裡的當天傍晚，拜訪他的老鄰居。他在焦振茂家院裡的石榴樹下邊又遇到了這個少女。這會兒他才認出，這個刻薄、清高的女中學生，正是他參軍那年打著霸王鞭歡送他的小姑娘焦淑紅。

他們第二次談話，談得很不對勁兒。

「表叔哇，搞了好幾年革命，怎麼跑回來蹲炕頭呀？」

「我不是回來蹲炕頭的，我來勞動。」

「放著革命不搞，回家種地呀？」

「只有在軍隊裡才是革命嗎？」

「那倒不一定，應當參加祖國建設。」

「搞農業不是建設嗎？」

兩年以後，焦淑紅也背著行李回村了。第二年秋天鬧了災，副業隊想找個記賬的人，韓百仲挑上了焦淑紅，可是他爸爸正要往東北送她，要她到哥哥那兒投考什麼技術學校。韓百仲讓蕭長春去勸她留下。蕭長春本來對焦淑紅就有點成見，聽說她在東山塢困難的時候又要走，更瞧不起她了，所以猶猶豫豫地不願登那個門檻子。

有一天晚上，蕭長春和副業隊的人正坐自己家的小屋子裡攏賬評分，門簾子一挑，焦淑紅進來了。

「表叔，我也參加你們的副業隊吧。」

「你不是要走了嗎？」

「他們讓我走，我偏不走！」

「革命去呀！」

「留在農村一樣地革命。」

「農村沒有建設呀！」

「咱們是農業國，在農村建設社會主義，是最光榮的建設任務呀！」

開頭，蕭長春沒有完全相信她，以為她只是憑著一時的熱情行事，兩天半新鮮，終歸還得走。可是焦淑紅真的投入東山塢農民向災荒鬥爭的行列裡了。她跟婦女們跑運輸，比誰都挑的多，連大腳焦二菊都丟不下她；她跟男人們拉犁種麥子，連焦克禮都累垮了，她倒一直堅持到底……

一起向自然界鬥爭的日子裡，蕭長春漸漸地認識了這個女中學生，喜歡她，為她高興。

焦淑紅像一棵剛剛出土的幼苗，生命力充沛，生氣勃勃地成長起來；經過以後雨露風霜的日子，她會長成一棵大樹。

焦淑紅這會兒，也正在琢磨身旁的這位支部書記。她也在想著一些過去的、有趣的事情；她不像蕭長春想得那麼樸素，她給這一切往事都添上了一點詩意的色彩。她覺得，認識一個壞人，要經過許許多多次反覆，認識一個好人，也要反覆；就像她看有趣的小說那樣，要翻過一個又一個曲折情節，經過一件又一件事故，只有接觸到主人公的多方面，接觸到書裡邊人物的內心世界，為這個人物歡樂和憂愁，特別到了把自己的感情跟書裡這個人物的感情緊緊地連在一起了，回過頭來一想，忽然間，心動了，眼亮了，那才算認識了他！焦淑紅對蕭長春的認識，不正是這樣嗎？

焦淑紅看過許多本動心的小說，她曾經給創作這些書的作家寫過信，感謝那些作家，表示要跟書裡的人物學習；認識蕭長春，不是從書本上，而是生活鬥爭展示給她的。因此，更激起她熱愛生活、熱愛東山塢、熱愛這個活生生的人物了。

他們從河西岸走到河東岸。東岸邊是他們社的麥子地。月光下，麥子挺挺而立，微風吹來，又呼擁呼擁，如同無數聚在一起的人，抵擋著危害它們的任何東西；又像是為它們的勝利歡欣歌舞……

蕭長春觸景生情，又想：明天回到村子裡，要從頭起，踏踏實實地搞工作，要設法把邪氣壓下去，準備收割；麥子收下來，大伙全都把肚子吃得飽飽的，把精神養得足足的，再跟這些反對社會主義的傢伙來個徹底算賬！毒不破不出，不把他們鬥爭垮，東山塢就不用想順順當當地走社會主義大道。經過一場鬥爭，社員的覺悟一定會大大地提高，農業社就一定得到鞏固了。

焦淑紅的心思和他相通，似乎在補充他的想法：麥子收下來。就擴大苗圃，能養一些蘋果、梨樹，那就太好了。山上是桃、杏、李子，山下是蘋果、鴨梨，溝裡栽柿子，坡坎子上種大棗，一年四季，都有果子出產。那會兒，自己也一定比現在進步多了；那會兒……

那一塊壓在姑娘心頭的「病」，一想到那會兒，就被觸動了。她忽然停了下來。

「蕭支書，我還有件事兒，沒跟你匯報哪！」

「什麼事兒？」

「跟社裡工作沒關係，我自己的。」

「你怎麼啦？」

「我……我爸爸和我媽呀，真討厭！」

「這幾個月，他們進步得可不慢哪！」

「我看是一半一半，封建思想還不少！」

「別急，得慢慢來。」

「他們急呀！」

「那好，咱們加把勁幫助他們。」

「還好哪？唉，你不知道，馬立本這傢伙也太可惡……」

聽到這句話，蕭長春明白了，笑著說：「你要匯報的是這件事兒呀？」

焦淑紅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這可得看你的了。」

「我有一定。」

「有一定好。千萬把各方面都考慮考慮呀。」

「你幫我考慮考慮不行嗎？」

「這種事情，完全由你做主。我只有一個想頭，不管你怎麼有一定，要把自己的進步考慮到裡邊去，把咱們農業社考慮到裡邊去，這兩件事兒是連在一塊兒的。」

「你以為我要離開東山塢呀？沒那日子。」

「不離開東山塢，你就保險不會退坡，永遠都跟我們一塊搞咱們的農業社嗎？」

「當然啦！」

「那就好啦！」

兩個人都沉默下來了，又慢慢地朝前走。

一片流雲遮住了月亮，野地暗淡起來；月亮使勁一縱身，跳出來了，野地裡重又大放光明。

焦淑紅嘆息了一下，說：「我剛從學校出來的時候，把什麼都想得很簡單，把什麼都想得跟畫上畫的、書上寫的一樣美，其實呢，不這樣。這一年多，你看看，東山塢出了多少事兒，每一個人身上出了多少事兒。我自己呢，好多烏七八糟的事兒，我連邊都不想沾它，它偏偏往你身上撞，抖也抖不掉，擺也擺不脫。真煩死人了，我有時候真想長對翅膀，飛到月亮上去……」

蕭長春大笑起來，笑得特別響。走了幾步，他停住笑說：「唸書的人想問題就是有獨到的地方。」

焦淑紅也笑笑說：「我知道這是小資產階級感情，遇到發煩的事兒，我又沒辦法。」

蕭長春說：「你這一提，倒讓我想起一件可笑的事兒。昨天夜裡我從麥子地回來，往社辦公室床上一坐，想想家裡邊迎著我的這些混亂的事情，越想越亂，越想越沒頭，也就越煩，真煩死了！那會兒我也想長一對翅膀……」

又輪到焦淑紅笑了：「嗨，你也是小資產階級了！」

「我倒沒想飛到月亮上去，想飛回部隊去。部隊多好呀，到時候吃飯、睡覺、學習、上操、打仗，多省心！過一會兒，我就想通了。」

「你怎麼想通的呢？」

「我想找百仲大舅去，一邊走，一邊想，下了溝，上了坎，過了一個門口又是一個門口一一到了。我就想出一句話：搞革命不能怕麻煩，就是為了這些麻煩事兒才要革命；要是一丁點麻煩事都沒有，還用得著你革命呀！革命就是要解決麻煩事兒，碰上一個，解決它，再碰上一個，再解決它；你解決不了，他解決；他解決到半截兒上死了，我再接著解決，解決一個又一個，回頭一看，喝，走出這麼遠了；再往頭看看，喝，要奔的那個目標又近了！」

這些話是從一個黨員的心裡發出來的，跳進一個姑娘的心裡，匯合在一起。焦淑紅想到自己剛才對於認識人的那種理解，跟蕭長春這個高論起了共鳴。她心裡偶然冒出來的憂愁情緒，立刻就跑掉了，笑著說：「你簡直像個理論家。」

蕭長春搖搖頭說：「哪有理論呀！要有理論，像王書記那樣，我就不會發煩了。對了，等秋後縣裡辦黨校，我得好好學學去，沒有理論不行了，農村的工作越來越複雜，用簡單的腦袋瓜子對付，可危險呀！」

「我倒覺著，在村子裡一邊幹活，一邊跟你們工作，比在學校裡學的東西多，又實在，進步也快。」

「你可不能滿足這個！淑紅，實話對你說，我早跟縣教育科的陳科長說好了，等到咱們村把這個大災年完全過去，就保送你上大學……」

「你也想把我鏟出去呀！」

「鏟出去？想你個美，我不會幹那種賠本的事兒。送你上學農業的大學，念完了，你得給咱回到東山塢來。怎麼著，東山塢農業社不能有幾個大學生呀？道滿愛畫愛寫，好嘛，上美術學校，回來，專門搞宣傳！」

焦淑紅停住了，用一種吃驚的目光看著這個莊稼人。她的胸膛激烈地跳動起來了。這個領導，對自己的同志是多麼瞭解，多麼體貼；對東山塢，對別人都有多好的安排；可是，你自己呢？你真就不管自己了？像你眼下這種日子，長期下去，真不會影響你的情緒嗎？……

蕭長春神氣一變，平靜地問：「淑紅，你說說，你跟立本的事，將來怎麼辦呀？」

焦淑紅不好意思地偏過臉去，說：「我從來沒想過，越來越不待見他，這件事根本不可能！」

蕭長春說：「還是那句話，這得由你自己拿主意了。說心裡話；我有顧慮。」

「什麼顧慮？」

「直說吧，我怕你往那個家裡一鑽，沉下去！」

「不會。」

「當然，馬立本也不是不能改造好的。可要小心哪！」

焦淑紅說：「放心吧。過去我都沒有那個意思，這會兒更不可能了。」

蕭長春又朝前走著，說：「不論辦什麼事情，主心骨是頂重要的呀！」

焦淑紅跟在蕭長春的身後邊，一邊走，一邊用手撫摸著路邊的麥穗頭。麥穗被按倒，等她走過以後，又高興地站了起來，對著她的背後，搖頭晃腦。

走幾步，她問：「還得幾天割麥子呀？」

蕭長春說：「我看用不了十來天，山坡上的就能動手了。」

沉默了一下，焦淑紅忽然停住，低聲說：「今天早上，小石頭他爺又找我爸爸數叨你去了。也難怪他著急，蕭支書，你自己的事情，應該抽空辦辦。我看，稍稍辦辦個人的事兒，也影響不了工作。」

蕭長春說：「不忙的。」

「你衝著老頭子、小石頭也該馬上娶個人來呀！」

她說出這句話，臉上一陣發燒：一個姑娘，怎麼能跟一個光棍男人說這種話呀！可是，不知什麼東西在逼迫她，不說不行。

蕭長春鄭重地說：「正是為他們，我才應當把全部力氣都掏出來工作呀！婚姻事嘛，也不能不抓緊，也不能太看重它，再說總得找個合適的呀！」

他說出後邊這句話，也覺得不合適，一個支部書記，怎麼跟一個大姑娘說這種話呀！但也像有什麼東西逼迫他，一張嘴就溜出來了。

焦淑紅朝蕭長春看一眼，又低下頭，掠著麥梢走著，走了一段沉默的道兒，忽然鼓了鼓勇氣說：「眼下正忙，我也不想用這種事兒打擾你了。等過了麥秋再說。反正我自己的事兒，我自己當家，誰也管不了我……」

蕭長春心跳了，警覺地朝四外望望，「嗯」了一聲。

突然，靠河那邊的麥地裡，發出一陣嘩啦的響聲。

兩個人立刻停住了，盯著前邊的動靜，又都彎下腰，朝那邊走過去。

河邊上依然是月光如水，麥浪滾動，沒有什麼人，也沒有什麼聲音。

焦淑紅握著手榴彈，逼視著麥地，小聲說：「可能是風吧！」

蕭長春說：「也許是野兔子。」

焦淑紅朝村莊的方向看了看，說：「到了，你快回去吧，王書記還等著你哪。嗨，明天你可早回來呀！你心裡邊裝的事情太多了，我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幫幫你。不管工作多忙，你可千萬要注意著身子……」

蕭長春說：「天一亮就到。回去咱們就好好發動群眾。有領導，有群眾，有咱們大伙的團結，我們一定能夠把工作做好。不過，正像王書記說的，前邊的困難還很多，我們一定耍警惕，要冷靜。」

焦淑紅說：「不管有什麼困難我都不怕。我回到農村，就是準備把自己的生命交出來的。」她說完這句話，跨著大步，朝前走去。

蕭長春站在原地，兩眼愣楞地望著焦淑紅走去的身影漸漸地隱藏在銀灰色的夜幕裡。他的心反而越跳越厲害了。許久，他沒有辦法讓自己平靜下來，也沒辦法把剛才突然湧到自山裡的一個念頭仔細地理一理……

河水，潺潺地流蕩……

當最後一個人影消失在月色裡的時候，河邊麥地裡露出一顆腦袋，四外瞧瞧，彎著腰，喘著氣，順著麥地邊，朝東山塢跑去。他手裡那團豬毛繩，不斷地套住肥大的麥穗子……

第二十八章

葫蘆架下邊擺著一張矮腿的小長桌。棒子渣粥，老鹹菜，小蔥黃醬，這是北方農家最可口的晚飯了。不點燈，不鋪席，趁著月光，坐著木墩或蒲團，簡便又實在。

淑紅媽早把晚飯準備好了。等閨女，閨女不回來，她不知道焦淑紅這會兒正坐在王國忠的屋子裡，暢談國家大事；等老頭子，老頭子不回來，她不知道焦振茂這會兒正坐在韓百安家的炕頭上，說著寬心話兒。

她一面等著，裡外地忙了一陣兒，把粥盆、菜碗全都蓋上，又把雞窩堵上，用過的家什全都收拾到屋子裡，這才透了口氣，走出後門口張望。

蕭家院子裡挺安靜，窗戶上亮著，小石頭的身影兒在上面一閃一跳的。蕭家的西隔壁是焦慶家，焦慶媳婦正在大聲地吆喝豬，接著，匡的一聲，把豬圈門子關了，有個人，不言不語地走進去了。聽見焦慶媳婦跟他打招呼。

「有事兒嗎？孩子們天一黑就炕上挺去啦，有事兒你就說吧。」

那個人回答一句什麼，聲音很低。

焦慶媳婦又說：「這我倒不怕，翻就翻去。我家除了上頓下頓，一個粒餘糧也沒有。」

那個人又問了句什麼，聲音同樣很低。

焦慶媳婦又說：「我什麼也沒幹，跟彎彎繞家借點東西使。什麼，不知道，不知道，我的耳朵短哪！」

那個人又說了句什麼，就出來了。

焦慶媳婦把那個人送出大門外邊，望著那個人一瘸一點地拐下坎子，就撩著圍裙擦手，左右瞧著，輕鬆地出了一口長氣。她一轉身，瞧見站在門口的淑紅媽，馬上顯出很親熱的樣子，打招呼說：「大嫂子，吃了嗎？」

淑紅媽說：「我們家吃飯沒個鐘點兒。剛才走的那個人是誰呀？」

焦慶媳婦說：「啊，是瘸老五。臭奸商，總是伸著耳朵到處聞風，聞不到了，鑽我這兒打聽來了。我個老娘們知道什麼呀？翻糧食，愛翻不翻哪！」她剛才跟彎彎繞他們辦了一件頂重要頂重要的事兒，這會兒踏實了，又想起一件閒事兒，湊過來說：「大嫂子，你跟大哥商量了嗎？立本還等我的回話哪？」

淑紅媽笑笑，抱歉地說：「吃晌飯那會兒剛提個頭兒，爺倆都忙，一個要上大廟，一個要開會，飯也沒吃消停。」

焦慶媳婦問：「你看他們的口氣呢？」

淑紅媽不想把家裡的事情全對外人講，就搪塞地說：「還沒細商量哪。你也別太急呀！」

焦慶媳婦是受人之託，辦終身之事。她要給馬立本說媒，又這麼熱心，完全是為了給幹部拍馬屁。她家是個新發戶，往頭奔自己日子的心勁足。平常，總是羨慕人家溝北的人，人家就是買把菜刀來，她也覺著比溝南邊人買的刀快。馬立本是溝北邊的紅人，把這個紅人「溜鬚」好了，對她自己就能方便。

她看著淑紅媽好像不大熱心了，就說：「大嫂子，不是我硬要攛掇這件事兒，我實在看著好。人家立本是念過大書的，人也長得漂亮；當著農業社的會計，就是咱們全社金銀財寶的總管，將來說不定要熬上個主任當哪！再又說，他跟他爸爸分開單過了，就算光棍一根，淑紅過去，進門當家，沒人說，沒人管，多自在呀。你又這麼一個閨女，嫁在當莊，什麼時候想了，接接叫叫，隨呼隨到，不比找個千八百里外的方便哪！」

後邊這句話，才讓淑紅媽真動心了：「她嬸子，我就是圖這個。淑紅哥哥不在家，人家媳婦也是搞工作的，一年半載回來看看我們就不錯了，指望侍候我們，沒那日子。說老就都老了，有個天災疾病的，跟前哪能缺個親人呀！」

焦慶媳婦順桿子往上爬：「對啦，對啦，我就是為這個，為你們老公母倆，才要成全這門婚事。一女頂半子，立本熱心腸，也頂半個兒子，他們對你們錯不了，要是錯了，你就朝我說。」

「我們淑紅倒是知道疼人。」

「大嫂子，我看就定了吧。」

「容我再跟他們爺倆商量商量。」

「還用商量，如今婚姻自由……」

「就是嘛，這得看淑紅的心氣了。」

「大嫂子，你真是的，還問哪家子淑紅呀，人家兩個早就悄悄地搞上戀愛了。」

「是嗎？我怎麼沒聽說呀？」

「這種事人家還當著你面搞哇，看還看不出來嘛！其實，要不要媒人，都是走過場的事兒……」

不知道為什麼，淑紅媽聽了這句話，反而有點慌了。這大概是每一個當媽的在閨女的終身大事突然決定的時候，都會有的一種慌亂吧？她又跟焦慶媳婦敷衍了幾句，就往回轉。一邊往屋裡走，心裡一邊掂著這件大事情；她仔細地品論著馬立本這個人，猜想著閨女和馬立本是不是真的偷偷地談上戀愛了；也設想著閨女和馬立本結親以後，這兩個人的日子會過得怎麼樣，對她和老頭子的日子又會起到什麼影響……在一個媽媽的事業中，沒有什麼能比上兒女的婚姻大事再當緊的了。幹部會上，馬連福罵支書，她氣惱一時，就扔到脖子後邊去了；下午韓百安家父子吵架，她著急一回，也忘個沒影兒了；剛才，瘸子老五鬼鬼祟祟地找焦慶家，引起她的疑心，也顧不上追問了。現在裝在她心裡邊的，只有閨女這一件事兒。她急不可待地盼老頭子回來，老兩口子先打好譜，免得人家兩個人都搞好了，當老人家的還蒙在鼓裡，生米做熟了飯，想商量商量再辦也來不及。老頭子終於被她等來了。

焦振茂今天比哪一天說話都多，比幹一天木匠活還要累。回到家，他一邊洗手臉，一邊問老伴：「淑紅還沒回來？」

淑紅媽說：「我們這兒是她吃飯的棧，睡覺的店，不頂著星星什麼時候落過架！咱們吃咱們的，不等她個死丫頭！再不回來，我連碗都涮它，味都讓她聞不著。」她拿碗盛粥。話是那麼說，她還是只給老頭子盛了一碗粥，她要等著閨女回來一起吃。她坐在老頭子對面，剛想提那件事兒，抬眼一看，老頭子的氣色很不好，好像碰到了什麼愁事，就又把話收住了。

焦振茂端起粥碗，一邊吃著，一邊默神。韓家的糾紛事，還在他心裡裝著呀！他是個好心田的人，多半生不幸道路上的奔波，經驗教訓積累的相當多。他希望自己幸福，兒女們幸福，也希望兩姓旁人都幸福。對別人的不幸，不是躲避，或陪著嘆息幾聲，而是要問個明白，幫個徹底。他覺得老朋友韓百安是個不幸的人，他很想幫一把，拉一把，可惜心有餘力不足。

他嘆了口氣，對老伴說：「北院他叔，苦著熬著，盼兒子搞個對象，又吹台了。」

淑紅媽問：「怎麼吹台了？」

焦振茂說：「翠清不願意了。唉，這工夫的年輕人哪，真是沒法兒說！」

淑紅媽說：「好了吹，吹了好，像鬧著玩似的，多不好瞧！虧她沒有親媽。」她想到她的閨女，千萬可別這個樣子。

焦振茂說：「一會兒找百仲去，讓他說說翠清。」

淑紅媽說：「讓百仲說，還不如咱們淑紅，兩個人親姐妹似的，她說話準頂用。」

焦振茂說：「閨女家家的，給人家說這個事兒？虧你想的出！她自己還管不了她自己哪！」

淑紅媽說：「養兒養女真操心。要我看哪，快把咱們淑紅的事兒辦了就得了。」

焦振茂說：「你怎麼急，也得察看個合適的呀！」

淑紅媽說：「這不眼前擺著嘛，還察看哪家子呀！」

焦振茂清楚老伴話裡的意思。他想起每天都在屁股後邊追趕閨女的馬立本，想起晌午跟老伴的爭論，就說：「你乾脆對焦慶家講，這樁親事根本不成！」

淑紅媽說：「你先別封門，咱們再商量商量不好嗎？」

焦振茂說：「沒商量頭！」

淑紅媽想拿人家已經搞上戀愛這個事實壓一壓老頭子，話到嘴邊上，又變了：「看那樣子，淑紅對馬立本有點心思。」她這樣說，為的是不讓老頭子過於震動，不至於因為傷了老頭子的自尊心而把事情搞僵。

焦振茂把碗往桌子上一墩：「什麼心思，趕快把這股子心思給我打退，由我這頭，就是不行！」

淑紅媽說：「我看行。不圖別的，圖閨女離著我近，多會兒想看多會兒看。」

焦振茂說：「唉，指望兒女養著咱們呀？」

「這會兒不指望，等老的動不了呢？」「我比你想的透，你看五嬸，人家過得多福氣！過去是說和尚沒兒孝子多，這會是社員沒兒孝子多。你不懂政策條文，你的眼光太短了。」

「咱可就這麼一個閨女，跑到山南海北，想也得把我想死了。住在一個村，多好。」

「你呀，說你不懂政策條文，你總是逞能。你知道馬齋是什麼成分？」

「人家分開了。」

「分個屁吧！狗扯連環，誰看不出來？兒子沒有不隨老子的。」

「人家立本那人可不賴。」

「輕輕浮浮，我看他除了嬉皮笑臉，什麼正事也幹不成！」

焦振茂是個安分守己的莊稼人，也是個開始有了新思想的莊稼人；不論用舊的或是新的尺子量馬立本，他都從心坎上不待見這個農業社會計；一想到將來閨女要跟這樣一個人去過日子，就揪心疼。

淑紅媽不懂得「政策條文」，也沒有老頭子想的多。這會兒，她的整個心思都被焦慶媳婦那些話纏繞著。她想，倘若閨女跟馬立本兩個人私下裡真搞好了，老頭子再這樣不開縫，一定要堅決反對，會有個什麼樣的結果呢？她想起春節時候看過的那出講婚姻自由的評劇，想起去年在娘家的廟上看的那場講婚姻自由的電影。她覺著，自己的閨女比電影戲裡的女孩子要厲害得多，真要是為這件事兒傷了父女間的和氣，她在當中間的這份罪可真難受！她現在應當站在閨女一邊，設法說服老頭子，不能跟老頭子一道，得罪閨女。

她故意笑笑說：「瞧你把人家立本剝寒（貶低的意思）的一個錢都不值了！淑紅識的字多，看的書多，比你懂政策條文，人家是團支書哪，還沒你有眼光呀！」

焦振茂說：「不是我又吹自己，看個人，看個事，她比我可差遠啦！」

淑紅媽見老頭子一個勁兒鑽牛角尖，心裡很不高興，就說：「不管你啥心思，反正淑紅怎麼著，我隨著她。我生的閨女，我得疼她。」

焦振茂也不高興了：「嗨，有你這麼疼兒女的呀，一點不符婚姻法！」

淑紅媽大聲地說：「你符，你符，人家自己都樂意了，你還在背後打破壞星，白活了！」她說著，就賭氣地躲開老頭子，走到門外邊，張望閨女。

她站在門口，東瞧瞧，西望望，街道一片好月色，一片房蔭樹影，沒有行人；正要回身，忽見對面焦慶家門口那棵槐樹下邊站著一個人。她擠擠眼，怎麼也看不清，就問：「那邊是誰呀？」

那邊的人應聲說：「是我。」走過來了。

到了跟前，淑紅媽才看清楚是馬立本。

馬立本今夜是全副武裝，渾身上下換了乾淨的衣服，頭髮梳得光光的，還特意在臉上擦了一點香脂，懷裡抱著棉猴。他親熱地打招呼：「大嬸，吃飯了嗎，您還沒有歇著？」

淑紅媽說：「沒哪。等著淑紅吃飯。」

馬立本說：「我跑到地裡找她沒找見，又跑到辦公室找也沒找見，當是她在家裡哪。」

淑紅媽說：「你在這兒等她呀？她知道嗎？」

馬立本故意跟這個未來的老丈母娘宣揚他跟焦淑紅的親近：「昨晚上我們就商量定了。」

淑紅媽心裡一動：瞧，人家果真是偷著好了！就說：「別這兒站著了，家裡等吧。」

馬立本說：「我們還要一塊兒去看麥子。這些日子我晚上有工作，光是淑紅自己去，我總覺著不放心。現在晚上沒事了，我跟她就伴。」

淑紅媽說：「那好呀！這孩子是個賊大膽。我一黑天出門就害怕。」她笑笑，心裡又想：看人家多會心疼人；年貌相當，都有文化，又是一個村的，老頭子偏偏看不上眼。她又熱乎地讓馬立本，「快進家裡坐會兒吧。」

馬立本懂得一個當媽的在閨女婚事上的重要作用，巴不得個機會在這個老太太身上作點功夫，以便促成好事，就笑著說：「老想跟您坐會兒，就是忙得抽不出空來。」

他們走進來，焦振茂喝飽粥，已經放下碗筷。

馬立本也熱情地跟未來的老丈人打招呼：「大叔，您吃過飯了？」

焦振茂一見進來個馬立本，就起心煩，冷漠地回答：「嗯。馬會計怎麼有工夫串門呀？」

馬立本說：「我來找淑紅。」

淑紅媽利用機會，向老頭子推薦這個佳婿：「看這孩子想得多周到，怕淑紅夜裡一個人在地裡轉害怕，就跟她一塊去看麥子。」

馬立本也趁機顯示自己的關懷：「我看著夜天涼，還給她帶著棉猴。」

焦振茂一聽夜裡馬立本要跟閨女看麥子，更不高興了：「不是說前半夜婦女看，後半夜才是男子看嘛！」後邊他想說：你個大小伙子跟人家女的摻雜什麼？雖沒說出口，意思到了。

淑紅媽幫腔帶解圍：「多個人怕啥的。立本，這棉猴是你的？喲，還挺新，就是過年你穿的那個吧？唉，露水挺大，穿這個多可惜了的。」

馬立本說：「不要緊，不要緊。」後邊他想說：給焦淑紅穿，再寶貴的東西，我也不心疼啊！沒出口，意思也到了。

焦振茂對老伴說：「要冷，我的皮襖在那放著，你不會給她找出來穿穿。」

馬立本連忙說：「我這個棉猴挺好的。」

焦振茂點著煙袋，心裡罵道：你的棉猴，不定是花誰的錢買的哪！他明知這個會計手頭不乾淨，貪污倒把的事缺不了。馬立本爸爸掙不了多少工分，他平時不下地，光靠那點補助分，能分多少錢？可是他們吃的不缺，花錢如流水，這不是明面擺著！不過焦振茂對沒有根據的事情，從來不亂說；他嚴守自己信奉的道德！就是在說服老伴、貶馬立本的時候，也不拿出這一條僅僅是懷疑的事情當根據。

馬立本沒話找話，故意顯能，談開了村裡的工作，麥收，分配，少不了又把他整天掛在嘴上的「忙」字抖落一遍。

焦振茂最討厭聽別人說空話，這類的話從馬立本嘴裡說出來，就覺著更不順耳；越聽越不耐煩，真想站起來躲開遠遠的。聽著聽著，他忽然想起今天中午會場上的情形，就問：「會計，晌午幹部會你在屋裡沒有？」

馬立本見焦振茂找話跟他說了，自然高興：「在，在。什麼會我都不缺席。」

焦振茂說：「怎麼沒聽你言聲呢？」

馬立本說：「我做記錄了。吵得挺亂，筆慢了，真記不上。」

焦振茂說：「吵的是挺亂，你到底是向著哪邊呀？」

馬立本回答不出了：「這個，這問題……」

焦振茂接著問：「你們當幹部的，是站在頭邊的人，總比我們社員明白政策條文；你當會計的，分配麥子，是你專管，光是嘻嘻哈哈地甩分頭不行啊！我問問你，馬連福罵蕭支書的那些話，你覺著怎麼樣呢？」

馬立本更慌了：「複雜，複雜。」

焦振茂說：「怎麼個複雜法呀？天底下的事兒總是有個公不公的兩種，不會又公又不公兩摻著吧？東山塢人人都議論這件事兒，公道不公道，把話全都掏出來了。你們當幹部的，不能把自己心裡邊的話夾在胳肢窩裡呀！會計，我這個人說話直，別見怪。你這個年輕人哪，就是欠實在！」他說到這兒，站起身，叼著煙袋，走進裡屋去了。

馬立本感到不妙，走也不是，待也不是，不知怎麼好。

淑紅媽並沒有完全領會到老頭子這些話的意思，只覺得「欠實在」這三個字有點過重，一時又找不到合適的言詞來安穩安穩馬立本，有點著急，也有點冒火。

焦振茂夾著皮襖，提著棍子從裡屋走出來，對馬立本說：「會計，難為你的好心，這幾天婦女們夜夜熬著，也太乏了，叫她們歇一夜，咱倆今晚上替個班，好不好？」

馬立本真沒有提防這一手。他的心冷了，也更慌了。他明知這個可惡的老頭子在故意刁難人，既不能發火現原形，又不知怎麼回答好。

淑紅媽也覺得老頭子這個主意不錯。只要能讓她的閨女歇歇身子，她就忘了考慮別的。

焦振茂見馬立本打愣，就催他說：「走吧，再耽誤，人家要出發了。」

馬立本慌亂地說：「我，我，唉，想起來啦，馬上還要開碰頭會哪，開完會再說吧。」

焦振茂用棍子彭彭地拄著地，同時繃起臉來：「瞧你這個人，說話怎麼沒有準稿子！到底是開會還是看麥子？」

馬立本被問得張口結舌：「是，是先開會，後下地……」

淑紅媽忽然醒悟了，對老頭子說：「你快歇歇吧，管人家年輕人的事幹什麼！」

焦振茂發怒地一跺腳：「多話，一邊待著去，我就看著你不地道（罵人不正派、行為不端）！」

後邊這句話明明是指桑罵槐，老伴卻吃了心：「我怎麼不地道了？我從十五歲嫁到你們焦家門，跟你三十五年，哪一點不地道了？」

馬立本也不顧勸架，趁著老兩口子沒鼠神，抱著棉猴來了個溜之乎也。

淑紅媽覺著當著未來佳婿的面，讓老頭子罵一頓這樣的話，實在是不可容忍的：「今天你不說清楚，咱們沒完！」

焦振茂說：「得了，得了，我不是說你……」

淑紅媽說：「說誰了？你拿我當三歲兩歲的孩子，逗哭了，哄笑了，就得啦？」

焦振茂顧不上聽老伴嘮叨，抱著皮襖就走了。

第二十九章

馬立本從焦家後門口溜出來，撒腿就跑。他剛下溝，見幾個手持棍棒的婦女說說笑笑地迎面走來，想要靠邊走，看看裡頭有沒有他要找的那個人，被一條棍子攔腰截住了。

攔他的是大腳焦二菊。她手裡橫端著棍子，兩腳叉開，喊道：「呔，往哪兒跑？」

馬立本一面推著棍子，一面在人群裡看，嘴上說：「我有事兒，有事兒。」

焦二菊說：「什麼事，連顛帶跑的，看見打獵的啦？」

馬立本不顧開玩笑，問她們：「見淑紅沒有？」

焦二菊說：「我見了。你先告我，找她幹什麼？」

馬立本說：「好嬸子，好嬸子，我們有件公事要急著商量，快告訴我吧。」

焦二菊故意逗他：「前天我讓你給攏攏工分賬，你喊忙，門一鎖，把我甩在後邊了，這會兒求著我了？沒別的，您先著著急吧。」她說著，收了棍子，像步槍似的一扛，就朝前走。

馬立本迫著她，央求著說：「得了，得了，往後您再有什麼事兒找我，我一定麻利著辦就是了。快告訴我吧。」

焦二菊說：「嗨，往後我找你你就麻利，顯見我太自私了。別的人要是找你呢？」

馬立本只想著立刻找到焦淑紅，惟恐她趕這個火候回到家，讓她那個糊塗爸爸一鬧，壞了他們的事；這會兒，你讓馬立本說什麼好聽的都行：「全一樣，全一樣！」

焦二菊說：「對啦，幹公事的人，不能把眼睛長到頭頂上，光看上，不看下；也不能現得利，用著誰就朝前，不用誰就朝後，這個熊樣子，誰還作情你？」

馬立本從心裡往外官火。他忽然感到，今天真是出師不利，一個好人都沒有遇上。這會兒對付焦二菊，正像剛才對付焦振茂一樣，明明在挨罵，也不能發火。

站在人群裡的志泉媳婦心眼實在，見馬立本那副著急的樣子，以為當真有公事急著商量，就在一旁說情：「百仲嬸子，要知道就快告訴他吧，不看誤了事兒。」

焦二菊說：「甭聽他唱的好聽，我有底兒。他有啥正經的，一天把賬本子對付完了，就是轉著腰兒想對象。會計，我告訴你，這種事急了可不行，第一要眼裡出氣，得看看你找的那個人搭配不搭配，不搭配怎麼辦……」

焦二菊說這番話是有意的，她認為焦淑紅跟這個人對象實在不搭配；在這一點上，她就很不作情焦淑紅，覺得焦淑紅對自己婚姻事太輕率，光看到個小白臉子、分頭式，不看實際；直接對焦淑紅說，又覺著不方便，就趁這個機會在馬立本身上出出氣。頂用不頂用她不管，圖個痛快。

馬立本發覺焦二菊跟焦振茂一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她也不一定知道焦淑紅的去向，瞎耽誤工夫。他想到這兒，轉身要走。

焦二菊說：「你要是不問我，我保你跑斷了腿也攢不到焦淑紅。」

馬立本又站住了，跺著腳說：「話你也說了，人你也罵了，別逗了行不行啊？」

焦二菊哈哈地笑了一陣，說：「實話說給你吧，淑紅剛從鄉裡回來。讓韓道滿找去了。」

馬立本沒聽完，就要開腿。

志泉媳婦喊他：「嗨，韓道滿跟他爸爸嘔氣，在羊欄裡待著哪！」

馬立本一抹身子往北跑。後邊的婦女們笑著說他幾句更難聽的話，他沒往耳朵裡裝。

羊欄的小土屋裡點著一盞小小的煤油燈。這燈吊在屋頂上，垂在炕沿旁邊，忽忽地冒著黑煙子。啞巴坐在燈下，懷裡摟著小羊羔，正掰著嘴餵它。黑燈影裡躺著那個人是韓道滿。

因為有馬翠清這頭關係，啞巴跟韓道滿挺對勁兒，冬天領羊草，啞巴都是找韓道滿給他記賬，還讓韓道滿跟他一趟一趟地抬回來；有的羊鬧了病，啞巴也找韓道滿，讓韓道滿幫他在書本裡找藥方。今天韓道滿心裡煩悶，不愛說話兒，找到焦淑紅以後，托焦淑紅幫他勸勸馬翠清，就跑到這兒來躲清靜。他望著小油燈想了陣子心事，睡著了。

馬立本推門進屋，像捉賊的一樣，轉著腦袋滿屋子找，一見屋裡光是這兩個人，沒有焦淑紅，心裡又一沉。他剛要過去推醒韓道滿，啞巴朝他哇啦哇啦地喊叫開了。

啞巴朝他喊叫的意思是，讓他把門帶上，免得風吹進來，小羊羔著涼，還有燈要是吹滅了，還得劃火點。其實，要換個別的人，啞巴也不會這麼不和氣，早就自己下去關門了；因為他心裡有疙瘩，看出這個會計根本看不起自己這個啞巴，就故意要刁難人。

要是換個別人，一回手也就把門關上了，馬立本偏偏不管這一套，輕蔑地橫了啞巴一眼，兩手抱著肩頭，就站到炕沿跟前了，好像說：「老爺偏不關，你怎麼著吧！」啞巴生氣了。別看他是個殘廢人，最討厭別人輕視他。他有著一顆比健全人還要強的自尊心；在他想來，村裡有頭有臉的人全都敬著他，支書跟他更是親近，其餘的人更不能小看他。馬立本這副傲慢相，啞巴可不吃。他跳下炕，嘴裡叫喊著，連推帶搡，把馬立本推到門口外邊，「匡噹」一聲關了門，隨後，高大的身子使勁兒往門板上一靠，直壓得門板子吱吱響。

睡著的韓道滿給驚醒了，愣愣地坐了起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

馬立本渾身冒火，又無可奈何，就隔著門喊：「韓道滿，韓道滿，你睡死了？」

韓道滿今天心裡彆扭，不出好氣兒，嘟囔著說：「你才睡死了！什麼事兒，你不會說嗎！」

馬立本說：「焦淑紅到哪兒去啦？」

韓道滿怕焦淑紅替自己辦的事情沒辦完，就給馬立本拉走，不想告訴；他又不會撒謊，就問：「你找她幹什麼呀？」

馬立本說：「有急事兒！」

韓道滿說：「等一會兒不行嗎？」

馬立本拍著門板說：「這是公事，耽誤了你負責任呀！」

啞巴不知道他們說的什麼，連連擺手，讓韓道滿躺下睡，不要理馬立本。

韓道滿怕真誤了事情擔沉重，就只好吞吞吐吐地把焦淑紅的去向告訴馬立本了。

馬立本得到這個信，又急忙朝馬翠清家跑去。

馬翠清家在溝南邊的東南角上，離韓百仲家很近。在東山塢來說，這所院子算是最小了，本來跟前邊的院子通著，不知道哪一代哥弟兄分家，當中打了一道牆，把這邊變成了死葫蘆頭；只好從東邊扒了個旁門，站在門口，可以看到野地，往遠處就是東邊的桃行山了。一層西廂房，一個小小的豬圈，一個雞窩，就是這裡的全部建築物。

馬立本進了小排子門，抬眼朝閃著燈光的窗子上一看，樂了，這下子他可真找到焦淑紅啦！

焦淑紅和馬翠清在北間屋裡。焦淑紅坐在炕沿上，馬翠清大被蒙頭地躺在炕頭上。

馬立本像獵人發現了獵獲物，驚喜異常，一撩門簾子就喊：「哎呀，可找到你了！」

焦淑紅帶著在鄉黨委會的激動，帶著在月下田野的喜悅，帶著一個姑娘甜蜜的心情，來替韓道滿當說合人。她覺得，不論從團支部書記這一頭說，還是從好朋友這一頭說，她都應當設法使這一對情人和好起來。她跟馬翠清談得正帶勁兒，被馬立本突然喊叫鬧的挺奇怪，就問：「怎麼了？」

馬立本說：「你不是說今天晚上咱們一起看麥子去嗎，你忘了？讓我跑了一身汗。」

焦淑紅說：「你真積極了。你找百仲大嬸子她們一塊兒走吧，我得談完了事才能去。」

馬立本往炕上一坐：「我等著你一起走。」

焦淑紅說：「你不用等我，我還沒準去不去哪。你快走吧，我們說的事情你不能聽。」

馬立本說：「你們還有啥秘密呀，我聽了也不往外說。」

焦淑紅著急地說：「你不是看麥子嗎？你去就是了。」

馬立本說：「一邊看麥子，我還有事情跟你說哪！」

焦淑紅看著他死皮賴臉的，真不知道怎麼對付他好了。

五嬸從外屋探進頭，說：「會計，人家閨女家有閨女家的事，你聽著多不方便。來，跟五嬸到南屋說話兒。」。

焦淑紅說：「快去吧，別在這兒打攪我們了。」

馬立本想：還是守著她好，今天若是放了她，回到家去，她爸爸一定得給她施加壓力；無論如何今天得給她說出一定之規來，這邊火力加大，熱米湯給她灌足，那邊再潑點冷水也不礙事了；這邊本來就是涼的，那邊一加水，不結冰才怪。他想，硬在這間屋裡賴著吧，又怕把焦淑紅鬧煩了；同時，讓人家攆著不動，也有失尊嚴。他只好點頭說：「行，你們可快著點說呀！我到那屋等你！」

馬立本一走出屋，馬翠清又把頭從被裡伸出來了。她的頭髮很亂，兩條辮子毛茸茸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她自己結著愁疙瘩沒解開，又關心起別人，問焦淑紅：「你幹嗎約他一塊兒著麥子去呀？」

焦淑紅說：「他願意看麥子不好嗎？對這個青年，咱們也得有團結有鬥爭，光是由著他自己的性子，或是不愛理他，也不行。」

馬翠清說：「他不會跟你談正經的。淑紅姐，你可得小心點，他沒安好心眼兒。你要是跟他好，我可不幹。他配不上你，光會溜鬚拍馬屁，一點兒進步的地方都沒有；要不是馬主任寵著他，有八個他也下台了。社員全看不起他！」

焦淑紅笑笑說：「他要直說，我就直著回了他；他不提這事兒，咱們也不能為怕這個就不團結他，不幫助他。」

馬翠清說：「一個臭富農的兒子，還有什麼出息呀？」

焦淑紅說：「他家是富農，只要他願意和家裡劃清界限，咱們就要爭取他呀！他是農業社會計，缺點再多，咱們也得當自己的人耐心幫助。」

焦淑紅對馬立本的看法並不像馬翠清說的那麼壞。她覺得，馬立本只是政治覺悟不高，個人主義比較強，小資產階級的壞習氣比較多。作為一個團支部書記對待這樣一個青年，應當熱情幫助。至於馬立本那個心意，焦淑紅也不想借這個傷害馬立本，有機會，大大方方地跟馬立本談清楚，讓他打消這個念頭也就是了。她沒有把這個意思告訴馬翠清，又繼續著剛才被馬立本進來打斷的話：「你跟我說說，你跟道滿到底為什麼？」

馬翠清說：「不是跟你說了嗎？什麼也不為，他是個落後分子，我將來沒辦法跟他一塊過日子。」

焦淑紅說：「他去年比今年還落後，你都跟他好，如今他比過去進步了，你怎麼倒沒有信心了？」

馬翠清說：「頑固不化，我算把他看透了！」

焦淑紅說：「人總是能夠進步的。他的底子我知道，他跟會計可不一樣。他從小在莊稼地裡。品行好，人實在，他自己也盼著進步。就是小時候，他爹對他管得嚴，把他訓練得不大勇敢，膽子小，顧慮多，這也要慢慢幫他改呀！你想讓他一天兩晌就變成你這個樣子，那怎麼行呢！」

馬翠清說：「不像我這個樣子，他總得積極點呀！」

焦淑紅說：「人家怎麼不積極了？種樹苗刨地，誰比得上他？」

馬翠清說：「光勞動好就行了？彎彎繞比他勞動強，他有好下水（下水指豬、羊的五臟；這裡是指人沒好心肝）嗎？」

焦淑紅說：「你這個比法就更不對了。彎彎繞是個老富裕中農，像糞土泥牆，道滿是個清白的青年人呀！」

馬翠清說：「他沒個青年人的味兒！這麼重大的事情他都不動心，黑白不分，還算什麼青年人！」

這邊，兩個閨女一對一句地說；那邊屋裡唱悶戲。

五嬸見了幹部就像見了親人，誰要到她家炕上坐坐，她就有一天說不完的親熱話。

她四十歲那年死了男人，男孩女孩都沒有，給馬小辮做了十年針線活兒；白天做，晚上也得做。那年暴起火眼，馬小辮不讓她歇工，紡線織布，白天黑夜連軸轉，一下子把眼疼壞了。眼一壞，不能幹了，馬小辮就把她趕出來。她打過短工，討過飯，什麼苦事情都幹過。

土改分了土地，村裡人幫她種上，苗子出來，她是苗草不分，鋤不能鋤，收不能收。叫短工開不出工錢，管不起飯；不到三年，地全打了荒，三畝地賣了二畝。眼看著她又要拉著棍子要飯吃，人也老了，要飯吃也趕不上門口啦！巧巧趕上韓百仲在溝南邊挑頭辦農業社，吸收她當了社員。幹部照顧她，社員們也都照顧她，分給她能幹的活做，柴啦米的，大伙都周濟她。沒幾年又趕上五保。如今，閨女、兒子都有了，她更是一步登了天。她對每一個社員都親熱，對幹部更親熱。馬會計一向沒有登過她的門檻兒，平常日子，馬會計有什麼事情非得找她不可，就在門口外邊站著一喊，五嬸迎出去，三言兩語，說完就走了，難得到她屋裡坐坐。

五嬸對這個難得請到的客人來家裡，心裡高興，又拿煙，又倒水；拿笤帚掃掃炕，硬拉馬立本坐下。

馬立本一進屋，就覺著一股怪氣難聞，趕緊捂鼻子。往炕上一看，土炕沿，更怕髒了新衣服；又看看五嬸端著水碗的手，簡直讓他要噁心死。

五嬸說：「會計，坐吧。」

馬立本說：「行了，一天光坐著。」

五嬸說：「喝水吧。」

馬立本說：「不渴，晚上喝的稀粥。」

五嬸說：「你瞧，今年真是天年，社員的福氣，麥子長多好哇！聽人家蕭支書說，過了麥秋就種樹，種蘋果、鴨梨、桃子、大杏。早年間我到薊縣盤山裡要過飯，瞧人家那裡的樹，滿山滿溝長個嚴實嚴，一年到頭不斷果子吃，真是搖錢樹、聚寶盆。樹上一結了果子，咱們社員的日子可就更美啦！你們年輕人的功勞，你們年輕人的福氣。我說會計，你瞧五嬸這身子骨，能不能趕上幾天呀？」

馬立本哪有心緒聽她說這個呀。他的心在北屋，站在門簾子裡邊，想聽聽那邊兩個大姑娘說什麼。可是五嬸這個「絞台」不斷聲，絞的他一句也聽不見，心頭突突地冒火。

北屋裡，焦淑紅正對馬翠清說：「我看道滿的心眼不錯，對你多好呀！知疼知熱，一看這會兒，就知道你們倆將來一定過得很幸福……」

馬翠清說：「喝，瞧你這個團支書說的，他光對我一個人好就行了？我聽他跟他爸爸說出這種話，把我氣炸了肺。沒我，你們連社會主義這條道都不走哇？」

焦淑紅說：「你不能太急躁。對道滿急點還可以，對老頭子急了可不行！那幾年，我對我爸爸就犯急，後來百仲大叔和蕭支書批評我，我改了方式，怎麼樣，他進步了。雖說現在他還有舊毛病，跟農業社總是一條心了。」

馬翠清說：「他爸爸跟你爸爸可不一樣，你爸爸開通，他爸爸死心眼兒；你爸爸愛跟先進人靠，他爸爸專往落後分子堆裡擠；你爸爸有你幫助，他爸爸誰幫助？道滿幫助，哼，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連他自己還得別人拿繩子拉著走哪！」

焦淑紅說：「你來幫助嘛！」

馬翠清說：「我？管不著這段兒！」

焦淑紅說：「這不對。愛人是互相幫助，你幫他，他幫你，誰也不興瞧不起誰，誰也不興光鬧氣兒；要沒有互相幫助，還叫什麼愛人呀？」

馬翠清翻白眼珠子說：「誰是他愛人？」

焦淑紅笑著說：「你唄！」

馬翠清一撇嘴：「哪兒寫著？」

焦淑紅說：「你心裡邊寫著哪！早上你還跟我誇，道滿這麼巧，那麼能幹；又要給他做鞋，又要給他縫襪子，一眨巴跟，又陰天了，再一眨眼，又出太陽了，我看你是美大發了，燒包子！」

「我讓他騙了！」

「翠清，可不能一賭氣，什麼話都往外噴哪！」

「這還是好聽的哪，實話對你說吧，我們倆從此一刀兩斷──吹台了！」

「可不能這樣隨便好，隨便吹。一個人選擇一個如意的人實在不容易。選上了，好起來更難呀！」

焦淑紅說到這裡，勸別人，她自己倒先動心了。二十二歲的大姑娘，說媒的人不斷地打擾她，小伙們不斷地打擾她，可是她不慌不忙，就好像早有了一個最理想的對象在什麼地方等著她；可是被什麼事情觸動，仔細一想呢，又挺渺茫。今天，也就是剛才，在那景色動人的麥田裡，在小河邊，在她似乎是一點準備都沒有的情況下，突然間得到了愛情的力量，她愛上了一個人；過去她也愛這個人，那是因為另一種力量，一個急求進步的青年熱愛一個黨支部書記，熱愛一個好領導；那會兒，她覺得他們是最知心的同志，她下定決心要等東山塢徹底改變面貌，願望得到實現，才肯離開這個同志。可是，到了決定把自己的終身跟這個人聯繫到一起的時候，她感到他們永遠都不可能分離了。在工作上，她應當是這個人的助手。在生活上，這個人也特別需要她。唉，「選上了，好起來更難」哪！焦淑紅應該在什麼時候，用什麼辦法讓蕭長春瞭解到自己對他的愛，同時又得到他的愛呢？跟一個敬佩的領導、跟一個平時以「表叔」的尊嚴對待她的人表示愛情，這是非常艱難的。

南屋裡，五嬸還在熱烈地說著她心裡的話：「今年收成好，多靠你們幹部。去年是個啥樣子，這個家不是眼看著就要散了！有人笑，有人愁，我坐在門口哭，哭都哭不出韻調。社一散，我們就倒了靠山，翠清是個丫頭，小子又不懂事兒，日子怎麼過呀？跑不了又得接著茬要著吃去。眼下跟過去不同了，人不服老不行，要著吃都摸不著大門。虧了人家蕭支書，那時候，這個小伙子真像從天上掉下的活神仙，領著天兵天將，把個要塌的天托住了。嘿，虧了人家。年紀不大，膽氣不小，好算計，好心術，好口才，說起話來呀，那真叫好聽。見我就五嬸長，五嬸短的，問缺這個不，少那個不，連用盒火柴，都給我捎來，親自送到我手掌心上。哎呀，共產黨教導出一個多好的人！我說，共產黨都是真金玉石人，站哪兒，都丁當響……」

馬立本煩得要命，又皺眉，又斜眼。

可惜，五嬸眼照不好，皺眉斜眼看不見。

馬立本氣得要發瘋，又搓手，又跺腳。

可惜，五嬸上點火，耳朵發背，搓手跺腳聽不清。

馬立本忍無可忍了，說：「討厭！」

五嬸沒聽準：「什麼，吃飯？你還沒吃飯呀，等五嬸給做點吃。」

馬立本說：「我嫌你囉嗦，囉嗦！」

五嬸問：「喝喝？這麼晚，打酒可不好辦了。」

馬立本一撩門簾子跑出去了。

五嬸這才明白，會計這個幹部與眾不同，不愛聽她的話，不待見她這個窮老太太。她搖搖頭，嘆口氣，脫鞋上炕，挨著兒子睡了；本來還想一口吹了燈，猶豫了一下，沒吹。

馬立本怒氣沖沖地走到北屋，當他的一隻腳邁進門檻子，怒髮衝冠閃電一樣地變成了喜眉笑眼。

馬翠清又趕緊拉被蒙上頭。

焦淑紅說：「你快頭裡找她們去吧，我們還沒有說完哪。」

馬立本怕焦淑紅煩了，不敢怠慢，就退出屋。他在堂屋走遛遛，兩分鐘扒著門簾問一句：「完了沒有哇？」

馬翠清腦袋蒙在被窩裡對焦淑紅說：「你快把這個討厭鬼打發走吧。」

焦淑紅走出來對馬立本說：「這樣吧，你先自己到地裡轉轉，過一個鐘頭，我們大伙在西地大柳樹底下集合好不好？」

馬立本像得了聖旨，喜得不得了：「你可一定去呀！你不去，我站一夜也不走。」

焦淑紅說：「快去吧，別搗亂啦！」

馬立本把抱著的棉猴往焦淑紅懷裡塞：「你穿這個，不看冷著。把帽子一戴，可暖和了。」

焦淑紅說：「我不要，我不要！」

馬立本說：「誰對誰，你還客氣什麼。你瞧，天上都起了雲彩，不下雨，陰了天也要冷。給你。」不管焦淑紅接沒接，撒手就走了。他想，有這個棉猴作押當，焦淑紅就一定得去了。

馬立本走後不久，焦振茂披著大皮襖，拄著棍子來找焦淑紅。

他進門就說：「淑紅，還不回去吃飯呀？」

焦淑紅說：「我在鄉裡吃了。」

焦振茂說：「不吃，你也得回去睡覺呀！」

焦淑紅說：「一會兒還去看麥子。」

焦振茂問：「前半夜都是誰的班？」

焦淑紅說：「我跟百仲大嬸、志泉嫂子在南邊、西邊，北地是小玉、秀珍她們幾個。」

焦振茂又問：「沒別人了？」

焦淑紅說：「會計也跟我們一塊去。」

焦振茂一聽，心裡的火更沖了。不管閨女怎麼不承認，事實證明，她真是要跟馬立本搞對象。不成，就是打碎腦袋，焦振茂也不能答應。他又覺著在這裡跟閨女來硬的不好瞧，就使個手腕：「快回家去看看吧，你媽又鬧心口疼。」

焦淑紅一愣。媽媽每年都要犯一次心口疼的病，鬧起來十分厲害。她趕緊又安頓了馬翠清幾句，跟著爸爸回家了。

第三十章

馬立本懷著甜蜜蜜的心情，騰雲駕霧般地走回農業社辦公室。

正是吃晚飯的時候，沒有人來往，正可馬立本的心。他很怕這會兒有哪個社員找他辦什麼事情，給他這歡樂的心裡添不乾淨。他摸著黑，鑽進屋裡，找到燈，把罩子摘下來，裡裡外外地擦了個倍兒亮，把它點著。這個燈今兒個特別的亮，整個屋子都是明晃晃的。他坐在床上，把耳機子套在頭上，耳機子裡正唱著抒情歌曲，聽起來特別的入耳。他把兩條大腿一扭，很瀟灑地坐在床邊上聽著，兩隻腳不由自主地隨著音樂的節拍打點兒。過一會兒，他又跳起來，探頭朝天空看看。月亮偏西了，西邊起了烏雲，下邊厚，上邊薄，快活地增長著……

馬立本這會兒看什麼都順眼，摸什麼都喜歡。讀中學的時候，因為一個在國民黨隊伍裡當過文書的語文老師的影響，他讀過好多本黃色小說，曾被作者筆下那些闊男人美女子的桃色生活感染過；他學過許多黃色歌曲，被那些「人生難得幾回醉」、「送情郎送到大門以東」等等詞句陶醉過。開始了社會生活以後，他曾經自覺或不自覺地把小說、歌曲裡描寫的那些人物作為自己的榜樣。可惜他偏偏趕上了解放，到處碰壁，直碰得頭破血流。沒容他轉過彎來，又投到馬之悅的翅膀底下了。在馬之悅的庇護之下，他重新獲得了完成自己人生道路的希望。不過，在愛情上，回東山塢以來，一直是個空白點兒。天遂人願，春風吹來了焦淑紅，有文才，有相貌，在屋裡可以點綴他的生活，出了屋可以壯自己的門面。他迷上了這個莊稼姑娘，而且一定要得到手，不得到手，他就沒法兒活下去。

馬立本想睡一覺，養養神，準備精力飽滿地參加一場戰鬥。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那股子高興勁兒，就沒有辦法用嘴說了。這幾年裡，他夢裡都想得到的東西，眼看著就要得到手。他為這件事兒托過馬之悅，馬之悅能辦不辦，拿著他，推推擋擋不用勁兒；他也求過焦慶媳婦，焦慶媳婦沒本事，想用勁兒用不上；他也向焦振茂討過好，焦振茂從中作梗，故意難為他……這一切困難和阻礙，都沒有使馬立本低頭。他信服過這樣一句話：求愛要靠勇敢，但最重要的還是耐心。這會兒他更加信服這句話了。瞧瞧吧，馬立本沒有任何外援，赤手上陣，奪到了一個絕代美女的愛情。其實呢，馬立本覺得自己並不是「得來全不費功夫」的，馬立本有一表人才，有足以征服女人的高超本領。他為自己這套本領感到自豪！

馬立本在床上翻轉著。他又反過來想，自己會不會是自作多情？焦淑紅雖說對他馬立本一向不錯，可是從來還沒有表露過愛情，焦淑紅真會愛上他嗎？愛情的得到，真是這麼容易嗎？他又一想，立刻把這種懷疑推翻了。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姑娘，答應在黑更半夜跟他到地裡搞約會，沒有心意，不是完全傾向了他，肯定不會這麼辦的。他們的婚姻大事，就在這個晚上決定了！

他越想越高興，越想越美，一個魚打挺，從床上坐起來，打開抽屜，拿出日記本。他想把今天的奇遇全部記下來，留個永久的紀念。等到結婚人洞房的那一天，他再打開本子，讓

焦淑紅看一看，讓她知道，馬立本是怎麼樣地愛她，為了得到她，花了多少心血代價！他心跳，手顫，握不住筆。索性合上本子，心想：等從地裡回來記個全的吧。把焦淑紅怎麼對自己說的，自己又怎麼對她表示的，統統記下來，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馬立本收起筆記本，估摸著差不多該有一個小時了，就吹熄了燈，悄悄地走出辦公室，連門都忘了上鎖。

他穿過街道，街上有人在大聲地高談闊論；他又跨過金泉河，河水流淌，給他伴奏起「歡樂進行曲」。他最後又爬上一道坎子，從麥田裡一直往西走。

有人從麥隴裡站出來，喊了一聲：「誰？」

馬立本連忙回答：「我。」

大腳焦二菊說：「呵，真來了，今個月亮從哪邊出來呀？歡迎，歡迎。」

馬立本說：「西崗子那邊有人嗎？」

焦二菊說：「沒吶，就缺你這塊料啦，你去吧。到那兒可別睡覺哇！」

馬立本剛要問焦淑紅來沒來，立刻又多了個心眼，沒有問出口。敷衍幾句，囑咐她們別到西崗去了，那邊完全由他負責，便快步朝西走。

薄雲遮住了偏西的月亮，一切都朦朦朧朧，神神秘秘。通向西崗子有一條古老的渠道殘堤，堤上長滿了灌木叢，黑壓壓，霧沉沉，遠遠看去，像是一道小山嶺。高大的柳樹，影影綽綽地站在那兒。灰黃色的天際作為它的背景，顯現出它那繁密的枝櫥。枝枒朝這邊伸過來，好像對他熱烈地招手。

難怪焦淑紅喜歡詩，她很會選擇這樣詩意的環境。在這樣的環境中談情說愛，盟訂終身，實在太浪漫了！

馬立本心裡又有點嘀咕。焦淑紅會不會真來呢？是託詞，還是真心實意要跟他約會？就是來，要到什麼時候，會不會拉個同伴？他忐忑不安地走著，恨不得一下子飛到那兒去。

他橫著插過麥地，又跨過幾道小土溝，草叢裡一隻什麼鳥，被他驚動，撲拉拉地飛跑了。

他抬頭一看，來到了離著大柳樹不遠的地方。

焦淑紅已經先來一步。真來了！

她坐在那棵柳樹下邊，背靠著樹幹，垂著頭，像在想什麼心事。

她一定是早就來了，等的不耐煩了。她一定很冷。虧了自己把棉猴給了她，要是凍出病來可不得了。瞧，她已經把棉猴穿在身上了，戴著帽子。

馬立本的心都要跳出來了。他似乎看到了那張紅潤、光澤的面孔，看到那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年輕的小伙子，心神蕩蕩，有點兒魂不附體。他在不遠的地方停下來，溫柔地叫了一聲：「淑紅，別怕，我是立本。」

他見焦淑紅沒有理，心想，是睡著了，還是生氣了？他又低聲說：「我一會也沒有敢停，到地裡轉了一大圈，耽誤了一會兒。你來多久了？你爸爸沒攔你嗎？你爸爸真是，他好像有點糊塗。」

他又見焦淑紅微微動了一下，還是不理他。

他明白了。暗罵自己是個大傻瓜。人家根本沒有生氣，更沒有睡著。現在最需要的是自己的勇敢，而不是耐性了。

他幾步奔過去，撲到大樹下邊的焦淑紅跟前，一蹲，又一坐，大膽地把一隻手搭在焦淑紅的眉頭上。

他怕焦淑紅跟他翻了，那隻手有點兒發抖。可是焦淑紅還是不動，也不理他。真生氣了。

他說：「別生我的氣。過去，我不敢跟你太親近。剛才我還懷疑你不會來。淑紅，你別生氣，你要真生氣，我心裡太難過了。你相信我，我是真愛你的，愛的要命！為了得到你的愛，我的心都要碎了。我把咱們結婚以後的事情全都安排好了。我要為我們的幸福幹一番事業。我要入黨，要爭取地位。我有文化，再有你當我的助手，蕭長春、馬之悅誰也比不上我！將來，東山塢是咱們的了！」

他激動地說著，焦淑紅雖然還是不理他，但是他已經感到焦淑紅的心臟在突突地跳動。

他說：「你不要怕，不要怕你爸爸。他想阻礙我們自由，想破壞我們的美滿姻緣，那是做夢！他要是對你不客氣，你也別顧情面，我們就跟他鬥爭。明天你就搬到我家去，一輩子也不見他個老雜毛！」

焦淑紅還是不動，似乎全身在發抖。

他一下子明白了。一個他根本沒有準備的念頭突然冒了上來：「生米做成熟飯」這就更保險了！於是他把另一隻手也搭在了對方的肩頭上，使勁兒一抱，想親親焦淑紅；突然，像是一把豬毛刷子觸到馬立本的臉上。他不由得一愣。

對方跳起來了，大吼一聲：「好你個王八蛋！」

馬立本一聽聲音不對，拔腿就要跑。一隻大手，緊緊地抓住了他。他渾身發抖：「大，大叔，大叔！」

焦振茂喘著粗氣，問他：「你耍幹什麼？」

馬立本結結巴巴：「我，我來跟焦淑紅看麥子。」

焦振茂用力揪著馬立本的衣裳領子，聲音變了調兒：「你就是這樣看麥子？」

馬立本簡直不知怎麼辦了，一邊掰著焦振茂的手，一邊說：「您放開手，我們好好說，行不行？」

焦振茂的手像鉗子一樣，使勁兒揪著馬立本不放，怒不能忍地說：「不說清楚，你就別想走！」

馬立本鎮靜一下，說：「大叔，實話對您說吧，焦淑紅我們兩個正在搞對象。」

焦振茂受到了天大的污辱，吼地叫一聲：「放屁，這叫搞對象，你們家的人就讓人家這樣搞？」

馬立本見軟的不行，變得強硬了：「這你可干涉不了，淑紅願意讓我這麼著，我就這麼著……」

馬立本一句下流的話沒有說完，焦振茂那只長滿厚繭的大手，重重地打在他的臉上了。

馬立本摸著火辣辣發疼的嘴巴：「好，你，你打人？我，我跟你沒完，我……」

焦振茂還不解氣：「打死你個狗目的！」說著，又攥著大拳頭逼過來了。

馬立本連忙往後退著說：「焦振茂，你可得留點後路，你不要當劉巧兒的爸爸，楊香草的爹，將來我跟淑紅結了婚，你還有什麼臉面見我們你……」

焦振茂朝他啐了一口：「呸！我有閨女沒處嫁，丟在井裡，推到河裡，也不能給你這個下流貨！」

馬立本故意要用難聽的話報復，冷笑一聲：「婚姻自由，這是你常說的政策條文；自由就是自由，她願意嫁給我，就是要嫁給我……」

焦振茂一點後路也不留：「她敢說嫁給你，我讓她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完事我給她償命去！」他說著，從身上脫下棉猴，一團，扔到馬立本的腳下邊，「滾蛋！告訴你，以後不准沾我閨女邊！」

馬立本從地下拾起大衣踉踉蹌蹌地跑了。

焦振茂被氣得渾身打抖，話也說不出，步也邁不動，就地一坐，抱著腦袋，痛苦地嘆息。

原來，剛才焦振茂把焦淑紅騙到家以後，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拚命也不贊成閨女跟馬立本好。焦淑紅自然是一口否認。為這事，媽媽又跟老頭子吵起來。她把馬立本誇個抹油光，說到最後還掉了淚。老兩口矛盾很尖銳，焦淑紅心裡邊打主意。她想，跟馬立本這件事，自己根本沒有什麼考慮，主要是媽媽和馬立本兩個人的勁頭；如果今晚上跟馬立本一道去看麥子，不論怎麼講，也會增加兩個人的幻想，不如順水推舟，就讓爸爸代替去一趟；爸爸去了，

馬立本一定知趣，打消了對這件事的念頭，事情也就過去了。於是，她跟媽媽坐在家裡，沒到地裡來。她怎麼也不會想到，馬立本這麼下流，幹出這種事情！

焦振茂帶著馬立本的棉猴來到地裡。他原意也是想把棉猴還給馬立本，用這個暗示他不要再起這份心思。老頭子來到地裡，轉了一圈，左等右等，不見馬立本來。這一天，他做的活多，說的話也多，感到很困乏，就想坐一坐。因為陰了天，又有點涼風，他渾身很冷，就把棉猴穿上了。身上一暖和，又往樹上一靠，慢慢地睡著了。他被聲音驚醒的時候，正聽到馬立本賤聲賤氣地罵他「有點糊塗」於是，就無意地看了這場醜戲！

他吐著唾沫：「呸，好個下流的東西，就是我親爹從墓子裡走出來，也不能讓閨女嫁給這個壞蛋！」

焦振茂再沒心思看麥子了，再也不能忍了，他要跟閨女說個清道個明。他把棍子往胳肢窩一夾，朝回走。他一步一哼，一步一歎，滿肚子的怒火，不知往什麼地方消。

天上的雲彩長嚴了，路挺黑。遠處，看麥子的婦女們大聲地說笑，或者噓喊幾聲。街上有人乘涼，只聽到低聲說話，只看到煙鍋裡一閃閃的紅火，看不清是誰。

焦振茂的心裡煩得很。這一年多來，他還從來沒有像這會兒這樣惱火過，想按也按不下去。街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概沒有理睬，就一直走到自家門口，推開門進來，也沒關上，就直奔屋子。

屋裡熄了燈，剛躺下的老伴被驚動了，問：「誰呀？」

焦振茂沒搭理她，蹬蹬地朝裡走。

老伴又提高聲音問：「怎麼不吭聲，誰呀？」

焦振茂一撩門簾子進來了：「我！」這聲音像打雷。

炕上的老伴被他嚇了一跳，當是老頭子還為剛才那幾句口角生氣，就沒再吭聲。

焦振茂站在地下喊：「把燈點上！」

老伴爬起來，在窗台上摸著火柴點著燈。她朝老頭子臉上掃一眼，不禁一愣：老頭子的臉色像燒紙一樣黃，眉頭擰著，眼睛瞪著，腮幫子一鼓一動。這是怎麼了？想問，又不敢問。一塊兒生活這幾十年，她摸準了老頭子的脈窩，他平時不太鬧氣，要是肝火動了，倔脾氣上來了，鬧得可怕人啦！

焦振茂站在那兒，又喊了一聲：「淑紅哪？」

老伴小心地回答說：「睡下了，你走了，我們娘倆說回子話，就乖乖地睡去了。」

「把她給我叫起來！」

「你怎麼啦？」

「甭問，讓你叫，你就叫去。」

「你先跟我說說，怎麼啦？」

「叫去！」

「不早啦，忙一天了，真不累呀？」

「叫去！」

「有話明天起早再說不行嗎？」

「不行！」

老伴溜下地，簡直不知怎麼好了。她手忙腳亂地摸摸這兒，動動那兒，想藉機會穩穩神，想個主意勸勸老頭子，心慌意亂，什麼辦法也想不出來。

焦振茂見老伴磨磨蹭蹭不動，就要往外闖。

老伴攔住門，哀求他了：「我說，你有火先跟我發，明天再跟孩子發。二十多了，不能當個小娃娃那麼對待她了，什麼事兒也得慢慢著商量……」

焦振茂暴跳起來：「哎呀呀，你還他媽的商量哪，再商量，就要丟人啦！」

老伴更慌了：「你這是哪頭話，到底怎麼啦？」

「糊塗死你了！」

「唉，悶死我了！」

「今天不說出個所以然來不行！」

焦振茂說著，一把推過老伴，就往東屋裡闖。

老伴急忙追過來了：「等等，等我給你叫還不行嗎？」她走到東屋門口，低聲呼喚：「淑紅，淑紅，睡著了嗎？」

焦振茂喊道：「你還怕嚇著她呀！」

老伴趕緊把聲音提高了一點兒：「淑紅，淑紅，起來，媽跟你說句話兒。」

屋裡沒人應。

焦振茂氣得不得了，舉起手裡的棍子就朝門上打。呼啦一下子，打空了，門簾子飛了起來，沒關門。

老伴嚇得拉開焦振茂，就跑進去摸火點燈。

焦振茂喊叫著：「你裝死就行了，好好給我起來，沒事兒。我今個非得管管你不可；這個對象我就不讓你搞！」

燈點著了，老兩口子全愣住了。

炕上是空的，根本沒人。

焦振茂愣愣地問：「怎麼又走啦？你不是說她睡了嗎？」

老伴反而有點慶幸閨女不在：「是睡了，哪知道她又走了。」

「馬立本那小子找她了？」

「沒有，沒有，一定沒有！」

焦振茂轉身往外走。

老伴後邊追著，小聲囑咐：「我說，找她回來就行了，可不要吵鬧，讓別人笑話……」

焦振茂已經出了門，下了溝。他順著溝朝西走，天又黑，心又急，一步深，兩步淺，磕磕絆絆。他心裡邊罵，罵馬立本，罵閨女。他這會兒傷心透了，後悔不該由著閨女性外邊跑，後悔不如早一點給閨女找個婆家，讓人家娶過去省心，甚至後悔養了個閨女活上當！

他走著，想著，剛要過橋，忽然頭頂樹梢上閃過一道光，又是一道光，像是手電。有人在北邊地裡打手電。接著，他又聽到了笑的聲音，像是自己的閨女。這兒不是麥地，閨女跑這兒幹什麼來了？跟誰來的？是不是馬立本？他不敢再往下想了，趔趔趄趄地奔過來。是閨女，是兩個人，正在說話兒。他一下子又呆住了。

「我早知道你一定來了。」

這句是馬翠清說的。

「你怎麼知道？」這句是焦淑紅說的。

「我會算。」

「你會哭，會大被蒙頭，炕上一躺裝死。」

「去你的吧，我再生氣，也忘不了咱們的工作呀。」

「這才叫真積極哪！個人有點事兒，什麼全不顧了，那叫什麼玩藝兒！」

焦振茂聽到這兒，噓了口氣，渾身緊張起來的肌肉也鬆弛下來了。

農業社的苗圃裡，兩個大姑娘還在乎平靜靜地說話兒。

馬翠清說：「我忘了堵雞窩，出去一看，天變了，一下子就想起咱們這小樹苗了。蕭支書說咱們在靠河的地搭了捻，沒洩水溝，要是下雨存住水，樹秧子全得泡起來。」

焦淑紅說：「要不我也睡了。剛躺下，聽西院有人嚷背柴火，我就爬起來了。存水倒小事，最怕上邊的水全從這兒走，準得把樹苗子沖壞了。來，這邊再鏟幾掀。」

過一會兒，馬翠清又說：「下邊這麼多的石頭子兒呀，真難鏟。我不如帶一把鎬來了。」

焦淑紅說：「行啦。把掀給我，我試幾下子。這不挺好挖的嗎？哎，別伸手哇，鏟了你我可不管！咱們把這溝挖到河邊上，上邊的水順著溝流到河裡去，就沖不著樹苗了。」

「我去叫人吧。」

「人家都歇著了，咱們自己搞吧。」

「咱倆挖的完嗎？」

「豁出不睡了，也要挖完它！」

兩個姑娘一邊說，一邊挖著，嚓嚓的鐵掀聲，伴著她們的喘息聲。只隔著幾棵樹，焦振茂全聽到了。兩個姑娘奮力蹬掀鏟土的身影，他也看到了。不知怎麼，他的心裡一熱，兩隻老眼潮濕了。他很想奔過去，從閨女手裡奪過鐵掀，替她們狠狠地挖一陣兒，兩條腿卻像墜著個磨扇子，動不了窩兒。

後來，焦振茂覺著自己老在這兒站著也不像話，就慢慢地往回走。他剛邁幾步，又聽到閨女在背後說話了。

「翠清，我跟你說，往後可不興再鬧自己的事了。咱們應當跟蕭支書學習。你看他，一心撲在農業社上，把個人的事兒全扔在脖子後邊了。」

「我也不是為自己呀！」

「一鬧情緒，就等於為自己了。」

「先別扣帽子。你的話，我得想想。」

「想吧。可不興鑽牛角尖兒，往大處想。你說，比起咱們東山塢農業社，比起以後的好日子，自己的事兒算個什麼！一個人要光為自己打算盤，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呀！再拿我爸爸說吧，過去他光想發家，光給自己打小算盤，我看他一天到晚愁眉不展；這一年，他進步了，也把心撲到大日子上了，他全身的本事有處施展了，他好像是越活越年輕了……」

雲彩裂了縫，月亮跳了出來，田野裡一片光明……

第三十一章

晚飯後，莊稼人經過一天緊張的勞動，差不多都打著飽嗝，或者叼著煙袋到街上坐一坐，聊聊天，散散疲勞。除了多數男人，也有少數婦女。男人把飯碗一擱，抬屁股就走，婦女的牽掛總是比男人多一點兒。她們把孩子奶睡著了，在炕沿上擋著一個大枕頭，才能一邊繫著鈕扣一邊走出來。男人們願意找自己對勁的人群去湊伙，婦女們沒有這個選擇的自由，差不多都站在自己家的門口，頂多到左右鄰家或對門，因為一邊閒談，耳朵還得聽著屋裡，免得孩子醒了，爬到炕下摔著。

晚上的街頭是最自由的地方。關於村裡、村外、縣裡、縣外，國家或是世界上的新鮮事兒，都是在這種場合傳播和收聽的。莊稼人對許多事物獨到的見解，不管是明確還是糊塗，也都要在這個地方彼此交換意見，補充看法。有時候談得十分和諧，很像小兩口躺在一條枕頭上說貼己話那樣親密；有時候又爭論得相當激動，如同仇敵見了面，什麼髒話都能罵出來。

和諧也罷，爭論也罷，說過、笑過算完，誰都不記在心上。談到深夜，他們便帶著各種各樣的滿足，回家躺在熱炕上睡了。這是一種習慣，也是一種享受。

今晚天陰，有點風涼，加上有些人家被村裡事態牽扯，老早就上了門做自己的事兒，到街上來的人比較少，散得也比較早些。這會兒，在街上閒聊的人，差不多都在議論著村裡邊正在鬧騰的那件事兒。

在煙袋鍋裡一閃一閃的火珠裡，一個人笑著說：「我不提名，剛才有個人倒挺好心眼的，跑到家裡告訴我，說是要翻糧食，翻出來歸公……」沒等他把新聞報告完，笑聲就在他的身邊和不遠的幾個門口響起來了。

「哈哈，這些人真會說夢話。你應當告訴他：我們不用翻，全在囤裡擺著哪，多得很，誰看，請他參觀參觀。」

「就是嘛！糧食多，證明咱們勞動好，還興鬧朵光榮花戴上哪！」

另一個角落裡，也響起同樣的嘲笑聲和議論聲。他們又議論著，賣了新麥子，添置什麼樣的花被面，或者買一輛什麼牌子的自行車……

溝北邊最後剩下兩個人了，他們是遲到的。

一個是車把式、機靈人焦振叢，一個是豆片坊的、老好人韓百旺。焦振叢是常在大庭廣眾裡出現的，韓百旺卻很少拋頭露面。他們的年紀差不多，全是五十左右，焦振叢是焦振茂的堂兄弟，也有焦振茂那副高壯的骨架，雖說他也是屬於那種老實巴交的人，因為平時多是跟牲口打交道，說話嗓門很高，又因為他跑的地方多，見的廣，性子也比較豁朗。韓百旺跟隊長韓百仲是一爺之孫，個子小，手腳倒很麻利。他從小就跟父母磨豆腐，大了自己磨豆腐，人了社，又給農業社守磨看鍋。他吃豆腐渣長大，默聲不語地跟著石磨轉大，挑著擔子到處吆喝，到處算賬，為人老實，好打小算盤。

這兩個人來到街上晚，也是偶然碰到一塊兒的。焦振叢從大灣聯繫出車的事情回來，又打點了起早要拉運的貨物，餵上了牲口，才到街上。韓百旺套上磨，給養豬場過丫渣子，有人來接班，又回家吃了一叔兒剩菜剩飯，回來的時候，也正好走到這裡。平時，一個趕著大車到處跑，一個從早到晚在熱騰騰的屋子裡忙；一個消息靈通，一個耳目閉塞，這會兒遇到一起，焦振叢一定得講點新聞了。

他們坐茁溝北邊韓百安家門口，焦振叢剛把一件有趣的事情說個頭兒，韓百旺也剛剛聽得人了神，被一個突然走過的人打斷了。

走過辣的是焦振茂，他從金泉河岸走來，帶著非常非常複雜的心情；那高大的身體，像是背著重載，走得雖然很慌忙，卻又顯得很吃力。

韓百旺先瞧見他了：「振茂大哥，沒睡呀？」

焦振茂回答著：「瞧這天頭要下點雨吧。」

焦振叢也應酬了一句：「麥子又要上成色了。」

焦振茂說：「這雨說來就來，大廟院子裡還堆著一堆木頭，我去收拾一下。」

他的謎個行動，完全因為剛才受了兩個姑娘的啟發和感召。他這樣說著，朝前走著，心裡也盼著。他盼著一進廟門，也能碰見他的老朋友韓百安，他們也能說幾句知心話，像兩個姑娘那樣。「我早知道你一定來了。」「人家都歇著了，咱們自己搞吧。」……隨後，他也能趁此機會借題發揮地勸勸老朋友……

韓百旺說：「對啦，木板子淋了雨就要翹了……」他巴不得焦振茂快快走，因為他們談的這件有趣的事兒跟焦振茂有關係，他在這兒礙口。

焦振茂走了，走到大廟前，推開山門，他就洩氣了。唉，他的老朋友的影子都沒有哇！這邊，候振叢和韓百旺繼續談著他們有趣的事兒。

韓百旺聽著聽著，忍不住哈哈大笑，又低聲說：「往下說，往下說！真有另思。」

焦振叢說：「想不到吧？我看倒是挺好的一對兒。」

韓百旺問：「你是不是聽準了？」

焦振叢說：「沒錯兒！我……」

韓百旺往焦振叢跟前湊了湊，正要往下聽，又被身後的關門聲打斷了。

韓百安從屋裡走出來關大門。從下午到這會兒，他就像一隻熱鍋裡的螞蟻，火燒火燎，坐臥不安。從屋裡到院子裡，又從院子裡到屋裡，沒了魂似的裡外走。他盼著兒子快回來，回來就睡；他等著街上的人全走淨，走淨了就別再來人。他希望在兒子睡著、街上人走光了的時候，彎彎繞來找他。他等來等去不見兒子回；盼來盼去，不見人淨。他忽然想到，這個大門四敞大開的不保險，就出來上栓。他探頭朝外看，也沒看清是哪個，自然也沒打招呼，就趕緊縮回腦袋，上了門栓，邁著突突的沉重腳步走回去了。

門口的兩個人，湊在一塊兒了，腦袋挨著腦袋，聲音低得只有他們自己才能聽見。

焦振叢天黑從大灣回來，順著金泉河邊抄近路走，一下子碰見了兩件新鮮事兒。一件是蕭長春跟焦淑紅……

聽著院子裡韓百安的腳步聲走遠了，焦振叢接著說：「這事兒你可別對韓百安說。他跟振茂對勁兒，傳到淑紅耳朵裡去，我這當叔的太不夠味兒了。」

韓百旺還是有點不太相信。他往焦振叢跟前湊湊，夾評論夾分析地說：「我整天跟在他們身邊轉，兩個人都是正正經經，君是君，臣是臣的，不像有這個事的樣子。」

焦振叢說：「有這種事，人家還當著你的面來呀？」

韓百旺說：「蕭支書也不是那種人！」

焦振叢用肩頭撞了韓百旺一下，說：「哎呀，說你保守你還不服氣，什麼人？搞對象又不是胡亂來，就像明媒正娶，兩個人商量妥了算。正大光明啊！」

韓百旺眨了眨眼，點點頭：「這倒是真的。這兩把手擰成一股勁兒，搞工作可棒啦！淑紅熱心腸，對小石頭保管錯不了。你不是還碰見一個新鮮事嗎，到底是什麼，你今天怎麼沒個痛快勁呀？」

焦振叢左右瞧瞧沒人，就扒在韓百旺的耳朵跟前說：「這個可是你知我知，千萬別說出去，關係重大，還沒有證據確鑿，傳揚出去，出了亂子，咱倆兜不了。」

焦振叢是個精明人。土改前是個貧農，土改以後，趁水和泥，拴上膠皮車。韓百仲辦社要他人，他不幹。工作組的同志對他說：「焦振叢，你走到資本主義路上去了，將來要當地主，再來剝削窮哥們！」幾句話，就把他提醒了，說轉了，趕著大車人了社。在新下中農裡邊，他是最聽話的一個。對社裡的事，不聞不問，吃虧佔便宜不計較，讓幹什麼幹什麼。他說：「誰要光給自己打小算盤，到頭一定要走絕路上去。往後，我就是看著黨員辦事，他們怎麼走，咱們也怎麼走。」因為他曾一度過到個人上升的日子，也因為他趕大車到處走，見的世面多；多是多，見的都是眼面前的，深一層的道理不是很懂，辦起事來，顧慮總是多一些，特別講究情面。下邊要講的新聞，關係著馬之悅，馬之悅是頭頭，平時對他又不錯，說到的事兒沾著馬之悅，說起來膽子就不那麼大了。

韓百旺說：「你說吧，我這個人嘴嚴實著哪！」

焦振叢小聲說：「說起來又是一件怪事兒，馬主任領著人往外搗動糧食啦！」

韓百旺嚇了一跳：「不會吧？」

他是個厚道人，自己守本分，也不相信別人辦壞事。

焦振叢說：「瞧你這人，要不你打聽，說了你又不相信。真真切切，我親眼看到的。六、七個人，有馬主任、馬大炮、彎彎繞，還有兩個女的；另外，有幾個像是外村的人。月亮剛上來，我正順著河邊走，走著走著，腳底下踢到一團繩子。你瞧──」一團豬毛繩，墜在後腰上，他抽下來，在韓百旺眼前晃了晃，「我給彎彎繞做過短工，除了他家，誰也沒有豬毛繩。你看，這樣繫著，準是用它抬糧食口袋了。」

韓百旺追問：「你怎麼斷定人家搗動糧食呢？」

焦振叢按按他的肩頭：「你聽我說呀！我揀起繩子，四外瞧瞧，看到河邊上堆著好幾條糧食口袋。我剛想上去摸摸，裡邊到底是什麼糧食，河那邊嘩啦嘩啦地瞠過人來了。我趕緊趴在麥壟溝。他們一個人扛起一口袋，又瞠河過去了。一個生人問：『老馬，下趟什麼時候來？』馬主任說：『最好一天黑就到，這工夫人亂，不顯眼；要是夜深了，有點動聲就聽老遠，走動不方便。』接著，彎彎繞就小聲跟馬大炮要豬毛繩。我趴著不動，我想他們還會回來，再聽聽說什麼。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我想沒事了，正要站起往回走，那邊又來人了，一對兒！」

韓百旺問：「又是搗動糧食的？」

焦振叢說：「這個買賣是預訂的。」

韓百旺明白了，哈哈大笑。

兩個人的笑聲，傳到韓百安的屋子裡。他對著昏暗的小濁燈自言自語：「美死你們了。你們倆大概都沒有糧食，你們不怕，像是吃了涼冰棍兒，唉，這年頭還是沒有東西好哇！」

他痛苦地搖搖頭，叼著煙袋，摸到西屋，打開門上的鎖，揭開炕席摸了摸，一口袋小米子還在那裡躺著。他又摸到後院的小棚子裡，在草池子裡摸了摸，那口袋小米子也躺在那兒。

他的心，平平安安地落下來了。

這時候還沒有動靜，今夜大概不開會，幹部也不會來翻糧食了，跑不了在明天一早動手；想什麼辦法把這小米子消化掉。糧食安排妥當了，他的心病也就去了。

他想起在彎彎繞家看見的那兩個糧食販子，心想，要是賣給他們，總比讓人家翻去上算；一斤賣二斤多的錢，到哪兒找這種便宜的事兒去！再又說，賣一口袋，留下一口袋存著也夠了，反正蓋房子也得賣糧食折錢用，早出手，還省得蟲咬風吹傷份量。

韓百安這會兒總算下決心啦，決心立刻就把糧食賣掉，換成人民幣手裡攥著。這一決定，使他心裡輕鬆了好多。他一面磕打煙袋灰，一面朝外走；一隻腳剛邁出門檻子，又縮回來了。心想，還是不慌，反正半夜早著哩。多想想，就能少出差錯，小心不為多餘。這回賣糧食要是沒便宜，不是好事情，彎彎繞自己準不下水，準得來找韓百安這個老實腦瓜當替身鬼；要是有便宜占，是好事情，彎彎繞就不會前追後拿地找他了，等一會兒再行動也不遲。

他坐在前門檻上，又裝上一袋煙抽起來。發著苦味的煙霧，在他那愁苦、焦灼的臉上混亂地散漫著。

天上的雲彩，從薄變厚，從淡變濃，天陰了。

他一袋煙接著一袋煙，嘴抽得又苦又麻木。他伸著耳朵，聽著外邊的一切動聲，被蟲子咬壞的杏子從樹上落下來，把他嚇一跳。一隻小貓從他腳邊躥過去，把他嚇得一機靈；風吹菜葉響，他當行人的腳步；豬拱圈牆，他當有人來叩門。可憐哪，韓百安白白在這兒害相思了，彎彎繞、馬大炮他們這伙子人，這會兒早把好事兒辦完，已經鬆鬆快快，躺在炕上摟著老婆睡了，早就把這個韓百安忘在脖子後邊了。韓百安心裡又著急，又懊喪，暗罵：「一群是非小人哪！沒便宜的事情，你們罵人吵架的事情，硬拉上我，害得我們父子不和，全家不寧；遇到有便宜的事兒，你們就溜邊，躲到旮旯裡自己獨吞去了！」

他又一次使勁兒磕打掉煙袋灰，走到門樓跟前，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聽。

街上很寧靜，沒有聊天的人了。焦振叢和韓百旺帶著相同的滿足，一個去套車，一個去套磨。

韓百安覺著，再這麼蹲在家裡死等著不行了，得湊上去看看了。他輕輕地打開門，回手又虛掩上，朝彎彎繞家走去。

彎彎繞的大門關上了，他走上前去，輕輕地推了幾下，剛要喊，又吞住，暗想：「這個人專會對別人使心眼兒，靠不住，還不如馬大炮對人直心腸說實話哪。」

韓百安轉回來奔馬大炮家。

馬大炮的大門也關上了，他老遠就停住腳步，心想：「馬大炮這傢伙心直嘴不嚴，別沾他；誰也不如馬主任牢靠，還是找馬主任給自己拿拿主意吧。」

韓百安又來到馬之悅家，門沒關，他正要進去，大黃狗撲了過來。

馬之悅一面吆喝著黃狗，一面迎出屋。他朝外看一眼，手扶著門框問：「大哥，這麼晚了還沒有歇著？」

韓百安一步邁到門口裡邊，嘴巴靠近馬之悅的耳邊，小聲問：「馬主任，明天是要翻糧食嗎？」

馬之悅說：「聽說老蕭上鄉裡告狀去了，明早鄉裡一來人，翻糧食的事哪還有準兒呀。」

韓百安可憐地說：「大兄弟，我求求你。」

馬之悅往裡讓他：「屋說，屋說。」

韓百安左右瞧瞧沒有人：「就在這兒說吧。」

馬之悅瞧他那副怪樣子，聽他那種口氣，已經把他的來意猜到了，就說：「大哥，你有什麼難處儘管對我講，為鄉親我兩肋插刀，能幫忙一定幫忙。」

韓百安說：「馬主任，我想過了麥秋，把房子修一修，就把道滿的媳婦娶過來。」

馬之悅順著他說：「當辦了，當辦了。」

韓百安嚥了口唾沫：「馬主任，我不瞞你說，從去年秋後日子過得就緊巴，吃這頓，愁那頓，一口一口省著吃，省點是點，麥秋怕是沒有太大的指望了。」

馬之悅本來猜測韓百安是投他的門路賣糧食，聽這口氣又像是來鬧沒吃的，心裡很不高興，嘆口氣：「唉，大哥，廟是那個廟，神不是那個神了，我看著大伙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朝著淺灘上奔，也是難受的。有什麼辦法呢，我馬之悅這會兒是心有餘力不足啊！」

韓百安愁苦地搖搖頭：「你看，明天真的還要翻，要是翻出去……」

馬之悅立刻又打起精神：「是呀，翻出去，就得歸公，這個錯處可不小哇！大哥，趕快拿拿主意吧。你打算怎麼辦？」

韓百安咬了咬牙：「剛才馬同利找我，說城裡那兩位掌櫃來了，不知道靠得住不？」

馬之悅說：「咱們沒外人的話，這兩個人跟我都是老交情，這倒可以保險。」

韓百安說：「要是那樣，我想抖摟出去算了，把著票子更牢靠點兒。」

馬之悅摸著後脖梗子說：「來晚了一步，人家走了。」

這真是太意外了。韓百安諸事倒霉，一步趕不上，步步都趕不上。他嘴裡嘖嘖地惋惜，轉身要走。

馬之悅打個沉，又叫住他：「大哥，等一下。過兩天他們還要來一趟。要是放在家裡不可靠，就暫時存在我這兒，他們來了，運走就是了。」

韓百安一聽，滿心歡喜。馬之悅是個有頭有臉的幹部，就是誰來翻，也不會翻到他的身上。韓百安感激不盡地說：「馬主任，你可真是好人哪！我，我念你一輩子恩……」

馬之悅說：「說這個就見外了。兄弟這二十來年，還不是靠著大夥兒幫扶著蹚過來的。只要老哥你信得住兄弟，你就存在我這兒好了。」

韓百安說：「信得住，信得住。我去扛來吧。」

馬之悅說：「你再好好想想，想著上算，就扛來；可別反反覆覆的，我在當中不好辦。」

韓百安走後，馬之悅虛掩上大門，回到北屋裡。

馬鳳蘭已經躺下了，圍著被單子爬起來問：「老蕭回來了？」

馬之悅說：「沒有。我放下立本在辦公室守著哪，反正陣勢擺好了，等著就是了。」

馬鳳蘭又問：「誰跟你在外邊嘀咕啦？」

馬之悅說：「是韓百安。老傢伙到底沒憋住，還是送上門來了。」

馬鳳蘭說：「爺爺，你不要再管這些事情了好不好？這是啥時候，你在什麼地方站著，還攬這種危險事兒！」

馬之悅無可奈何地歎了一聲，說：「我願意幹這種事兒嗎？有啥法子，就是再危險，也得挺著幹哪！」

馬鳳蘭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何必圖分幾個紅利錢，砸了飯碗！我看你趕快先把這事兒退掉，別讓他們來了，等過過再說。」

馬之悅坐在炕沿上說：「不跟你說吧，怕你瞎著急，跟你說吧，也怕你瞎著急。你知道那兩個人是替誰來的？」

馬鳳蘭眨眨眼：「替誰？」

馬之悅說：「范占山！」

馬鳳蘭吃一驚。她忽然想起馬之悅跟她說過的那件事情，當年馬之悅指使「伙會」要捉八路軍的傷員，范占山全知道呀！她聲音發顫地問：「他還沒有死呀？」

馬之悅說：「他要死了我還乾淨了！我那件事兒的底碼全在他手裡把著。我這會兒是已經把個老虎當馬騎上了，跳下來也許讓它吃的更快點。寧可冒這個險，也不冒那個險。」

馬鳳蘭低頭不語。這個地主家的閨女，過去跟馬之悅通姦，也有馬之悅打這比方的這個意思。可是後來，他們共同的命運，才使她甘心成了馬之悅的妻子。她時時刻刻都為男人操心費力。

過一會兒，她又出謀獻策了：「想辦法把那個姓范的小子收拾了不行嗎？」

「這個人可滑了。鬼子沒投降他就跑了。不知道在哪兒蹲了好幾年，鎮反那年聽說在城裡把他抓起來了，我才知道他還活著，我才又想起那件事兒。聽說我當了支書，他就狗皮膏藥貼上來了，揭也揭不掉啦。這會兒還怎麼收拾？晚了。把他抓起來那年，我稍微膽子大一點兒，一句話，就乾淨了。可惜呀……」

夫妻倆嘆息一會兒，馬之悅又走到院子裡，等候韓百安。

韓百安高高興興地回到家，當他從炕洞裡把糧食口袋拉出來的時候，那股子高興勁兒一下子跑光，全身都軟了。

他有氣無力地靠在炕沿上，一隻粗糙的大手，在滑潤的糧食上抓著，米粒從他的手指縫流下去；又抓一把，又流下去。這是他的汗水，他的心血，他的命根子呀！就這樣兩手捧著交給人家去嗎？不能幹這種傻事兒！

他把口袋嘴又繫上，輕輕地拍拍身上的土走出屋子。黑暗裡，掏灰耙絆了他一下，彎腰扶起來，放在鍋台旁邊；站在門口，抬頭看看滿天上滾滾的烏雲，嘆了口氣，又想：還是賣出去乾淨，怎麼也比翻出去好，那樣子，雞也飛了，蛋也打了。

他又轉回屋裡。一狠心，抓著口袋嘴兒背起來。

他是個有力氣的人，這會兒卻一點勁兒都沒有了。口袋那麼沉重，兩隻腳像生了根，一點也挪不動，就又放下口袋，兩隻手緊緊地抓著。他愣了片刻，咬咬牙，又背了起來，剛邁門檻兒，門拉吊掛住他的衣襟，像是要拉住他，不讓他去辦傻事。他又把口袋放下了。他扶著口袋，愣愣地站著，心想：萬一要是翻不出去呢？等一等，面對面交給買主，那該多妥當。

韓百安為難了。他恨自己太膽小。誰像你這麼膽小呢？看人家膽子大的人，痛痛快快地把糧賣了，這會兒早就枕頭底下壓著人民幣睡了！唉，啥年月也是膽小的人倒霉，膽小的人沒有路子走！

他又打開口袋嘴，摸著小米子，熱淚撲簌簌地流下來，掛在鬍子上，掉到小米裡。

今夜特別黑，像扣過來的鍋底。也特別靜，像一切都死去了……

韓百安終於下定了決心，跺了跺腳，抓起口袋嘴要背，又急忙把口袋嘴打開，哆哆嗦嗦地伸進手，抓了一小把米，小心地掖到他那破褂子的兜裡。

儘管天黑街上沒有人，路也不遠，他卻覺得有好多眼睛都在看他，這段路比上一趟森林鎮還要長。他心驚膽戰，汗水順著腦瓜門子往下流。到了馬之悅的門口，他那顆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這會兒要是有什麼東西稍微驚動他一下，這顆心就能掉出來，韓百安就地挺腿，世界上再不會有他了。

馬之悅在門口裡邊等著，聽到放口袋的聲音，連忙打開了大門。

韓百安像是受了一場天大的委屈，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人要訴訴似的，顫著聲：「馬，馬主任，我……」

馬之悅一把將口袋拉到門檻子裡邊，探出身子問：「還有幾口袋？」

韓百安嘴裡呵呵著，使勁兒搖搖頭。

馬之悅說：「快走！」「匡噹」一聲，大門關上了。

韓百安撲到門上，嘴貼著門縫：「馬主任，馬主任，我找個秤當面稱稱，足足一百二，一百二……」

裡邊沒有一點聲音。

他兩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在石階上了……

第三十二章

馬立本在麥子地裡挨了焦振茂的打和罵，一肚子怨氣沒處消。他從野外回來，就像發了瘋病一樣，到處尋找焦淑紅，東撲西撞，就是沒敢到她家去，連門口都沒敢過，在遠遠的地方站了一會兒，望望那個黑咕隆咚的院子，便垂頭喪氣地回到農業社辦公室裡來了。

還是這個辦公室，還是這個老地方，此時此景，跟剛才是多麼不同啊！他覺得一切都是灰暗的，像是越陰越重的天空一樣；一切都是死氣沉沉的，像這個越來越靜的黑夜一般。唉，人活著有什麼味兒呀！真是人生若夢啊！他感到委屈，也感到奇怪，為什麼自己的生活道路這麼不順利？沒遇上過一件隨心願的事兒，也碰不上一個好人。馬立本怎麼著焦振茂了？他為什麼對馬立本這麼大仇恨！焦淑紅對馬立本是有情有意的，為什麼要騙馬立本？是焦振茂的壓力太大，焦淑紅軟弱了，還是故意玩弄人？這個謎，馬立本解不開了，腦袋瓜子想脹了也想不通。

他邁進門口，覺著周身像刀子割的一樣疼痛，嗓子眼又乾又辣。他搖搖茶壺，壺是乾的，瞧瞧水缸，水缸是空的。「叭」一聲，把個茶碗扔到地下，打了個粉碎。

門口外邊突然有人喊一聲：「這是幹什麼，你發瘋了呀？」

馬立本也不回頭，沉重地往椅上一坐，把椅子壓得吱吱響；胳膊肘拄著辦公桌，兩手抱頭，手指伸進頭髮裡，發狠地撓著。他那本來梳得光光的分頭，現在成了一個喜鵲窩。

進來的人是馬之悅。

他把韓百安打發走以後，就到辦公室找馬立本。一個晚上，他到這兒找馬立本三次都沒有找到，把他氣得不得了。據他估計，今天晚上鄉裡不會來人了。不馬上來人，說明鄉裡把馬連福罵蕭長春和鬧糧食的事情看得嚴重，這會正開會研究措施，明天的戲很可能不好唱。

他自己也就得越加周密地準備對策。馬立本在這種緊張時刻，竟然影子不照，實在使他惱火；一見馬立本那副喪魂落魄的樣子，就沒有發作出來。

他坐在床邊上，一面從牆上摘下耳機子套在頭上，一面察看馬立本的氣色，揣度這個年輕人苦惱的原因。耳機子裡播送京劇「風儀亭」。這齣戲他很熟，過去叫「呂布戲貂蟬」。馬之悅一向喜歡這齣戲，特別賞識王允的多謀善策的手腕兒。他聽了一會兒，才和顏悅色地問

馬立本：「這是哪邊風哪邊雨呀？呵，火氣不小呀！」

馬立本攥起拳頭，使勁往桌子上一捶：「我要跟焦淑紅算賬，她這樣耍我不行！」

桌子上的墨水瓶、算盤和沾水筆叮叮噹噹地跳起來。

馬之悅心眼快，一下子明白了八九分。你說巧不巧，這個年輕人鬧情緒的原因，正跟耳機子裡唱的一個樣。看來，古往今來，男子漢全過不了美人關。就笑笑說：「我早對你說過，那個丫頭沾不得。怎麼樣，上她的當了吧？」

馬立本說：「不是她。唉，我也說不清了。馬主任，您這回一定得幫幫我。關鍵全在她爸爸身上。焦振茂聽您的，您要給我說上幾句好話，好事準能成；您不出力不行，不趕快把這件事情給我辦了，我實在受不了啦！」

馬之悅又苦笑一下，沒吭聲。耳機裡是一片鑼鼓聲，大概是唱到風儀亭那一段了。他對馬立本這個要求是不以為然的。他有自己的想法，堅定不能移。簡單地說，他不贊成馬立本搞上這樣一個對象。

馬立本被他笑的更難過了，拍著桌子說：「哎呀，您光拿這個當笑話。說痛快的，到底是幫不幫忙吧？」

馬之悅摘下耳機子，又坐到馬立本對面的椅子上，鄭重地說：「立本呵，我還是那句話，不贊成你搞她。」

馬立本說：「不行，說到死也不行，我實實在在地愛她呀！除了她，我再不會找到一個可愛的人了！」

馬之悅一聲冷笑：「哎呀，天下真是無奇不有哇！立本，你也是走過南闖過北，見過世面的人，這麼一個莊稼丫頭怎麼就把你迷成這個樣子呀！」

馬立本更生氣了，心想：你那個臭娘們馬鳳蘭有什麼寶貝把你迷住了？一臉的橫肉，一雙白薯腳，一身的酸臭毛病，你為她差一點兒把黨籍丟了，每天恨不得放在嘴裡含著，頂在腦袋上擺著。他嘴上說：「您不承認焦淑紅最漂亮嗎？」

馬之悅說：「人頭子過得去是不假。搞對象搞的是心，不是搞的臉蛋子呀！」

馬立本這下找到了發洩的機會：「她的心有什麼不好呢？她坦率奔放，像一塊水晶石那麼明亮，像早晨的太陽那麼烤臉，像……」

馬之悅打斷他的話：「你這傢伙，簡直是在念唱本。我說的不是這個。選對象，頂重要的一條是，將來兩個人能合心。換個話說，女的得對男的忠貞。打個比方吧，銀行那個陳科長你知道吧，他打成貪污犯，你說是誰告的？是他老婆。還有中學那個副校長，鎮反的時候給判徒刑了，他的老底於是誰揭的？也是他老婆！你想想，你把焦淑紅這樣一個人放在家裡，不鑽空子搞你呀！她要能跟你一心一意那才是怪事！」

馬立本說：「能，我能征服她！」

馬之悅說：「呵，你有什麼特殊的本事，說得這樣肯定？」

馬立本說：「不信您看著，結婚以後，我讓她完全聽我的，也變成您的助手……」

馬之悅一擺手說：「同志，你想得太美了！蕭長春回來的時候，我也做過這樣的夢。當然噦，開頭我是把他估計的低了點，沒想他會成什麼大氣候。我也是用你這句話想的，完全有信心征服他，讓他聽我的，成為我的助手。結果怎麼樣呢？我扶一個冤家對頭，到如今把我搞得上不上，下不下。」說到這裡，他心裡湧起一股子難忍的悔恨和悲傷。

馬立本看著馬之悅的眼圈紅了，就沒有再說什麼。他伸手捻了捻煤油燈的燈頭。燈光放大，屋子裡亮堂起來了。不過，馬之悅這番話，不光沒增加馬立本的痛苦，反而增加了希望，希望到底在哪兒，他也說不清。

馬之悅的心情還是沒有緩和。他想起今天中午的幹部會，在會上，焦淑紅對蕭長春是多麼忠實！馬立本對馬之悅呢，也不能說不忠實，可惜他太不勇敢了……

馬立本溫和地說：「您也不必太過慮。淑紅跟蕭長春完全是兩碼事兒。蕭長春是老手，是從根上訓練出來的，淑紅是個沒經風雨的小雛。」

馬之悅說：「小雛跟老手差多遠呢？我可不能再上這個當了。」你瞧瞧，這二、三年的工夫，東山塢表面還是那個東山塢，你細看看，人心大變了。小雛呀，老手呀，就像下過雨之後，從地裡鑽出來的蘑菇，一下子一層。從老的說吧，焦振茂過去跟韓百安是一路貨，你現在跟他聊上幾句試試，滿嘴的政策條文，他比那群急進派還要厲害呀！」

馬立本立刻想起在地裡蒙受到的恥辱，咬牙切齒地說：「這個可惡的老混蛋！」

馬之悅繼續說：「說起這事兒，真是奇怪極啦，也可怕極啦！車把式焦振叢、放牛的韓德大這些主兒，入社那會兒，磨破嘴皮子都不幹，眼下你拿鞭子趕他都不出來。年輕一輩的更數不過來。焦克禮那小子，機關鎗一樣，哪點都像他爸爸，你看他多會出風頭。再看韓白安那個小子，先頭多老實，八桿子達不出個屁來，也學會了鬥爭，今天下午跟他爸爸吵翻了天。這些傢伙要是都起來，我的老兄，東山塢連我們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啦！」

馬立本點頭說：「這倒對。」他仍然往自己有利的這一邊想，「退一步講，我就是不跟焦淑紅結婚，她不是往蕭長春他們那邊鑽的更快點，更會成了他們的人呀！」

馬之悅胸有成竹地笑笑：「這你不用愁，二十多歲了，過一年半載還不嫁出去。」

馬立本一愣，說：「這可不行，焦淑紅要嫁出去，我也不能活了。」

馬之悅說：「算了吧，還是自己的前途要緊。你的道路長得很，只要我們把工作搞好了，有了地位，啥樣的老婆撈不到！」

馬立本嘟囔著：「嫁走了一個，也消停不了。我看她怎麼也比蕭長春好辦的多。」

馬之悅說：「我現在的方針是：剷除一個，消停一點。你的眼光不行啊，將來，焦淑紅不是個武則天，算我眼珠子沒水！」

馬立本這會兒是血迷心竅，你就說焦淑紅是畫皮裡的女鬼，他也不能不要她。

馬之悅拉過茶壺要喝水。

馬立本也越發口渴，就說：「走，咱們到豆片坊找水喝去，那邊正煮漿。」

馬之悅跑騰了一晚上，也有點餓了，喝碗熱乎乎的豆漿倒也不錯。

於是，兩個人一邊小聲談論，朝大廟走來。

大廟裡的豆片坊熱氣瀰漫著。屋裡的人啦，磨啦，毛驢啦，全看不清。那盞掛在大柁上的保險燈，在霧氣裡只是一片昏黃的光影。

這兒除了韓百旺和他的侄子韓德大，還有跑到這兒「躲清靜」的馬子懷。他們三個人正神秘地說著閒話。

韓德大蹲在炕上，跟他大伯追根問底兒：「大伯，你沒問運走的是什麼糧食呀？」正在注磨的韓百旺，「啪」地在毛驢的屁股蛋子上打了一下，說：「誰也沒到跟前摸摸，那可怎麼知道？」

馬子懷嘴上不說什麼，心裡邊可打著鼓。他在納悶兒，馬之悅為什麼也跟著彎彎繞幹這種犯法的事情呢？他是頭頭，他跟社裡別的幹部牛蹄子兩半兒，這個農業社往後亂子還少得了哇？想老實過日子的人還能安靜啊？完了，這個農業社早晚得垮臺了！

韓德大又說：「蕭支書的本事哪兒去了？有一回他跟我說，別人背地裡幹了什麼事他都能知道；嘻嘻，這回他的耳朵裡塞上雞毛了吧！」

這個小伙子有一次發脾氣，在河溝子裡偷偷打牛，被蕭長春批評一頓，還記著仇。

韓百旺立刻警告侄子：「德大，你的嘴可要嚴實點兒。你要是傳出去，可把我毀了。」

韓德大故意說：「怎麼會把您毀了，壞事又不是您幹的。」

韓百旺說：「兩個頭頭要是因為這件事鬧起來，一追根追到我身上，我這個官可怎麼陪著打呀！」

後邊這句話，正好讓走進來的馬之悅和馬立本聽到了。

馬之悅疑心最大，只要讓他聽到一點不是味的話，就不肯放過去，一定打破砂鍋問到底。

他一步邁進屋裡，劈口就問：「百旺，你們說什麼哪？」

韓百旺被嚇了一跳。慌得他手裡端著一瓢子豆辦兒都不知往哪裡倒了。他摸摸這兒，摸摸那兒，故意掩蓋自己的慌張：「沒說什麼，沒說什麼，扯閒話兒。」

馬之悅嫌屋裡蒸汽太大，就勢靠在門框上，繼續追問，口氣很認真：「扯什麼閒話，不興讓我也聽聽嗎？」

韓百旺笑著說：「主任聽不得，我們胡說八道哪！」

馬之悅說：「不對，你們說幹部不團結，要打官司，我全都聽到了。別躲了。說吧，說了沒事，你還信不住我呀！」

慌亂之中，韓百旺簡直不知怎麼好了。他要是照直說了，就得把焦振叢拉出來，馬之悅一定不依，一定要人證物證，焦振叢又沒看得很清楚，哪摸物證去！就是找出物證，事情兜出來了，馬之悅門子多，神通大，頂多挨一頓批評，回頭他照舊是主任。這個人心毒手狠，過後一定要來個報復，誰惹得起他呀！不說吧，準是混不過去，真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馬之悅見韓百旺越慌亂、越不說，他越覺得問題嚴重，越想知道究竟，越逼得厲害。

韓百旺頭頂上冒汗了，幸虧屋子裡霧氣騰騰，人家看不清他的臉色。

愣頭青韓德大脾氣挺大，膽子很小，躺在炕上不敢動，也不吭氣。

馬子懷也捏著一把汗。他也知道這個人的根子硬，牌子大，不能惹。這會兒，他把馬之悅跟彎彎繞這群人的關係一琢磨，再跟倒賣糧食這件事兒一聯繫，他忽然覺著馬之悅這個人不像他過去認識的那麼了不起，並不乾淨。可是他不敢插話兒。

馬立本本來很不想多說話，只想找點水喝，回去再求求馬之悅，只要馬之悅吐口幫忙，事情就成了八九。他看著韓百旺張口結舌，也覺得事關緊要，就一旁幫腔說：「這兒不好說，咱們到辦公室去好不好？」

馬之悅贊成，立即要動身。

韓百旺笑笑嘻嘻地說：「咳，還有什麼難說的！」他急中生智，笨人想了個聰明主意，就說：「我們實在是扯閒話兒，兩個頭頭，指的是蕭支書和焦淑紅。」

他想用這問題敷衍一下，大概沒問題。人家是搞對象，又不是搞破鞋，正大光明；說出去了，大家一說一笑，全不得罪，也就完了。誰想到這一句話可惹了大禍。這位主任和會計，對這句話格外地感興趣，雖然他們估計不到是什麼問題，也急想知道；不管什麼事，對他們都是十分需要知道的。

馬立本急不可忍地追問：「他倆怎麼了？」

馬之悅施加壓力：「他倆鬧不團結了？」

韓百旺說：「我跟你們說，可別再傳了──他們倆搞上對象了。」

馬立本全身一震：「什麼？」

馬之悅使勁兒捅他一下，不讓他開口，又和悅地問韓百旺：「真是耳朵長，你怎麼知道的？」

韓百旺見他們不再追那宗萬不能說的搗賣糧的問題了，這才把心放回肚子裡，回答道：「我也是聽人家說的。」

馬之悅追問：「聽誰說的？」

韓百旺還在假笑著，可是心裡邊打主意，他想：不說出人名來準過不去，完不了，反正說出來，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情，說就說吧：「都是閒談亂扯，剛才焦振叢跟我說的。」

馬之悅假裝半開玩笑地說：「你們是造幹部的謠言吧？要為這個引起不團結，這個沉重可不小啊！」

韓百旺又慌了，趕忙洗乾淨：「咱們還敢亂說這個？是人家焦振叢親眼看見的。」

韓百旺想說到這兒就沒事了，這位主任偏偏要刨根。

馬之悅兩手抱肩，歪著腦袋問：「怪了，這樣的事怎麼會讓他看見呢？」

韓百旺說：「剛才在麥地裡，蕭支書和焦淑紅……」

馬之悅兩手猛地一張：「什麼，什麼，他們在麥地裡辦事了？」

韓百旺連忙說：「辦事沒辦事，焦振叢可沒看見，咱不敢亂講；人家談話了，人家是正正經經，正大光明的。」

馬立本聽到這裡，就像天塌地陷一樣，魂都沒了，哪裡還顧得上喝水，轉回身就搖搖晃晃地朝外跑。

屋裡人沒有看見他，連馬之悅都沒留神。

馬之悅已經把話打聽到耳朵裡了，心裡想，這件事可真不妙。藉機會造個謠言，對蕭長春不會有太大的損害，反而會弄巧成拙，促成了他們的親事。馬之悅不是傻子，不幹這種傻事兒。他忽然想起剛才在耳機子裡聽到的「呂布戲貂蟬」，心裡一樂，覺著，這個材料存起來，再多留神看看，以後也許有大用。不過，得設法壓起來，不能再傳播了。他就裝作笑臉說：「百旺，以後可別亂講，一個是黨支書，一個是團支書；一個是光棍子，一個是大姑娘，有這事還罷，要是沒有，傳出去，影響多不好，到此為止吧，光咱們隨便說說就行了。」

韓百旺這才舒了口氣，還覺著馬之悅倒是很有點心計，很照顧別的幹部的影響，就連忙地點頭：「當然，當然，要不是馬主任，我對誰也不說。」

兩個人走後，留下的三個人又沉默了。一場虛驚，害得他們閒談的興頭沒了，好久定不下神來。

馬子懷跑到外邊瞧瞧，回來小聲說：「馬主任怎麼對這個那麼大興頭，還問人家辦事沒辦。」

韓德大說：「他就是那號人，除了他誰往那上想！」

韓百旺說：「馬主任好湊熱鬧──記住，從這會兒起，誰也不許再提這碼事了。」

他十分慶幸自己的聰明，施了一個小計策，免去一場禍。他怎麼也想不到，被他這番話引起的這場禍，比他怕發生的那場禍要大的多呀！

馬之悅出了門口就不見馬立本的影子了。這會兒，他又仔細一想，覺得這個意外的消息不光不妙，還有點兒可怕。如果蕭長春和焦淑紅這兩個人真搞到一塊兒，不僅女禍害除不掉，兩股勁擰成一股勁兒，那就更加難對付了。據他估計，這種傳言是十分可能的。心平氣和地說，不論是相貌人品，蕭長春都是出格的，都可以征服人；馬之悅是女人的話，他也要挑上蕭長春，扔了馬立本。真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馬之悅拼出命去，也不能讓他們隨心如願！

馬立本沒有回到辦公室，也沒有回家，就像鬼使神差，身不由主地往溝南跑。

他又驚又怕又傷心，又有點疑惑不定。他肯定焦淑紅是不會愛上蕭長春的。不論文化、人頭、年齡、家庭，還有對女人的熱情，他馬立本都能壓下蕭長春。就憑焦淑紅那個性格，進門就有人叫她媽，她不會幹。再說，如果一個人愛上一個人，搞到可以在黑夜一塊找地方談談的地步，無論如何也瞞不住別人的眼睛的。焦淑紅跟蕭長春從來沒有這種跡象。可是，焦淑紅為什麼扔了馬立本跟蕭長春跑到麥子地裡去了呢？這個問題應該怎麼解釋呢？是真有其事呢，還是別人瞎說呢？

天像一隻大鍋扣了下來，又黑又悶。一點風也沒有了，很快就有下雨的可能。

馬立本回想著傍晚在馬翠清家裡跟焦淑紅見面的情景。從焦淑紅當時的神態、語氣觀察，對馬立本都毫無厭棄的樣子，更沒有另得新遇的徵兆。馬立本相信焦淑紅的品質和性格，她絕不會故意耍人。一定是焦淑紅到地裡找馬立本，半路上碰見了蕭長春；蕭長春沒安好心，把她攔下了。也許焦振茂這個老傢伙早有安排，下了套圈。焦振茂對蕭長春是挺有好感的，他願意閨女嫁給對門這個有權位的黨支部書記，從中拉個皮條（給男女中間作不正當的媒介），也是可能的。蕭長春畢竟當了三年的「二茬子」光棍，有這樣一個美貌女人住在對門，又經常在眼皮底下晃，能不動凡心？蕭長春也畢竟是個能說善講、口齒伶俐的人，加上當著支部書記，攬著大權，征服一個嫩弱的黃花少女，比起馬立本來有許多的便利條件……有了個焦振茂中間作梗，再加上個蕭長春一邊撤勁，馬立本的好事成功，困難更大更多了。

他心裡嘀嘀咕咕地來到焦振叢家後牆根。他要馬上叫起焦振叢問個究竟。

他扒著後門喊了幾聲。

裡邊，焦振叢的女人答聲了：「誰呀？」

馬立本回答：「我，會計。叫大叔起來一下，說個事兒。」

裡邊女人說：「剛出車，大約過大灣了。」

完了，一切都是不祥之兆！

他往西走。他在想，這一年來自己往焦淑紅身上花費的心血真不算少，不會一點效果都沒有吧？他又想起，自己對焦淑紅的意思，也曾隱隱約約地跟蕭長春透露過。蕭長春你長著耳朵，長著眼睛，為什麼聽而不聞，視而不見呢？為什麼要奪人之美，破壞人家的美好姻緣呢？一連串的問題，塞滿了他的腦袋。

走著走著，他停住了。他發覺自己來到這樣一個地方：左邊是焦淑紅家後門，右邊是蕭長春家的前門。情人和仇敵，一邊一個，把他夾在了中間。喊情人？罵仇敵？他都沒有這種勇氣，他想哭。

馬之悅從後邊趕了上來，一句話沒說，拉著他就往前走。等到下了坎子，他扶著馬立本的肩頭，語重心長地說：「立本，我告訴你吧，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千萬不要為小事毀了自己的前途。你就先忍下這口氣。沒別的路，你得跟我走！」

馬立本一定得跟馬之悅走，不鏟掉這個仇敵，誓不甘休！

第三十三章

半夜以後，果然下了一場暴雨。雨過天晴，帶來一個特別明朗的早晨。

昨夜晚間，在這個偏僻的山村裡，這兒那兒，這家那家，這個人和那個人之間所發生的愉快或不愉快的事情，都好似已經過去了。

隨著雲消霧散，女人們頂著星星起來了，抱柴火點火，每家房頂上，依舊冒起炊煙。男人們揉著發澀的眼皮，挑著水桶奔到官井沿，絞車子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不一會兒，韓百旺把剛剛揭開包的豆片挑到街上，大聲地吆喝叫賣。馬老四又在拌草拌料，笑呵呵地調理著牲口。啞巴又趕著羊群，沿著石子兒小路，上山去了。韓德大趕著耕牛，順著金泉河邊，朝沙灘走去了。焦振茂和韓百安又在大廟的院子裡叮叮噹噹地砍木頭。接著，馬立本梳洗完畢，又在農業社辦公室裡撥拉著算盤。馬之悅又在這兒那兒，轉圈子檢查工作。韓百仲又領著社員下地鋤穀苗去了。馬連福又在呼喊他的社員快快動身。焦淑紅這一群年輕人，包括馬翠清、韓道滿在內，又來到苗圃裡，開始了他們的勞動和談笑。哪裡有人，哪裡就有喜悅的勞動，勞動的喜悅。

冷眼看去，東山塢是個和睦平靜的村莊。可是，有誰知道，昨夜晚間，這兒曾經發生過，如今仍然在發展著各種各樣的矛盾和摩擦呢？

這時候，一輛自行車上騎著兩個人，從麥田中間的大車道上，直奔東山塢駛來。兩個車輪子在那灑過雨的沙地上，飛快地旋轉，帶起沙粒，很快又甩掉，發出動聽的沙沙聲。金黃的麥浪，散發著潮濕的氣息，從他們的身邊閃過，閃過……

正在苗圃裡幹活兒的焦淑紅第一個發現這兩個人。她直起身來，高興地笑笑，又轉身對旁邊的馬翠清說：「你帶著大伙幹吧。王書記來了，我回去看看。」

年輕人都站起來了，都用一種歡迎、興奮的目光朝著那邊張望，拍著巴掌叫好。

「這回可好了！王書記一來，準得把他們鎮住。」

「看他們還敢不敢胡鬧！」

焦淑紅跑到河邊上，撩著水洗了洗手。她那快活的心情，像河裡的流水一樣歡暢。王國忠按著她的心思來到，她覺著不是來了一個人，好像是來了幾十個，幾百個，甚至於比幾十、幾百還覺著有氣勢，有力量。她估計，昨天晚上，蕭支書跟王書記兩個人準沒睡多少覺，準把工作方法都研究好了；他們到村裡一動，就會有個新的局面出現。兩個書記的來臨增加了她那必勝的信心。她甩著手上的水珠兒，邁著輕盈的腳步，穿過楊柳樹林。她沒有奔大車道上迎接，逕直地抄個近路，回村等候了。

自行車已經駛過小橋。

騎在前邊的王國忠，轉過頭來對蕭長春說：「老蕭，今年你們的麥子長的就是出色呀！」坐在後車架上的蕭長春笑著回答：「所以我就喊起天下太平了。」

王國忠說：「豐收總是我們的希望，也是我們進行鬥爭的有利條件。你說對不對？」

蕭長春說：「那當然。比起去年來，我覺著，辦事兒膽子壯，說話也有勁兒！」

昨天晚上，東山塢醞釀和發生著各種各樣事件的同時，兩個共產黨員共坐在一盞明亮的油燈下邊，仔細地閱讀文件。這些文件裡有毛主席的指示和黨的政策，還有城市資產階級右派趁著共產黨整風，攻擊農業合作化，攻擊糧食統購統銷等等的反面材料。他們一邊讀，一邊議論，互相啟發補充，用他們的實際感受來理解文件上邊的每一件事，每一句話。一夜之間，蕭長春的心情如同地裡的禾苗那樣：吸收了足夠養料之後，又經受了這場及時雨，倏然間長高了許多。如今他的眼睛更明亮，他那勝利的信念更加堅定不移。

到了村口，蕭長春先跳下車子，一面跟隨車子跑了幾步，一面問：「老王，先到家，還是先到辦公室？」

王國忠閘住車子，跳下來說：「到家。我又好久沒見小石頭了。懂事了吧？」

蕭長春說：「越來越淘氣。」

王國忠說：「大伯對我說過，你小時候也是最淘氣的，兒子總得像你一點。」

蕭長春說：「可是我小時候不像他這麼愛撒嬌。」

王國忠一面推車子上坎，一面說：「時代不同了，如今的孩子都是生在蜜罐子裡呀！」

蕭長春說：「那倒是。我小時候過的光景簡直不能跟他比。」

王國忠說：「小石頭有出息，將來是你的希望。」

蕭長春笑笑：「說來真怪，他媽活著的時候，我一點也不知道喜歡他。幹一天活，或是忙了一天工作回來，他一鬧，我就起心眼煩；可是眼下，幾天不見就想，哭也是好聽的。」

王國忠說：「一個人年紀大了，就知道孩子是好的了。」

蕭長春說：「不完全是這樣。」下邊的話，他沒有說出來。

走到街上，王國忠又說：「我這個人幹什麼都全面不了，對你的生活問題關心得實在不夠。你早該張羅說個人了，不光是你個人需要，咱們的事業也需你把生活安排得條理一些。大伯又替你著急了吧？」

蕭長春笑笑，沒說什麼。

小石頭聽見車鏈子響，從屋裡跑出來。他張開小嘴巴剛要喊，一見到王國忠就愣住了；轉著兩隻怯生生的小眼睛，不敢說話；繞過去，撲在爸爸身上，仰著臉問：「爸爸，你幹嗎又不回來睡覺呀？」

蕭長春摸著小石頭的烏黑的頭頂說：「我去開會啦。」

小石頭說：「人家的爸爸都不開會，就你總是開會。」

王國忠在一旁笑了：「原來是個拉尾巴的小落後！小石頭，就認識你爸爸，連伯伯都不叫？」

蕭長春把小石頭抱起來，親著他的小臉蛋：「叫伯伯。」

小石頭的小嘴一動：「伯伯！」叫一聲，羞的趴在爸爸的懷裡了。

王國忠拍著小石頭的後背說：「小傢伙真乖！」

對門後院傳過清脆的聲音：「來了？」

他們同時扭轉頭看去，只見石榴樹下站著焦淑紅。她朝他們笑笑，走到後門口又停住了。

她今天好像是作了一番打扮，其實只換了一件半袖的小褂子。那件小褂子是蛋青色的，裁剪得肥瘦大小很合體，式樣又別緻。配上一條打到腳腕的青布褲子，白襪子，帶襻的黑燈芯絨的方口鞋。顯得十分的雅靜。

蕭長春好像還是第一次從面容上端詳這個姑娘，也好像第一次發現她長得這樣美，美得這樣大方動人。

焦淑紅說：「王書記，到我們家坐坐吧。」

王國忠說：「淑紅真是眼裡出氣呀！早不讓，晚不讓，等我進了別人家的門口才讓，你知道我不會退回去啦。」

焦淑紅說：「您的事真多。告訴您吧，我是讓到是禮。」

王國忠說：「你有什麼好東西招待我呀？」

焦淑紅說：「您別把東山塢農業社看簡單了，要什麼有什麼；再等兩年，您一進門，就給您端上大蘋果，大鴨梨，管夠。」

王國忠笑了：「瞧瞧，這筆賬支得多遠哪。」

小石頭掙著從爸爸懷裡溜下來，跳著說：「我吃梨，我吃梨！」說著，就要追焦淑紅。

焦淑紅說：「小石頭，別忙，梨還沒有長出來哪！」

淑紅媽這會兒也出現在焦淑紅的背後了。她先看到自行車，然後才看到人；因為她的眼睛有點花，看了半天才認出來：「喲，我說呢，是王書記呀。」

王國忠跟她打招呼：「大娘，您吃了沒有？」

淑紅媽說：「吃了，吃了。淑紅，怎麼不讓王書記到咱家坐坐呀？」

焦淑紅說：「我讓他不來呀！」

淑紅媽說：「淑紅這孩子，跟誰都沒大沒小的。虧了王書記不是外人，換個生同志，人家早挑你的禮了。」

焦淑紅笑著說：「他早把禮挑過去了！」說罷，微微一笑，又回屋裡去了。

王國忠一邊往院裡走，一邊說：「你們對門住著，來往倒是挺方便的。」

蕭長春說：「一年到頭，不少麻煩他們，小石頭穿的用的，全是她們娘倆幫著做。」

王國忠問：「振茂老頭子最近怎麼樣啊？」

蕭長春說：「滿積極的，中農裡邊，數他進步。」

王國忠說：「瞧，這就是我們黨的政策的勝利！還得加把子勁兒，一個一個幫他們進步。」

蕭老大正在打掃屋子，聽出誰的聲音，就迎出來，往屋門口一站，衝著王國忠說：「嘿，今天是哪邊風啊？」

王國忠笑著說：「東南風，順得很！」

蕭老大說：「我說哩，不是順風，還刮不來你哪！我當你把我們忘了。」

王國忠往屋子裡邊走，拍著蕭老大的肩頭說：「把誰忘了，也不會把大伯您忘了啊！這陣子，光是開會，沒撈著工夫看您。您的身子骨還結實吧？」

蕭老大說：「結實。二斗穀糠的命，還不多活幾年。」他忙著在炕上騰地方讓王國忠坐，又說：「偷空摸空，你也多跑兩趟，住不下，打個卯就走，也行呀！你們把長春扶到竿上去了，完全撒手可不行呀！」

王國忠一邁腿上了炕。他有一種盤腿坐炕的習慣，開半天會，他就坐半天，大腿不酸不麻，連坐半輩子炕頭的老大娘也比不過他。他聽蕭老大這樣說，又笑笑：「全撒手問題也不大，人家幹得蠻好的嘛。」

「好什麼呀，我看你是官僚了。」

「您這帽子真不小。您說說，我怎麼官僚了？」

「怎麼官僚，這還不明擺著嗎，別人不知道他，我還不知道他吃幾碗乾飯哪！不行，光靠他一個人不行。」

「對啦，這句話是實在的，光靠一個人不行。」

王國忠說這話的時候，別有用意地看了看站在一邊微笑著的蕭長春。

蕭老大說：「所以我說，你得給他撐腰。」

王國忠說：「說實在的，我們大家的本事都不大……」

蕭老大說：「鄉書記總比村書記多幾套。」

王國忠說：「多多少套也不行，手大遮不過天來。要找撐腰的人，得找群眾……」

蕭老大說：「群眾？老王，你可不知道我們莊的群眾，落後著哪！都是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主兒。」

王國忠又笑了。接過蕭長春給他捲好的一支煙，抽著，說：「大伯這句話說得可不夠全面。群眾不見得都落後吧？富裕中農裡邊落後的人多一點兒，貧下中農總是進步的多一點兒呀！」

蕭老大說：「那倒是。要都一樣，不早就塌架啦！」又嘆了口氣，「唉，貧下中農沒人家厲害呀！」

王國忠說：「貧下中農跟那些人比較，一個對一個當然顯著不厲害，要是結成了幫幫比，那就最厲害了。眼下好像不厲害，是因為我們沒有把他們發動起來，沒有讓他們擰成一股力量啊！不信咱們爺倆點點名，要進步的準比落後的多，要不然，東山塢農業社怎麼搞五六年了！」

鄉黨委書記的每一句閒談都有目的。他隨時隨地都是抓機會啟發被他領導的同志，既用言教，也用身教。

蕭長春站在一邊聽著。他覺得，這些看來是家常話，實際上都是對自己的教育，這本身就是給自己撐腰。

蕭老大跟黨委書記交談了幾句，心裡邊特別高興，這會兒他想到的根本不是黨委書記來給兒子出氣的事兒，而是覺得兒子來了靠山，兒子可以在這個能幹的鄉黨委書記的幫助下，順利地解開眼下那個困難疙瘩，可以讓這個麥收順順當當地開始，再順順當當地結束。能夠讓兒子少發點愁，讓兒子少受點委屈，他就心滿意足了。

他們又說了些家常話兒，焦淑紅從家裡過來了。她懷裡抱著一個花皮暖壺，手裡抓著一把好茶葉，用胳膊肘推開門簾子，進了蕭家的東屋裡。

小石頭幾步跳過去，伸手就要抓暖壺：「嗨，花暖壺！」

焦淑紅一邊躲著他，一邊說：「別動，別動，小心燙著你！」

小石頭說：「姑，送給我們的？」

焦淑紅說：「我大侄子真財迷。等你長大了，姑給你買個最好的。」

王國忠說：「不是叫大姐嗎，怎麼變成姑了？」

焦淑紅一面轉著身子找地方放暖壺，一面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內部問題，你們管不著！」

蕭長春偷著笑笑，趕忙涮壺沏茶。

蕭老大走到外屋，轉了個圈子，又揭門簾叫蕭長春：「出來，我跟你說個話兒。」

蕭長春把一碗飄著茶香的水遞給王國忠，另外又倒了一碗放在桌子上，朝焦淑紅那邊推推，就走到外屋。

蕭老大問兒子：「你們還沒有吃飯吧？」

蕭長春點頭說：「沒。」

蕭老大問：「給老王做點什麼吃呀？」

蕭長春說：「我們睡覺晚，起得又早，挺乾渴的。煮點大米粥吃好不好？」

蕭老大說：「好是好，哪有米呀！過年剩下那點大米不是讓你給老飼養員送去了！」

蕭長春說：「做麵片湯吃也行。讓淑紅幫著做。」

蕭老大兩手一攤：「面也沒有了。」

蕭長春問：「留著過五月節的面呢？」

蕭老大說：「你上工地那天，啞巴鬧病，你沒給他送一半去？剩下的，小石頭鬧饞，我給他做著吃了。」

蕭長春再也點不出來了，就說：「乾脆，有什麼就吃什麼好了。」

蕭老大賭氣一轉身，嘟嘟囔囔地說：「什麼糧食也不多了。哼，當幹部當的多露臉，來個客，連點差樣的飯都做不出來，土改九年了，我還沒經過這樣的日子！」

蕭長春笑笑：「您不用為難，反正不是外人。」說著，走進盛東西的西屋裡。

這間屋子好幾年不住人了，窗戶上糊的紙都已經被雨淋壞，外邊掛著個葦草簾子，陽光被遮住，裡邊顯得特別黑暗。炕上地下除了常用的傢俱，就是盛吃的盆盆罐罐。

他扳著小缸看看，裡邊盛的玉米麵；用手劃啦劃啦，不多了，小石頭他們爺倆吃，還能對付十天半月的。他又拉過一條小布袋，伸進手去摸摸，裡邊裝的是豆子，掂了掂，也不多了，對付幾天沒問題。還有個大盆子裡邊盛的是豆麵。一個罐子裡有半下子麥麩子。

他輕輕地拍去手上的麵屑，心想：「行，還算富足，滿可以對付到分新麥子。」就滿意地從屋子裡走出來了。

焦淑紅也站在堂屋，一面蹲在地下在盆子裡洗手，一面抬頭問蕭老大：「給王書記做什麼吃呀？我來做。」

蕭老大朝蕭長春努努嘴：「這個家我是當不了，你問他吧。」說著一扭身子，表示他真不管了。

蕭長春說：「做豆麵湯，再貼幾個玉米餅子。」

焦淑紅說：「來客吃這個多不好。你跟王書記到我們家吃一頓算啦！」

蕭長春說：「趕快吃了，還要辦事，就在這兒好歹對付一頓吧。」

焦淑紅直起身，抖著手上的水珠兒：「到我們家弄點面，在這兒做行吧？」說著就要走。

蕭長春攔住她：「有什麼就吃什麼嘛，等過了麥秋再給他做好的吃。」

焦淑紅看了蕭長春一眼，不知道怎麼辦好。

蕭長春催她說：「快做吧。他還挑我的吃呀？挑吃的人，就不到我這兒來了。」

蕭老大氣得一個勁哼哼。慢說王書記來，就是一般不認識的同志到了他的家，他也要做最好的飯招待，這是他的習慣，也是他的體面事。可惜他眼下心有餘力不足，臉上實在無光。

他走到前門口，恨不得躲到街上去。

焦淑紅也有自己的想法。王書記是她尊敬的領導，又是來東山塢幫助解決大問題來的，應當特別招待。還有一層，客人坐在蕭支書家，她怕他為難。

蕭長春根本就沒把這個當成是什麼事情，看著爸爸和焦淑紅兩個人都很認真，就說：「別為這種事情費心思了。這對我們這些人來講，正是一股子推動力量！」說著，就捲起袖子，自己要動手。

焦淑紅推著他說：「你快屋裡跟王書記說話去吧。這兒不用你擱手。」

蕭長春笑笑，走回屋裡去了。

第三十四章

正在蕭家為做一頓好飯為難的時候，馬之悅家裡也在造廚。肉割好了，麵和好了，連鍋都刷乾淨了，單等鄉裡人一到就點火，隨後請到炕上來，吃吃喝喝。

馬之悅盼著鄉長李世丹跟蕭長春來。鄉裡幹部分工包村，常常派他到東山塢來，他自己也願意來。因為東山塢幹部強，跟馬之悅又對勁兒，搞什麼工作總是比旁的村容易開展。只要他到村裡來了，馬之悅很願意出面接待，總是在兩方面滿足他：一個是匯報材料，要數字，有馬立本的算盤，一看房頂，什麼數全有；要典型例子，有馬之悅的嘴，兩片嘴唇一碰，好、壞、中間樣樣來。再一個是滿足肚子。不管誰來，馬之悅都熱情招待，哪個人吃好東西到嗓子眼下去不順當？俗話說，吃了人家的嘴短，先塞他一嘴肉，就是出怒氣，也得帶著點香味兒。馬之悅對上邊來的人一向慷慨熱情，從不吝嗇花錢；吃了他的，喝了他的，替他辦事說話更好，就是把嘴一抹走了，他也不覺得吃了虧。

這會兒，馬之悅作出一副非常心平氣和的樣子，不管誰來，他都要用這副樣子。一夜之間，他把什麼問題都想好了。他覺著自己完全可以一點不必擔心地、從從容容地照計而行。

昨天鬧事兒，他兩隻手乾乾淨淨，運糧食的事兒，平平安安地完成了任務，等到鄉裡的李鄉長或者武裝部長來了，讓彎彎繞這伙子人鬧得再厲害點兒，讓馬連福再挺著點兒，馬之悅自己在中間給他們加油加火，他們能怎麼辦呢？不翻也得翻，不鬥也得鬥，要不然，往後什麼工作也推動不了啦。等那會兒，馬之悅要起個頭，先從彎彎繞家翻起，讓他們看看，馬之悅到了事情的節骨眼上，還是一個戰士呀！

馬之悅把一切都安排好了之後，就到馬連福家來了。他要抽空子在馬連福身上作作工夫，給馬連福打打氣兒。如果馬連福再能硬上半天，他的「整」就算挨上了，糧食也就算翻上了，東山塢就熱鬧起來了。

馬連福已經下地幹活兒。今天他起的特別早，工作勁頭也特別足。男女社員，能動轉的差不多全讓他給喊到地裡去了。兩年來，這個隊的出工人數從來沒像今天這麼齊全過。馬連福為什麼這樣積極呀？就是怕挨整！

孫桂英正坐在堂屋奶孩子。

馬之悅走進來，衝著她不懷好意地笑笑。從打孫桂英嫁過來，他就打上了主意。一來考慮到馬連福的醋勁最強，為顧全大局，沒有動手；二來，這女人對蕭長春這個二茬子光棍總是眉來眼去的，有點瞧著馬之悅老了，能夠說能夠笑，惟獨在這件事情上，不跟馬之悅搭茬。

馬之悅怕惹出事來，也就沒有驚動她。

孫桂英把奶頭從孩子嘴裡扯出來，一面扣著衣服紐扣，一面問：「表姨夫，昨天晌午開的什麼會呀？連福喝得醉醺醺的，回家倒頭就睡，像條死狗。半夜醒過來，一個勁兒翻身，嘴裡還叨叨咕咕的。」

馬之悅擠擠眼睛：「他都說什麼了？」

孫桂英說：「我聽不懂他的話。問東院的韓德大，我才知道，這個該死的貨在會上跟蕭支書吵架了。蕭支書那個人多和氣，怎麼他了？讓我把他數叨一頓。」

馬之悅嘿嘿一笑，一面往家裡走，一面想：怪不得馬鳳蘭說這個娘們心裡還惦著蕭長春，真是不假。瞧，馬連福罵了蕭長春幾句，她就心疼了。好嘛，得工夫我讓你疼疼他！

一夜失眠的馬立本，今天早晨強打精神，把他應當做的事情全做完了，在辦公室裡靜候貴客。他的腦袋裡呼隆呼隆地像是轉著一盤石磨。一把希望的火，一把仇恨的火，加在一塊兒燒燎著他的心。他想立刻找到焦淑紅，追根問底，把問題弄明白，把話說清楚；又怕到焦淑紅那兒捅了婁子，也不敢違背馬主任的命令，擅離職守。左等客人不來，右等客人不見，就到門口張望。街上空蕩蕩的。他忽然想到，焦淑紅這個時候準在西邊苗圃裡，不如到那兒去一趟；一面跟焦淑紅說話，一面瞧著路上，見客人來了再回辦公室一點也不晚。

他把辦公室的門帶上，急忙順著溝往西走，剛走到金泉河邊。忽見地下有兩道子自行車印子，地球牌的帶子清清楚楚地留在濕土上。正是鄉裡的車子。不用說，鄉裡的人已經來到，沒去辦公室，直接奔馬之悅家了。他再不敢去辦別的事兒，趕急往溝北坎跑。

大黃狗被主人拴上了，乖乖地蹲在後院。裡裡外外都打掃得千乾淨淨，沒個草節兒。馬鳳蘭也打扮得花枝招展。為什麼準備好吃的同時，還要打扮一番，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現在正手忙腳亂地擦碗洗碟子。

馬立本邁進門檻子，就熱乎乎地喊了一聲：「鄉裡的同志來了，真早哇！」

剛回到家的馬之悅，屁股沒著炕，一聽鄉裡的同志來到，滿面春風地迎了出來，一直跑到大門口外邊；見沒人，又轉回身問馬立本：「在辦公室嗎？快請到家裡來吧。」

馬立本奇怪地「咦」了一聲：「不是到家裡來了嗎？」

馬之悅不高興地說：「活見鬼。看慌得你那個樣子，快把心收收辦正事好不好？」

馬立本挺納悶兒：「我明明見到車轂轆印了，怎麼會沒有來呢？」他低著頭往回走，仔細一看，這一節路上根本沒有什麼車轂轆印兒。他這才想起，剛才只看到一點點，光顧跑，並沒有看清車子朝什麼方向去了。

他又跑到金泉河邊，順著車印往前走。不偏不倚，這車子正好進了蕭長春的家。他朝院子裡邊瞄一眼，一輛目行車停在香椿樹下邊。屋子裡傳出王國忠爽朗的笑聲。這個門口，馬

立本絕不能去了，這會兒，他甚至於怕見到蕭長春的面。他轉回來，又沒命地往溝北跑。

馬之悅正在門口等著，老遠就問：「來了嗎？」

馬立本喘息著說：「這回可真來了，是王書記。」

馬之悅吃了一驚：「王書記，他不是上縣裡學習去啦？老天，他來了可是個不好對付的主啊！」回身招呼馬鳳蘭：「快先把酒啦肉的都收起來吧。」

馬立本喪氣地說：「別忙，別忙，王書記到蕭支書家裡去了。」

馬之悅說：「準是跟老蕭一塊來的，在那兒落落腳。他們還管得起飯！我去請，你們還是準備你們的。等說入門了，瞧我的眼神你們再動手燙酒炒肉。」

馬之悅一邊朝溝南邊走，一邊打算盤。他跟王國忠一塊共事的日子不太長，對王國忠的脾氣沒有完全摸透。只知道王國忠在當鄉黨委書記以前在縣委組織部待過，還在通縣地委黨校學習過，有一套理論，能說能講，心眼也不少，跟別人談話，專好挖別人的心思，更愛鑽個小空子，兜著底兒批評。去年他在東山塢待過幾天，馬之悅就知道他難對付。這會兒對付他，就得多花點力氣了，也得隨機應變，不能冒失。馬之悅又一想，王國忠很偏愛蕭長春，把蕭長春當做支柱；這個人火力沖、尖刻、好大喜功等等，都有點像蕭長春，說不定，他這回親自出馬，是想給蕭長春出出氣，想壓一壓鬧事的群眾，好推動麥收工作。要是能夠這樣，馬之悅的計劃還是落空不了……

他心裡嘀嘀咕咕地走進蕭家小院裡。

蕭家炕上坐著五口人，喝的是豆麵湯，咬的是玉米餅子就著老醃芥菜疙瘩，吃得又香又甜，一邊吃一邊說笑。等到馬之悅走進來的時候，除了小石頭，全都吃飽放下了筷子。

馬之悅一撩門簾子，心就涼啦。見他們坐在一起那股親熱勁兒，更是酸溜溜的。這是對他的下馬威，是一種不祥之兆。他穩了穩心，仍然裝出一副熱情誠懇的樣子說：「王書記，您來得太好了。要不然，我也要找您去哪！老蕭不在家，裡裡外外都要我一個人，實在顧了頭，丟了尾；一處不到一處迷，一處迷了一處亂。幸虧還沒有鬧出大的亂子。」

王國忠說：「我在縣裡學習一些日子，回來又到南邊幾個村轉了幾天，緊接著又到縣裡開會，要不然也早來了。」

馬之悅說：「您的工作就是忙嘛。」又試探地問：「這回來了，總得住下吧？」

王國忠說：「打算多住幾天。」

馬之悅的心裡又一冷，這幾天的日子是不好過的。他立刻又作出高興的樣子：「那太好了。多給我們講講國內國際的事情。我們這些人的腦袋瓜子都不清醒，一定得要上邊領導多指撥。老蕭這邊狹窄一些，就住到我那兒去吧。那兒寬綽些，吃飯也方便。」

焦淑紅本來就對馬之悅有意見，從昨天幹部會起，她更覺得這個人不像個老同志的樣子。

經過昨天晚上跟王國忠談話之後，她雖然還弄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可是肯定馬之悅不地道。她惟恐王國忠住到馬家去，就接茬說：「哪兒擱不下一個人，又不是開台唱戲；這邊吃飯也沒什麼不便當的地方，好的不敢說，糙糧粗米總不能讓他餓著。」

馬之悅心裡暗罵：好你個騷丫頭，你也敢頂撞馬之悅了，你也給蕭長春拉起幫套來了，你是他的野老婆呀，不用你美，將來我讓你哭都哭不上韻調來。他嘴上卻說：「吃住自然是小事，住在我那兒開個會，商量個事情也方便些。」

焦淑紅又要頂他。王國忠接過來說：「你就不用操心這些了。咱們先隨便談談吧。」

馬之悅實在不願意在這個小屋子裡久坐，這個地方的本身對他就有一種壓迫的感覺，趁機說：「好好，咱們到辦公室去談吧。」

王國忠說：「在這兒挺安靜，你也上炕。」

馬之悅不好勉強，對焦淑紅說：「你叫會計把茶水端到這裡來。」

焦淑紅把茶壺往桌子上一放，說：「這兒有水。」

馬之悅又說：「不端水把煙拿來。」

焦淑紅把盛旱煙的小笸籮往炕上一墩：「隨便抽。」

馬之悅又碰個釘子，心中很不高興，臉一繃，不說什麼了。

窗外的香椿樹上，落下幾隻小鳥兒，啾啾地叫喚。小石頭聽到叫聲，一樂，放下碗筷，爬到窗台跟前，臉兒貼著窗鏡朝外看看，歡蹦亂跳地跑回蕭長春跟前，扳著胳膊說：「爸爸，你不是說給我買個鳥籠子，再給我捉個小鳥嗎？你怎麼不買呀？」

蕭長春摸著孩子的腦袋哄他說：「好好，過兩天就買，乖乖聽話，下炕到外邊玩去吧，我們要說事了。」

小石頭晃著小腦袋說：「不不，今天就買。」

焦淑紅拉過小石頭說：「今天不是集。等集上，我讓你爸爸給你買，好不好？」

小石頭這才點點頭。

馬之悅氣得心裡邊哼哼，暗暗地罵道，沒拜天地，她先當上媽了，浪的！

蕭老大見幹部要研究事情，就拿過煙袋，拉著小石頭到外邊去了。

焦淑紅也要走。

蕭長春說：「你別走哇，王書記要跟我們說工作。」

王國忠說：「正好，黨支書、團支書，還有一個副主任，都在這兒，咱們先就便研究研究，一會兒百仲從地裡回來再正式商量。」

馬之悅聽了這句話，就像咬了一口生豬油似的不舒服。黨、團支書，最後提到他馬之悅，把馬之悅放在最後邊了，連個黃毛丫頭都不如了。看樣子他們是三位一體，把馬之悅當成外秧了。他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孤獨之苦，就說：「我去找馬連福和會計來參加吧。」

王國忠說：「咱們先隨便談談，等正式開會的時候再找他們。」

馬之悅反過來想，馬連福不在跟前也好，有不方便的事兒，還可以往他身上推推，就順水推舟地說聲「好」，沒脫鞋就上了炕，正好坐在王國忠的對面。他用眼角朝這位領導瞟一眼。王國忠態度平和，但平和之中有一種深而難測的神氣，這神氣反而比橫眉立眼更難對付。

焦淑紅跨在炕沿上，眼睛裡帶著一種不滿的、嘲笑的樣子望著馬之悅。地下凳子上蹲著的蕭長春，兩個手指捏著一支自捲的紙煙，慢慢地抽著；他顯得格外沉靜，沉靜中，流露著一種胸有成竹的神情。

「完了，災難臨頭了。」馬之悅打個寒戰，心裡想，「一個是主宰一切的閻王，一個是拿著勾魂牌的小鬼，一個是掌著生死簿的判官，我是一個就要挑進油鍋裡的冤魂。」這一霎間，悲觀、憤懣，夾雜著多種多樣的可怕的情緒統治了他。他第一次感覺到，雖然自己在共產黨的花名冊上掛了這些年的名字，雖然也掌握過東山塢的印把子，真正給共產黨效過力，也自認為是一個有資格、有歷史的老幹部，但是，這全是假的，全是自作多情，人家誰也沒有把馬之悅當成他們的人，馬之悅也沒有把自己放在他們中間；這個天下，自然不是馬之悅的，自己是寄人籬下，是俘虜，是囚徒……天昏地暗，他好像發覺自己的身體在萎縮，變小，從一個頂天立地的大漢變成一個渺小的小人物了。

王國忠從衣袋裡掏出筆記本子，攤在炕桌上，又抽下鋼筆，擰開筆帽，從容地說道：「咱們幾個先把社裡的工作情況擺一擺，湊一湊解決問題的辦法，好不好？」

聽了這句話，馬之悅立刻又從茫然中醒悟過來了。不論怎樣，他覺得自己是個身負重責的人，絕不可退縮，絕不可把東山塢輕易推出去，讓這班人隨心所欲。反正你們投抓住馬之悅什麼有把的燒餅，隨便啃還不行！他想起昨天晌午的會，猜想蕭長春這會兒表面上雖然很平靜，那是因為來了靠山，有了底；心裡壓著的那口氣還沒有出，絕對不是馬連福那種外強裡弱的人，也絕不會白白嚥了這口氣。王國忠，你快幫著蕭長春出這口氣吧！馬之悅惟恐蕭長春搶先發言，就連忙說：「我先談談，談不周到的地方，老蕭再補充。」

他故意不提焦淑紅，暗示她：你別神氣了，把你擺到桌子面上還得個時辰哪！接著說：「有一個問題，在東山塢當前工作中是個重要事，不解決這個問題，其餘的工作就沒辦法幹了。就是群眾鬧糧食，他們說農業社不好，要餓死人；為鬧糧食，他們提出土地也分紅，還有人出面罵支書！氣得我昨天一夜都沒有睡好覺……」

焦淑紅越聽越生氣，忍了半天沒忍住，插言說：「馬主任，您這一說，我就糊塗了，馬連福罵支書，把您氣成那個樣子，在會上您為什麼一言不發呢？」

馬之悅臉一紅，想發火，又壓住了：「淑紅呵，我說你是個孩子，你不愛聽，當時的情況多複雜，蕭支書自己不是也主張聽聽嗎……」

焦淑紅就討厭別人說她是孩子，特別是當著領導，尤其是今天在蕭長春的面前，就怒氣沖沖地打斷他的話說：「誰是孩子！您是大人，您在東山塢溝北邊威信高，罵人的鬧糧的人全信服您全聽您的話，可是您就是不吭氣，我看……」

馬之悅急躁地一拍大腿：「這是談正事，你怎麼亂講？」

焦淑紅也照樣拍大腿，說：「誰亂講了？馬連福不聽您的？彎彎繞不聽您的？您說說，您在家搞工作，蕭支書剛從工地回來，他們為什麼不罵您，罵蕭支書？」

這些話全是兜著馬之悅的老根子來的，唇劍舌劍的馬之悅一時竟無言答對。就無理找理，故意鎮唬：「焦淑紅，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國忠擺著手，制止他們爭論：「什麼意思過後我給你解答，現在先談談生產安排吧。麥收到了，社裡還有什麼活路，都做得怎麼樣了，有什麼計劃？」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馬之悅這一段一直忙著準備那個「土地分紅」，有關生產上的事兒，全是韓百仲管起來了，他根本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再說，他平時除了在村裡轉轉，很少下地幹點活，生產隊的活路、問題，本來就不大知道。留在家裡的兩個副主任有明確的分工，韓百仲抓政治思想，馬之悅抓生產，抓生產的不瞭解生產情況，怎麼說得過去呢！他只好硬著頭皮，乾咳一聲說：「生產情況嘛，麥子要熟了，要動鐮了，正作準備。兩個生產隊正在修場……」

焦淑紅插言糾正：「就是二隊動手修場，馬連福那隊遠沒有。」

馬之悅白瞪她一眼，說：「對了，他們準備就動手，因為鋤高粱，推遲了兩天。」

焦淑紅說：「不對，他們的高粱根本還沒有動手，正鋤早穀子嘛！」

王國忠笑笑，又問：「哪邊的麥子熟的早，你們準備先從哪兒動手？」

馬之悅回答：「河邊上的麥子好……」

蕭長春聽著他吭吭哧哧的匯報，心裡有些不高興，就說：「河邊上土皮濕，麥子好是好，成熟的較晚；山坡子上地皮乾，熟的早，應當先從山坡上動手。」

馬之悅連聲附和：「對了，對了。」

焦淑紅差點兒笑出聲來。

匯報工作就像拉鈍鋸，吱咀吱咀地鋸了一個小時。馬之悅的衣服背後，都給汗水打濕了。

談完生產安排，就談鬧糧問題。王國忠是這樣提出問題的：「搞好夏收夏鋤，首先得安排好社員的生活。你們摸了底沒有？都有什麼！司題呢？」

馬之悅這下可來了本事，搶著說：「我先談談。這一段我光抓糧食問題了。」

王國忠立刻糾正他：「不能單純抓糧食，要跟抓生產結合一塊兒；不搞好生產，糧食從哪兒抓出來呢？」他說這話的時候，面對著蕭長春，意思是一方面批評馬之悅，另方面是提醒蕭長春注意。

蕭長春立刻領悟到了。他自己從工地回來，一進村就抓分配，抓糧食，對生產卻沒有抓。

這樣一來，不光加重了大家的緊張心情，也使自己的工作很被動。他覺得，王國忠的工作方法，處處都需要自己去學習。

王國忠又問馬之悅：「老馬，你摸了缺糧情況啦，究竟缺到什麼地步呢？」

馬之悅立刻回答：「我看沒有一戶是真缺的。」

這句話實在出入意料，焦淑紅一驚，看看蕭長春和王國忠，兩個人根本沒動聲色。

焦淑紅說：「對啦，馬主任這句話才是公道的，我完全贊成。別看嚷嚷，誰家揭不開鍋了？哪家的孩子不是吃的肥肥胖胖的！」

馬之悅鄭重地說：「東山塢的底子我最清楚，家有黃金，外有戥秤；誰家過日子，家裡一本賬，左鄰右舍也有一本賬，光鬧哄就行嗎？我不信這一套。」

焦淑紅說：「可是他們硬說沒吃的，打孩子罵老婆，鬧得滿城風雨！」

馬之悅趁著這個機會撩火了：「昨天為這個事情，有的落後中農帶頭鬧事，跑到幹部會上吵，真不像話！第一隊的隊長馬連福當富裕中農的尾巴，在會上罵支書！隨便罵來罵去，往後這個幹部還怎麼當？」

王國忠問：「你們說這件事情應該怎麼處理呢？」

馬之悅故意不吭氣，看看焦淑紅，又看看蕭長春。

焦淑紅想到昨天晌午的會議，壓在心頭的火又升起來了。她紅著臉說：「當時忍讓一下對，過後不處理不行！」

馬之悅附和一句：「這話有理。所以我當時沒有說話。」

王國忠從馬之悅的話語、表情一下子就看出他的這一番話不是從心裡說出來的，就仍然不動聲色地問馬之悅：「對缺糧問題，你真摸得很透嗎？」

馬之悅說：「我敢具結！」

馬之悅這些話換到昨天說，蕭長春要比焦淑紅高興，可是今天的蕭長春已經不是昨天的那個了。他也揣度出馬之悅的心思和用意。他想當場揭穿馬之悅，又想起昨天晚上王國忠跟自己談的那些話，就忍下沒動。

王國忠又問馬之悅：「既然這樣，你說對鬧事的人應當怎麼辦呢？」

馬之悅有攻有守，裝出一副為難的樣子：「這得靠領導給我們做主了，領導怎麼指示，我們就怎麼辦。反正，鬧得最凶的主，家裡邊存的糧食越多，對不對，老蕭？」

蕭長春依舊沒吭聲。

焦淑紅說：「要我看，開個群眾會，看他們還鬧不鬧，再鬧，咱們就找個典型，到他家去翻。翻出來，把他的陰謀揭穿了，也就把跟著鬧哄的人教育了。」

馬之悅立刻響應：「妙，妙，我雙手贊成。對這種安心破壞合作化、破壞幹部威信的人，太軟弱了，他們要騎著我們的脖子拉屎了！」

王國忠問：「翻誰家呢？」

馬之悅裝著考慮一下，然後說：「溝北，溝北社員最難鬥。要我看，咱們下午就動手，一家不行翻兩家！」

蕭長春再也忍不住了，就站起來說：「你們的意見我全反對！頭一條，馬連福罵的不是我，是農業社，是社會主義。他是貧農，他不應當跟社會主義有仇；他罵農業社『準有後台』我們得把這個後台揭出來，搞臭他，才能教育馬連福和大伙。馬主任，你過去總是誇馬連福不錯，這一回為什麼又總是慫恿我整他呢？」

馬之悅心裡一陣冰涼，一迭連聲地說：「老蕭，你不要多心呀，我是看著事不公，替你生氣……」

蕭長春說：「我生氣的不光是馬連福替別人罵農業社，還氣有的人陰陽不明的態度！」

馬之悅臉如燒紙一樣黃：「老蕭，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

王國忠說：「這些一會兒再解釋。老蕭你接著說你的意見吧。」

蕭長春說：「第二條，你不能說所有反映沒吃的戶都是假的。我昨天也是這樣的看法，這是錯誤的。合作化才幾年，去年我們又是大災年，幾乎沒有收成，有的人家肯定真缺少糧食吃，他們應當跟幹部提出來，我們幹部應當幫人家解決困難。當然，有的人是故意搗亂；我們不怕他們搗亂，他們鬧不翻天；不管馬主任你怎麼想，對這件事我心裡坦然，決不能用翻的辦法對付他們。馬主任，你是農業社的領導，你想沒想，這是違犯政策的事情，也不是解決問題的辦法！更應當懂得這樣做會脫離群眾的呀！」

馬之悅咧著嘴說：「我是覺著這口氣不好忍，提個辦法，你說不妥，咱們就另找門路還不行麼！」

王國忠說：「老蕭說得對，只要不投機倒把，存些餘糧並不犯法，我們絕不能到任何社員家裡翻糧食。我們應當把工作做到家，只要不是對農業社死對頭的人，總可以覺悟。」

焦淑紅想起昨晚王書記說的話，也發覺自己又有些暴躁了，就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我把我那個意見收回來。」

下邊討論對麥子分配和對缺糧的原則性的安排。從頭到尾，王國忠和蕭長春一句都沒有提過馬連福罵人的事情。馬之悅一提，反而挨了碰。馬之悅心慌意亂，他的那套打算幾乎一點都沒實現，還在王國忠這幾個人面前丟了醜。特別是蕭長春那幾句話，實在夠硬的，好像把底子看穿了，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現在他感到自己有點智短計窮，也進一步認識到可怕的人物不僅僅是上級領導，也是對面這個蕭長春。

最後研究的結果是：晌午開個黨、團支委會。在這個會上對東山塢當前的問題可以廣泛地議論，統一思想，回頭去串連積極分子，到群眾裡邊摸底和宣傳。晚上召開貧農、下中農社員代表和積極分子的聯席會，圍繞著當前的生產安排，解決缺糧和分配問題。幹部會推到第二天中午再開。至於馬之悅十分熱衷的群眾大會，開與不開，看形勢發展再定。同時，鄉政府要撥一批救濟糧照顧真正缺糧的社員。在馬之悅看來，這種安排是違反常規，也是很毒辣的。因為馬之悅不是支委，馬連福連個黨員都不是，中午這個重要的會，很理所當然地把他們撇開了。

王國忠說：「老蕭，你先跟百仲商量一下，淑紅協助你們在家準備開會，開個什麼樣子，全由你們負責了。我和老馬到地裡轉轉。」

蕭長春和焦淑紅都贊成。

蕭長春問馬之悅：「老馬，你看這樣安排可以嗎？」

馬之悅的思想「開小差」了，後來又談了些什麼，東一句，西一句，都沒聽到耳朵裡去。

焦淑紅大聲問：「馬主任，行不行啊？」

馬之悅嚇了一跳：「啊，啊，行行！」

第三十五章

王國忠和馬之悅先一步走了。屋裡只剩下兩個支部書記。

焦淑紅的興頭很高。她那俊俏的臉上閃著動人的光彩。她覺著所有的問題全都有了解決的把握，只要晚上的會一開，馬連福、彎彎繞這些人再不敢胡鬧了。她從炕裡溜下來，一邊整理著衣裳的大襟兒，笑著對蕭長春說：「咱們通知吧，你在溝南邊，我到溝北功去……」

蕭長春依舊蹲在凳子上，耷拉著腦袋，兩隻手輕輕地搔著頭皮：兩道濃黑的眉毛緊緊地擰在一起。別人跟他說話，他根本沒有

焦淑紅挺納悶兒地看著蕭長春，心裡想，領導來了，辦法有了，工作有希望了，你怎麼還發愁呀？你又遇到什麼難事兒了？遇到難事兒，你也沒有皺過眉頭哇？她笑笑，提高聲音喊：「嗨，怎麼都變得迷迷糊糊的了！」

蕭長春這才像被驚醒了似的抬起頭，眨著眼問：「你說什麼？」

焦淑紅說：「王書記不是叫咱們準備準備嗎？開始吧。」

蕭長春問：「你說怎麼個準備法呀？」

焦淑紅說：「通知晚上開會，挨著門通知，跟他們說準，誰也別不去。咱們走吧。」

蕭長春連忙擺手說：「別慌，別慌。淑紅，通知開會，不能叫準備。」

「喲，還用佈置會場呀？」

「昨天晌午開會，我們也通知了，人到的挺齊，沒通知的人全都去了，為什麼開出亂子來了？」

……「噢，你還為這個發愁哇！這回你放心，我保險今天這會出不了亂子。」

……「我們開會並不是光為了不出亂子，還得解決問題。昨天會沒開好，沒解決問題，還出了亂子，就是因為咱們不主動啊，不主動，是因為咱們沒有發動給咱們撐腰的群眾，沒有設著法兒團結我們應當團結的人……」

焦淑紅笑著打斷蕭長春的話：「你簡單點說，我們到底應該怎麼辦吧！」

蕭長春從凳子上跳下來，說：「怎麼辦呢，我看哪，從今以後，咱們要學會打主動仗。」

焦淑紅問：「你講具體點兒，怎麼叫打主動仗？」

蕭長春說：「咱們先排排隊，算算賬。」他扳著手指頭，「第一條，看看咱們的隊伍，排一排，誰能跟咱們一塊兒搞這個工作，哪些中農應當想辦法把他們爭取過來；第二條，看看有多少戶真缺糧，有多少戶不缺糧；第三條，看看有多少戶腦袋難剃，要鬧事兒……我們把這個數目字弄得清清楚楚，晌午支委會一確定，晚上開會再跟大夥一訂正，等到明天幹部會上，別人愛說什麼說什麼，咱們自己心裡有了底兒，不會慌了，駁起來也有勁兒了。你說呢？」

焦淑紅吃驚地看了蕭長春一眼，心想，一天一夜的工夫，他又變了。

蕭長春繼續說：「明天開會，要有人再挑頭提糧食問題，咱們也別順著他們的意思頂牛了，要壓住陣腳，先引著他們商量生產，由生產再聯上糧食的事兒，這樣就不會亂了。」

焦淑紅點著頭說：「太好了。昨天你要是也用這一套多好哇，保險不會鬧那麼多的事兒了。」

蕭長春讓焦淑紅給說笑了：「昨天用這一套？說的真好。實話告訴你吧，昨天我還沒有這一套哪！」

焦淑紅說：「一晚上你就多一套了？」

蕭長春說：「經一事，長一智，這句話一點不錯。昨天的事把我教育了。辦這樣大的事情，心裡邊隨時隨地都得裝著黨的政策路線，光憑一股子熱勁兒不行啊！」

焦淑紅說：「對，就按著你的意思做吧。」

蕭長春說：「剛才我心裡邊已經開始打譜了，你別走，也幫我對對，回頭再找百仲大舅和團支委們一塊兒商量商量，隨後就發動積極分子，用晌午休息的空子，讓大家分頭找一找真缺糧和假缺糧的戶摸摸實際情況，跟中農戶作宣傳，給他們擺前途，講政策，這些事做好了，以後的幾個會開好才能保險。」

焦淑紅說：「行，行，怎麼排，怎麼算哪？」

蕭長春說：「咱倆湊，你記記。」

焦淑紅從衣兜裡掏出花桿鋼筆，沒有紙。

蕭長春從櫃上帽鏡後邊找出一個紅皮的日記本。這個日記本是他復員時候的紀念品，沒用完。他一邊用手指頭彈著上面的塵土，一邊說：「你就在上邊撕著用吧。」

焦淑紅接過本子，捧在手裡，看著封面上金色的「八一」軍徽，說：「從這上撕多可惜呀。」

蕭長春說：「幹正經事兒不用，幹什麼用呢？用吧，不撕，你就在上邊寫。」

焦淑紅把炕桌朝炕沿這邊拉拉，自己倚坐在炕沿上，扭著身子，把本子打開按在桌子上，準備記錄。本子的扉頁上幾個粗獷的字兒，跳到她的眼裡。那字兒寫的是：「不怕任何困難，永遠作硬骨頭，革命到底！」這幾個字好似發出了聲音，在她的耳邊鏗鏘有力地響起來了。

這聲音她聽得多麼習慣，又是多麼動聽啊！只有她，只有跟寫這幾個字的人共過甘苦的，才能理解這幾個字的全部的深刻涵義；才能認識到，這幾個字兒不是空話，而是結結實實的，是從面前這個共產黨員的心裡蹦出來的。看著看著，焦淑紅的心裡不由得一熱。

蕭長春重又蹲在凳子上了，兩隻手靈巧地捲著紙煙，東山塢許多的人，都在他的腦海裡盤旋起來。他說：「先把百仲大舅、你、我寫上……」

焦淑紅問：「還寫我們幹什麼呀？」

蕭長春說：「咱們先排積極分子，咱們是這邊的人！」這句話說得很有力，很自豪。

焦淑紅小心地、也是激動地用十分工整的正楷，寫下了三個名字，三個名字並列在一起，她把蕭長春寫在最前邊，把自己寫在最後邊。

蕭長春說：「再寫上焦二菊。她是代表志泉媳婦這一群婦女的。回頭就讓她在婦女裡邊串連。」

焦淑紅把焦二菊的名字寫上了。

蕭長春說：「再記上老保管、馬老四……」

焦淑紅一邊寫著，一邊說：「還有焦克禮、韓小樂，他們在小伙子裡邊吃得開。」

蕭長春笑著說：「你總是忘不了你們青年呀！」

焦淑紅也笑著說：「你也是青年哪！」

蕭長春又提了幾個名字，最後提到焦振茂。

焦淑紅停住筆說：「別算他吧。」

「怎麼啦？」

「他怎麼算積極分子呢？」

「你得看到老人家的進步。想想他前幾年那個樣子，走到這步上，很不容易呀！」

「我看他差遠了。」

「比馬老四、老保管這些人羞一點兒，要是比韓百安呢？他們原來都是一樣的人呀！咱們應當把他當積極分子團結，他在中農裡邊是蠻有威信哪！」

焦淑紅嘴上沒同意，心裡可是很樂的。說實在的，她的爸爸真是進步了，有一個進步的爸爸，她感到露臉。她握著筆，鄭重地寫下了「焦振茂」三個字兒，又說：「要那樣，我叔也得算了？」

蕭長春說：「誰，焦慶？」

焦淑紅一撇嘴：「他算老幾，衝他媳婦，也不夠格兒。昨天你沒見他媳婦在會上那副德性。那是你在場，要不然，她得跟彎彎繞那些人一樣的厲害。我說的是振叢叔。」

蕭長春說：「對，對，焦振叢正是新下中農裡邊的尖子。他這幾年，真是處處聽黨的話，叫怎麼著就怎麼著。往後得多留心幫助他。寫上他吧。」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從溝南的最前街算起，挨門挨戶地算，一個人一個人地比較，一點一滴地品評。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個個從他們腦海裡跳出來；這些人帶著不同的聲音笑貌，帶著不同的生活鬥爭給予他們不同的歷史烙印，又帶著共同的思想光芒，站在他們的面前了。他們排成了長長的一隊，結成了一道鐵打的城牆，什麼力量，也不能把這道鐵城摧毀；他們排成了長長的一隊，結成了一股奔騰的浪潮，什麼力量也不能把這道洪流阻擋！

蕭長春拿煙的手，隨著他那激動的心顫抖了。

焦淑紅握筆的手，隨著她那沸騰的心顫抖了。

這時候，正是一天最好的時刻，太陽把全部的光輝都獻出來了，獻給了正在孕育著豐收的大地，獻給了正在創造豐收的人們。田野上，男女社員們正在揮汗勞動，拔草的，鋤地的，每塊地都有人：蕭老大正趕著套在水車上的老牛，苗圃裡的年輕人正給小樹苗施化肥，山上雲彩一般的羊群漫遊著，河邊，韓德大哄趕著黃牛、花牛在荒灘上尋找鮮嫩的青草……街上，不斷地有人來往，焦振叢趕著大車回來了，韓百旺又把第二鍋豆片挑出大廟；大廟裡，焦振茂耍了光膀，跟韓百安扯著大鋸，鋸末像雪花般地飄飄揚揚……

太陽從支開的窗子很神秘地朝屋子裡探視，它哪裡會知道，屋裡的兩個年輕人，兩個基層的幹部，他們正在為自己的階級調兵遣將……

蕭長春從凳子上跳下來，一步邁到炕上，用手指頭指點著本子說：「淑紅，你看，滿滿的了；你硬說我把積極分子全帶到工地上去了，這不是還有很多很多嗎？」

其實，蕭長春也好像是剛剛發現，還有很多很多的積極分子留在東山塢，留在東山塢每一個門口裡，每一間低矮的房屋裡。對他說來，再沒有比這個發現更重要了。他想起王國忠一進門時候說的那句話，一個人再有本事，手大遮不過天來；真正給自己撐腰的就是這些積極分子！

焦淑紅笑著說：「過去沒有往這上邊想過，也就沒覺出有這麼多的人。」

蕭長春說：「還多得很。我們得不斷培養積極分子，這個隊伍得讓它越發展越大。」

焦淑紅說：「克禮的新媳婦，以後就能成個積極分子。」

蕭長春說：「韓道滿也有希望啊！」

焦淑紅說：「今年夏天，還要回來幾個中學生。」

蕭長春說：「就算馬連福、焦慶兩口子和韓百安，我們都應當有信心把他們團結住。對啦，還有馬子懷。這個中農比別人好辦。這回一定得把這一戶爭取過來！」

焦淑紅說：「等河工一完，工地上的人一回來，加在一起更多了。」

蕭長春說：「那會兒我們開個會師會！有些人硬拉著不走，硬要跟我們鬧彆扭，硬是覺著我們離開了他，農業社就沒辦法搞了，社會主義就完蛋了；去他的吧，農業社越搞越棒。等著瞧吧，總有一天，完蛋的偏偏就是他們！」

經過一段激動的談論以後，他們又冷靜地談起第二個問題。剛開始，韓百仲登地一步邁了進來。

韓百仲耍光膀，布衫搭在肩頭上，汗水順著紫銅色的脊梁溝往下流。

「聽說王書記來了？」

蕭長春說：「剛出去。」

韓百仲拔腿就要走。

蕭長春說：「您別走，正好一塊兒商量商量。」他把他們的打算從頭到尾地跟韓百仲講了一遍，又讓焦淑紅把積極分子名單念給他聽聽。

韓百仲聽罷，晃著大手說：「好哇，早該這麼排排了領兵打仗的人，不知道自己手下的兵將還行啊！」

焦淑紅說：「您看看我們把誰丟下了。」

韓百仲說：「你們把五嬸丟了。你忘了，昨天她還想幫著長春咬人哪！」

焦淑紅噗哧一聲笑了。

蕭長春說：「對了，應當把她算上。」三個人又接著排起缺糧戶。

韓百仲說：「馬老四算一個。」

蕭長春說：「還有啞巴哪，這傢伙肚子大，一個人又不會做，夠不上頭。」

焦淑紅把兩個人名記上了，又說：「志泉他們呢？他們家孩子多，興許缺糧食。」

韓百仲說：「算上他吧，反正是粗估摸，晚上開會再定準。」

蕭長春說：「咱們再想想溝北邊的，千萬不要把溝北邊酌人丟下。」

算來算去，糧食吃不到打下新麥子的，頂多六、七戶，寬打一點兒。也超不過十產。東山塢一百五十多戶人家，僅有不到十戶缺糧的，等政府的救濟糧發下來，很快就解決了，怎麼會鬧得這樣滿城風雨呢？都是因為溝北邊那些落後的中農瞎嚷嚷的呀！他們又給這些愛鬧事的戶排隊了。

韓百仲說：「彎彎繞、馬大炮得記上他！」

蕭長春說：「把彎彎繞單寫在前邊。他的成分是富裕中農，可按他的家底和他合作化以前的剝削，還有他的那種資本主義壞心思，都是往富農奔哪！」

韓百仲說：「那倒是。合作化要是晚來兩年，他準是東山塢頭號新起的富農！」

蕭長春說：「我們還是把他當個中農爭取，他要能夠轉過來，不是更好嗎？不過對他，心裡也得有個數。」

淑紅一邊寫著，一邊說：「馬連福呢？安心鬧事的，不管他是中農還是貧農，也得記上。」

韓百仲說：「那當然。咱溝南的焦慶也是新下中農，鬧的更沖。也把他算上。」

蕭長春說：「只要估計他們可能鬧事，全記下來，記下來也不是按名單整他們，是為了咱們心中有數，好讓積極分子分工幫助他們，能爭取過幾個，那邊就少幾個，他們的威風就小一點兒。」

韓百仲說：「馬子懷表面上老老實實，也總是跟著幫唱，算上他吧。」

蕭長春說：「剛才我還說起他呢。明天起早，我找他女婿去。有韓百安，這個人最好由焦振茂幫他解疙瘩，咱們在一旁助勁。」

焦淑紅說：「他跟我爸爸也不像過去那麼靠近了。」

算來算去，東山塢對農業合作化不滿的，對糧食統購不滿的人家，有十八、九戶，包括富農馬齋、小酒鋪的瘸老五在內。

蕭長春拿過本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說：「還得算上馬小辮哪。可別忘了這個大人物呀！」

焦淑紅說：「打倒的臭地主，還算數呀！」

韓百仲說：「那倒是，借給他個膽子讓他反，他也不敢了。」

蕭長春說：「可別這麼看。他是表面老實，肚子裡使勁兒，做夢也甭想他老實了。」他說到這兒，想起昨天晚上在王國忠那兒看到的文件。文件上介紹了一些地方的地富和被管制的

壞分子，看著目內、國外的氣候，以為報復的時機已到，就想來個大還陽，暗地裡鬧得很囂張。馬小辮跟新社會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只要有個風吹動，他立刻就會還魂，就會起來鬥鬥。六指馬齋這些傢伙，跟眼下鬧的事兒不會沒有瓜葛，對他們永遠都不能放鬆警惕呀！

韓百仲說：「那就算上他吧。」

蕭長春說：「不光是算上，我們還得加緊管制他們。等這幾個會開完了，咱爺倆專門把他們找一塊兒，給他們敲上一棒子！對這些人得勤敲著點兒，讓他別忘了咱們的厲害！」

韓百仲說：「你忙正經的事兒吧，訓地主，有我和老保管就全辦了。」

快晌午了，蕭老大領著小石頭從菜園裡回來做午飯。小石頭跑進屋，爬上炕，就要抓焦淑紅手裡的本子。

「姑，給我看看，給我看看。」

焦淑紅說：「別搶，等我拿著讓你看。」

小石頭問：「你寫的是什麼呀？」

焦淑紅說：「是人名單兒。」

小石頭問：「有你嗎？」

焦淑紅說：「有。」

小石頭又問：「有我嗎？」

三個人全都笑了。

韓百仲捏著小石頭的鼻子說：「小石頭，你別急，等娶媳婦的時候才能寫上你。」

小石頭說：「姑也沒娶媳婦，怎麼有她呀？」

蕭老大忍住笑說：「這孩子，真混！」

焦淑紅一邊笑著，一邊摟過小石頭說：「小石頭，往後不興再說姑了，好不好！」

小石頭天真地點了點頭。

蕭長春笑著在小石頭的腦袋上彈了一下，又對韓百仲和焦淑紅說：「咱們就按計劃行動吧。吃過午飯開黨、團支委會，把咱們擬的這個名單再斟酌一下，回頭大家先串連串連積極分子，找重點戶摸摸底，給晚上開會做個準備。順便通知他們晚上開會。」

焦淑紅把本子合上，一個小小的紙片從本子裡掉了出來，翻開一看，是一張一寸的小照片。她把照片藏在手心裡，把本子還給了蕭長春，就朝外走。韓百仲也要走。

蕭長春說：「您等一會兒再走，我再把昨天王書記談的事跟您傳達一下。開支委會以前，王書記還要跟咱爺倆談談支部工作哪！」

焦淑紅出了蕭家大門口，覺得陽光燦爛，風和氣爽。她把那張照片捧在手心裡，偷偷地看了一眼，又捂上了。進了自家的後門，站在那石榴樹下，她又捧著照片看起來。照片上那威武英俊的革命軍人，朝著她微笑。只有這個時候，她才敢於這樣大膽地看蕭長春，看蕭長春的濃眉俊眼，濃眉顯示著他的剛毅，俊眼透出他的聰敏，嘴角上掛著一絲笑意，像跟焦淑紅述說他對未來的美好甜蜜生活的希望和信心……

焦淑紅望著照片，害羞地一笑，把照片按在她那激烈跳動的胸口。她回味著昨天晌午的幹部會，回味著昨晚月亮地裡的暢談，特別回味著剛才跟蕭長春面對面坐著剖解東山塢的階級力量，部署他們的戰鬥計劃。她感到非常地自豪。他們開始戀愛了，他們的戀愛是不談戀愛的戀愛，是最崇高的戀愛。她不是以一個美貌的姑娘身份跟蕭長春談戀愛，也不是用自己的嬌柔微笑來得到蕭長春的愛情；而是以一個同志，一個革命事業的助手，在跟蕭長春共同為東山塢的社會主義事業奮鬥的同時，讓愛情的果實自然而然地生長和成熟……

這個莊稼地的二十二歲的大姑娘，陶醉在自豪的、崇高的初戀的幸福裡了。

第三十六章

焦淑紅來到後院的時候，她爸爸焦振茂早就從前門進了家。

這個老頭子是從大廟裡來的，如果由溝裡上坎，穿一條小胡同，進後門，比進前門近便的多，他卻故意繞了個大彎子。他的腳步邁得挺快，也挺慌忙，跟昨天晚上從麥子地回來的那副樣子差不離兒。

淑紅媽剛剛點火做晌午飯，一抬頭，瞧見老頭子的臉上又陰了天，心裡想：我的媽，這又是哪邊的黃風哪邊的雲呀！是閨女又氣著他了，還是馬立本又得罪他了。

昨個晚上，老頭子第二次從金泉河邊上回來，把馬立本在麥子地大樹下邊幹的勾當，一五一十跟淑紅媽說了。老太太長這麼大都沒有聽過這種事兒，當時把她氣得牙根發疼，立刻回心轉意，跟老頭子和解了。當時她還勸老頭子，不要再為這件事兒生氣動火，由她自己來規勸閨女，一定讓閨女割斷跟馬立本的絲羅瓜葛；老頭子當時也是心平氣和地點了頭；早晨起來，爺倆還和和氣氣地一塊吃了飯，一塊兒上了工，怎麼一會兒工夫，又是氣蛤蟆似的回來了，到底是為了個什麼呀？她想問，又不敢問，不問，又挺害怕。她的兩隻眼睛，就跟著老頭子轉開了。

焦振茂沒有發雷霆，連個大氣都沒有吭，慌慌張張地進了屋子，在屋子裡兜了一圈，又慌慌張張地走到院子，在院子裡轉了個彎兒，又回到屋裡，拿起笤帚，放下煙簍，摸摸炕沿，扶扶高桌，兩隻手就像沒處放似的。他一邁腿上了炕，蹺著腳摘下房柁上的「文件包」，嘩啦嘩啦地打開了，嘩啦嘩啦地翻了一陣子，胡亂地包了起來，又掛到房柁上去了。淑紅媽掀著門簾子，探進半個身子瞧瞧，小心地說：「怎麼早就收工了？」

「嗯。」

「是完事了？」

「沒。」

「洗洗險吧？」

「不啦，一會兒還得接著幹呀。」

「出來我給你抽抽身上的土。」

「算啦，幹起來還不是照樣弄一身哪。」

「想點什麼吃呀？我要點火了。」

「瞧著做吧。」

老頭子在回答老伴問話的時候，態度是平和的，這種子和又包含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故作鎮靜的味道，聽他回答的人，反而比對待齜牙瞪眼發脾氣的人還要緊張幾分，好像後邊緊跟著就要來個什麼大的災禍那麼擔心。淑紅媽搓著手，不知再怎麼引話說了。

焦振茂站在屋地下，望著窗子，兩隻眼睛發直，像是打什麼主意，解什麼疙瘩。

灶膛裡的柴火燒沒了，蔓到灶坑外邊，燎著鍋台。一隻老母雞鑽了空子，溜進來，跳到鍋台上，奔著瓢子裡的小米子下嘴了，「登巴」一下子，差點兒把瓢子蹬翻。淑紅媽「喔嗤喔嗤」地轟著雞，又踩滅了燃燒到外邊的火苗子，把盛米的瓢子朝鍋台裡邊挪了挪。她直起身，撩著衣襟擦著手，深深地嘆口氣，回頭看老頭子，還在那兒發愣，就又試試探探地問：「溝北邊的那些人，又鬧騰了？」

焦振茂沒回頭，沒轉臉，也沒動心思地說：「唉，全是一群惹事的班頭，壞事的衙役！」

「馬連福不敢瞎叫喚了吧？」

「縮進去了。」

「北院爺倆也和美了？」

「嗯。」

「長春倒是壓住陣了，全和平了？」

「嗯。」

淑紅媽又把話說短了。這會兒她多盼閨女回來呀，閨女一回來，三言兩語，就能把老頭子的心事引出來，引出來，爭起來，一頓飯吃完，也就雲消霧散。閨女偏偏不回來。不知道又跑到什麼地方野去了。想到閨女，她忽然又找到了一個話頭兒，說：「鄉裡的王書記來了，你知道吧？」

焦振茂回頭看了老伴一眼，回答：「知道。」

「見到了？」

「沒。」

「在北院哪。」

「噢。」

「淑紅也在那兒，正在商量事兒。」

焦振茂留神聽老伴的話了，問：「正商量事兒？你知道他們正在商量什麼事嗎？」

淑紅媽覺著自己的話生效丁，就回答：「商量大事兒唄！我看王書記一來，就是給長春出氣來的，就得整整那幾個燒包的主兒。活該，誰讓他們放著消停日子不過呀！」

焦振茂湊過來，小聲問：「你聽誰說的？」

「我這樣想。」

「一句也沒聽見？」

「那怎麼聽得見，誰都不讓在旁邊聽，連小石頭都打發出來了，小石頭他爺更沾不上邊。一看這樣子，我就估摸著準是商量頂重要的事兒。」

「是呀，一定，一定是了。」

淑紅媽沒詞了，忍不住地揭開問：「你怎麼了，又好像碰上什麼不順心的事兒了，是嗎？」

焦振茂搖搖頭：「沒事兒。拉大鋸拉的我挺乏。」

淑紅媽這才放下心：「唉，我當又出了什麼事兒呀，你們爺倆一會兒風，一會兒雨，把我弄得五迷轉向，也摸不準你們的準脈窩了。又不是搶水搶火，拼哪家子；幹活悠著點兒，覺著累了，就歇歇，抽袋煙……」

焦振茂轉回裡屋，從褲帶上抽下煙袋，悄悄地塞到炕席底下，又出來了。

淑紅媽繼續著自己的話：「我不是限著你們多給社幹活兒，幹一溜遭，也跟給自己幹差不離。可也別過力，日子長著哪，不是一天兩早上，搗鼓完了，就沒事兒了。到年紀了，不知道注意身子不行啊！」

焦振茂假裝地在褲帶上摸摸，又捏了捏衣兜：「糟糕！」

淑紅媽問：「怎麼啦，什麼丟了？」

焦振茂說：「煙袋掉在大廟裡了。」

「瞧瞧，真是，手使的東西，還能隨便放啊。」

「你給我找回來吧，我不愛走動了。」

「你替我看著火呀。」

「行，行，你從前門走吧。」

淑紅媽高高興興地往外走，只要是老頭子不鬧氣，一家過日子和和睦睦，跑斷腿她也心甘。她出了門口，又轉頭來囑咐老頭子一句：「看著雞別上鍋台。」

焦振茂答應著，也囑咐一句：「仔細找找，看看樹根底下，還有傢伙簍子裡，全都找找。」

淑紅媽在拐彎的地方答應了一聲。

焦振茂跟到門口，見老伴沒影了，回身關了門，急匆匆地回到屋裡，又關了後門。他到前門口外邊找了一把鎬，提著進了閨女住的那間屋裡。

焦振茂這會兒真是慌神了。正像老伴想的，吃早飯還是歡歡喜喜的，做活的時候也是歡歡喜喜的，一邊幹著，還一邊給韓百安開心哪！

他跟韓百安說：「別愁眉苦臉的了，想通點吧。」

韓百安嘆口氣：「我就是想通了，人家也想不通，那不白搭呀！」

他說：「誰想不通啊？除了溝北那一夥子！你別跟他們學，他們都想著當個馬小辮，好剝削人、欺負人。就算你能當上財主，剝削人的壞事，附幹得了哇？百安，別總想跳槽子，我是想通了，這會兒，誰白送給我一個地主當，我也不當，別說勞心傷神，連命不顧往那兒奔了！」

韓百安說：「我沒想跳槽子，我只求個安生啊！」

他不高興地問：「誰不讓你安生了？」

韓百安也賭氣地說：「幹部唄！」

「幹部怎麼不讓你安生了？」

「怎麼，鬧事的又不是我，又不是全盤的，幹嗎要全翻呀！幹嗎要翻我呀？」

「翻什麼？你說的是哪一頭話呀？」

「翻糧食唄！挨門挨戶翻，翻出去全歸公……」

「誰說的，又瞎胡掄吧？」

「大哥呀，唉，你這會兒什麼也聽不進去了。人家馬主任親口對我說的呀！」

「甭信，甭信，沒這回事兒！」

焦振茂乍一聽，連著搖頭，根本不相信有這種事兒。

政策條文上邊，根本就沒有「翻糧食」這個字眼兒。除了鬥爭地主那會兒，貧農團、農會翻過地主家的金銀財寶和糧食，誰見翻過老百姓？搞統購那年，大灣有個幹部翻過一個老中農，人家鄉裡還批評那個幹部一頓，說他辦法不符政策條文呀！不信，不信，沒有這八宗事兒！

焦振茂反過來一想，又犯猶豫了。在東山塢也許會來這麼一手。因為政策條文上邊，固然沒「翻糧」這兩個字，也根本沒規定「鬧糧」、「罵幹部」這個字眼兒呀，真缺糧，真斷了頓，政府從天南地北調運，一個子兒不掙不圖，供給老百姓吃用；這會兒鬧糧食全是假的，安心要跟政府作對，要往幹部眼裡揉沙子擦黑蹭屎，就不興「翻」嗎？蕭長春會用這個辦法壓壓邪氣，治治彎彎繞這伙子人；馬之悅親口說的，更有了八成；王書記又來了。更是把這事當個事看了。可能，可能……

間歇的時候，焦振茂從大廟裡溜出來，去找馬之悅，他要問問馬之悅是不是親口對韓百安說了，是不是要挨門挨戶翻糧食。

馬之悅沒在家，馬鳳蘭替馬之悅回答焦振茂了：「翻，翻，翻，挖地三尺，一個粒都不留；王書記把主任找去了，正在蕭家商量哪，下午就動手！」

焦振茂這回可真慌了。

他家裡存著兩半口袋陳穀，兩半口袋麥子，全都藏在地井裡了。過去，它們是焦振茂過日子的定心丸，這會兒，它們成了老頭子的大病一塊了！

焦振茂這會兒是東山塢進步中農的典型，是積極分子；不論對什麼人說進步話，都是理直氣壯，振振有詞。因為他身淨，心淨，手淨，沒藏沒掖，沒虛沒假，沒有一丁點兒見不得人的地方。他敢說，自己走的正，行的端，是個最光明磊落的人。沒想到，這回讓彎彎饒這群惹禍的根苗一折騰，這點糧食倒成了贓，成了禍，它們可以使焦振茂一個跟頭摔倒爬不起來！要說藏糧都歸公，他估計不會。但是他焦振茂不同別人。要是從焦振茂家裡翻出糧食來，那可非同小可。人家就該問了：「焦振茂，你有這麼多吃不清用不完的餘糧，你為什麼不賣給國家，支援國家建設？村裡有缺糧戶，你怎麼不拿出來幫助他們？你不是積極嗎？就算不賣，要留餘糧，你又為什麼埋著、藏著哇？你怕什麼，你信不住幹部，信不住農業社，還是信不住政府呀？……」這一連串的問題，焦振茂應該怎麼回答呢？你有什麼話說呢？你渾身是嘴，又怎麼說的清道的明呢？你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啦！那時候，蕭長春、馬之悅一定很寒心，唉，我們瞎了眼了，受你騙了，白信任你一回了；溝北的那些傢伙，也要站在高岸上趁願，用白眼看他。他們會說：「噢，鬧了半天，你焦振茂跟我們是一色貨，你是假積極，真落後，你還厚著臉蛋子罵我們哪！」焦振茂還怎麼見人，這個老臉還往什麼地方放啊！

焦振茂還得為兒女們想想，自己的兒子是解放軍的指導員，在外邊指揮上百個人，思想高，有本領，還立過功；這件事兒要是傳到軍隊上去，兒子還怎麼管別人呀？自己的閨女是團支部書記，管著一個農業社的青年男女，爭強好勝，連鄉裡都拿她當人看；這件事兒要是傳開了，閨女還怎麼出門呀？

焦振茂是個開通人，是個愛面子、重輿論的人，二十六拜全拜了，光剩這一拜了，什麼全都豁出去了，光剩下這一點點小意思了，辦糊塗事？沒那日子。焦振茂要把糧食全扒出來，放在明面上，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反正有別人就有自己，寧可不要這點糧食了，也得要自己這個老臉，也得給晚輩人留一條後路！

焦振茂進了閨女住的東屋裡，搬過小櫃子，拿起鎬頭在地上刨了幾下子，一塊大石板就掀起來了，一個圓井口就露出來了。糧食就在這井裡邊。他要把它們弄上來，再放到後院的小棚子裡去，明擺著，浮擱著，眼前放著；不是偷來的，不是搶來的，怕什麼。他丟下鎬頭剛要下井，又想，把老伴打發走了，誰幫自己往上拉呢？有了，先下去用繩子把口袋嘴兒拴住，再上來拉。不過是費點事兒唄。費點事兒，也得背著老伴，不能讓老伴看見他這樣驚慌地把糧食搬出來。因為老伴好刨根，問他為什麼這樣做，回答不出來。在老伴面前，他也得保持一個積極分子的面子。

他找來一根繩子，找來一個小油燈，把繩子先扔下去了，隨後，一手端著燈，一手扶著井幫，試試探探地下去了。

這個井並不太深，井筒子頂多七、八尺，到了底又靠井幫掏了個洞，那洞有半個炕大。

這井還是鬧日本鬼那會兒挖的，除了家裡人，誰也不知道。年月不太平的時候，除了隨手用的東西之外，全都放在井裡；鬼子清鄉圍村，往北山裡跑不迭，人也鑽到井裡避難。一九四七年國民黨反動派進攻解放區的時候，在這一帶靠山邊的村莊鬧得最凶。有一回，頑軍跟還鄉團來了，把全村的糧食全都搶光了，這眼井就沒給他們發現，焦家丁點損失也沒受。

焦振茂下到井裡，一股子陰氣，一股子霉潮的味兒朝他襲過來，覺著透背涼。他劃火點上了燈，舉著照照，陳穀、麥子妥妥當當地待在用木板搭起來的檯子上。他抖落開口袋嘴兒，伸進手去摸了摸，糧食粒兒還是乾乾的，魚子兒似的，沒受一點兒潮濕。一個莊稼人對糧食特有的感情，湧到他的心上，他摸著它們，像摸著自己的兒女。

他摸著糧食，呆呆地想著：四多半袋糧食，差不多能有三百斤。一家三口人，就是有一年不收成，也能過得去。老天爺的事兒，說變臉，就變臉，說鬧災，就鬧災；農業社的優越性就是再多，力量就是再大，也管不住老天爺，也不能保住不鬧災呀！莊稼人就是靠土裡刨食活著的，鬧了災，就掐了脖；沒了糧食，就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呀！

焦振茂摸著糧食，呆呆地站著。他又忽然想起去年鬧災的事兒。那天他睡覺以前，還跟閨女慮了一下社裡的莊稼，剛睡下，起了風，他跑出去背柴火，忽下子落了雨，一抱柴火剛抱進小棚子。又嘩下子落了一地雹子。這一夜他提心吊膽，滿炕上軋葦子。早晨雨停了，他披著衣服朝村外跑，一出村口，看見了他們隊長韓百仲站在被雹子砸毀了的地邊上發呆，他剛要打招呼，韓百仲就像一堵牆似的倒了。是他跟焦克禮把韓百仲攙到家裡去的。那幾天，真是滿村驚慌滿村愁，這個要逃，那個要跑，鬧得天塌地陷。只有焦振茂心裡有底兒，因為家裡藏著糧食呀！糧食是莊稼人的命根子、定心丸兒呀！

焦振茂想到往事，望著自己的糧食猶豫起來了。他想，不管怎麼樣，還是留著糧食好，有糧食存著，心裡就有底兒，就是進步、幹工作也踏實。自己是軍屬，要是鬧了災，斷了頓，政府還不是得救濟？留下這些糧食，不用政府救濟，對政府也好哇！對了，還是留著好。再說，就是翻，也是翻那些落後分子，翻那些鬧事的主兒；自己家是軍屬，自己是積極分子，閨女是團支部書記，誰好意思翻這個門上來畫！沒人翻，沒人知道，悄悄地把這幾天過去了，也就沒事兒了……

焦振茂想到這兒，真是條條是道，理直氣壯。最後，他空著手，爬上來了。剛要蓋井，又想起油燈丟在下邊了，就又往下爬，剛下去半截身子，抬頭一看，唉，那燈不是在櫃上放著嗎？還點著哪！

這會兒，後院有動聲。他呼地一口吹熄了燈，三下兩下蓋了井，蓬上土，搬過小櫃子壓上，又抓過笤帚掃一遍。看看沒有什麼破綻了，他才忍著突突跳的心，走到堂屋。

後院有人說話兒，他耳朵貼在門上聽著。

後院說話的人是他閨女。

焦淑紅剛從蕭家出來，正站在石榴樹下邊看照片，正沉浸在甜蜜的感情裡。一個人從門口閃過去了，又閃過來了，隨後隱在牆那邊，勾著頭朝裡邊看一眼，小聲招呼：「淑紅！」

焦淑紅抬頭一瞧，是馬立本，就趕忙收起照片，說：「會計，什麼事呀？」

馬立本說：「你過來一下。」

焦淑紅走到門口：「說吧。」

馬立本左右瞧瞧：「你爸爸在家嗎？」

焦淑紅說：「大概在，等我給你叫去。」

馬立本連忙說：「別著，別著！咱們到河邊上轉轉，一邊轉一邊說好不好呀？」

焦淑紅說：「有什麼話這兒不能說，還總得到河邊上去呀？」

馬立本央求著：「就一小會兒。」

焦淑紅說：「我還忙著哪，有話你就說吧！」

馬立本看焦淑紅那樣子，好像怕什麼，沒有跟他走的意思，就說：「我問你，昨天晚上，你為什麼騙我？」

焦淑紅一愣：「你這是什麼話呀？」

「為什麼不去？」

「我有旁的事兒，就興不去！」

「你怕什麼呀？」

「奇怪，我沒幹虧心事，怕什麼呀？會計，咱們在一塊兒工作，都是同志，往後不許胡思亂想的，這不好……」

「你不要怕……」

「別瞎說了。會計，說實在的，你應該把心思多放在工作上，設著法兒進步，別總想自己的事兒。我今天跟你把話說清了吧：我根本沒考慮那種事兒。昨天答應你一塊兒看麥子，也是想著多吸收你參加一些活動，沒想到別的。往後你要是再提這個，我可要跟你翻臉！」

「你這些不是真心話，你是讓人家嚇唬住了，你……」

沒容馬立本把這句話說完，後門「彭」的一聲打開，焦振茂像個泥塑的金剛，站在門口了。

兩個人同時嚇了一跳。

焦振茂朝馬立本橫了一眼，對焦淑紅說：「不回家做飯，這兒站著幹什麼呀，臭味兒還聞不夠哇？」

馬立本也橫了焦振茂一眼，轉身走了。

焦淑紅笑著朝裡走，她仍是歡樂的。一個姑娘家獨有的歡樂，什麼不愉快的事情都不能

把它抵消。同時，她也感到，跟馬立本這麼一說清楚，往後他就不會再來糾纏了。

焦振茂跟進來，隨手關了門。

閨女總是比老伴差著一層，她沒有在爸爸的身上發現一點兒異樣。她看著灶裡火滅了，雞都跑到鍋台上來了，就問：「我媽哪？」

焦振茂心神還沒有定下來，信口回答說：「出去了。」

焦淑紅動手接著媽媽的茬兒做飯。

焦振茂站在一邊試探地問：「王書記來了？」

焦淑紅往灶裡添著火，嘴裡哼著小曲兒，聽爸爸問，就「嗯」了一聲。

焦振茂走過來，接過閨女手裡的火棍子：「我燒，你淘米吧。你們商量的事兒，到底怎麼樣了？」

「全商量好了，這回看他們還鬧不鬧！」

「是要翻糧食嗎？」

「早該翻翻他們，叫他們故意搗亂！」

「真翻？」。

「我贊成，馬主任也贊成……」

「啊……」

「瞧您，怎麼把掏灰耙塞到灶膛裡去了！」

「那，全翻嗎？」

「依著我，一戶不剩！」

「啊……」

「我不信全都缺糧食！」

「多會兒動手哇？」

「嘻，嘻……」

「你，你笑什麼？」

「笑我自己哪！蕭支書和王書記全反對翻……」

「啊，他們反對？」

「可不。我又仔細一想，不翻是對的。」

焦振茂那顆懸起來的心，這會兒才落下。他手下的柴火，也熱烈地燃燒起來。

焦淑紅手腳利索地淘了米，又把米下到鍋裡，一邊擇著菜，一邊笑著：「爸爸……」

焦振茂心裡有「鬼」，怕別人看出來，就問：「你笑什麼呀？」

焦淑紅調皮地說：「笑您哪！」

倒使老頭子一驚：「笑我？」

焦淑紅點著頭：「對啦。爸爸，往後您可得更加油，更積極呀！」

焦振茂鬆了一口氣：「那當然呀，就為這個笑？」

「蕭支書還要您帶動別的中農也進步。比方，溝北百安叔。您吃了飯，在一塊兒做活的時候，就給他講，用您自己怎麼進步，怎麼積極起來的活道理給他講，別總是政策條文不離嘴……」

「蕭支書讓你跟我說的？」

「對啦。百仲大叔也在場。您想點辦法把百安叔說轉過來，讓他別跟人家瞎鬧騰了；晚上開貧下中農的代表積極分子會，商量生產，也商量缺糧食、分紅的事兒。咱們大夥兒還要幫蕭支書摸摸底子……」

焦淑紅一邊切著菜，一邊按著鄉黨委書記和村支書的指示精神，給這個積極分子爸爸布置任務。這會兒，她又實際體會到有這樣一個爸爸很榮幸。

焦振茂本來也應當「榮幸」起來的，可是不知為什麼，這會兒，比起一個小時以前，總覺得在精神上比別人低了一點兒。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閨女在河邊苗圃裡跟馬翠清說的那幾句話：「咱們應當跟蕭支書學習，你看他，一心撲在農業社上，把個人的事兒全扔在脖子後邊了。」「一個人要光為自己打算盤，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呀！就拿我爸爸說吧……」

蕭長春那副奪人眼目的光輝形象，豎在焦振茂的眼前了。過去，他總覺得自己跟蕭長春和閨女這些人一樣的追求進步，是一個境界的人，可是這會兒，他隱隱地感到，自己比人家差著一截兒，跟人家不大像一個境界的人……

老伴慌慌張張地回來了，一進門就喊：「老天爺，你快自己找去吧，旮旮旯旯，我全找遍了，還跑去找她百安叔問一趟，哪也沒有！」

焦淑紅問：「媽，什麼丟了？」

媽媽說：「你爸爸的煙袋。」

焦淑紅說：「一個隨時用的東西還能去呀？」

媽媽說：「就是呀！」

焦振茂嘆了口氣：「唉，糊塗了……」

第三十七章

黨團支委會開得簡短、明瞭。他們討論了今後的工作安排，著重研究晚上會議的具體開法；隨後，王國忠要到大廟裡找焦振茂、韓百安這兩個中農隨便聊聊，幾個黨、團支委分頭到群眾裡邊去。他們的任務是三個：一是串連積極分子；二是宣傳黨的政策，特別是國家、集體和個人的關係；三是摸摸缺糧情況；順便通知開會的時間。韓百仲跟這幾個人一樣，勁頭非常足。他先訪問了頭幾年在一塊兒搞初級社的老夥計。這會兒，他來到溝北邊盡西北角上的一個大宅院。

這個大宅院原來是地主馬小辮的住宅，土改的時候，分給四戶貧雇農，除了韓小樂家、韓志泉家，還有一家姓馬團，一家姓焦的。這四家裡邊有兩家過去是韓百仲辦初級社時候的社員。他們都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土改後沒有發家，倒是人社以後日子才抬了頭。

這宅院房高牆厚，遠看像一座廟宇。道房是磨磚對縫，高台階下邊有一對石頭獅子。那獅子雕刻的非常好，從哪個角看都像活的一般。據說，它們是如今住在院裡的那個喜老頭他曾祖的手藝。因為它們出了名，過去人們都叫這兒獅子院。有個歌謠，韓百仲還記得清潔楚楚：

馬小辮，獅子院，

判官小鬼閻羅殿，

走一走，站一站，

天也昏，地也暗，

遠看金銀堆成垛，

近看屍骨壘成山，

窮人的冤魂要告狀，

先挑在油鍋裡炸三天。

那年，臘月二十三下大雪。一大群穿得破衣拉花的男男女女擠在大廟裡開了個動員會；隨後由支書焦田、貧農團主席韓百仲和農會主任馬同峰幾個人率領，喊著口號，打著鑼鼓，來到這個獅子院。韓百仲第一個邁上台階，進了大門，往那個鋪著方磚的庭院裡一站，兩手叉腰，聲音洪亮地朝正房喊了第一聲：「馬小辮，我們跟你清算來了！你霸佔的房屋財產全是我們窮人幾輩子的血汗，這回全部沒收。你滾出來吧！」

從這一聲吶喊開始，東山塢展開了轟轟烈烈的土地改革運動。

那會兒獅子院是保管股，箱籠櫥櫃、花瓶罈罐擺滿了整個院子。整缸的油、整倉的糧、整捆的棉布、整垛的衣服，裝滿了好幾間空屋子。臘月二十八分配第一批勝利果實；二十九插牌子分地，三十晚上，新搬進來的韓志泉娶媳婦辦喜事兒。掛紅燈，放鞭炮，吹吹打打，那是多麼熱鬧哇！好多穿得整整齊齊的窮人擠在洞房裡，他們一邊望著牆上的毛主席像，一邊抹著眼淚發誓：「共產黨，救命的恩人，我們這輩子堅決跟你走，我們後輩兒孫也要永遠跟你走！」

一九四八年到一九五七年，整整十年，在這十年裡邊，人們照著他們的誓言安排著自己的日子，改造著自己的思想，決定了自己的命運，使得東山塢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回頭看看，不仔細想想，好像一切都很平常，這麼一看一想，一切都是極不平常的。幾千年來，莊稼人都是各人幹各人的，眼下合作化了，全村成了一家，這不是一條短路程啊！從一九五三年冬天貫徹黨的過渡時期總路線，僅僅三年半的時間，人們就邁到這一步了。這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情啊！

韓百仲是個粗獷的人，他平時不像蕭長春那麼感情細膩，那麼好動心思，可是這會兒，見景生情，這個壯年漢子，激動起來了。他的兩隻眼睛都潮乎乎的了。

他邁著有力的大步，進了獅子院，迎面是一片金黃──院子裡放著一個大笸籮，笸籮裡邊曬著棒子，棒子粒兒在午後的日頭下邊閃著光。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戴著草帽，拿著棍子，坐在一邊看守，幾隻雞遠遠地圍著笸籮轉悠，瞅冷子就跑過來搶幾口。小姑娘「喔哧，喔哧」地趕著；幾隻雞就像故意開玩笑，一會兒又跑過來了。

韓百仲笑笑，問：「小丫，你奶奶哪？」

沒等小丫開口，屋簷上有人答話兒了：「這兒哪！百仲，屋坐吧。」

屋簷上搭個梯子，梯子上站著個老太太。她是韓小樂的媽。三個兒子，兩房媳婦，隔輩人今年過了麥收都要上學了。在她這個年紀的女人裡邊，她是個頂有福氣的；又因為她丈夫的名字有個福字兒，人們就叫她福奶奶，或者叫福嫂子。這個有福氣的人雖然五十多歲了，身體還很壯，一腦袋頭髮沒脫落過，黑得出奇。屋簷下掛著一大串紅辣椒，她正趴在梯子上往下摘。

韓百仲仰著臉說：「福嫂子，爬那麼高，可小心點兒呀！」

福奶奶抖落著辣椒嘟嚕上邊的塵土說：「不要緊的。我是蹬梯子爬高慣了。」

韓百仲又看看笸籮裡的棒子笑著說：「呵，你們家的糧食還不少呀！」

福奶奶也笑著說：「糧食還怕多嗎？社員家糧食多，就是咱農業社搞得好，別人抹黑，也白搭，抹不上去呀！」

韓百仲感嘆地說：「有人硬喊要餓死人了，這不是大白天說夢話嗎！」

福奶奶說：「你別聽他們的。聽拉拉蛄叫，就甭種地啦。他們要給幹部、農業社抹黑，我們大夥兒給你們洗淨。要不我還沒工夫折騰這東西哪，我故意要曬曬、晾晾，給大家看看。我們家跟彎彎繞家一樣多的人口，我們沒他家底子厚，我家夠吃夠用，他家就餓死了？騙鬼去吧！」

志泉媳婦帶著一身麵屑，端著一簸箕豆麵走進來。她後邊追著三個挨肩高的孩子。

志泉媳婦跟韓百仲打招呼：「大叔閒著，吃了嗎？」

韓百仲說：「早吃過了。你們還沒做飯？」

志泉媳婦說：「準備明天吃的。活計忙，全靠晌午做點兒。」又小聲說，「剛才我推碾子去，碰見彎彎繞家的，告訴我要翻糧食，說的可厲害了。」

韓百仲說：「全是造謠，根本沒這宗事兒。」

福奶奶仍然站在梯子上說：「他們怕翻，就造謠，攪亂人心。咱不怕，這不都搬出來了，屋裡還有哪。彎彎繞來了，我讓他瞧瞧。」

志泉媳婦又補了一句：「她還說，今年麥子收下來全交公，給社員留一點兒。」

韓百仲說：「你別聽他們這些胡說八道了。晌午支委會研究了，咱們要敞開跟社員們宣傳，麥子豐收了，要照顧國家，要照顧集體，也要照顧社員戶，各方面都照顧到，讓大家都滿意。豐收了嘛。」

福奶奶又說：「真是怪事情，有的人喝上水就把挖井的忘了。百仲，你知道，生小樂那年也鬧災，還沒去年咱們這兒的災厲害。你福哥領了一年的工錢，本來能糴三石棒子。誰想糧價一天一漲。隔一個集，一石都糴不上了。去年咱們也鬧災，國家把糧食從山南海北給咱們運到門口，先啥價還是啥價。你瞧，到哪兒找這樣好的事去。光憑這一點，豐收了也不能忘了國家呀！餘糧賣了跟自己存著有什麼兩樣，我看更保險！」

韓百仲說：「福嫂子你這些話算是說到家了。國家是咱們自己的嘛！支援國家建設，也是支援咱們自己，一點不假。」他想順便問一問志泉家的糧食情況。因為這家勞力少，孩子多，日子過的比別人緊巴。

志泉媳婦倒先開口了：「提到分麥子，我倒想起來了。百仲大叔，我借您家那三升麥子，這回得還您了。」

韓百仲眨了眨眼：「借三升麥子？」

志泉媳婦說：「就是生我家三孩子那會兒……」

韓百仲笑了：「嗨，你的記性倒好！那是送給你的喜禮兒，不要還啦。」

志泉媳婦說：「借的那會兒也沒想到還。這回我們過好了，能還您了，怎麼能不還？」

韓百仲說：「你過好了，我也沒過孬呀！」

福奶奶插言說：「好借好還，再借不難。」

韓百仲說：「福嫂子，你這句話說錯了。可不能讓東山塢的人再過那種吃一升借一升的日子了。你好像還有點捨不得離開它呀？」

福奶奶和志泉媳婦都給他說笑了。

獅子院的四戶，有兩戶是沒問題了，韓百仲心裡很高興，就繞過曬著棒子的笸籮，又進了砌著透花磚的二門。

韓百仲走進內院，一股子香味撲鼻子。

正房的玻璃窗上出現一張臉，喊一聲：「是百仲嗎？快到屋來吧。」

堂屋裡一個七十歲左右的老太太正往滾開的鍋裡下麵條。那麵條擀的薄，切的細，像線穗子似的墜落在鍋裡。

老太太沉默寡言，只是朝著韓百仲咧嘴兒笑笑，算是打招呼了。

屋炕上坐著一個白鬍子老頭。快八十的人了，耳不聾，眼不花，一點兒也不糊塗，就是腿腳不好，一天不大出門。他叫馬之喜，人稱喜老頭。他是老軍屬，一個兒子在新疆，一個兒子在海南島，兩個兒子搶著接他出去享福，他捨不得離開東山塢和這個屋，他說這個屋還沒住夠。這屋所有的根基石，還有門口的石頭獅子，都是他曾祖的兩隻手鑿出來的。土改的時候，他跟韓百仲說，他不要地，不要浮財，就是想搬進獅子院裡住幾天。貧農團選他當了保管，和韓百仲兩個人搭伙住在這兒看守勝利果實整整住了一冬一春，後來這屋子就分給他了。老兩口子把這小院子打扮得相當美，栽滿了花草，石榴、木槿、月季、金籐、丁香、夾竹桃，還有許多草本的花，除了院子裡，還種在花盆裡。大大小小的花盆把櫃上、條案上、窗台上，都擺滿了。兩個兒子花插著寄些錢來，他不喝酒，不抽煙，省下來全用在這些花木上。

韓百仲一進屋，就瞧見炕桌上擺著好幾道菜：有炸醬，有雞蛋鹵，有黃瓜絲兒，還有一盤子青蒜。

「喝，辦喜事兒呀？」

「嘿，你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呀！」

「七十七了吧？」

「對啦。我本來想慶八十。今年麥子豐收了，人家罵咱們把他們餓死了。不聽這一套。吃一頓，慶賀慶賀。應當請請你們幹部，讓小樂找一趟，說你們在開會。算了，自己吃。喂，上炕吧，你趕上了，就吃吧。」

「我吃過了，肚子飽飽的。」

「不吃你也坐坐，別屁股不沾炕又走。」

「忙啊！」

「忙得你們連這個門檻都不邁了？我腿腳不好，出門不方便，有句話兒想說，夠不著你們的耳朵呀！」

喜老頭的話裡，顯出對幹部有些不滿的情緒。

韓百仲笑著坐下了。

喜老頭說：「我請你們，不是讓你們白吃飯的，我有話對你們講講。我還要罵你們幾句；興人家罵，不興我罵呀！」老人的口氣相當大，因為他在村子裡既是老貧農，又是老軍屬；跟村幹部既是老長輩，又是老同志，說話隨便，碰上不高興，就許說幾句怪話。韓百仲敬著他，從不過玩笑。

喜老頭說：「聽人家說，你們要翻糧食？」

韓百仲說：「造謠哩！」

喜老頭說：「沒這檔子事才好。我急著找你們就是為這宗事。翻哪家子呀？他們逼著你翻，你們也別翻。人家要不埋伏好了，能逼著讓你們翻哪？越逼越不翻，一翻就算上大當了，傳揚出去不好聽。」

韓百仲老實地說：「依著我，昨天就要翻翻，長春不幹。」

喜老頭說：「你呀，你就是直筒子。長春在這點上好像比你強。他也嫩呀，這麼大的擔子交給他，我整天替他擔著心。」

韓百仲說：「您沒我瞭解他，他能幹。」

喜老頭說：「能幹是能幹，還差著火候，經的事少哇。你們大伙可得多幫他出出勁兒呀。如今的工作不好搞，一個人再能，也不行啊。」

韓百仲點點頭說：「那倒是。」

喜老頭說：「眾人捧柴火焰高，幹革命工作得靠大夥兒。你忘了，馬小辮過去多凶，不要說別人，我一邁這門檻子，兩條腿還顫哪！那天你領著大伙進門一喊，嚇的馬小辮丟了魂兒，坐在太師椅子上，屁股都抬不起來了。沒後邊一群人跟著，你敢進這個門，你敢喊？後邊沒一群人，馬小辮怕你？人多勢眾，誰都怕！要不吃飽了，我要讓小樂攙著我，到辦公室找你們去。你們要胡鬧，我就罵！你來了，更好，省著我去了。我還有個意見，你回去告訴長春：別光是空口說白話，乾乾脆脆，先把預分方案搞出來，把紅榜貼出去。你一貼，不管什麼樣心思的人，全看見咱們的堅決性了，擔心的，穩住了，害怕的，堵住了，……」

韓百仲說：「您這個主意很好，回去我就跟長春說說。」

老太太端進來一盆子白花花的麵條。

喜老頭說：「別急，用井水過過。小樂哪，讓他提一桶來。」老太太說：「他還在後院的樹上坐著哪！」

喜老頭說：「唉，這孩子多死心眼兒，我讓他花插著看看就行了，大熱的天，老在那兒待著幹什麼呀！真是的。快叫他回來吧。」

老太太出去了。

韓百仲奇怪地問：「您讓小樂看什麼去了？」

喜老頭反問一句：「你們光是應付人家胡鬧，心裡邊沒有轉轉呀？」

韓百仲沒聽明白。

喜老頭低聲說：「馬小辮是個癩蛤蟆，好天氣躲在牆角眨巴眼不敢動，一變天一落雨，他就活了。得盯著他點兒。他能老老實實地等到死了？沒那日子。村裡這事，八成是他的主謀。彎彎繞這會兒見到馬小辮，不打招呼，也要齜牙笑笑。那人，眼皮可薄啦！」

韓小樂滿頭大汗地跑進來了，對喜老頭說：「六指馬齋來了兩趟，先那趟沒個屁大工夫就走了，後那趟跟馬鳳蘭先後腳到的，待好大工夫。剛才瘸老五又在門口轉了一遭，沒進去……」

喜老頭對韓百仲說：「瞧瞧，村裡一有事，這些傢伙總是往一塊兒湊，能有好主意呀？你們忙你們的去吧，馬小辮歸我們獅子院包了。我們四家輪流守著他，他敢動，我們就敢管！」

韓百仲心情舒暢地離開了獅子院，他順著牆根又往西邊走一段。那邊是馬小辮眼下住的地方。他的前院跟獅子院隔一條小胡同，在獅子院登高一望，馬小辮家裡辦什麼事兒都能看清楚。喜老頭的行動和那些話，給韓百仲很大啟發。貧農、下中農會開完，就把地主富農們叫到一塊兒，先敲敲棒子，讓他們老老實實的。韓百仲訓地主富農是有一套的，不光狠，還能鎮人。

韓百仲也把福奶奶的話掂了一遍。在這個時候，把糧食搬出來晾著，讓別人觀看；做的多麼坦然，多麼有力量啊！這是對農業社的支持，這是在不用言語來反駁那些鬧事兒的富裕中農吶！有這副硬骨頭，還怕什麼困難！

韓百仲現在要奔另一戶。這一戶也是他辦初級社的老社員，是他的老丈人家。他剛要下坎，忽見馬大炮跟彎彎繞在溝裡邊小聲嘀咕什麼，馬大炮又小跑著追趕焦淑紅和焦克禮，就停住了。

彎彎繞在家裡歇晌的時候，就聽有人說，幹部們正通知開會。他心裡挺樂。今天晚上只要是開群眾會，不管你鄉書記、縣書記來，非鬧他個天翻地覆不可！反正他們的糧食抖摟出去了，這回要來個赤膊上陣。別人想這樣安安穩穩地把我毀了，那是辦不到的；反正，你們不讓我好過，你們也甭想好過！

馬大炮把焦淑紅和焦克禮兩個人喊回來了。

馬大炮問：「喂，淑紅，吃過晚飯就開會嗎？是先翻還是先開呀？」

焦淑紅笑著說：「你這兩個問題都沒問到地方：晚上開的是貧下中農會，明天才開全體社員會；你問翻不翻吶，那是別人造謠，別自起矛盾，根本不翻！」站在一邊的彎彎繞傻眼了：「呵，把我們中農開除了！好哇。我問你，我們還算不算社員？」

焦克禮一見這種人就氣得想痛罵他們一頓。他忍住火說：「當然是社員了，你這話等於白問。」

馬大炮說：「算社員為什麼不讓我開會？」

彎彎繞說：「對呀，把我們關在門外邊是什麼意思？」

焦淑紅說：「會議有各種會議，黨員會、團員會、幹部會、代表會、社員會，可多啦，該誰參加誰參加，根本沒有把誰關在門外邊這宗事兒。」。

這句話，把兩個人說住了。

彎彎繞緊接著來第二下子：「好哇，不該我們參加不參加行。我問問你，我們沒的吃，你們這個會管不管？」

焦淑紅說：「誰家要是真沒吃的，政府給救濟，社裡也給補助。」

馬大炮拍著胸脯子說：「我哪？我算真算假，你們商量好了沒有？」

焦淑紅說：「是真的假不了，是假的真不了，是真是假，你們自己不比別人清楚哇！」

彎彎繞說：「真假全憑你們幹部說了。我們的小命全在你們手心裡攥著哇。」

焦克禮不耐煩了：「你們就等著會上評定吧。」

馬大炮更急了：「評定？把我們關在大門外邊，你們這一色人評定？」

彎彎繞跳著腳：「我們的牲口，我們的傢俱、土地全都交到社裡了，我們這會兒是兩手攥著空拳頭，社裡連吃飯都不管啦？」

焦淑紅被氣得滿面通紅，大聲說：「你別胡說！你家牲口入社了，別人家的牲口沒入社嗎？入給誰了？入給咱們大伙了。入社的牲口給了你錢，入社的傢俱折了價，土地當然要歸農業社集體種，地裡長出莊稼你沒分嗎？怎麼不管你吃飯啦？」

馬大炮說：「同利叔說得對呀，我們把什麼都交給你們社了。入也歸了你們了！」

彎彎繞緊接話音：「可是我們人要餓死，你們不管，你們還給別人活路不？我找支書去，我吊死他家門口去！」

韓百仲站在坎子上，這裡的情形他全看見了，氣得牙根發顫。他心裡想：同樣都是農民，都是幹莊稼活的人，都是農業社的社員，跟剛才獅子院那些人比一比，多不一樣啊！依靠貧農、下中農，這話真對呀。可是團結中農？老天，彎彎繞這傢伙可怎麼團結呢？他從坎子上跳下來，壓住心裡的火，說：「同利、連升，你們想參加晚上的會議呀？那好辦，可以列席聽聽。」

彎彎繞說：「列席？我不去。你別光想著給我們灌米湯，你得先說說，我們沒的吃怎麼辦？」

馬大炮說：「就是嘛，光給個空話聽，說一千道一萬，頂屁用。」

韓百仲說：「別在這兒胡吵，走咱們到你們家說去。」

彎彎繞說：「到我家你得翻！」

馬大炮說：「先到我家翻！」

韓百仲那滿肚子火忍不住地往上頂，高聲說：「瞧你們這兩個人，怎麼一點理都不講啊！」

兩個人同時叫嚷起來了：「誰不講理？」

韓百仲又壓了壓心火，說：「同利呀，剛才我到獅子院去，我想起一件舊事兒。正好十年。那天半夜，你到獅子院敲門找我，人沒進來，你把個文書（指地契）盒子塞給我了。我讓你弄得不知啥餡兒。你說：『土地我交出來，只要不讓我掃地出門，我就感你一輩子大恩……』看把你嚇成那個厭樣子！我當時跟你講：土改是消滅封建，不會鬥爭中農；我讓你跟我們一塊兒鬥爭地富，你當時還不相信。我說用腦袋擔保，你才跟我走了。發土地證那天晚上，你又到獅子院找我，你拉我到你家喝酒，我不去。你當時說過一句話，我還記著哪，你說：上有天，下有地，我馬同利發誓，我一輩子擁護共產黨，跟共產黨走到死，我兒子、孫子也要跟共產黨走……同利呀，還沒有一輩子，才十年，你怎麼就變啦？你仔細想想，拍著心口窩想想。」

彎彎繞這回繞不出來了。他被韓百仲這一席話說得乾眨巴眼，嘴裡出不來聲音。

馬大炮比他還笨，所以幫不了忙。

韓百仲說：「別一條道走到黑了，那是死胡同，還是跟咱們一塊兒好好地幹吧。」

彎彎繞說：「先給我解決肚子問題吧，保住小命，才是真的！」

馬大炮幫了一句：「對啦，除了多給咱們分點麥子，別的全是空話！」

面對這兩個死不回頭的傢伙，韓百仲再也忍不住了，就衝著他們堅決地說：「你們還想白吃土地股子，這辦不到，一輩子也辦不到！」

彎彎繞來勁兒了：「怎麼樣？一叫真的就不行了吧？我找支書去！」

馬大炮說：「對啦，跟你說不頂事兒！」

兩個人找個硬台階下了，一塊兒氣鼓鼓地走了。

韓百仲被氣得太陽窩一鼓一跳，真想追過去，狠狠地給他們每人一腳，出出氣！站在旁邊的兩個年輕人也氣得不得了。

焦淑紅說：「百仲叔，咱們幹咱們的，別理他們。東山塢沒有他們照樣搞社會主義！」

焦克禮說：「團結，團結個屁吧！瞎子點燈，白費這根蠟，趕快把咱們計劃上的這一條抹去！」

韓百仲呆呆地站著，聽著兩個年輕人憤憤不平地議論。這些話，全是他這會兒想的。實在，東山塢沒有這幾個富裕中農，社會主義一樣搞，還要比眼下搞的順利點兒。你們一定不跟咱們團結，就請便吧，你們就跟著地主、富農往資本主義奔去吧！咱們把眼睛擦得亮亮的，看哪個最後丟人現眼，看哪個走到絕路上去！

要是在一天以前，韓百仲這些話早就出口了，他敢對彎彎繞和馬大炮當面講，當然也能跟這兩個年輕的同志發洩一通。眼下，他不能這樣做了。因為鄉黨委書記和支部書記都強調對中農採取有團結有鬥爭的政策，支委會上又作了決定；一個黨員，一個黨支部委員，能在兩個團員面前說那些違反上級指示、違犯支委決定的話嗎？

韓百仲忍著極大的痛苦，把湧到嗓子眼的話嚥下去了。他默默地朝前走著，那矮小的身體像是經不住這些怒火和壓力的負擔，有點兒搖晃。他走了幾步，回過頭來說：「你們倆剛才的情緒不對呀！怎麼不對呢？我一時還說不清，因為我的情緒也不對。沒別的話說，咱們得執行支委會的決議；他們不走正道，咱們就鬥爭，可不能不講團結，不能把他們推出去不管。就是這樣！」

第三十八章

鄉黨委書記來到東山塢，幹部們又積極地活動起來，好多社員都留神了。有的人從心裡邊高興，有的人從心裡邊彆扭，有的人又急著找幹部，想討討底，看看風向。可以說，現在東山塢除了不懂事的孩子，沒有一個人是安靜的。因為大夥兒都已經看出來，這會兒是村裡鬥爭形勢發展的緊要的時刻，究竟朝哪個方向發展，他們都是非常地關心的。

蕭長春從家裡出來的這一路上，不斷地被社員們攔住。有的就地就問，有的還把他讓到家裡，挺神秘地跟他討底兒。蕭長春坦率地跟他們擺心思，細緻地講政策，也耐著性兒地聽了他們哆嗦的議論。他跟最後一個「攔路」的人談完之後，就急忙下了坎，過了溝。他要找馬子懷去。支委會上研究過了，想通過這一次麥收活動。把馬子懷這樣幾個比較動搖的中農先爭取過來。他一邊走著，一邊考慮。根據馬子懷平時的表現，特別是前天幹部會上的情形，彎彎繞這幾個人的確在拉扯他，他也容易跟著這些人走；另一方面馬子懷為人老實、膽小，在社裡勞動也很積極，又是比較容易爭取的。馬子懷的病根子到底在什麼地方呢？你說他反對農業合作化吧，他又積極勞動，在中農戶裡邊數他的出工多；他對社裡的莊稼好壞，收入多少，也很關心。你說他擁護農業合作化吧，他又常常跟著彎彎繞這些人跑，平時心情也不舒暢。對這樣一個人應該用什麼辦法說服他呢？

蕭長春叨叨唸唸地走著，老遠就瞧見馬大炮的女人把門虎在門口外邊站著。她兩手叉腰，臉衝著馬子懷家時門口喊叫。有幾個婦女在那兒勸說，大概勸了好久，也有人勸得不耐煩，就撇下她走了。

把門虎還在不依不饒地喊：「誰吃了我的杏子，讓他嗓子眼兒長疔毒！哪個枝上有多少杏我早就數過了，沒人摘，我那杏子長翅膀飛了？」

蕭長春不用打聽就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就走過來笑著說：「連升大嫂子，我看你不如留著這勁兒，到社裡幹點活去。這樣，社裡多個人手，你自己多個勞動日，還能多分紅，沒事兒吵架頂什麼用呢？」

把門虎怒氣不消地說：「支書，你不知道，這家人嘴上老實，心可毒啦，我沒少受他們的氣。單幹那會兒……」

蕭長春攔住她的話說：「別擺了，你們單幹那會兒的老底子我全清楚。這會兒不是集體了嗎？應該多往集體事兒上花點心思，別光打自己的小算盤，什麼全不顧。你不用不愛聽，比方說，社裡的麥子要是丟了一塊，你能像丟了幾個杏子這麼心疼嗎？為幾個杏兒，站在街上嚷嚷，多不好看。」他一邊說著，一邊往院裡推把門虎，「快回家去歇歇，一會兒下地幹活吧。」

把門虎臉上一紅一白，嘴上嘟嘟嚷囔地回到院子裡去了。

蕭長春走到馬子懷家門口，見大門關著，敲打幾下，朝裡喊了一聲。

馬子懷的女人打開門。看樣子她也真動氣了，臉色煞白。一見蕭長春，話沒出口，眼睛裡就轉起淚花兒。

蕭長春問：「大嫂子，子懷哪？」

女人說：「躲到地裡打草去了，誰受得了這個呀！」

蕭長春勸她說：「在一些小事情上，寬厚一點兒就過去了。隔壁子住這麼多年，誰的人性啥樣還不知道嗎？小事情上讓著點兒，在大事情上弄清是非，比什麼都重要。」

女人說：「我們不敢惹她。我們幾輩子都讓他們欺負怕了。支書你評評理兒。他們把杏樹栽在牆根下邊，怕樹陰遮著他們院子裡的菜長不好，就把那邊杈子全砍了，讓樹往我們這邊長。杏子青著，我就不讓孩子們到後院去，怕惹是非。我們都鎖上門下地幹活了，他們也沒告訴我們一聲，就爬牆跳院子到我們這邊揀落杏子，還賴我們孩子吃了他的，從晌午頭罵到這會兒了，還是沒完沒了的……」

她說著，淚水忍不住掉下來了，趕忙撩著衣襟擦。

蕭長春看著她可憐，又有些可笑。忽然想起馬子懷夫妻兩個的一句口頭語，就趁機會教育她說：「大嫂子，你們不是常說『傻子過年看隔壁子』嗎？仔細琢磨琢磨，你們看的是什麼樣的隔壁子呀？他們自私自利，跟農業社不一條心，只要對自己有便宜，什麼事他都幹。今年咱們社的生產這麼好，他們還胡鬧。你想一想，看這種隔壁子，跟這種人學，對你們有什麼好處？會走到什麼地步上去呢？」

女人覺著支書是同情自己的，這話是端公盆的，就說：「有支書你這句話，我就不傷心了，鄉親們只要知道我們，知道他們就行……」

蕭長春說：「光別人知道不行，你們自己得真知道，得下決心別跟這樣的隔壁子學呀！」

女人說：「我們孩子爸爸早說要躲著他們走了。真的，我們鬥不過他們。」

蕭長春笑笑說：「我看沒有躲乾淨，是躲躲靠靠吧？」

女人不好意思地笑笑。

蕭長春又趁這機會給馬子懷女人講了些正面道理。因為他知道，馬子懷兩口子感情很好，給女人開開竅，可以幫助馬子懷開竅。看著這女人對他的話很喜歡聽，就問：「大嫂子，你說說，你們為什麼總要跟他們這樣的人跑呢？」

女人實心實意地說：「我們想著，跟他們都是一樣的戶。」

蕭長春說：「焦振茂這些人跟你們也是一樣的戶，你們就該朝人家那兒看齊呀！大嫂子，我這些都是實情話，你們聽我的，對咱們社，對你們家都有好處。子懷回來，你們兩口子盤算盤算，看看我這話有理沒理。」

蕭長春從馬家出來，想著剛才看到的一場小糾紛和馬子懷女人的一些話，他又發現一個問題：馬子懷和馬大炮他們之間存在著矛盾，這也是爭取這個人的一個有利條件。如果多跟他擺擺集體的好處，讓他看清前途，讓他認清彎彎繞、馬大炮這些人，也許能把他爭取過來。

他要到地裡找馬子懷去。經過大廟門口，朝裡一看，見王國忠在柏樹下邊被好多人圍著，談得十分熱鬧。這裡邊有男有女，有貧農也有中農。他們都是眉開眼笑，一定談得很好。他沒有進去打攪，就又從廟前的空場子上走下溝，往北走。剛到十字路口，只見從野地裡走過一個人。其實，他先看到的是小山似的兩捆草，草捆在扁擔上顫顫悠悠，只能從草捆下邊看到兩隻邁著快步的大腳。

那邊的人倒先看到他了。扁擔一換肩，兩個青草捆一轉個兒，身子露出來，原來正是他想找的那個馬子懷。

馬子懷老遠就叫他：「支書，這會兒你得空不？我跟你說兩句話兒。」

蕭長春迎上來說：「我正要找你哪！」

馬子懷放下擔子，就地抖落開繩子，把青嫩的草揚撒在路上和坡上。

蕭長春過來幫忙，打開另一捆草。青草像是從蒸籠裡拿出來的，散著潮乎乎的熱氣。他一邊揚著，一邊問：「要曬乾草？」

馬子懷說：「半天就乾了，晚上收工再弄到一塊一捆，就可以垛起來了。留著冬天餵羊。」

「一個上午就割這麼兩大捆？」

「上午我鋤地去了。這是一晌午割的。」

「呵，你好能幹哪！」

「要不晌午睡不著覺，也白磨蹭過來。」

蕭長春感嘆地說：「社員們要是把這股子勁兒用在咱們農業社上，那可不得了啦！」他們曬完了草，把繩子也團起來了。

蕭長春說：「子懷大哥，你有什麼話跟我說呀？」

馬子懷撩起布衫的衣襟擦了擦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水，左右瞧瞧，說：「走，咱們到北邊，北邊涼快。」

他們來到北邊。坎子上有一棵大杏樹，樹下邊很陰涼。還不到上工的時候，地裡沒人幹活，也沒人走路，只有幾個泥人似的孩子在遠處一個積著山水的土坑裡邊洗澡打撲通。野外很靜，微風不住地把要熟的小麥香味兒送過來。

馬子懷坐在土地上，想說又不好說，掏出煙荷包：「來，你嘗嘗我這煙葉子。」

蕭長春接過荷包，捲了一支煙抽著，見馬子懷猶猶豫豫，就拿話引他：「剛才我路過辦公室，看了一眼，會計和馬主任正統計數字兒。好傢伙，全一隊頂數你家的工分多呀！」馬子懷笑笑。

蕭長春說：「勞動好不好，工分賬會說話。咱們就是憑勞動過好日子，憑勞動創社會主義，想邪門不行，都得走好道。」

馬子懷說：「唉，不容易呀。」

蕭長春心裡想，馬子懷要跟自己說的話，跑不了是跟眼前村裡正發生的事兒有關聯；吞吞吐吐地不說，一定是怕說錯了，這個人平時就是這樣的。他又往馬子懷跟前湊了湊說：「子懷大哥，咱倆對眼下村子裡發生的事兒交換交換心思吧。咱們怎麼想，就怎麼說，不管對還是錯。這兒說，這兒了，行不行？」

馬子懷看了蕭長春一眼，說：「你說吧，我聽著哪。」

「你別光聽，也得說。」

「行。」

「我覺著，社會主義這條道不光是對貧農好，對中農也好。這不是講空話，你回頭仔細琢磨琢磨就明白了。拿你家來說，你十五畝地，要都種麥子，你得投多少種多少肥料？恐怕你獨門獨戶的，根本沒有力量把地全耕過來，等到收來，你把投資刨出去，淨剩多少呢？可眼下，你在隊裡勞動最好，分麥子全是淨得，你算算看，準比單幹多，不會比單幹少。」

「這個賬我算得過來。」

「從遠處看呢，咱們農業社還要大大提高產量哪，我們要讓它一畝地長二畝、三畝地的糧食！怎麼說呢，河水說話就引過來了，鹽鹼地咱們秋後要運沙土改造它，咱們要用新式農具，還要使拖拉機。農業社有這個力量，還不增產嘛！你單幹，要了命你也不能把河水引過來呀，傾了家你也買不了一架拖拉機呀；就算買得起。一家一個拖拉機，你那十五畝地，半個鐘頭耕完了，還幹什麼用呀！你甭笑，我說的全是實話！」

「這個賬我也算得過來。」

「就算眼下稍微少收入點，你得往遠看，你不能今天栽下樹，明天早起就要果子，不給果子就砍樹。得，那你一輩子也得不到果子。子懷大哥，眼光得放遠點呀，光瞅看鼻子尖底下不行。」

馬子懷聽到這句話，又嘆口氣。

蕭長春說：「我這話你聽著不入耳嗎？」

馬子懷苦笑著：「怎麼不入耳，全對著哩！」

蕭長春笑了：「光讓我一個人說，你怎麼不說呀？你不是要找我說話嗎？」

馬子懷不好意思地說：「我這個人不像你的心縫豁亮，窄呀！」

蕭長春給馬子懷擺了前途，又接著他的話音扯到另一個問題上邊：「你有個弱點，耳朵軟，眼光淺，經不住風，看不清是非。你吃虧就吃在這個上邊了。剛才我到你家裡找你，碰上大嫂子跟連升家吵……」

馬子懷一愣：「還沒完哪？」

蕭長春說：「完？早著哪，只要不把私心去掉，這件完了，還有那一件呀！要是沒有農業社，你算掉進是非坑裡了。不信你把你單幹那會兒的日子想想，地主、富農擠過你沒有？你的隔壁子擠過你沒有？個體的日子就是你擠我、我擠你嘛！衝你這老實人，我敢保險，要是沒有農業社，你只能讓別人擠得破產，你擠不動別人。」

這幾句話，說得馬子懷動了心。他想起幾輩子苦幹沒有拴上車的事兒，想起因為馬大炮侵佔自己的地邊子打官司的事兒；想著，農業社一旦垮了台，自己的日子能不能好好過下去，真有點不保險呀！

蕭長春繼續說：「所以剛才我跟大嫂子講，你們不能再看隔壁子行事了，遇著起了矛盾的事情，你得往貧、下中農這邊靠，這邊人多，保險……」

杏樹陰裡，兩個人談著，一個在說服，一個聽著。說服人的話都挺明白，都是這個中農戶應當清楚的；被說服的人也覺著這些話對，也聽進去了，也開了點竅。可惜，這把鑰匙沒有完全投簧，蕭長春並沒有完全瞭解這個人。

鐘聲噹噹地響起來了。

馬子懷說：「我要上工了。」

蕭長春說：「得空咱們再聊。」

馬子懷收拾繩子扁擔，琢磨著蕭長春剛才跟他說的話。他覺著蕭長春對自己還是看得起，那些話都是實實在在的，可是他的心情沒有鬆快，他要問的話還沒有問明白。

蕭長春也看出自己這番話沒有起到太大的效力。不過，他跟馬子懷這麼一談，進一步看出來，這個人能夠說服，能夠爭取，這得耐心，得好好尋思，多找找辦法。

馬子懷扛著扁擔，提著繩子，走了幾步，開頭快，後來慢，停住了，又轉回身來了。他愣了一下，像下了決心，等到蕭長春從後邊跟上來，他開口了：「支書，剛才你是跟我擺心思了，我呢，也要跟你擺擺。我想問你一個事兒，這麼問，興許不對，你可別過意。」

蕭長春和藹地說：「話不說不明，木不鑽不透，咱們交心思，對的我就說對，不對的，我還可以幫你解解，有什麼過意的呢！」

馬子懷幾乎是在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我想問問你，咱們這個農業社能搞多久？」

蕭長春不由得打個愣：「多久？千年，萬年，對啦，要永世搞下去！」

「能嗎？」

「當然能！」

馬子懷眨眨眼，那神氣，說明他不大相信這個回答。

蕭長春心裡打著轉。他看到馬子懷的病根了，還猜到有關大鳴大放的消息，一定傳到了馬子懷的耳朵裡。他想追問馬子懷聽誰造了謠言，立刻又把話吞住了。不能這樣追問，追問會給馬子懷增加顧慮，會使馬子懷把剛剛打開的門兒立刻又封閉起來。得從正面教育這個人。於是，他態度平和而又自信地說：「子懷大哥，我問你，你看共產黨的領導牢靠不牢靠？」

「牢靠。」

「為什麼呢？」

「共產黨好。」

「對啦，共產黨好，共產黨處處都為老百姓。打鬼子，打國民黨反動派，鬥地主，搞社會主義，沒一樣不是為老百姓。所以老百姓全擁護。有老百姓擁護，就像山一樣牢了。」

「我說的是咱們這個農業社。」

「農業社是誰領著辦的呢？共產黨呀！共產黨為什麼要領著咱們辦農業社呢？要建立社會主義、共產主義。辦社這麼些年，你總可以看出來，大多數老百姓都願意辦農業社的，都擁護農業社，想走單幹老路的只是少數人。你看，有共產黨的領導，有大多數人擁護，農業社還辦不牢嗎？這是鐵的，永遠沒錯兒！」

馬子懷聽到這些話，眉頭舒展了一些。他低著頭，琢磨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眨了眨眼，他想說：馬之悅也是共產黨，跟彎彎繞這一夥是一個鼻子眼兒出氣的，在東山塢跟你作對，農業社也能牢嗎？這句話他沒敢問，臨出口又改了：「這麼說，有人要拆散它，共產黨不能答應啦？」

蕭長春說：「這當然啦。共產黨不答應，老百姓也不答應呀！」

馬子懷覺著自己的心胸一下子開朗了好多。他想，光是幾個調皮搗蛋的人可能搬不動農業社，光馬之悅這樣一個黨員不想搞農業社，共產黨大概不會依著他，要不怎麼撤了他的支書呢？……他心裡邊這麼嘀咕著，也不打招呼，扭頭就走了。先慢，後快，一會兒就走出老遠。

蕭長春迫著他喊：「子懷大哥，今晚上在大廟裡開貧、下中農代表會，你去列席聽聽吧。你可一定去呀！」

從拐彎的地方傳來馬子懷的應聲：「哎！」

蕭長春慢慢地走著，把自己剛才跟馬子懷說的話，馬子懷跟自己說的話，又回過頭理了理，想了想。年輕的黨支部書記，忽然有個新的發現：在中農這個階層裡，在那些走社會主義道路猶猶豫豫的人裡邊，不全是反對農業合作化的，他們有的人是擔心我們搞不到底兒，怕我們頂不住歪風邪氣，怕我們中途散伙；這些人不是壞意，只要讓他們看到我們的硬骨頭精神，看到我們的堅決性，他們就可能穩住了，就能團結在一起了。怪不得上級一再教導自己對中農要分別對待，要對症下藥，真是一點不錯呀！

他走著想著，被一陣清脆的梆子聲嚇了一跳，抬頭一看，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到辦公室門口了。一個賣香油的小推車橫在路上，好多社員和孩子圍在那兒打香油。

賣香油的是本鄉南邊那個小洞村的老張，常來常往，都挺熟識。他瞧見蕭長春過來，一邊敲著木梆子招徠買主，一邊滿面帶笑打招呼：「老蕭，忙啊？」

蕭長春也和氣地說：「老張，家裡喝水去吧。」

老張剛要答話，一個小姑娘伸過一隻瓶子，他又趕忙應付買油的了。

蕭長春站了一會兒，心裡一動，趕忙走到辦公室裡。

馬之悅和馬立本兩個人正坐在桌子對面翻賬本子、打算盤，統計晚上會議要用的數字。

見蕭長春進來，兩個人故意埋頭工作，沒有打招呼。

蕭長春找了張白紙，又找了個舊信封，在屋裡轉著看看，沒找到地方，就出了屋，往屋簷下的台階上一坐，把紙墊在膝蓋頭上，就寫開了。

王來泉同志：

工作順利吧？我來麻煩你了。我們村有些富裕中農正在鬧問題。王書記在這兒領著我們解決。你的老丈人家也是中農戶，人是好人，就是思想不太進步，走社會主義道路猶猶豫豫。

剛才我跟他談了一回，看樣子，他的心病是怕我們農業社搞不到底兒。我們要跟他亮底了，讓他參加今天貧、下中農會，好跟堅決走社會主義道路的人多碰頭。我們想通過這一回鬥爭，把他爭取過來。你要得工夫，到我村來一趙才好。來個公私兩利，幫幫我們的忙吧。你們村的工作好，你能力棒，新女婿說話，老丈人是最肯聽的……

他來不及仔細地尋找適當的詞句，只顧刷刷地寫開了。他那急迫的心情、殷切的希望、勝利的信心，順著筆尖兒流到紙上。一陣小風，不知從什麼地方吹來一片花辦兒，落在墨汁沒乾的字兒上；一隻小蜜蜂，在他的頭頂上盤旋飛舞，嗡嗡地叫著，他全都沒有在意。

一封短信寫好了，他匆忙地看了一遍，裝進信封裡；又回到屋裡，用麵糊粘結實，兩隻大手使勁兒按著封口，快步地朝街上跑去。

賣香油的梆子聲，已經響在村西頭了。

蕭長春順著聲音追過來，追到金泉河邊上，追上了賣油的人。

「老張，託你給王來泉同志捎個信兒。」

「行。」

「你到村馬上交給他。」

「他是我們隊長，回去我還得跟他報賬哪！」

蕭長春站在橋頭，望著賣油人走遠的影子，又盤算起下一步的工作。

清清的河水，在他身邊奔流……

第三十九章

韓百仲又來到溝南邊，來到另一個社員家門口。一隻腳剛上台階，又退回來。

這家是焦二菊的娘家，孩子的姥家，他的老丈人家。內弟焦慶到工地上去了，家裡只有兄弟媳婦和幾個孩子。自己這個身份本來就不大好說話，加上焦慶媳婦是個自私自利、胡攪蠻纏的女人。韓百仲見了她就撓頭，保管說不進話去。他在門口轉了幾個圈子。忽然想到自己的妻子焦二菊，要是讓焦二菊到這個門口裡摸摸底，準比自己方便，宣傳點道理，焦慶媳婦也能聽進去。他想到這兒，趕緊回家搬兵。

他從焦振茂家東邊小胡同穿過來，到了南街再朝東拐，離門口老遠，就發現焦二菊沒在家。他家從辦初級社當辦公室起，就養成了習慣，白天黑夜都不插大門，家裡有人的時候，總是大敞著門。沒人的時候，兩扇門就虛掩著；誰到哪兒去了，不像城市裡那樣，給男人或妻子在桌子上壓個條子，他們不識字兒，寫不上來，就是寫了，他們都是忙人，來去匆匆，進門吃飯，撂下碗就走，也想不到到高桌那兒瞧瞧。不過，他們有他們的辦法。門樓外邊的磚縫裡塞著一塊白土子，誰到哪兒去了，就在門板上劃個記號。比方下地了，就畫個方塊，到大廟去了，就畫個屋脊式的菱形，到馬翠清家串門了，就寫個女字，到小河邊上洗衣服了，就畫幾道彎。不管哪個回來，一看到記號，準能立刻找到。可是這一回韓百仲被難住了，門板上畫的是一個大圓圈，這個記號他還從來沒見過。

韓百仲在南街兜開圈子了。這家找，那家問，全沒有。喊叫吧，農村夫妻很不習慣叫彼此的名字，就是這對恩愛的夫妻也還沒有趕上這個時興，一般的情況都是用「喂」、「我說」、「嗨」這些類似語氣詞來呼喚。韓百仲轉了一頭汗，回來從碾棚後邊走過，聽得裡邊噠噠聲夾雜著通通聲。嘿。找到了。

他繞過幾家後院牆，過來一看，果然是焦二菊。

焦二菊正在碾棚裡使碾子。五嬸的娘家侄子走親戚從這兒路過，焦二菊抓了個官差，把人家騎的毛驢牽過來，套上了碾子，軋的是玉米。她在小毛驢屁股後邊一邊幫著推，一邊側著身子，舞動著黍子苗的笤帚疊掃著被碾砣子擠出來的玉米粒兒。她的動作瀟灑、有力。

韓百仲隔著沒安窗櫺的窗子喊了一聲：「喂，你跑到這兒來了！」

焦二菊正在全神貫注地推碾子，被他的喊聲嚇了一跳，笑著說：「喲，你怎麼找到這兒了？」

韓百仲說：「我聽這兒通通地打鼓嘛！」

焦二菊瞪了他一眼：「討厭！」

「你算把人害苦了，讓我白跑個大圈子。」

「我就是畫個圈嘛。」

「人家知道那是啥意思呀！」

「兩個意思，飯在鍋裡，鍋不是圓的呀！再一個是碾道，你看我這不是轉著圈圈呀！」

「轉圈子是用腳，你要畫兩隻大腳，我就知道了！」

「該死！」

焦二菊把手裡的笤帚一調頭，隔著窗戶就在韓百仲那個沒有

戴帽子的光腦殼上重重地給了一下子，接著又要來第二下。

韓百仲一邊用手招架、躲閃，一邊朝外邊努嘴，說：「嗨嗨，來人了！」

焦二菊說：「來人怎麼著？」

韓百仲說：「這麼大年紀了，還鬧著玩，人家多笑話呀！」

焦二菊說：「笑話賣幾個錢一斤哪？你這是自找！」

韓百仲說：「說正經的吧。」

焦二菊又回去，吆喝一下牲口，說：「你就說吧。」

韓百仲繞著彎兒說：「焦慶他們到底是缺糧不缺糧啊？」

「缺個屁吧！他家的底子你還不清楚哇！」

「她鬧的挺厲害。昨天會上你沒見？」

「她是屎殼郎跟著屁轟轟！昨晚上又找我這兒哭窮來了，讓我給數叨一頓，沒臉走了。」

「光壓不行，還是應當摸摸她的底兒，是真缺還是假缺。」

「假缺！要真缺，你扒我的眼珠當泡踩！」

「他家是貧農，也跟著瞎嚷不好哇！」

「不要臉！貧農裡邊的漢奸賣國賊，我一看她就噁心。你瞧著，從今以後我要是再理她，再蹬蹬她家的門檻子，你剁下我的腳去餵狗！」

韓百仲一聽這話，覺著完了，就靠在窗台上嘬牙花子。

焦二菊把壓碎的一底棒子麵掃到小簸箕裡，又注上一底兒，棒子粒在壓擠中蹦跳著，發出扎扎的爆破聲。她疊掃著，看了男人一眼，說：「你不忙了，這兒守著我幹什麼呀？」

韓百仲嘆了口氣：「我發愁哪！」

焦二菊挺奇怪：「喲，什麼事兒值得這麼發愁呀，長春來了，王書記又來了……」

韓百仲說：「他們一來，我才覺著臉更沒處擱了。你看，一個老社員，貧農，也跟著富裕中農鬧糧食。還有，人家長春一口一聲說是你的親戚。真是的，焦二菊的娘家人，在焦二菊的眼皮底下鬧糧哪，多難聽！」

焦二菊愣住了：「真的，老天，我怎麼沒有想到這一層呀！這可得管住她，別讓她鬧了。」

「有辦法管住她嗎？」

「有，當然有。一物降一物，滷水做豆腐，你瞧我的吧，保管她不鬧了。」

「你怎麼管她呀？」

「你甭問了，今晚上開貧、下中農會，保險她進門就檢討。」

「得打通人家思想，不能強迫命令！」

「瞧好吧，走你的！」

韓百仲完成了任務，高高興興地走了。

留下的焦二菊，這會兒可安靜不下來了。她是個孤人，眼皮底下就這麼一個一奶同胞的兄弟，還是個鬧糧戶，不管真假，在這個節骨眼，瞎亂喊叫湊熱鬧，都是丟焦二菊的臉，丟韓百仲的臉，更是丟窮人的臉。真是糊塗蟲啊，你怎麼不想想你是個什麼人呀？這種事兒讓支部書記知道了，就夠丟人的了，晚上開會，鄉委書記一參加，她再跟著幫幫一鬧，得，全鄉全知道韓百仲有這麼個老丈人家了，焦二菊也出了名啦。

焦二菊越想越急，越想越氣，心裡那火苗子一躥一躥的。她顧不上使完了碾子再去，就慌忙跑出來，衝著野地喊開了：「二頭，二頭！」

這聲音在寧靜的晌午裡，特別響，傳出很遠。

她的二兒子，一個光著身子、讓太陽曬得黑不溜秋的孩子，一手拿著一把彈弓子，一手提著一隻死麻雀從麥子地裡跳出來。

「媽，幹什麼呀？」

「小爺，瞧你曬得這頭汗，不要命啦？」

「不熱，一點也不熱。」

「你哥哪？」

「上學了。」

「來，你給媽看會兒碾子。給你這笤帚，驢不走，你就打它，壓出來，你就往裡掃掃。」

「你幹什麼去呀？」

「我找你舅媽去，說兩句話就回來；可別走，聽話，等收了麥子，給你烙糖餅吃。」

「你可快著點呀！」

焦二菊離開碾棚，一股旋風似的刮到了焦慶家。

焦慶媳婦正涮鍋洗碗，只見院裡趴著的母雞忽然咯咯咯、撲啦啦地亂飛亂跑，抬眼一看，姑奶奶來了，呱噠一下蓋上了鍋，迎到屋口。

「喲，他大姑，吃飯啦？」

「還吃飯哪？斷頓了，就差到大街上喊叫缺糧啦。」

焦慶媳婦見焦二菊氣色難看，就加了小心：「屋坐吧。」

焦二菊說：「這兒站著吧，說兩句我還得使碾子哪。」

焦慶媳婦一向怕焦二菊，因為焦慶怕焦二菊，她也跟著怕，就沒話找話說：「聽說晚上開會？」

「對啦。」

「您叫著我一塊兒去。」

「你算哪一碼呀？」

「喲，不是開貧農會嗎？」

「你還有貧農味兒嗎？貧農還能到處喊叫缺糧呀？」

焦慶媳婦強做笑臉，說：「瞧他大姑說的，貧農不吃飯不是也活不了嗎？」

焦二菊瞪著眼：「貧農總得要點臉。」

焦慶媳婦捂著嘴：「嘻嘻，空著肚子，臉也黃了。」

兩個年紀不相上下的婦女臉對著臉爭論起來，一個是橫眉立目，一個是嬉皮笑臉，一個是真動心火，一個是比吃涼粉還痛快。

焦二菊對這個家是有功勞的。焦慶小時候，瞎媽帶不了，全靠焦二菊背著抱著；後來，焦慶娶這個媳婦，是焦二菊拉洋車攢票子墊的彩禮；土改前焦慶家的孩子連著生，焦二菊沒少幫襯他們；十九五三年，不是焦二菊的男人辦農業社，焦慶大病那一場，小命早就見了閻王爺！這會兒，這個臭娘們把窮忘了，連這個姐也忘了。她是大姑姐，大姑姐總得有個大姑姐的身份管束，要是小姑，瞧瞧；焦二菊上去先給這個娘們兩個大嘴巴，打完了，咱們再講道理！

焦慶媳婦也是這個家的有功之臣，焦慶比她小三歲，人也比她老實厚道，家裡家外全靠她撐著頂、掌著台。她娘家是個中農戶，從小就學會了一套過小日子的本領，能佔尖，會取巧，還善於看風使舵。她覺著，不是她，這個家不要說存糧儲錢，稀的都混不上三頓。昨晚上賣了點餘糧，票子已經把在手裡了，翻與不翻對她無關。按土地分紅，對她好處也不大。那幾年，她吃政府和社裡的補助吃慣了嘴，不操心，不費心，一伸手，在表冊上按個手印兒，糧食就背回來了，不吃白不吃，不要白不要；跟著幫幫鬧騰鬧騰，鬧騰來點好處是落的，鬧騰不到好處也沒虧吃。換個別人來她家裡摸底、宣傳，一看看口氣硬，她馬上就會來軟的。對於這個大姑姐，她早把脈窩摸準了：焦二菊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硬的不怕，軟的受不了，軟硬一齊來，她就得跟著轉。

焦二菊又說話了：「說乾脆的，掏心窩子，你們家到麥子下來，到底兒夠吃不夠吃？」

焦慶媳婦說：「好姐姐哩，我要揭的開鍋，能到這時候連飯都不給孩子做？你兄弟不在家，全都扔給我這麼個沒能耐的娘們了。孩子們全隨他爸爸，全是大肚子漢，吃一鍋，拉一炕；肚子裝得鼓鼓的，到處跑了一圈來，進門就喊餓，就像是餓鬼托生的，喊的我那心像揪的一樣……」她說著說著，眼淚就像珠子似的一串一串地往下落，趕緊撩起衣裳襟，又捨不得擦去，「唉，我就差把他們打到街上哭去了……」

焦二菊說：「得了，夠丟人的了，還要上街擺擺去呀！」

焦慶媳婦嘆口氣：「唉，啥法子呀！孩子多，勞力少，哪個不是肩膀頭子扛著一張嘴呀！」

這會兒，在屋炕上玩的孩子，扒到玻璃窗上朝外看，小臉貼在玻璃上，小鼻子都擠扁了，嘴一張，叫了聲：「姑！」

焦二菊看看焦慶媳婦哭的那副可憐相，又看看小孩子，心裡一熱，眼圈也紅了。她又囑咐自己：不能心軟，她家不缺吃的，不用聽她嘴說，她可會做戲哪！

焦慶媳婦說：「再不行，我就上工地找他去。」

焦二菊連忙說：「敢！你還想讓全縣的人給你揚揚名啊？你不怕丟人，我還怕哪！」

焦慶媳婦苦笑著說：「您要怕，您就在姐夫跟前美言幾句，來了救濟糧，救濟咱點兒。」

焦二菊說：「想你個美，不缺糧，要補助，昧心啦？」

「您說我不缺，您就先翻翻我。」

「算了，我也用不著跟你扯皮了，也沒工夫跟你磨牙玩！一句話，不許你再到外邊喊！」

「我不喊，肚子叫喚呀！」

「叫喚也不許喊！」

「喲，他大姑這不是強迫命令啦！」

這下子把焦二菊問住了。剛才她跟男人誇下海口，保證不強迫命令，怎麼又使上這一手了？她想了想，一個妙主意忽地湧上心頭。她說：「離麥收還有十幾天，你讓孩子到我那兒吃幾天去。」

焦慶媳婦一喜：「那分麥子的事兒……」

焦二菊說：「只要你從這時候起不再喊叫缺糧食，麥子一分，我送你二鬥！」

焦慶媳婦更樂了：「真的？」

焦二菊說：「你得保證別跟溝北那群傢伙喊叫。」

焦慶媳婦連著聲說：「不啦，不啦，衝他大姑，我也不能那麼不要臉哪！」

「一言為定了？」

「我說一句假話，大姐你再見了，就可口啐我！」

「我沒強迫命令吧？」

「嘻嘻，跟您鬧著玩哪！」

焦二菊從焦慶家出來，滿心高興。這股子高興勁兒，就如同當年替丈夫拉洋車掙來了錢票；也像幫丈夫把一個受傷的同志送到了保險地方；更好比把供銷社的貨物，運到了站上……

她這會兒才想起了使半截兒的碾子，還拴著個孩子在那兒，正想轉身，瞧見韓道滿到西頭一個社員家去了，忽然想起一件事：韓百安也在鬧糧食，也是假的；那老頭子又膽小，又老實，到那兒說上幾句，準能把他說的轉了心。要問焦二菊為什麼這麼有把握，倒不是看人家老頭子膽小，要去「強迫命令」，主要因為他們還有個小拐彎的乾親家關係。大腳焦二菊，又像一陣旋風似的刮到韓百安家。

韓百安剛澆完了菜，正要上大廟去。這會兒可以看出來，他比昨天似乎更加憂愁了。他坐在前門口抽煙，那煙霧，曲曲彎彎地從他的老臉上升騰著，就像他這會兒的心情。

焦二菊因為剛才順利地完成了一件工作，對眼前這個工作又蠻有信心，情緒顯得特別好，人也特別地熱情和氣，一進門就滿臉堆笑：「老哥，沒上工啊？」

韓百安依舊是那副老樣子，冷冷冰冰地「嗯」了一聲，算是打招呼了。

「老哥，王書記來了，你知道吧？」

「嗯。」

「人家來了，幫咱們解決解決問題，好讓咱們農業社順順當當地搞下去；咱們也別放著臉不要臉，有胭脂粉別往屁股蛋子上搽。」

「嗯。」

「一個莊住著，誰家啥樣，都知道，有吃的，別叫喊挨餓，那不是奪狀元顯高強。」

韓百安早知道焦二菊的來意，剛才焦淑紅也來過，他都聽煩了。

焦二菊以一個「親家母」的身份說話了：「咱們是近人不說遠話，衝著孩子們，你也別跟彎彎繞這群傢伙們跑了。社會主義好，你走這條道，比給兒女們買房子置地他們還高興，這是鐵飯碗，誰也奪不去。這不是，眼看麥子要收了，等那會兒，給他們把喜事辦了，和和美美的多好哇！」

韓百安哭喪著臉說：「唉，他嬸，你不知呀，翠清跟我們道滿吹台了！」

焦二菊拍著兩隻手說：「我知道，我知道。我的乾閨女，我還不清楚。人家兩個人是好好的，就是為你鬧糧食，才鬧開彆扭了。解鈴還得繫鈴人，什麼鑰匙開什麼鎖，老哥你走走回頭路，什麼事兒全沒啦！」

韓百安說：「你說不行啊！」

焦二菊說：「你只要改邪歸正，別再跟彎彎繞他們鬧騰下去，就算行了。」

韓百安說：「怕晚了。」

焦二菊說：「不晚。」

「你管事嗎？」

「管事，我乾閨女跟我好著哪，我一句話，她就點頭，她的事兒我能當多一半家。」

「你保險哪？」

「保險！只要你從今天起跟大夥兒一塊往高處走，學進步，我保險啦！」

「那行。我就是餓的前腔貼後腔，也不說沒吃了。」

「好，一言為定！」

這一場「談判」相當地順利，也相當地成功，嘎巴乾脆，沒用一袋煙的工夫，結束了。

韓百安挺高興，剛才焦淑紅來，答應他不翻糧，那一口袋小米子保住了；這會兒焦二菊來，又保險他的兒媳婦跑不了啦，真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喜事兒呀！今天的韓百安跟昨天的韓百安已經大變一層了。昨天口袋裡的糧食，身邊的兒媳婦都是保險的，他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想土地分紅，想多撈上一把；這會兒，那個他根本不敢想了，只要回到昨天那個樣子，糧食、媳婦跑不了，他就燒高香、磕響頭，這會兒誰拿八抬轎抬他出去隨幫鬧事兒，他也不敢了。

焦二菊更高興。剛才說服了女滑頭焦慶媳婦，這會兒說通個老頑固韓百安，這真是兩件了不起的功勞呀！她自己也有點奇怪：這身本事是從哪兒來的呢？好像半個鐘頭以前還沒有哇！真是跟著好人學好人，跟著師父跳假神，不愧是共產黨員、副主任韓百仲的患難與共的老愛人！往日裡，韓百仲總說她是大炮式的，總說她頭腦簡單；怎麼著，大炮式、頭腦簡單的人，能幹出這麼重要的工作？這個成績，不光是把她自己的兩門子親戚說轉了，盡了她的心意，保了她的面子；最重要是拉他們走上光明大道上來了，對得起兄弟焦慶，對得起乾閨女馬翠清；也對得起蕭長春，對得起東山塢這伙子窮哥們。或者更高一點講，對得起共產黨了！

焦二菊又一陣旋風似的往回刮。她要趕快卸了碾子，送回驢去，再多跑幾家，說不定，還能說服兩家。等著晚上開會，她就不慌不忙，大模大樣地走進會場去，當著支部書記、鄉黨委書記，還有窮哥們，匯報匯報，嘿，準得把他們嚇一跳！

她剛到碾棚前，迎面來了韓百仲和馬翠清。這爺倆一邊走一邊聊，韓百仲不住點頭，馬翠清不住比比劃劃，好像說什麼得意的事兒。她想，你們再得意，也比不上我焦二菊。又想，先不把這件事告訴他們，一定要忍住，留著晚上一塊兒揭給他們看。她想著，停住了，抿著嘴兒笑，不吭聲。

那邊兩個人走近了。

韓百仲看焦二菊一眼，當著晚輩人，他跟自己這個老愛人從不開玩笑，也沒說什麼。

馬翠清這丫頭眼尖，「喲」地叫了一聲：「您看我媽，樂的，得喜事了！」

焦二菊故意繃著臉，可是沒繃住，「噗哧」一聲笑了。來到跟前，韓百仲問：「你去過了？」

焦二菊大模大樣地回答：「去過了。」

韓百仲看焦二菊得意的樣子，知道事情辦得一定很順當。他們老夫妻之間，誰的眉一動，手一抬，都能看出對方心裡的事兒，就又問：「怎麼樣？」

焦二菊早忘了剛才保密的打算，趕緊顯功：「通了，不鬧了。」

韓百仲果然吃了驚：「呵，真有本事，是真通假通啊？」

焦二菊說：「嗨，真假看實際，你瞧她從今往後還說沒糧這個字兒不？」

韓百仲也很高興，笑著說：「真不簡單，真是一物降一物。你用的什麼法兒呀？」

「反正沒強迫命令！」

「沒跟你哭一鼻子？」

「那還免得了！我會治她。我說，只要你不再喊沒吃，讓孩子到我家吃幾天，分了麥子，我送給你二斗……」

沒聽完，韓百仲就急了：「老天，這叫什麼，唉！」

焦二菊說：「你呀，別心疼東西，為咱們這個農業社辦得順順當當的，割我身上的肉，我也不叫疼；長春講話，得有點犧牲精神嘛！」

韓百仲跳起來了：「同志，你這叫什麼犧牲精神？你這是拿糧食換她的假進步，拿錢收買她的真自私！」

焦二菊傻眼了，一時沒有轉過來：「這，這，要不她還是到外邊喊叫哇？我想堵上她的嘴……」

韓百仲跺著腳說：「拿糧食堵她的嘴？好哇，你堵她一個，能堵倆嗎？你堵了她今天，能堵她明天嗎？你堵了這件，能堵旁的事兒嗎？你家就是有搖錢樹、聚寶盆，只要她總是自私自利，你也填不滿她的兜哇！」

焦二菊呆了。

韓百仲氣昂昂地要走。

焦二菊一把拉住他，說：「別走，別走，我還有哪！」

韓百仲不高興地白她一眼：「你還有什麼呀？」

焦二菊這回很小心地說：「我還說服了韓百安。從今往後，他也要進步了。」

一直愣在一邊的馬翠清有精神了：「媽，真的？」

焦二菊說：「他答應，從此再不跟彎彎繞那些傢伙們一塊兒混了……」

韓百仲哼了一聲。

焦二菊說：「你哼什麼呀！我可沒答應給他什麼東西，一分一毫，一顆粒都沒給；不用說給，我們根本沒提這個字兒，全是用道理講通的。」

韓百仲有幾分不信地問：「我要聽聽你那道理。」

焦二菊嚥嚥唾沫說：「我說，你得改邪歸正，我說社會主義好，你走這條道，比給兒女買房子置地他們還高興；我說，這個鐵飯碗誰也奪不去……」

韓百仲態度好轉了，用心聽了。

馬翠清心裡也樂了。

焦二菊又開始得意起來：「我說，你只要不再鬧騰下去，別再喊缺糧，翠清跟道滿還要好起來。他問我說話頂事不？我說，頂事，我當翠清一半家；他又問我保險不，我說，只要你從今以後跟大夥一塊兒往高處走，我……」

韓百仲打斷她的話：「老天，你又扯到哪兒去了？」

馬翠清早就撅起嘴巴。

焦二菊奇怪地說：「嗨，我可沒答應給他什麼東西呀！一點沒有，不信你們去問問他。」

馬翠清忍不住跺著腳說：「還說沒給什麼東西哪！哼，你把我給他們了，拿我堵他的嘴、換他的假進步，你真會辦事兒！簡直是胡鬧！」

焦二菊又呆了：「喲，你怎麼這樣說媽？你這孩子，他進步不好？」

韓百仲說：「真是豈有此理！為得個兒媳婦就進步，得到手還進步不呀？」

馬翠清一搖晃身子，氣昂昂地跑了。

焦二菊兩手一攤：「瞧，我忙了半天，勞而無功，還鬧個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了！」

韓百仲說：「同志，你的思想跟不上了！」

焦二菊急了：「怎麼？我是落後分子？」

韓百仲想起這幾天發生的事情，想起午前蕭長春給他傳達的那些話，心裡邊十分感慨。很鄭重地對妻子說：「眼下不是拉洋車的時候了，也不是抬傷員的時候了，跟挑貨物跑運輸那陣兒也差一截了……」

「怎麼啦？」

「階級鬥爭越來越深入，越來越複雜了。」

「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

「你得學習呀！光靠積極，光靠好心，不一定能幹出對咱們農業社有好處的事情！」

焦二菊越發糊塗了。她呆呆地站在太陽地裡，圓形的臉上，不住地往下掉汗珠子。

碾棚裡，孩子帶著哭腔喊叫起來：「媽──媽──」

焦二菊沒有聽見。

韓百仲笑笑，拍著妻子的肩頭說：「去看看孩子吧。這是個教訓，記下就是了。我說的不光是你一個人，也有我，也有咱們的社員，都得從頭學習新的鬥爭辦法。」

焦二菊還是沒動。

韓百仲問她：「你生氣了？」

焦二菊搖搖頭。

韓百仲問她：「我的話你沒懂吧？」

焦二菊抬起頭來，深情地看了男人一眼，說：「聽懂了一點兒。往後，咱們一塊學，你別進門就伸手要飯，也多給我開說開說你們黨裡邊的事兒。……」

第四十章

蕭長春跟幾個社員談過心，最後來到飼養場找馬老四。

用高粱秸勒的排子門大敞著，門口兩棵年輕的樹，一棵榆樹，一棵椿樹，茂密的枝椏交織在一起，像一個綠色的大門道。臨近了門口，就聽到一片咯吱吱的嚼草聲傳過來，十分動聽。院子裡，靠北牆是一排朝陽的牲口棚，棚裡有一溜坯壘灰抹的大牲口槽；槽頭上拴著大小不等的騾、馬、驢、牛，腦袋挨著腦袋，悠然又香甜地吃著草料。棚裡棚外都打掃得十分乾淨，看不到糞便堆積，幾乎連一片草葉都找不到。

正站在花母牛肚子底下吃奶的小牛犢聽到人的腳步聲，仰起頭，瞪著兩隻烏亮的黑眼珠瞧瞧，搖頭晃腦地跑過來，用牠那黑嫩的鼻子尖兒嗅了嗅蕭長春的腳，伸出紅色的小舌頭，舔著蕭長春的手掌；蕭長春一摸牠，牠就像個小孩子撒嬌似的，靠在人的身上，蹭來蹭去。緊接著，一頭黑緞子般的小騾駒也跳過來。牠有點膽小，或許是有點害羞，在不遠的地方停住了，怯生生地朝這邊看著，又忍不住想朝人顯示顯示牠的俊俏，先衝著蕭長春抖了抖紅線穗似的鬃毛，就圍著蕭長春撤歡蹦跳。

蕭長春看著牠們，伸手拱牠們，逗牠們，他的臉上立刻泛起喜悅的笑容。他彷彿從每一頭牲口那烏亮的皮毛上，看到了老飼養員的汗珠兒在閃耀。多少往事，也帶著光芒出現在他的眼前了。

那是一九五三年，有一件在東山塢亙古未有的事兒發生了──韓百仲從縣裡開會回來，在溝南邊搞起一個農業生產合作社。兩頭老牛和三頭瘦驢從那些低矮的小棚子裡牽出來，拴在一塊兒了。

那會兒，馬老四大病剛好。他拄著棍子，從溝北來到溝南，來到韓百仲家的小院子裡。

他圍著這幾頭牲口轉，轉幾圈，挪到韓百仲屋裡坐一會兒，接著又圍著牲口轉。最後，他開口了：「百仲，我來給大夥兒看管牲口吧。」韓百仲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說：「餵牲口沒黑夜沒白天，太辛苦，你不行。」馬老四說：「黑夜白天守著它們怕什麼，我不像你，家裡有人拉著。」韓百仲說：「就衝著你這皮包骨，病秧子，就對付不了。」馬老四說：「對付幾天算幾天，哪天我死了，你再換人；就是讓我管兩天，也算我管了社會主義的事兒。也算我為農業社效力了。」馬老四真心實意，又加上軟磨硬泡，最後，韓百仲只好答應他的要求。

那時候窮社蓋不起牲口棚，牲口就拴在露天地裡；正是夏天，雨水又多，牲口很受罪。

馬老四不聲不響地拆了自己的炕，把牲口牽到自己的土屋裡。沒地方搭床，他就在地上鋪些乾草，睡在牲口槽底下。沒有草料，他就把門鎖上，割一筐子草回來倒在槽裡，又出去割；直到大秋接上穀草，沒讓社裡花一分買草錢。他對待這幾頭牲口，真比對待他的兒子還要親。兒子不聽話，他跟兒子吵鬧，後來分了家；牲口吊蛋，他耐著性子馴服，連個手指頭都捨不得捅。到了轉高級社那年，他們繁殖了三頭牛、四頭驢，又買了兩匹馬，拉出去一大隊了。

往一塊拼社的時候，雖然數量沒有北社多，可是哪一頭牲口都比北社的膘肥、壯實。

五年如一日，馬老四沒有一天離開過牲口。加上一個啞巴。人稱東山塢的兩個「廢物」人，他們卻都頂著農業社半個天。

蕭長春看著這個飼養場，心裡想：這個天下，有這樣多的貧農社員，有這樣多把心都交給農業社集體的人，還有什麼困難不能克服，還有什麼理想不能實現呢？

他胸膛裡的那股子力量，又在增長著。

牲口棚東邊有一個小土屋，馬老四就住在那兒。熱騰騰的蒸汽，從門口捲出，舔著屋簷，在空中散開。

他頂著熱氣朝裡走，馬老四正彎著腰揭鍋。

蕭長春一邁進門口，就笑模笑樣地說：「四爺，您還沒有吃飯哪？」

馬老四回頭一看，來人是蕭長春，一句話沒說，呱噠一聲，把鍋蓋又蓋上了，還在鍋蓋上邊壓了個泔水盆子，這才笑嘻嘻地打招呼：「長春嘛，你們散會了？」

蕭長春沒有留意老人家神情詭秘而又緊張的樣子，只顧朝裡間小屋走，一邊走，一邊關心地問：「夏天天這麼長，您怎麼還吃兩頓飯呀？」

馬老四跟進來說：「吃兩頓飯省事。上年紀的人，不像你們年輕人容易餓。」

蕭長春怕耽誤老人家，就沒進裡屋，回轉身說：「我隨便看看，沒什麼事情。您快吃飯吧，一邊吃，咱們一邊聊。」

馬老四也慌忙地退了回來，守著鍋台不動窩；好像怕別人揭了他的鍋，要把他的吃食搶走似的：「不忙的，不忙的，剛燒住火。」

蕭長春靠在門框上，催促飼養員說：「您還是趁熱吃吧。什麼飯呀？」

馬老四敷衍地回答：「麥子還沒收下來，吃粗糧唄！」又趕忙岔開，「你們家吃飯還是你做呀？」

蕭長春笑笑說：「我們爺倆，誰得空誰做。」他想到自己家做飯時候那種慌亂樣子，就又關切地說：「過幾天我跟連福大嫂說說，你們還是歸到一塊過吧。一個人，上了年紀，又顧牲口又做飯，太麻煩了。」

馬老四連忙搖頭說：「長春，你可別說這個去。我說的是實在話。我自己過著自由，不願沾他們。我端的是社會主義碗，吃的是勞動飯，大家的日子都好，我也吃好的，大家的日子都不好，我就吃孬的，好歹都香甜，有啥麻煩的。」他說著，又想起一件重要事情，「剛才韓百仲來了，說你跟連福又對著臉說了陣子話兒，連福有點認錯意思。這才對嘛！」從一個父親心頭流露出來的喜悅，洋溢在他那滿是皺紋的臉上。

蕭長春明白老人的心思，就說：「您放心，我們大傢伙也都商量過了，一定要幫助他把壞毛病改過來。」這句話說得很有勁兒，表明他滿懷信心。

馬老四說：「那敢情好。他要是轉變轉變，不要說變得太好，就對新事情有個主心骨，走社會主義道路不再三心二意，我死也閉眼了。」

蕭長春說：「您昨天在河邊上怎麼說啦，您說咱們這個社會最能感化人。連福本性是好的，應當比別人更容易感化。」

馬老四使勁兒喘口氣，又咂咂嘴，朝蕭長春跟前湊湊，壓低聲音說：「長春呀，咱爺倆是過心的人，沒話不說。連福這孩子，都是讓馬主任給串串壞了。不是四爺要挑撥你們幹部的和氣，實實在在，你得提防馬主任一點兒。別人都敬著他，連焦振茂那個實在人對他都跟敬佛似的，其實，溝南溝北的老性人（即上年紀的人）。誰不清楚他？我是看著他長大的，他的所作所為，太深的我也許不知底，可是表面上的也見過不少。這個人哪，不像個黨員樣子，心可毒啦，腦瓜子有轉軸，笑裡藏著刀。有的人是礙著老面子，有的人怕他，不說就是了。唉，咱們爺倆，我有話得對你講，我不對百仲說，那傢伙說跳起來就跳起來。」

蕭長春認真地聽著老人家從心裡掏出來的話，不住地點著頭。

馬老四用更小的聲音繼續說：「這幾句話，我放在肚子裡好久了，我不願意說出來。長春哪，我不是平白無故瞎嘀咕人家。你看看他，娶了個地主家的閨女還不算，就是這會兒，跟馬小辮也是明暗往。有這樣的黨員嗎？就拿對待你吧，他沒跟你碰心，上邊說話，腳底下使絆兒哪！唉，你真不容易，不要說別的，光應付這個人，也夠你忙的啦！你肩上的擔子重啊！唉，四爺幫不了你一把呀！」

蕭長春誠懇地說：「四爺，您這些話都是對的，我一定記在心上。您每天辛辛苦苦地工作，就是幫助我，幫助咱們農業社；有大伙幫扶，有上級，光是幾個人使壞，使不出去。我不怕，再難再苦，咱們也要走到底兒。」

馬老四連連點頭：「這話對，對，我心裡牢靠著哪，咱們一定能走到底兒！話說回來，怕不怕是一回事兒，該小心也得小心著點兒。長春，四爺對你別的一點擔心都沒有，就是怕你太厚道，缺少提防，受了壞人的盤算，吃了虧。我就這麼一個意思，你掂掇掂掇，有點理兒沒有？」

蕭長春把老人這些話全在心裡翻了幾個個兒。他覺得這個老貧農有眼光，對問題看得深刻。這些忠告，對蕭長春說來，是重要的一課。他見老頭子飯還沒熟，就走進裡屋。這邊有一條小土炕，整整齊齊地捲著一個小行李卷，鋪著一床灰色的舊氈子。地下一張三條腿的高桌，一頭墊著土坯。桌子上邊有一盞油燈，幾本線裝的「牛馬經」，書上壓著一個破眼鏡盒子。牆壁上掛滿了牲口籠頭和套繩，還貼著鮮紅的春條和幾張電影海報。這裡只住著一個孤單的老人，蕭長春每逢走進來的時候，總覺得有一股子生氣勃勃的氣氛。

馬老四站在門口說：「帶著煙嗎？桌子上有紙，自己卷吧。我不敢抽煙，一抽咳嗽的更厲害，也就不準備那玩藝了。」

蕭長春一面捲煙，一面問起牲口情形。馬老四自然又是一番誇耀。最後蕭長春才談到正題上。

他說：「今天晚上開貧下中農代表會，討論補助缺糧戶的事兒。從打土改，大家單幹了幾年，底子不一樣；去年年景不好，社員們分的糧食多少也不齊，有的戶夠用，有的戶就不足。針對這樣的情形，鄉政府要撥給我們一些救濟糧，給大伙補貼補貼。說話就收麥子了，得抓緊把這個事情安排一下。晚上您參加會去吧。」

馬老四說：「開完會，你回來過這兒跟我說一聲就是了，怎麼辦怎麼好，我也沒什麼高招兒；黑天一收工，牲口都回來了，更離不開人。」

蕭長春說：「您是貧農社員代表，應當參加會，跟大夥一塊兒參謀參謀。晚上讓我爸爸過來替您看一會兒。」

聞到煙味兒，老人又咳嗽起來。

蕭長春趕緊把煙掐滅，又說：「我估摸著，這個月的十五、六號就可以打下頭場，打下來就先給社員分點吃。到那個日子，您還差多少糧食呀？」

馬老四連忙擺手，說：「我可不缺糧食，不缺。」

蕭長春笑著說：「瞞別人行，您還瞞得過我呀？」

馬老四說：「說不缺就是不缺，這事兒你們可別打我的牌。剛才韓百仲來了，一說這個，就讓我給罵走了。他光在背後說我的壞話，我啥時候缺糧了，真是！」

馬老四的家底蕭長春是清楚的。不論分糧分錢，都是蕭長春給他送來。按說，他一個人分的糧食應該夠吃夠用；只是生了小牲口，或是哪頭牲口有了病，他就把粥啦、餑餑啦餵牠們，不比一個人少吃，再加上馬連福跟媳婦嘔了氣，常常到這兒抓一頓吃，三天兩天吃一頓，也頂半個人。一個人的糧食，再富餘，也架不住這樣三處分用，自然也就短了。

蕭長春說：「四爺，缺了就說缺了，不用硬挺著。我們實事求是嘛。」

馬老四鄭重地說：「我的長春，從咱們爺們嘴裡喊缺糧？沒那個日子！去年年景不好，分的糧食沒有別的村多，這怪不上別人，全怪咱們自己沒有好好幹。不認這個賬不行。四爺說的對不對？長春，你可千萬別讓這件事兒愁住。咱們東山塢的人家我全摸底兒，有缺吃的，可是沒有揭不開鍋的。別聽鬧哄，全是讓溝北彎彎繞那些人傳染的，怕不鬧鬧，人家說他有餘糧。咱們也鬧這個？慢說我還有吃的，就是真不夠對付了，餓的起不來炕，四爺扶著牆，也要把牲口給大夥兒餵飽了，飲足嘍。咱們過的誰的日子，自己的日子呀！」

蕭長春說：「您這話都對。我知道您總是體諒我們，您這些話就是給我鼓勁兒了；反過來，您真沒吃了，還要硬挺著，我心裡好受嗎？我們現在能有辦法解決嘛，說什麼也不能讓您困難著。缺糧就是缺糧。」

馬老四一跺腳說：「讓那些王八羔子們喊缺糧去吧！關上門吃，開開門喊，一家子人撐得紅光滿面，把孩子打得滿街叫，說是餓的，我看他們是消化食哪！安的什麼心呀！」

蕭長春說：「他們喊他們的，咱們不跟他們唱對台戲。可是真缺糧，也不能說假話。這是兩回事。您黑夜白天守著牲口，不吃得飽飽的不行啊！」

馬老四看著支部書記的臉，心裡想著主意。他眨巴眨巴眼，忽然神氣地笑了笑，大手一張，五個粗手指頭分開，翻了三番，說：「長春，告訴你實話吧，我的糧食，還夠吃半個月。」

蕭長春似信不信地叮問：「真的嗎？」

馬老四認真地回答：「當然真的。我過日子有算計，你不知道？我早就留著心眼哪！」

蕭長春見馬老四態度誠懇，心想，這位老人一向會節省，也許還夠吃用，就放心了。說道：「真能對付也好嘛，看會上大伙怎麼評定吧。」

馬老四說：「不管怎麼評定，反正我決不要補助。」

蕭長春又問：「您真的算好了嗎？」

馬老四說：「算好了，一分一厘都不差。」

蕭長春又叮問：「您到底還有多少斤呀？」

馬老四眨了眨老近視眼說：「多少斤嘛，多少斤嘛……嗨，這我倒沒用秤稱，反正不少哪。一個人，有點糧食就能吃一些日子。」

蕭長春還要刨根兒，外邊傳來一聲驢叫。

馬老四神情一轉，扯住蕭長春的胳膊說：「長春，走，你看看我們的小牛犢吧。」

他們一出來，小牛犢立刻就躥過來了，連那個膽怯的小騾駒也跳到馬老四的跟前。兩個小傢伙把老人給夾在中間，簡直連步都沒法兒邁了。

馬老四一手抓著小騾駒的鬃毛，一手扳著小牛犢的脖子，領著蕭長春走到牲口槽前邊，那騾馬驢牛全都朝他伸過頭來，發出各種叫聲。馬老四拍拍這個腦門，抓抓那個耳朵，笑嘻嘻地說：「長春，你看了吧，這些傢伙可討厭透了。你瞧，你瞧，那鳥嘴兒，樣子挺老實吧，可會使壞啦！離了我的眼，牠就不讓別的牲口挨挨槽邊，不管槽裡邊有多少草料，全都想呼啦自己嘴裡去；牠咬別的牲口，不是直著來，等你一挨槽邊，叼住一口草，牠就冷不防地朝脖子上來一口。你瞧，你瞧，那個禿尾，叫得多凶呀！再看你叫，再看你叫！呸！呸！」馬老四說著，朝一個伸過嘴、灰灰叫的灰叫驢啐了一口，瞪了一眼，「你看牠叫的凶，當是牠投把草吃飽，再給牠多拌上點料，嘿嘿，你算上當了；牠不正經吃，光用嘴往外掀，掀的滿地全是，掀完了，再叫喚！嘿嘿，這傢伙，吃得多飽也是亂叫喚，叫的你心發煩，賭氣地罵牠幾句，啐牠兩口，瞧，牠就老實了……」

蕭長春聽著，笑著，心裡怪納悶兒。往日他來到飼養場，老人家總要把他拉到槽邊，指點這個，指點那個，誇了這個，又誇那個，把牠們誇的神氣活現，一個個都像是會扭會唱的娃娃。可是今天，老人家卻在挑牠們的毛病，說牠們的壞話，好像他真的很討厭這些東西。

馬老四把小牛犢和小騾駒哄到棚裡，又拍了拍手。看了看太陽。

蕭長春說：「四爺，外邊怪熱的，您回屋吃飯吧。」

馬老四連忙說：「對，你也是忙人，你就去忙吧。」

蕭長春見老人不願多留他，當是老人累了要歇歇，只好告辭：「四爺，晚上就讓我爸爸來替您一會兒，您去開會。這個會上除了評定救濟糧，還要商量麥收和麥收分配的事兒。幾個幹部手大遮不過天來，您得多給我們出點主意。」

馬老四笑著說：「主意沒多少，旁邊聽聽有沒有漏下的地方，倒是行。」他見蕭長春要出門了，又喊一聲，「長春，我可是跟你說了，我不缺糧食，一點兒都不缺，不論救濟多少，你千萬千萬別算我的數，別打我的牌，啊！」

蕭長春從飼養場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想回家拿鋤，去鋤會兒地。剛上坎子，迎面碰上了賣豆片的韓百旺，也把開會的事情告訴他了。

韓百旺問：「在哪兒開呀？」

蕭長春說：「在大殿裡。那邊沒盛什麼東西吧？」

韓百旺說：「我一會兒讓德大打掃打掃。」

蕭長春忽然想起，剛才只告訴馬老四開會的時間，忘了告訴他地點了，天黑了，又得讓他走冤枉路，不如馬上再告訴他一聲。就轉身折回到飼養場。

牲口們吃飽了草料，騾馬站在棚裡閉眼養神，牛站著倒嚼，驢臥在槽下歇著，有的在彎著脖子啃癢癢。小牛犢和小騾駒也躺在樹陰涼的浮土上，閉著小眼打盹兒。飼養場裡，此時顯得格外安靜。

小土屋的門掩上了。蕭長春一直走過去，伸手拉開門，只見馬老四坐在鍋台跟前的一隻小矮凳上，兩隻手捧著一隻大海碗，也不用筷子，嘴埋在碗裡，大口大口地吃。

馬老四一見蕭長春突然轉來，不由得一愣，連忙把飯碗蓋在衣襟下邊，坐著不動身，神色很有幾分驚慌地問：「你怎麼又回來了？」

蕭長春沒有回答，奇怪地望著老人的臉。

馬老四手腳沒處放，又不知該說什麼好。

蕭長春說：「剛才我忘了告訴您開會的地點，在大廟裡。」嘴上這麼說，心裡犯猜疑：老人家有什麼事情要瞞著人呢，他從來就沒有這樣對待過知心的幹部呀！

馬老四的兩隻昏花的眼睛也一直怯生生地盯著蕭長春的臉上不動。他低聲說：「知道了，一黑天我就到，你忙你的去吧。」他那聲音，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害怕大人打罵似的，低微中帶著顫抖。

眼睛對著眼睛，在一種無形的緊張氣氛裡對視了許久。

蕭長春越看越怪，越琢磨越怪。他終於想出了其中的奧妙，就一步走過來，伸手撩開老人的衣襟。

衣襟底下，是一碗蒸熟了的野菜。

蕭長春的心猛勁地一縮：「四爺，您……」

馬老四看著事情已經暴露，又悔又急，急中生智，他立刻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把碗端起來，大大地吞了一口，一邊香甜地嚼著，一邊笑嘻嘻地說：「長春，你別管我，我是吃個新鮮。」

蕭長春激動地一把奪過野菜碗，舉在眼前。那碗裡是黑糊糊的、帶著刺兒的曲曲菜，萊葉裡邊拌著些糧食粒兒，發出一股子苦澀的氣味。

在東山塢，在合作化以後的四、五年裡，沒有一個家、沒有一個人吃過這種東西呀！不要說吃，解放後出生的小孩子都沒有見過這東西。

他又望望老人那張瘦黃的臉，那臉上的皺紋，像刀子刻的字兒，清清楚楚，記著他勞苦的一生。年輕人的心裡，一陣刀剜，一陣發熱，兩隻眼睛立刻被一層霧似的東西蒙住了。他端著碗，無力地坐在老人對面的門檻子上。他說不出話來，胸膛的熱血翻滾著，打著浪頭。

他感到痛苦、慚愧，又似乎有些委屈的情感。他在質問自己：蕭長春哪，你是一個共產黨員，一個黨支部書記，你是一個農業社的領導者，你的工作做到哪裡去了？你在讓一個模範社員，一個年近七旬的、病魔纏身的老人吃糠嚥菜呀……

馬老四用他那善良的心體會到年輕人的痛苦，他羞慚，又難過。慌亂之中，他不知用什麼辦法，用什麼話兒來寬慰這個黨支部書記。他把兩隻枯柴般的大手，放在蕭長春彎曲著的膝蓋上，輕輕地撫摸著；兩隻眼睛帶著懺悔般的表情，望著那張年輕的臉和濃眉下兩隻深沉溫厚的眼睛。他的嘴唇張了許久，才聲音微弱地說：「長春，四爺讓你傷心了嗎？」

蕭長春把兩隻年輕的、粗大的手蓋在老人的手上，慢慢地搖搖頭，十分費力地說：「不，四爺。我覺著對不起您，實在對不起您，我沒有把生產領導好。我……」

馬老四截斷蕭長春的話，說：「不能怪你。去年生產沒搞好，不是你的錯處，也不是咱們農業社的錯處；因為鬧了災，因為馬之悅不走正道，丟下生產跑買賣，是他把我們毀了！」

蕭長春說：「全縣都鬧災了，可是人家都沒有像我們這樣，都保住了產量啊。要是我們頭腦清醒，要是及早地制止馬之悅胡來，及早地把這副擔子挑起來，他一個人怎麼會毀了我們呢？怎麼會給大家，給您帶來這麼大的苦處呢？怪我，怪我……」

馬老四說：「可是我們已經過來了。」

蕭長春嘆口氣：「四爺，您過的太苦了，我不能忍心……」

馬老四說：「長春哪，苦是苦，還能苦幾天呢？長春，你不要再這樣說了，再這樣說，就是瞧不起四爺了。去年秋天，你站在小橋上截著大伙，不讓逃荒，我站在河邊上看著你。我還記著你當時對大夥兒說的一句話，你說：『我們有黨，有農業社，有八百多雙手，什麼困難也擋不住我們。我們一定得把東山塢變個樣，』你說：『我們要做硬骨頭。咬著牙幹它一年二年，八年十年，一定要奪個好日子。』四爺聽了你這句話，眼睛亮了，心也亮了；這都是我要說的話，你替我說出來了。我信服你這句話，我把它牢牢地記在心坎上。這會兒，我就是照著你這句話辦，作硬骨頭哇！你說，我們這號人不聽你的話，又讓誰聽你的話呢？」

蕭長春望著老人家那張慈祥的臉，感動地點著頭。

馬老四繼續說：「長春，你答應我一句話，一定答應，不答應，我要記恨你一輩子……在別人面前，你不要提這件事，你不能把我報成是缺糧戶，我不能吃政府的救濟；我們是農業社，專門生產糧食的，不支援國家，反倒伸手跟國家要糧食，我愧的慌。你對別人就說，馬老四不缺吃的，不管吃什麼，都是香香的，甜甜的，渾身是勁地給咱們社會主義效力哪！」

……

一老一少，在騾馬的嚼草聲中，在從外邊射進來的太陽光輝裡，談了許久許久。

第四十一章

馬之悅太悲觀了。

他倒背著雙手，低著頭，邁著遲鈍的腳步，往家裡走，一步一唉，一步一嘆。

火辣辣的太陽懸在空中，曬著他那發亮的、半禿的頭頂。一貫紅潤的面孔，失去了光彩，顯得焦黃又黑暗，像是大病臨了身，那油碎的小麻子，也格外的顯眼了，總是上聳著的肩頭，也簌溜溜地塌下來了：昔日的威風一掃光。

王國忠在河邊上跟他談過話，讓他從老根子上想想跟黨組織的關係；未了，又給他一個任務，要他幫助會計趕快把各種數字統計出來，晚上貧農、下中農會上用。整個晌午，他就跟馬立本坐在辦公桌旁邊摳開了數字兒。這會兒工作完了，他要回到家裡歇一歇，靜一靜啦！

他慢騰騰地走著，每一步，都是一個難解的疙瘩，結在他那愁苦、悲哀的心上。自己的運氣怎麼這麼不好哇，怎麼一件順當的事兒也遇不上呀？就拿這兩天的事情來說吧，他覺得，他考慮得要算頂周到，安排得挺合適，計謀用得也最高明，可以說是嚴絲合縫，一滴水也漏不下去。實際上呢，一個跟著一個破，一個跟著一個垮，全都屁事沒頂。羊毛搓的繩子，又抽在羊身上，巧一巧，還要掉在自己挖的坑子裡。自己怎麼一下子變成了傻瓜，一點風向都看不出來，連一句整齊的話也說不出，甚至連河邊上的麥子熟得早，還是山坡上的麥子熟得早這樣一個連三歲娃娃都知道的事兒，自己也把它搞錯了。唉，簡直連韓百安都不如了。那個足智多謀的馬之悅哪兒去了，那個能說善講的馬之悅哪兒去了？你有什麼贓證把在人家手裡，為什麼在人家面前總是像小偷一樣地提心吊膽呢？

他越過溝，又爬上北坎。回味著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一切都是意料之外的。

王國忠不提土地分紅的事，不追究馬連福的責任，反而瞪著眼睛盯著馬之悅，這是意外的。王國忠對馬連福謾罵蕭長春的事不感興趣，蕭長春比過去更沉靜了，連焦淑紅都不像昨天那樣火氣大了。他們的每一句話，都像衝著馬之悅來的，這也是意外。對富裕中農鬧糧的事情，王國忠既沒有提出用大原則、大政策壓服，也沒有接受他的建議挨戶翻，反而一再強調要團結中農；蕭長春甚至承認有缺糧戶，主張用和平方式解決這一切針鋒相對的矛盾，也是意外的意外。還有一點，在馬之悅來說，更是意外，剛才在地裡，王國忠說。要馬之悅把去年的錯誤、現在的表現從歷史上作一次深刻的反省，找找階級立場的根子，徹底解決問題。

語氣是很嚴重的。這是什麼意思呢？自己過去的那件事情他們全知道了？或者有了一些覺察，發生懷疑了？不會！要是知道了，他們馬上就得把自己抓起來，還能這樣假正經地談心呀！準是起了疑心。唉，不管怎麼說，上邊的人對馬之悅失去起碼的信任了；如今還把馬之悅當成他們的人拉著手，是還沒有抓住把柄，也估計到馬之悅在東山塢的根子硬，在群眾中還有威望，有地位；是想著慢慢地從根子上給他撤勁兒，先把群眾拉過去，把他的威信打垮了；就像放大樹那樣先圍著樹根挖坑，挖深了，挖透了再下鋸。東山塢的社員，馬之悅全都摸底兒，他們全是自私自利的傢伙，全是吃誰向誰的主兒。去年鬧災，蕭長春給他們弄了幾頓飽飯，種上屁點麥子，他們就跟馬之悅這個老功臣疏遠了，就往蕭長春那邊靠近了，等到麥子一分下來，社員們真正得到了高級社的好處，咬上白麵饅頭的時候，他們就該算功勞賬，就該把一切好處都記在蕭長春的身上，就該有更多的人對馬之悅失去興趣；那個大鳴大放來了，反對蕭長春的人一定少了，準撂不倒他了。往後，什麼封山呀，植樹呀，引河水呀，

種稻子呀，一切一切按著蕭長春的心思一實現，得，這小子就算徹底紅起來了，馬之悅就算徹底完蛋了！那時候，別人想怎麼搞就怎麼搞啦……

他站在坎子上，轉著身子，把整個東山塢環視一遍。他對東山塢這個村莊有著一種非常特殊的感情。這種感情，從二十多年前就開始了。那會兒，他一心要發家創業，要在東山塢稱雄，要奪下馬小辮的天下。他每天在計算自己收入的同時，也計算哪一家哪一塊地在哪一年能買到手裡，哪一家哪一所房基在哪一年能寫在自己的名下，哪一家哪一個人能給自己當長工……後來，他改變了主意，打算從另一條路子上達到稱雄東山塢的目的。這條路不是平坦的，先有工會主任韓百倬管著，馬之悅不能隨心如願；後來又有支部書記焦田管著，馬之悅仍不能放開膽子幹。後來，一個死了，一個走了，熬著掌上了大權，他想按著自己的心思來統管東山塢了，可惜還是不能隨心，反而越來越緊，把他擠得都沒有站腳的地方了。現在，不光有人對馬之悅嘲笑、頂嘴，甚至於有人指著鼻子罵馬之悅了。沒有良心的東西呀！不是我馬之悅，你們能有今天嗎，是誰用腦袋保住了你們的房子？是誰為你們應付了種種事變？四通八達的道路是我馬之悅指揮修的，新式的學校是我馬之悅操持蓋的，東山塢出了名，一切榮譽是我馬之悅給你們奪來的呀！無功無祿，這會兒，你們要把我馬之悅一腳踢開！

馬之悅想到這一切，他的兩眼有些潮濕了。他現在才感到為人處世的真正難處。想安生，就得像韓百安那樣，一生一世窩窩囊囊，受人擺佈；有他不多，沒他不少，潦潦草草地過一輩子；你要想出頭露面，有所追求，就得經歷千辛萬險，就得遭受各種各樣的折磨，就得花盡心血，絞盡腦汁，可是又忽東忽西，自己也看不到前途是個什麼樣子。唉，算了吧，都五十歲的人了，兒子中學一畢業，也是自己的幫手，也能養活自己了；放著安定的日子不過，何必奔波這個呢！人世間不過是這樣亂七八糟。不過是你訛我詐，你爭我奪，訛詐一遭兒，爭奪一遭兒，全是空的。勝利者是空的，失敗者也是空的，毫無價值。把眼睛洗得亮亮的看著姓蕭的。今日河東，明日河西，能人裡邊有能人，草怕嚴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共產黨就信任你一輩子，就不會再出來個人拆你的台？日頭沒有落下去的時候了，局勢就永遠不變了？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

馬之悅想到這裡，心裡輕鬆了，腳步加快了。他走進自己家的大門，在那寬大的院子裡兜了個圈子。他停在一堆已經長了荒草的石頭旁。這堆石頭是他的心血，是他的驕傲。二十年前，他趕起大車要創業。每一次把貨物送到了城鎮，空車回來，他便一路走，順路揀著沙河裡的石頭，揀一塊，往車上扔一塊；車不停，馬不住，等走到家的時候，正好揀了一滿車。

先是揀大塊，後是揀中塊，到後來，揀小塊了；不到二年，五里沙河快讓他給揀光了。每當他把大車趕到坎上，屋裡的人聽到車轂轆響，聽到他的鞭子聲，聽到他那有氣魄的咳嗽聲，瞎媽和多病的媳婦就迎出來了。媳婦跑去開了大門，瞎媽站在屋門口，問他生意順手不顧手，問他掙了多少錢。接著，一家人一面卸車，一面談論幾時可以把石頭拉夠，幾時把錢攢足，什麼季節把他爸爸拆去的廂房蓋起，把他爸爸賣出的土地買回來。那時候，馬之悅過日子的心多旺呵！在東山塢哪個人不誇他是個抓錢、奔日子的能手！多少中農戶看著他眼饞，就連地主馬小辮都擔心馬之悅將來暴發起來，跟他在東山塢抗衡。可是後來呢，馬之悅這種旺盛的過日子的心思一下子被拋掉了，他把自己的全部精力都投到另一種奔波上。奔呀，奔呀，到頭來奔出一個什麼結果呢？當然噦，馬之悅覺著沒有白混，他得到了東山塢的人誰也沒有得到過的東西。話說回來，這些空空洞洞的東西又頂什麼用呢！說沒，就這樣不留情地都沒了。全是空的，空的！要是馬之悅把家業創起來，把房子蓋起來，自己想怎麼著就怎麼著，想住就住，想拆就拆，不高興了，一把火點著它，誰管得了，因為它姓馬。對了，從今開始，馬之悅是光棍回頭，要好好地奔日子了，不能像自己的爸爸那樣，給自己的兒子撂下一身重債，一生永不能磨滅的怨恨。他要為自己的兒子想想了。過麥秋先把房子蓋起來，把院子開成菜園子，把老井再修修。明年兒子就中學畢業了，讓他回家過日子，給他娶個媳婦，一家人就團聚了。自己呢，副主任的牌子願意掛就掛著，不願掛就摘了它。從此不問政界的事，安安分分過晚年，願意家待就待著，待煩了，北京城裡有的是朋友，散散心，再回來。得了，馬之悅要忍了！

馬之悅越盤算越痛快，越想越平靜。他彷彿又回到二十年前的時候，又對自己的日子雄心勃勃了。那些煩惱、憂慮，已經不在話下了。他邁著輕快的腳步，正要往屋裡走，忽聽背後有人走路的聲音，轉身一看，彎彎繞探頭探腦地在他的門樓外邊轉。

馬之悅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往外運糧食的事情。彎彎繞獨斷專行，竟然想瞞著馬之悅偷偷地賣掉他自己的糧食。他的什麼底子馬之悅不知道呢，何必使這種手腕？誰要跟馬之悅繞彎子，那才是活上當哪！馬之悅甚至於敏感地想到，彎彎繞是不是認為他這個靠山不牢靠了，有意這樣做呢？他想到這裡，瞟了彎彎繞一眼，冷淡地招呼他說：「又繞什麼，有事進來說吧！」

彎彎繞兩隻小眼睛警戒地盯著院子裡邊，問：「馬主任，狗哪？」

馬之悅說：「不咬你。」

彎彎繞放下心，一面往裡走，一面笑笑說：「我還瞎怕它哪，原來狗仗人勢，牠……」

馬之悅像是沒有聽清似的吆喝一聲：「彎彎繞，你滿嘴噴的什麼糞？」

彎彎繞笑嘻嘻地說：「沒說什麼，我說這狗也老實了。」

馬之悅不是傻子，他已經聽出了彎彎繞的弦外之音；他蒙受到這一天裡最厲害的侮辱，心裡邊一股子抑制不住的怒火衝了上來。他兩眼凶狠狠地盯著彎彎繞那張帶著嘲笑、狡猾的黃臉，暗罵：「好你個勢利跟，你就是那個仗人勢的狗！過去馬之悅攬權得勢的時候，你彎彎繞對馬之悅說盡了好話，溜鬚拍馬，恨不得給馬之悅嗍嗍；如今馬之悅還沒有敗興，還沒有倒台，你就把酸文假醋一齊拿出來了，就想騎在馬之悅的脖子上拉屎了！好個白眼狼啊！」

彎彎繞也看出馬之悅的神態變化了，故作不知。他一腳跨進門檻子裡邊，做出說一句話就要走的姿勢，問：「我說主任，王書記來了，你們領導怎麼又改調子了，開貧下中農會是什麼意思呀？」

馬之悅冷冷地回答說：「討論麥收工作嘛！」

彎彎繞又問：「那個群眾會什麼時候開呀？」

其實，彎彎繞問的這兩碼事，他心裡早有底兒了，這麼問問，不過是想給馬之悅加把火，激激他的勁頭。

馬之悅又回答說：「我也說不定什麼時候開。」

彎彎繞兩手一攤：「你這個副主任，連啥時候開會也說不一定，我看你什麼也不用管了！」

這句話很有勁，像一顆子彈穿進馬之悅的胸膛，使他感到一種難忍的疼痛。他眨巴著布滿紅絲的眼睛，瞧著這個小個子、蔫蔫呼呼的莊稼人，心裡邊翻上翻下。把這句話硬吃下去吧，馬之悅受不了；跟彎彎繞幹起來吧，他們在一條繩上拴著，得罪了他，事非小可：不光是他馬之悅幹的許多事情，彎彎繞都摸底，自己這個台架子也靠這種人支著，最主要的，傷了和氣，就等於把他們往蕭長春的懷抱裡推了。蕭長春他們正在那兒搞「團結中農」呀！於是，馬之悅這麼一想，記起「忍為貴、和為高」的古老格言，立刻變成了一副寬宏大度、和顏悅色的樣子說：「什麼時候開，還沒有最後定，反正是要開的……」

彎彎繞並不讓步：「我問問你，讓我們鬧騰了半天，這麥子到底怎麼個分法呀？」

馬之悅聲音很微弱地說：「蕭長春那邊勁頭挺大，勢力也強，恐怕，不過……」

彎彎繞跺著腳：「嗨，你們光哄弄禿老婆上轎呀！我看透了，跟你們轟轟，連屈毛好處也摸不到！」說完，一轉身，氣沖沖地走了。

這個富裕中農，不光敢跟堂堂的馬之悅說酸話，也敢站在馬之悅面前發脾氣了，等明天連韓百安也敢來欺負馬之悅了！不行！馬之悅什麼也不顧了。他滿臉沖血，追到門口，可是，他的一條腿還沒有邁出去，被後邊的人一把拉住了衣裳襟兒。

拉住他的是馬鳳蘭。這女人皺著兩道禿眉毛，小聲問：「你要幹什麼呀？」

馬之悅怒氣沖天地說：「我要揍他個狗日的！」

馬鳳蘭笑了：「你呀，你怎麼越活越回來啦？我看你該跟人家蕭長春學學肚量了。」

馬之悅憤憤地說：「不行，我得教訓教訓他！」

馬鳳蘭說：「算了吧，不值得呀！」

「我長這麼大沒有受過這個，我受不了！」

「噢，馬同利比蕭長春還讓你受不了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鳳蘭小聲說：「剛才我大伯還讓我勸勸你，不管怎麼樣，要留得青山在。你這麼幹，不是糊塗啦！」

馬之悅說：「他看我要倒台，也來欺負人了！」

馬鳳蘭說：「這回你可看錯了。不管怎麼說，這些人是信服你的，靠著你的，要不然，馬同利怎麼不找蕭長春打聽消息，偏偏跑來找你呢？就算他真小瞧你了，你也該讓讓他，你離了他們，天下更坐不牢了。也得從你自己這邊小心才是。看到沒有，我大伯說的不錯吧，不把權勢攬在手裡，讓人家踩在腳底下，就會牆倒眾人推，鼓破亂人捶呀！」

一句話，像撥燈棍似的把馬之悅的心撥亮了。對，馬之悅不能退卻，不能倒下！自己還沒有倒下，就有人這麼對付自己了。真倒下了，那還得了！不能，自動給人家讓了位子，讓蕭長春這班人得了勢，馬之悅由著人家擺佈，那日子還有什麼過頭，活著還有什麼味兒？氣也氣死了啊！沒有權勢，什麼都沒了，眼看人家隨心所欲地擺佈東山塢，這份氣更難生呀！對彎彎繞這些人千萬不能得罪，馬之悅在東山塢能夠站住腳，全靠他們保駕呀！周圍這種人越多，自己的腳跟越牢，蕭長春也就難以把馬之悅打倒。對啦，要冷靜，要清醒，要鬥爭，就要團結人。對彎彎繞、馬大炮這些人不能放手，對馬連福也不能放手。大鳴大放的日子就要來了，那會兒天下說不準成什麼樣呢，也許是馬之悅時來運轉的機會！……

他沒有進屋，又朝外走。他的心情暢快了。甚至埋怨自己未免有些做賊心虛，自作驚慌。

提按地分紅的是馬連福，罵了蕭長春的也是馬連福；蕭長春告的應當是馬連福，王國忠整的也應當是馬連福。馬之悅為什麼偏往自己身上拉呢？看王國忠、蕭長春的情緒，聽他們的口氣，他們並沒有把馬之悅完全看透，僅僅是懷疑，所以沒根據想立刻把馬之悅撂倒。馬之悅要是先自動倒了，那可危險啦。得頂住！這會兒看，好形勢是朝著蕭長春那邊轉了，其實不要緊。只要不按土地分紅，只要不給溝北邊的人解決糧食問題，不論翻不翻糧食，不論整不整馬連福，鬧土地分紅的戶都得恨蕭長春：是蕭長春不願意土地分紅，使溝北的人少分了麥子；是蕭長春搬來了上級，壓服他們不准喊沒吃的。好人還是馬之悅。抓空子。看機會，做點收場式的工作，馬之悅又可以進一步擴大影響啦！

他越想越美，越想越痛快，臉上放光了，腳步加快了，肩頭又聳起來了。東山塢的街道，又像往時一樣，在馬之悅的腳下顫動著。

第四十二章

中農馬子懷邁進這個貧農、下中農的會場，就感到一種氣勢。這是他在旁的會場上看不到的氣勢。這裡的人沒有稀稀拉拉，隨來隨走，沒有垂頭喪氣，沒有靠在黑燈影裡打盹兒，更沒有橫眉溜眼。到會的人特別齊全，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是喜氣洋洋，這個和那個，那個和這個，都是親親熱熱，像是一家人坐在一起過團圓年。

會場設在大廟的北大殿裡，兩個保險燈分別吊在兩架大柁上，特別明亮。除了靠西邊那個八仙桌子旁邊的幾個幹部坐在凳子上，其餘的人全都打地攤；有的坐著木頭，有的坐著磚塊兒，年輕人不愛坐，靠牆站著。會還沒開始，人們湊成一堆一堆的開懷地說笑。桌子那邊是王國忠、蕭長春、馬之悅，他們正在商量表格上的數目字兒。這邊是韓百仲、馬老四這些人一堆，那邊是焦振茂、老保管一堆，靠窗台是焦二菊、志泉媳婦一群，靠北牆是焦淑紅、馬翠清、焦克禮這幫子年輕人。每堆都有每堆有意思的話題，有抬槓，有呼喊，有放聲大笑。

真熱鬧啊！

不論你是什麼樣的心情，走進這種場合，都不由得被感染，被它激起熱情夾。

馬子懷邁進門口，不知往哪一堆湊好。

蕭長春偶爾一抬頭看到了，招呼他：「到裡邊來，裡邊有地方。」

馬子懷彎著腰，扒著人縫找插腳的地方。

馬老四朝一邊擠擠，讓出一段木頭，說：「別往裡擠了，這兒坐吧。」

馬子懷坐下來，覺著被一股熱騰騰的氣息包圍住了。

這堆人繼續著談笑。

「提起乍開始辦社那事兒，我看，將來得編一本子大書。」

「真是，《西遊記》上唐僧取經也沒咱們過的關、坎多。」

韓百仲捅了捅身邊的馬老四，說：「老糟，甭說別的，光你那飼養場就能編它一本子。」

馬老四點點頭：「誰說不是呢。」在人多的場面，他從來不愛說話兒，也不愛表功勞。人們的話題，很自然地轉到飼養場。

「兩頭老牛，三頭瘦驢要搞農業社，跟後輩人講，他們保險不信！」

「四爺搶著當飼養員，不是搶肉包子，夠他苦的。有一回我去割草，四爺放驢，我們一道回來。馬齋那傢伙在坎子上千活兒，老遠追過來，你猜他說什麼？『老四，快，快，攙著點吧，要不躺下了。』」

大伙笑起來了。

「這還新鮮呀？有一回彎彎繞端著盆子往飼養場那邊走，我問他幹什麼去，他說：『往飼養場放個盆子，啥時候有了驢肉，讓老四給我留點兒，開開葷！』把我氣壞了。」人們又是一陣大笑。

「真壞呀！」

「那會兒農業社嘩啦一下子全垮了，他們才痛快！」

「等咱們後來一闖過難關，這些傢伙可傻眼了。」

「馬大炮還要跟農業社比賽哪，我們使多少糞，他也使多少，全都打掃上了不夠，連炕也拆了，睡黑炕洞。結果連個零頭也沒比上，後來就不敢比啦！」

「唉，闖到這節上不容易呀，恨我們的人不說，好心人也替咱們著急。」

「那是。子懷，我說話你別過心，那會兒你就沒少說：辦不了就別辦啦，免得讓人家笑話。對不對？」

馬子懷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沒見過，哪能想到有這一節兒。」

韓百仲說：「往後的節兒還多著哪，人得往遠看。」

馬老四插了一句：「要不長春說，要作硬骨頭，一硬，什麼關、坎都闖過來了。這不是，都到這節兒上了，還有人想往回拉我們哪，我看那是做夢！這一開會、一聚齊，你就看出來了：堅決往前闖的人最多呀，工地上的人一回來，那就更多了。」

馬子懷坐在人群裡，聽著人們議論和談笑，瞧瞧這個，看看那個，明亮的燈光，照著每一張臉，每一張臉都閃現出堅定的、信心百倍的神情。這裡人們的每一句話，都跟晌午蕭長春對他談的話碰在一起，匯在一塊兒。他看到人多勢眾，看到一股子不可能抗拒的力量。

他又直起胸脯，轉著臉，看著每一個人。他在東山塢生活了四十年。這個大殿裡邊的好多人是他眼看著從小伙子變成老頭子的，好多人是他眼看著從小孩子變成大人的，好多人跟他一塊兒光著屁股藏貓貓長大的，好多人跟他一塊兒「跑反」，一塊兒送公糧，一塊兒在集市上買進賣出，一塊兒為日子愁苦和操勞。他跟這些人應該是熟悉的，今晚上倒好像第一次認識他們。

那個馬老四當年多壯啊！地主們都搶著雇他當長工。可是那一年他從馬小辮家給抬出來的時候，皮包骨頭，一步一口鮮血往外吐。辦農業社那年，嘿，他返老還童了。別人還在嘀咕這件新鮮事兒，連「農業社」這三個字兒說著都繞口的時候，他就大聲呼喊農業社好。不光土地、農具、小行李捲往飼養場一抱，人也交出來了。牲口是莊稼日子的半個天下，不是他苦心經營，那個小窮社辦不下來。要是沒有韓百仲那個小窮社，馬翠清這姐倆早成小叫花子了。巧一巧，一個是童養媳婦，一個得死了。這閨女連票子還不會認的時候，就先知道農業社好了。她是多積極呀！這幫年輕人真是一點兒邪心私念都沒有，只有這個農業社。那個焦淑紅，連學都不上，一定得回來搞農業社。那會都說她幹不長，過不了幾天就得跑到北京、唐山去。哪是幾天，幾年了，扎了根子！這會兒是蕭長春的一隻手呀！那個蕭長春去年出來領著大伙救災的時候，信服他的人有多少？他不怕。本事有多大？他也不怕。那個困難多厲害！他也不怕。他就是鐵了心不讓農業社垮。一冬天，他都沒回到家裡那個熱炕頭睡過覺。

復員補助金自己捨不得用，給別人花，存著點糧食自己省著，給別人吃。人家都說他傻。嘿，他跟韓百仲這一大群「傻子」，就是「傻幹」，那股硬勁兒，要不是親眼看見，別人怎麼說也不能相信。幾個月，把農業社穩住了，反而比鬧災以前更棒啦。眼下又遇到困難了，他們還是不怕，一點也不怕！

馬子懷忽然感到，自己的心氣跟這些人差得老遠，想的不是一回事，雖說自己沒有反對過農業社，可是也沒有像這裡的人那樣擁護過農業社；自己什麼都怕，沒有個「鐵」了的心！

那麼，自己算是哪一邊的人呢？是靠在哪一邊了呢？在這個富裕中農來說，這個忽然而來的問題，還是朦朦朧朧的，還沒想得那麼透，可是他似乎是朝這個問題上邊想了……

最後一個到會場的喜老頭被蕭長春扶著坐在八仙桌旁邊的凳子上之後，會議就開始了。

首先是王國忠給大家講國際和國內的形勢，把這種形勢跟當前農村的階級鬥爭情況聯在一起。還講到他對這種形勢發展的兩種可能性的估計，一是向更好的方面轉化，一是可能出現暫時不利的局面。他要大家擦亮眼睛，看清方向，穩住心思，不要被一時風吹草動迷糊住。

他特別詳細地分析了這場鬥爭的性質，是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兩條道路你死我活的鬥爭；還講到貧農、下中農在這個鬥爭裡邊，在鞏固農業社的工作裡邊應當起的作用，提出東山塢要團結爭取中農，對富裕中農的資本主義傾向必須給予教育、批評的問題。這些問題他講得很生動，很有味兒，就像平時說家常那樣。

接著，蕭長春跟大伙講東山塢當前的工作安排。講到土地分紅、鬧糧這些事情的根子在什麼地方，要用什麼辦法對待。他讓大家都要有信心，團結成一股勁兒，一定能夠把歪風頂住。他談到對真缺糧戶的救濟。最後，他跟大家介紹了挖河的工程，順便講到東山塢的遠景規劃。他說得有血有肉，東山塢的山啦、河啦，都在他的話裡邊活啦！

這是一個團結會，是一個統一心思的會，是一個開腦筋的會，也是一個誓師會。所有參加會的人，全都心明眼亮，信心十足了。

兩個人講完以後，要分組討論。

韓百仲說：「大夥兒都要熱烈發言，給咱們社的工作提意見，給幹部提意見，放開膽子批評。還有一條，都得出主意。這是在咱們家門口裡邊，說錯了不要緊。」

於是，大殿裡留下一組，豆片坊一組，技術組的房間一組，院子裡一組。

馬子懷被分配到韓百仲掌握的那一組，這是蕭長春有意的安排，因為那組裡有焦振茂，焦振茂還要談談自己的心思哪。

馬子懷懷著激動的心情，剛坐下，女人跑進來找他。

他迎出來，小聲問：「什麼事兒呀？」

女人滿臉喜悅地說：「來客了。」

馬子懷一愣：「這麼晚誰來了？」

女人說：「閨女、女婿。」

馬子懷又一喜：「來了？」又猶豫了一下，「剛討論，我走了不大好吧！」

女人說：「人家初次來，不回去看看還行啊？」

馬子懷說：「我跟百仲說一聲試試。」

他剛往屋走，碰上了蕭長春，就說了家裡來客的事。

蕭長春高興地說：「快回去招待吧，散了會，我還要去看看他們哪！」

馬子懷兩口子高高興興地往家裡走。

女人小聲問：「會開得好不好哇？」

馬子懷說：「好。」

「怎麼好？」

「開腦筋啦！」

「真的？」

「等有空，我再給你詳細擺，咱們得重新想想了。」

「重新想想？」

「嗯。」

「怎麼想呀？」

「往後光會老老實實幹活不行，眼睛得明亮，心得硬一點兒。」

「我聽不懂。」

坐在門口乘涼閒談的人，跟他們打招呼，把他們的話打斷了：

「子懷，新女婿拜你這老丈人來了？」

「來啦。」

「怎麼黑天來呀？」

「人家是幹部，工作忙啊！」

「不賴，工作忙，抽晚上空還來看你。得喝喝了？」

「喝喝，酒菜都現成。」

馬子懷應酬著，走過人群。

女人又小聲問：「你剛才說的那話，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呀？」

馬子懷也低聲回答：「我這一回是看清楚了，站在農業社這邊人多，也強，咱們得往這邊靠了。不靠，準保吃苦頭。」

女人說：「對啦。女婿一到就提這事兒……」

馬子懷一愣：「他說什麼了？」

女人說：「咱們村的事，他都聽說了。」

馬子懷腳步放慢了。

女婿對丈人、丈母娘來說，是親人裡邊最親的人；可是在一個新女婿的面前，老丈人的家風、尊嚴和名譽也是非常重要的。特別是這個富裕中農的丈人，對一個共產黨員、生產隊長的女婿。決不能讓他一進門就判丈人家是個落後分子。

女人說：「走吧，咱們家的事兒，閨女全對他說過，他知道。對自己的女婿還能藏著掖著？反正心裡有什麼說什麼，錯了，他怎麼我？」

馬子懷說：「怎麼提起這個事兒呀？」

女人說：「進門說會子話兒，他就問我們村裡邊鬧糧、鬧土地分紅的事兒。我對他說了。他問我怎麼想。我說，出圈的事兒，咱們這個家永遠也做不出，反正有別人有咱們，傻子過年看隔壁子，人家怎麼著，咱不前不後……」

「他又怎麼說了？」

「他說，這個隔壁子要看是什麼樣的人了，是貧農、下中農，愛社會主義的呢，還是地主、富農，愛資本主義的呢？糊糊塗塗地看別人怎麼著就怎麼著，跑不了要上當，要出錯，還要跌跟頭……」

「這話實在，對，對！」

「是呀，人家不慌不忙的，說的一套一套的，句句入耳。我跟他說，我們沒反對過農業社，就是怕一會兒鑼一會兒鼓。」

「他怎麼說啦？」

女人笑笑說：「他說，敲鑼打鼓的人全是反對農業社的人呀！他說那是歪風，是鳴鑼開道，給資本主義開道呀！」

馬子懷說：「這話有理。」

女人繼續說：「他說，不要怕，要想不讓他們一會兒鑼一會兒鼓，只有一條道兒……」

馬子懷停住了：「什麼道兒？」

女人說：「他叫咱跟社會主義道上的人站在一塊兒，還得有個堅決性兒，跟那些敲鑼打鼓的人鬥爭，把他們堵住。」

馬子懷看著被星光照亮的小道，停了一下說：「對啦，剛才我說咱們得從頭想想，就是這個意思呀！」

女人也樂了：「你們想一條道上去了。那好哇。女婿真會疼咱們。今天上北京拉席剛回來，聽說咱村出了事，他怕咱們走錯道，吃虧跌跟頭，連飯沒吃，就跑來了。」

馬子懷感激地說：「攀這麼個親戚不賴，往後有什麼想不開的，就找他幫咱們拿主意，這是貼心的人哪！」又問女人說：「家裡酒不夠吧？」

女人說：「不少哪，夠你們爺倆喝的。」

馬子懷說：「一會兒蕭支書還要來看他哪，人家都是幹部，斷不了一塊兒開會，挺熟。讓蕭支書陪陪客，一塊兒喝喝。」

第四十三章

東山塢今晚上這個會議是個不平常的會議，會場內外的好多人都受到了它的鼓舞。參加會的那些人不要說了，沒參加會的人，也都打起了精神。你瞧，今晚上在街頭乘涼的人，在院子喝茶的人，全都議論著這件事兒，全都料想到，隨著明天日頭升起，東山塢要出現一個新的局面。

唉，也有那麼一些人，看到了這個陣勢，就像聽見洪水的警報那樣驚慌起來了。有些人驚慌，當然是意料之中的，比方說，彎彎繞、馬大炮，還有那個一天都埋頭在地裡忙活的馬連福。可是還有另外一些人也在驚慌，甚至於比上面這些應當驚慌的人還要厲害，還要嚴重。

這一點似乎是有點兒想不到。

這個「驚慌」的頭兒，是從溝北邊、跟獅子院隔著一條小胡同的那個小院子裡發起的。

這個小院子的北房東屋裡，住著人們常常提到的那個老地主馬小辮。

這個才被釋放兩年的地主，現在還被管制著。不要說蕭長春從工地上回來這幾天他壓根兒沒離屋，沒出院，就是從打麥子一黃梢，從打「土地分紅」這件事兒在東山塢一被人提起來，他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據說，這些日子他又犯了老病根，比過去更加厲害，很有死的可能。要不然，馬鳳蘭決不會輕易到他這兒來。她有理由：親大伯快要死了，自己從小無依無靠，全是這個大伯撫養，就算是個地主吧，一般人情，人到臨終還不記死仇哪。

於是，她這些日子走動得比任何時候都勤。

除了這個馬鳳蘭常來走動之外，還有兩個人，一個是小鋪的掌櫃瘸老五，一個是會計的爸爸六指馬齋。瘸老五來的少，一個集頂多來一趟，據說他是給馬小辮送藥的。每個集都從鎮上、城裡，或者是北京，替馬小辮捎藥來，送藥拿錢，理所當然。馬齋來的多些。他家有塊白留地在馬小辮的宅子後邊，一早一晚，加上晌午，都在這兒幹活。日頭挺毒，汗流的多，口渴的難受，跑家去喝，或是跑到官井沿去喝，全都耽誤時間，取個近便，在馬小辮這兒喝一口算了。

常言說：「秀才不出門，便知天下聞。」馬小辮這個人晚清時候真當過掛名的秀才，這幾天他真沒出門，東山塢的一切新聞他可知道不少；這個人和那個人，那個人和這個人的關係、摩擦，他也都知道。這還不算，村裡一切事情的運動，他都是生著法兒，用各種各樣的方式牽牽線，甘心充當義務的幕後參謀。

王國忠制住了馬之悅，貧農、下中農集合一塊兒要扭轉東山塢的局勢這類重大的事件，他當然要知道，當然要過問，也當然先慌張。這些他先跟那個慌慌張張跑來「找水喝」的馬齋磋商過了。於是，馬齋又兼任傳令兵和說客，趁人們都開會，或者都乘涼的空子，慌慌張張地去找彎彎繞、馬大炮這幾個人。

這個六指馬齋人們常見到他，人多集眾的地方當然少見。他過去總是裝出一副挺老實的樣子，從打聞到城市裡大鳴大放的氣味之後，他的活動就多起來了。每天都像遊魂似的，這兒打聽打聽，那兒望看望看；遇到合適、保險的場所，他也說話，說的不多，全靠眼神、手勢和莫名其妙的嘆息，來輔助想用語言表達的意思。那次柳鎮回民食堂議論土地分紅，別看他話不多，起的作用可不小；土地分紅就算行通了，就眼前利益說，對他關係不大，可是他關心，就跟地主馬小辮關心這事，是一個道理：他們時時刻刻都等著鑽這個社會的空子，不分大小，是空子就鑽。而這一次，他們認定是個大空子。只要農村的人都鬧騰起來，有了「群眾基礎」和後盾，那個大鳴大放來的才會快當，來了才會厲害──最好是變天，不變天他們不能出頭呀！

這會兒，六指馬齋一隻手捏著根笤帚苗剔著牙，一隻手插在空空的衣兜裡，擦著牆根兒，邁著又快又輕的步子來到彎彎繞家。

彎彎繞那個瓦刀臉女人懷裡抱著個睡著了的孩子，坐在門口的大石頭上，跟溝南過來的焦慶媳婦小聲地說話兒。

馬齋左右看看才問：「同利哪，在屋？」

瓦刀臉女人說：「串門去了，撂下碗就走了。」

馬齋又擦著牆根，又邁著同樣的步子折回馬大炮家，大門敞著，二門閉著，耳朵貼在門縫一聽，彎彎繞真在這兒。

把門虎來開門，放進了馬齋又關上了。

除了主人馬大炮，客人彎彎繞，還有一個，是馬大炮的叔伯哥哥，跟他們兩家差不多，全是對勁兒的人。

依然按著慣例，客人們沒被把門虎讓到屋裡去。屋門以外，門以裡這個小院子，再有多少人也坐的開，比屋裡還涼爽哪。一條栗花火繩垂掛在屋簷下，火珠兒慢慢地燃著，冒著濃濃的白煙，散著一股子說香不香說腥不腥的味道，非常刺鼻子。

馬齋走過來，彎著腰看看在座的人，說：「都這兒待著，沒到街上涼快去？」

馬大炮扔給他一個蒲團，說：「還他媽的涼快去哪，這我就要凍成冰啦！」

馬齋笑了：「嘻嘻，我得給你燒把火化化了。」又轉臉對彎彎繞，「同利，怎麼著，你那缺吃的事兒，能對付點不？」

彎彎繞哼了一聲：「對付？那不正開會嗎，說不定又要玩什麼花樣哪！」

馬齋說：「剛才你跟馬主任怎麼了？」

彎彎繞說：「我跟他怎麼著？誰說的？」

馬齋說：「你不用管誰說的，你跟他鬧彆扭沒有吧？」

彎彎繞說：「鬧彆扭！我就欠罵他一頓了。什麼玩藝兒，還主任哪，屁事兒不頂啦！」

馬齋冷笑一聲：「得啦，你簡直像個兩三歲的娃娃了。馬主任他願意說話不頂事兒呀？他是那種沒骨氣的軟棉花桃呀？你得瞧瞧，他在哪個岸上站著哇！」

彎彎繞說：「他是又要過河，又怕脫褲子。噢，光是空口許願不辦真事兒！那好，明天我送你馬齋一個屙金尿銀的金馬駒，回家等著去吧。」

把門虎捂著嘴樂了。

馬大炮說：「這全是實情話。馬主任再拿出不怕掉腦袋的那股子勁兒來，看看東山塢又是個什麼樣子？可好，沒見刀出鞘，他媽的，先嚇的縮脖子鑽洞了。」

馬齋使勁擺著六個指頭的手說：「哎呀，鬧了半天，你們都在這兒生悶氣呀！你們還都蒙在鼓裡呀？」他把屁股下邊的蒲團朝彎彎繞跟前拉了拉，神態緊張地壓著聲音說：「還沒看出來？大事不好了！」

彎彎繞瞥他一眼，沒動窩。

馬大炮翻著眼珠：「怎麼啦？」

大炮那個從不吭聲的哥哥，也伸過腦袋來。

馬齋急著要說，又故意賣關子：「唉，要說，這事情就是成了啥樣子，也礙不著我。我這是聽評書掉淚，替古人擔憂。其實……」

馬大炮不耐煩地拍著大腿打斷他的話：「說話總是咬半截剩半截，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呀？」

馬齋說：「怎麼回事兒呢，我看你們倒霉的日子要來了！」

馬大炮噌地站起：「啥倒霉的事兒？」

彎彎繞也把耳朵伸過來了。

把門虎和馬大炮的哥哥都緊張地朝跟前湊了湊。

馬齋說：「我問問你們，別人不敢由著性地收拾你們，誰在頭邊給你們擋著呀？馬主任！沒他，哥們兒，有你苦的。」

彎彎繞對馬之悅可以說是一肚子不滿。他說：「到節骨眼上，他可不擋著了！」

馬齋說：「瞧你，真是出氣不費勁兒。他不願意擋著呀？你知道他今天晌午頭，讓鄉裡那個王書記叫到小河邊上整的多苦？你知道不知道，下午他們到處串串人，晚上又召了一群人開會，對付誰哪？」

馬大炮說：「要對付我們唄！」

馬齋說：「對付你們，他們為啥先對付馬主任？瞧瞧，全有了。先把馬主任對付倒，再對付你們容易不容易？往長遠說，你們沒這麼一個靠山不行，往近處說更不行。不說別的，麥子收下來，給你們留點面烙頓餅吃，剩下全賣餘糧，馬主任讓他們撂了，你們哪一個能反對？反的了不？嘿嘿，哭去吧！」

幾句話，把在座的幾個人說住了。

彎彎繞耷拉著腦袋，繞著馬齋這些話。這些話有多少份量，他比旁邊這幾個人全掂的清楚。他感到一種看不見的東西朝他壓過來了，越壓越近，他想躲，他沒了依靠，沒有遮身子的東西，就要被壓的倒下去，要摔到溝裡，從此再也站不起來了……

馬大炮想得比較簡單：「我不信，上邊就不給馬主任留一點面子。鄉裡的李鄉長就愛聽馬主任的。再說，人家馬主任縣裡有的是熟人，我看他們想撂也撂不倒，不信咱們把話說下放著。」

馬齋朝馬大炮翻白翻白肉眼泡子，想發火又不能發，無可奈何地嘆口氣，又說開風涼話了：「你愛怎麼說怎麼說，我這話你不信，也就拉倒。剛我怎麼說了，我是為你們想，咱們哥們兒平時不錯嘛！其實我是多餘操這份心。我怕什麼，我那罐子早摔成碎片片了，再摔也是碎片片，反正是碎了。你們跟我不一樣啊，所以我就有這麼一點擔心，怕你們這個靠山不行了，你們往後的日子不好過。眼下呢，什麼都別想，你們可該設法保護馬主任。對啦，這是頂要緊的，得設法保護馬主任！」

他反覆地說著後邊這句話兒，因為這件事是他驚慌的原因，也是他跑來找彎彎繞的目的。

彎彎繞這會兒沒好氣兒，總想刺人。他打斷馬齋的話說：「算了，你別跑到這兒來念牙疼咒。你口口聲聲說不怕，我就不信。你不怕，跑這兒找我們幹什麼呀，真是的！」

馬齋說：「也不是說一點不怕，我是說我是無能為力。拿同利你來說，你不比我怕嗎？哪件事兒跟你沒關係？你說馬主任往回縮，你哪？我告訴你，你要是縮回來呀，三歲的孩子也要來問你：怎麼王書記一來你就老實了，沒吃是假的吧？不是假的，不是假的你縮回來！」

這句話全有了，不是為了攻擊彎彎繞，是給他獻策。

這一夜，所有在這個小院子坐過的人，都是很悲傷的。

馬大炮兩口子是悲傷的。串門的人走了之後，他們又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馬大炮衝著媳婦，衝著升起的月亮，罵天罵地，大發雷霆。

「他媽的，全都黑心了。人社那會兒怎麼講的？入吧，人吧，入了社對你們中農有好處。有他媽的屁好處！收來了，一個粒兒也不多給中農一點兒，還他媽的整人！」

把門虎笑嘻嘻地勸他：「小點聲吧，讓人家聽見不好。」

馬大炮拍著大腿說：「聽見怎麼著，聽見才好哪！團結中農，團結中農，團結個蛋吧！光是拿不花錢的空話團結呀，光是給中農灌米湯呀！我要把人家麥子都佔去，我也會給人家灌米湯。這樣子就團結起來了？」

把門虎拉著他說：「快睡覺吧，不早啦，有話明天再說。走哇！」

馬大炮推開她的手：「睡覺？我睡得著哇？一千多斤小麥扔在大河裡了；扔在河裡還聽個響兒，這連響都聽不見呀！」

把門虎說：「有人家有咱們，反正受害的也不是一家兩家的事兒。」

馬大炮說：「人家，人家誰都比咱們好受。那不正開會哪，明天又有你的米湯喝了。我算看透了。哄著禿老婆上了轎，就不由你了。日子長著哪，這一輩子要老是這樣過下去，我受得了嗎？翠到哪兒是一站呀！」

把門虎小聲說：「你不是說要什麼鳴什麼放的嗎，到那天不就好了嗎？」

馬大炮說：「麥子全分了，全賣了，鳴放頂個毛用！再放出一桶米湯喝呀！」

把門虎說：「要是能改改章程，轉年總要好一點兒，吃虧也就這一回了。」

馬大炮長嘆一聲：「唉，媽的，說來，老是不來呀！要是來了鳴放，你瞧著，我要饒了他們才怪哪！」

把門虎說：「不管來不來，你還是小心點好，別總是敞開嘴不留個後門兒，等鬧出事來，咱們可擔不住。」

馬大炮說：「馬齋的話，反正我那罐子也碎了，不摔是碎片片，摔也是碎片片，一個樣兒。你放心，摔還興摔好。能鬧出什麼事兒來？昨天罵了他，他敢放屁沒有？沒事兒，他們怕中農，中農不跟他們玩了，他們這齣戲就甭想唱，我是看透了！」

馬齋來這兒，是專為給這幾家起頭鬧的中農出謀劃策怎麼攻怎麼守的，可惜這個馬大炮似乎沒有多往這邊想。他悲傷的不是替別人，更想不到馬齋這色的人比自己這色的人對眼前的事更熱心，他悲傷他那一千多斤小麥，那黃黃的、魚子兒似的小麥。假如沒有人提出土地分紅這碼事兒，也難受，總是好一點兒；這麼一提，他就認定那一千多斤小麥屬於自己了，忽下子說不給了，怎麼能不悲傷，怎麼能不發火！

後來，把門虎強拉硬扯地把馬大炮拖到屋裡，按到炕上，他還是叫罵不休……

彎彎繞也是悲傷的。他回到家裡，上了大門、二門，又按習慣把前院後院、東屋西屋、雞窩豬圈都檢點了一遍，就甩了鞋子，上炕睡了。

他能睡著嗎？笑話！彎彎繞是個比馬大炮心裡擱事的人。別看他不吵，不鬧，也不罵大街，他這會兒可比馬大炮急。

他趴在炕上，下巴頦支在枕頭上，眨巴著小眼睛，呼嚕呼嚕地抽著旱煙。苦澀的煙霧和混濁的燈光摻和在一塊兒，在屋子裡瀰漫著。

孩子們睡了，瓦刀臉女人坐在炕裡，就著放在窗台上那盞昏暗的小油燈擇著棉花裡的籽兒。這棉花是去年自留地裡出產的，收了那麼一點兒。他們不願意送到鄉裡的軋花坊去彈，他們怕人家用壞的棉花換了他這好的，就這樣用手把籽兒剜出去，綁個弓子彈彈，好歹總比讓人家換了自己的強。這女人早就看出男人是滿懷心事回來的。她不像把門虎那樣管著男人，她要看男人的眼神，聽男人的口氣，順著男人的心思說話、辦事兒。

彎彎繞先盤算開六指馬齋那套話。馬齋的話不可不聽，也不可全聽。在彎彎繞看來，馬之悅是不會輕易倒台的，上邊更不會輕易把他撂倒。去年那宗事兒就是準兒。上邊要根本信不住馬之悅了，還能讓他當副主任嗎？還能把他放在黨裡邊嗎？再說，馬之悅也沒什麼大錯處讓上邊抓住，替地多的戶辦點事兒，說幾句話兒，這是他們說的群眾路線，等到那個大鳴大放來了，一算功過，馬之悅的幹部就算當穩了。當然啦，馬之悅這一時佔不了上風，對那些想多分麥子的戶是不利的。為這一層，對了，是得給他搽點粉，撐點腰，不能讓他一個人孤單單地跳去。

接著，彎彎繞又把正在開著的那個貧農、下中農會盤算一回。為什麼要開這麼一個會，不開群眾大會？這個會上要嘀咕什麼事兒呢？是要湊足了勁兒整中農呢，還是要大喊團結呢？從這件事兒看，整的意思不大。第一，王國忠一來，幹部們不是趾高氣揚，反倒好像更和氣了，連那個愛發火的韓百仲都笑著說話兒了；他們到處找人談心思，不光是找馬老四這色的，還找馬子懷和馬大炮他哥、韓百安這色的。這哪像要整中農呢？第二，從幹部對馬連福的冷淡看，也不掛這個意思。一天了，找這個，找那個，根本沒人找馬連福，連這個名字兒都沒人提，說明他們不想來硬的，也許是怕硬的。第三，這是個頂重要的根據：今天下午彎彎繞跟焦淑紅髮脾氣的時候，韓百仲全聽到了，他不追究這個，不揭短處，反而拉開了老關係，說明他還是想拉人，彎彎繞議題要參加他們那個會兒，他一點兒沒費心思想，就答應了；要是商量整中農的事，他能讓彎彎繞去參加會嗎？能找上別的中農產也坐到那兒去嗎？

……

瓦刀臉見男人呼嚕呼嚕光抽煙不說話兒，就朝錢湊湊，小聲問：「你們不是要找幾個人到會場上聽聽嗎？沒去」

彎彎繞依舊盯著炕沿下邊的黑影子，心不在焉地說：「鄉裡人在那兒，馬主任又沒話兒，去了不大好。」

瓦刀臉說：「韓百仲讓你參加會，你去了就好了。」

彎彎繞說：「我孤單單的一個人去幹什麼！誰知道他們還找上焦振茂、馬子懷這些人呀！」

瓦刀臉說：「要是聽聽，心裡也就有底兒了。」

彎彎繞說：「不聽我也有底兒。」

「怎麼哪？」

「看這雲彩風向，這個會是商量給咱們讓步的事兒。你忘了，前年馬主任說，縣裡什麼幹部跟黨員們說過，想讓中農跟貧農團結，該讓步也讓讓步。這回看見咱們真火了，再整咱們，不就更火了。他們離開咱們不行啊！」

「這話倒對。焦慶媳婦說，過晌大腳焦二菊找她去了。焦二菊告訴她，幹部們頂怕別人鬧沒吃。還說，只要焦慶媳婦不說沒吃了，過了麥收，她送給焦慶媳婦二斗麥子……」

彎彎繞噌地爬起來，兩眼閃光：「真的？真這麼說了？」

瓦刀臉說：「真的，剛才在咱家門口焦慶媳婦親口跟我說的。焦二菊還管她家孩子吃飯哪！」

彎彎繞悶了一會兒，說：「對，對，我沒猜錯，一定是鄉裡人指使了韓百仲，韓百仲又指使了他的娘們，這樣做是收買人心哪！這是一套的事，跟他們找焦振茂、馬子懷，串門磕頭，是一套的！」

瓦刀臉附和著：「他們讓你們鬧怕了，要不哪捨得白給人家麥子，還跟人家說好話兒呀。」

彎彎繞又耷拉著腦袋悶了一會兒，心裡邊翻翻滾滾。這個意外的情報，對這個能繞的人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他覺得焦二菊要給焦慶家二斗麥子，不讓焦慶家喊沒吃這件事，非同小可。這裡邊的文章多了。

瓦刀臉說：「他們怕了，不就好了嗎！」

彎彎繞擺擺手：「別忙，別忙，讓我再想想，這裡邊有事兒，有事兒。」

他捏著手指頭盤算了一陣兒，忽然，拍著膝蓋頭說：「好，好，是這麼回事兒！」

瓦刀臉問：「又怎麼回事兒呀？」

彎彎繞興奮得臉上放光：「這事兒不是鄉裡那個姓王的指使的，是蕭長春。對啦！他是專門拿咱們的日子當本錢朝上邊買好的，他怕喊缺糧的事兒讓鄉裡人知道底兒。這是堵焦慶家的嘴，這是收買人心哪！這個會，也是這種會，想讓那邊人多，心齊了，把咱們的嘴堵上，把咱們的事兒瞞過上邊去。想的可真美呀！」他仰起臉，對著昏暗的窗戶，「蕭長春，你光堵焦慶家不行，你得堵我們哪！我這嘴大，二斗麥子可不行！我是二十五畝地，一畝一石，得二十五石！你怕讓上邊知道，我偏要給嚷嚷，我不嚷嚷，你會跟鄉裡人說我是假的。我就嚷嚷，看你怕不怕，我不圖打魚，還圖混水哪！」

第四十四章

第二天清晨，隨著霞光升騰在東方的天空上，東山塢的貧農、下中農和積極分子們，以一種跟兩天前完全不同的姿勢，在他們周圍的人裡邊活動起來了。

他們像是火種，到處點燃著熱情。

前兩天，他們完全被動地猜測著一些鬧問題人的行動，不願意聽別人說「沒吃」、「缺糧」這樣的話。這會兒不同了。他們明確了方向，看清了路線，壯了膽子，鼓了勁兒；他們在地頭上、副業組、街頭巷尾，或社員家裡，跟別人談心思，引著別人說自己過去不愛聽的那些話。態度平和又誠懇……

如果說，昨天東山塢的正面力量還處在防守的狀態，那麼，現在是改守為攻了。

幹部們也分了工，蕭長春要找馬大炮和彎彎繞這些人談談；王國忠要找馬連福；其他的黨、團支委們分別串連社員，給晚上的幹部會，明天的群眾大會作準備。

蕭長春在大廟裡兜了個圈子，又到辦公室安排馬立本的工作，要他做好一切準備，立刻要按著喜老頭的意見，五天以內把預分方案的紅榜公佈出去。

他懷著激動的心情，離開了辦公室，朝溝南走來，老遠就瞧見家門口蹲著彎彎繞。正是幹活的時候，彎彎繞跑到自己家門口蹲著，不用問，準是又來胡鬧了。蕭長春朝這邊走著，兩隻眼睛緊緊地盯著彎彎繞。心想，我正要找你，你就來了，好哇，咱們就繞繞看吧。今天的蕭長春已經不是前天的了，前天怕你喊投吃的，怕你說農業社的壞話，想辦法摀住你的嘴巴。看起來，光怕是不行的，得讓他說，說出來再跟他講理！蕭長春想著想著，停在彎彎繞的跟前了，態度和藹地問他：「同利大叔，你沒下地幹活嗎？」

彎彎繞「嗯」了一聲，有氣無力地回答說：「歇歇班，人是鐵，飯是鋼，肚子空著不當家，幹一會就頂不住了。」

蕭長春笑笑說：「看你這氣頭子還不小哇！別急，你有什麼話，就跟我說吧。」

彎彎繞說：「你這不是明知故問嗎！我說支書，你們今天開幹部會，明天開貧農會，開來開去，不辦真事兒，不給我們解決問題，是要我的好看呀？」

蕭長春望著那張狡猾的臉，仍然不慌不忙地問：「你讓幹部幫你解決什麼問題呢？」

彎彎繞敲著煙袋鍋子說：「還有別的問題，我們一家大小得吃飯，得活下去呀！」

蕭長春蹲在彎彎繞的跟前，誠心誠意地說：「同利大叔，那天你們跑到幹部會上鬧哄，我怎麼對你說的？別胡思亂想了，還是跟大夥兒一心一意地走正道兒吧。總是這麼鬧，對大伙兒，對咱們社，對你自己，可有什麼好處哇？」

彎彎繞聽著蕭長春說話，看著蕭長春的表情，心裡邊繞著彎子。從蕭長春這副假菩薩的樣子看，他昨晚上估摸對了，不能給這個人軟的。於是，他打斷蕭長春的話說：「別的事兒往邊挪挪再說，先打發打發我這肚子吧！」

蕭長春說：「同利大叔，我看你還是別說這個了，總揪扯這個不好聽。一個村住著，誰家什麼樣子，還能瞞人嗎！」

彎彎繞說：「你說我存一千、藏一萬，也沒在哪兒寫著。我歡迎你們到我家去翻！」

蕭長春見他沒有轉彎的樣子，反而步步逼緊，口氣也開始硬起來：「說翻糧食，全是造謠，從幹部嘴裡沒有做過這樣的決定。實在，我們沒有權利翻你，也不想翻你，可是我們有權利不信你這套假話！」

彎彎繞更加強硬起來：「你是個支部書記，可是掌著生死大權呀！你得端公理，可不能這樣隨便判狀子，你從哪兒證明我有糧食吃呢？」

蕭長春說：「在會計的賬本子上寫著。去年收成不好，你分的糧食並不少。你家五口人，不分大小，全都跟村裡的成年人一樣，分得足夠的口糧。這個沒錯吧？還有你那半畝自留地，往少說也產了幾百斤白薯；東山坡你開那半畝荒，也產了七、八百斤白薯。裡外一加，再跟你的老底子放在一起，你能是個缺糧戶嗎？」

彎彎繞沒想到蕭長春這麼摸他的底子，心裡有些發毛，嘴巴還不服軟：「我有什麼老底子？」

蕭長春說：「去年往豬圈裡倒麥子的不是你嗎？」

彎彎繞說：「是我。都爛了，還有什麼底子。」

蕭長春說：「就在你家麥子爛了的前一個月，你到鄉政府死乞白賴地要求救濟糧呀！大伙兒救災種麥子，你撒種是好手，怎麼請你都不去，說餓得起不來。有這事兒吧？我沒有屈賴你吧？你是精明人，自己想想，你老是這樣，還怎麼讓我們相信你呢？咱們還怎麼在一塊兒過日子？」

彎彎繞被問得張口結舌，可是嘴裡還是不認賬：「反正這回我是沒吃了；我也對你們說了，餓死我你們得負責任。」

蕭長春壓壓心裡的怒火，語氣又稍微緩和一下說：「我再重複一遍，我勸你不要再三心二意了，走社會主義道路，對你是有好處的。興許在短短的日子裡邊，你覺著彆扭，覺著有點不如過去好似的。你應當心平氣和地想想，往遠看看。別想著過去馬小辮那份日子美，想著過去馬齋那份日子好，別聽那套，那日子不美，不好。讓別人當牛馬，喝別人的血，把自己養得胖胖的。真美，真好？反過來說，你想過那日子也過不上了。世道變了，窮人全都有了主心骨，誰還能走回頭路，讓別人剝削？從近處說，你是個能勞動的人，你家裡的也能幹，說話你下邊的兩個孩子也起來了；一家四個勞動力到社裡勞動，工分比誰不多？我們辦社一年比一年有經驗，我們的生產一年比一年搞得好。勞動力多，勞動日也多，就能增加收入，誰比得了你？往長遠說，搞好農業社，這是鐵打的江山，不比你黑著心往地主、富農的路子上奔牢靠得多嗎？你是個能盤算、能繞的人，最好往這上邊算算、繞繞；不然，對你，對社都沒好處。」

彎彎繞聽了這些話，他的心也稍微動了一下。今年的麥子長得特別好，好得出奇了，可是呢，地還是那些地，人還是那些人，說良心話，不是農業社，真不會有這種收成。他又一回想，過去單幹種地，沒有使用新辦法，比方說，種麥子不浸種，旱了求雨，不澆水，當然長不好。往後要是再單幹，也照著農業社的樣子辦，也照樣可以豐收；那會兒豐收了，收多收少，全是自己的。過那種日子，出氣也均勻。一個豐收年買三畝地，十年就是三十畝，二十年就是小財主，這才是鐵江山！過去是舊社會，走不通，這會兒保險走得通了。你們農業社擋著馬同利的路，讓馬同利跟你窮秧子背黑鍋，你蕭長春給馬同利灌米湯來啦！車你們拉走了，大牲口你們牽去了，好地你們拿去了，人也讓你拴上了，你還不會說幾句好聽的話呀！你穩馬同利的心，堵馬同利的嘴，好讓馬同利老老實實地給你們貧雇農拉硬套；讓貧雇農揩馬同利的油，多賣點餘糧，買上邊的好。你的算盤打的真不錯呀！說了一溜遭，你們是怕中農，中農一跳槽，就給你們農業社抽了梁，撤了柱，你們農業社就得趴架。馬大炮說得對，你們不團結中農沒飯吃呀！

彎彎繞心裡繞了一個圈子之後，他的膽子更壯了。他從石頭上站起來說：「蕭支書，反正我把話說給你了，今年土地不分紅，我的困難解決不了，解決不了我就單幹，你走你們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農業社連我們死活都不管，還說什麼優越性呢，簡直是坑人！」

蕭長春也站了起來：「同利大叔，你就不用繞了，說一千道一萬，你就是想要把農業社拉回去，想要走資本主義的道兒。剛才我跟你說了，我們不能讓你走，你也走不通！……」

這邊一嚷嚷，好多社員都湊到跟前來看看究竟。

彎彎繞見圍上來好多人，勁頭來了，吼的一聲，打斷了蕭長春的話：「嗨，你為什麼跟我瞪眼？這不是壓迫人嗎？」

蕭長春朝圍過來的人看一眼，運了運勁兒，結結實實地說：「我們沒有壓迫你，你也不能壓迫農業社。同利大叔，話說到這兒，咱們就打開天窗，往明處講。我把社會主義的底子告訴你：農業社是搞到底了，就是天掉下來，地塌下去，農業社也要搞。有些人想讓我們開倒車，給農業社使壞，挑唆一些人罵農業社；實話說了吧，這種人就是出來一千一萬，農業社也要搞。天擋不了，地擋不了，人也擋不了！除了社會主義大道，走旁的路子都是死胡同，誰想學過去馬小辮那樣子當地主、富農再來剝削窮人哪，對不起，沒那日子了！這一輩子你不用想在東山塢買塊土坷垃了，也不用想在東山塢雇個長工了，因為從今以後，在東山塢沒有破產的了！還有一條，你想再囤積糧食剝削人，那日子也沒了。糧食統購統銷就是為了堵這條黑道兒的。這個政策也要貫徹到底，誰也破壞不了！道路明明的，你自己挑吧！」

一個年輕的共產黨員，站在這個古老的農村街頭上，大義凜然地講著。他的話洪亮有力，像是吹起社會主義的戰鬥號角，也像是對資本主義作死亡的宣判。周圍的群眾聽了這些話，全都長了精神。

彎彎繞的臉上變了顏色，渾身發抖，像聽了一聲大霹雷。他左右看看，除了溝北的六指馬齋、馬子懷幾個不大頂用的人，全是溝南邊的，有焦振茂、志泉媳婦，隨後又來了個韓百仲，趕車的焦振叢也在場。他感到孤單單的，周圍的形勢有點威力逼人。他正慌張，不知怎麼辦好，忽地，眼睛一亮，馬大炮從北坎子上跑過來了。嘿。這下他可得救了！

馬大炮往人群裡一站，用大炮式的高嗓門喊叫：「什麼時候翻糧食呀？要翻就快翻，要不翻就趕緊給我們想辦法呀！農業社見死不救，還辦個屁呀？你們昨晚上不是開會評定缺糧戶嗎，評什麼樣了？先評評我和馬同利吧。這回咱們得動真的了，再給你們留面子，你們就要騎著我脖子拉屎了！」

韓百仲剛走到這兒，瞧見馬大炮瘋子一般地叫喚，就擠過來說：「連升啊，咱們是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有話好好講，別這麼吵吵了。」他的聲音不高，態度也好，他正學著遇事不發火，「有理不講，光是亂攪一氣，這不是故意搗亂嗎？」

彎彎繞一轉身對著韓百仲瞪眼珠子：「你這個副主任是掌管一隊的，你們隊的人都撐破肚子了是不是？要不說話不會這麼氣粗！」

馬大炮也幫一句：「百仲，我看你也想拿人家的性命當台階往高案上爬呀！」

圍著的社員早就氣憤的不得了，聽這傢伙又開口罵人，就都嚷嚷起來了：

「你瞪眼幹什麼？人家說的沒理嗎？種這麥子，你們花多少勞動？我們白天黑夜連軸轉搶著播種，你們哪？躲封自留地裡不出工！瞎說你沒有？這會兒想白揀便宜呀？」

「馬大炮你說彎彎繞沒吃了，去年他把麥子埋在地裡爛著，跑到鄉裡喊叫沒吃，也是你跟著鳴鑼開道的！」

彎彎繞說：「那是去年，這會兒是今年！」

放牛的韓德大兩手叉著腰，嘻嘻一笑說：「要我說呀，不用講今年，就是往後三年不分給你一粒糧食，你也能吃得肥頭大耳。對吧，振叢二叔？」

抱著鞭子的焦振叢在旁邊站一會兒了。要是往日，他只會在一邊旁聽，不會參加爭吵。

可是有前天晚上那個茬兒，昨天晚上開會又受了教育，看著這兩個人這樣不講理實在有點忍無可忍，韓德大一提頭兒，就插言說：「要我看哪，大伙都說點良心話，什麼事情都沒了。」

村裡人都知道焦振叢是個老好人，他說了這句話，也不怎麼引起人注意，可是馬大炮正被大夥兒問得張口結舌，這下子找到個腦袋軟和的了，就氣勢洶洶地對他說：「焦振叢你把話說清楚點兒，哪一個不講良心話了？」

焦振叢說：「誰不講良心話誰還不知道嗎？」

馬大炮把眼睛一立楞說：「我看你小子就不講良心！你趕的車是誰的？是人家馬同利家的！不是我們中農人社，你他媽哪一輩子趕過這樣好的車？幹部讓你抱抱鞭桿子，你連姓什麼都忘了！」

焦振叢被他氣得滿臉通紅，嘴唇打抖，好半天才說上話來：「馬大炮，你是個瘋狗啊！你……」

馬大炮攥起拳頭：「你才是瘋狗哪！」

焦振叢火一上來，什麼也不顧了，大聲說：「我給你留著面子，你要不要臉，別說我對不起你！」

彎彎繞接過來說：「蕭支書，你瞧見了沒有，他們扯上幫幫擠我們中農呀！」

這句話可傷眾了。不光是參加爭論的，就是只生氣沒插言的也都急了眼，都一齊嚷嚷起來了：

「誰擠你們啦？藏著糧食喊沒吃，還得獎勵獎勵你們呀？」

「你們安心要擠垮農業社，辦不到！」

亂成一鍋粥了，再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蕭長春起先喊叫大家靜靜，可是靜不下來。他朝人群看看，見湊過來的社員都參加爭論了，公開反對鬧糧的人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敢講話，他的心安定了。他想，讓大家吵一吵，讓鬧事人在群眾面前暴露暴露，讓社員們更認得清楚一些，這是對大伙的教育，也是大夥兒參加鬥爭了，吵吧！

越吵越激烈，彎彎繞和馬大炮兩個人左右招架；到後來沒話可講了，馬大炮還是沒理攪理。彎彎繞想溜，可是，圍著的社員不鬆口，馬大炮也不罷休，只好頂著；要是有個地縫，他馬上就會鑽進去！

誰也沒留神焦振叢是什麼時候走的，也沒留神他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他手裡拿著一團豬毛繩，氣沖沖地走到人群裡。

這可嚇壞了焦振茂。往日裡，遇到爭吵的事兒，他總是自動地當和事佬，可是今天，他沒有勇氣說別人，也沒有勇氣再提他那政策條文了。人們爭吵半天，他只在一旁看著，聽著，直到堂兄弟動了肝火，他才忍不住又當開說合人。他知道焦振叢平時雖然和氣，不大惹事，一旦把他逼急了，倔脾氣上來，莊稼火發作，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手裡拿著豬毛繩，這不是要打架，要拚命嗎？就急忙上前，一把拉住焦振叢的胳膊，連聲地說：「嗨，振叢，你這是幹什麼？咱們是代表，晚上開會，有什麼話說不了。快，快消消氣。」

焦振叢一使勁將焦振茂甩到一邊，把手裡的豬毛繩子背到身後，走到彎彎繞跟前，一手叉著腰，說道：「我說你餓不著，你承認不承認？」

彎彎繞火氣還很沖：「你怎麼知道我餓不著？我餓不著，你撐死了？噢，對啦，你趕大車，大概是貪污了牲口料，快把肚子撐破了，跑到這兒說硬話。」

馬大炮一旁邊插了句罵人的話：「對啦，吃牲口料撐的難受，跑這兒放屁來了！」

這兩句污蔑人的話更給焦振叢的怒火上澆了油。他說：「你們說我貪污，誰把住我的手啦？」

彎彎繞說：「你說我有吃，你把住我的手了？」

焦振叢說：「巧啦，我就是把住你的手了。你不光把肚子撐破了，糧食多的家裡院裡盛不下，還往外運！」

彎彎繞一驚，嘴裡說：「你胡說！」

焦振叢說：「你承認不承認吧？」

馬大炮在一旁說：「焦振叢你別放狗屁好不好？」

焦振叢也罵了一句：「你才放狗屁！」

馬大炮要動武的了：「你見他往外運糧食了嗎？你說！」

焦振叢說：「見了，連你也在數。」

就在這個時候，彎彎繞發現焦振叢倒背的手裡抓著一團豬毛繩，冷汗忽地從頭上冒了出來。

馬大炮舉起了拳頭：「你拿證據來！不拿出來，我要你的命！」

焦振叢冷冷一笑：「這個現成。」

彎彎繞這會兒也不知道該怎麼繞好了，慌亂地往石頭上一坐，說：「連升，算了吧，鄉親們都說咱們有吃，咱們就服從大多數，反正忍幾天也就到了麥收，怎麼不活呀！蕭支書說農業社好，說咱們走死路，咱們這回走活路還不行嗎？」

馬大炮還是不依不饒，又往焦振叢身前逼近一步：「不行，你今天不說出個所以然來，老子不能饒了你。」

焦振茂和幾個老頭見他們要動手，又要上前拉架。蕭長春已經看出這裡邊有故事，就攔住他們說：「別勸他們，有理有證，比空喊空叫管用。」又對焦振叢：「你有什麼證據，就說出來，這可不是小事情，不能含含混混。振叢，你可得看著大伙，看著咱們農業社說話呀！」

焦振叢瞪著馬大炮：「問他，是完不完吧？」

馬大炮當是焦振叢嚇唬人，現在叫真的他怕了，就一挺脖子說：「不完，你害怕了，害怕你剛才別放屁呀！」

彎彎繞給馬大炮使眼色，馬大炮不看他，直說又不行，急得牙都咬痛了，趕緊在焦振叢背後說：「我說振叢，算了吧；一莊的爺們，低頭不見抬頭見，有什麼過不去的。其實，我這個人就是小心縫兒；沒吃的也不止我們一家兩家，別人能忍，我們就不能忍嗎？我的話可收回來了。」又對蕭長春：「蕭支書，剛才的話算我沒說，你快勸開他們吧，打起來多不好看。」

蕭長春逼著他問：「話說出算沒說，你到底有吃沒有吃呢？你們集伙要土地分紅，喊缺糧食是什麼用意，跟大伙說清楚了，才能算收回去！」

彎彎繞耷拉著腦袋，嘬著牙花子，怪難開口。

這時候，旁邊的社員們也看出裡邊有奧妙之處，都往裡擠，還嚷嚷著：

「不行，不行，說話不算數不行！」

「把支書提出的問題都回答出來，才算沒事兒！」

蕭長春指著社員們說：「瞧見沒有，大夥兒不通過，群眾要實裡求實。」

彎彎繞見群情激憤，不說不行了，在嗓子眼裡擠出一句：「我留點救命糧，有，有吃！剛才是我故意鬧。」

社員們轟的笑了。

對峙著的焦振叢和馬大炮沒有聽清他們說什麼。兩個人從不同角度領會了這種嘩笑。

焦振叢說：「鄉親們都知道我，我長這麼大沒有說過一句瞎話。」

馬大炮說：「他是誣賴！快拿出證據來！」

韓百仲插進來說：「振叢，大伙都看著你，你是個實在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就同著眾人說一聲，你怕什麼呀？大伙全看著你哪！全聽你一句話了！」

馬大炮沒理韓百仲，轉向蕭長春說：「你是支書，這些貧雇農都是你們依靠的，他們平白無故給好人栽贓，該怎麼處置？」

不等蕭長春說話，社員們又嚷開了：

「焦振叢不會誣賴你！焦振叢，你還包著躲著幹什麼，說呀！」

「焦振叢，不要怕，有什麼說什麼！說公理沒錯！」

焦振茂走到焦振叢背後，抱怨他：「你這個人活這麼大，怎麼越來越不踏實了，瞎說這個還行啊！快講句軟話算了。」

焦振叢被逼得沒路走了，他心一橫，手一抬把繩子舉了起來：「這就是贓證！」

這一來，馬大炮臭火了，剛才通紅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

焦振叢想，這件事兒想壓下去是不行了。壓下去，社員們不答應，自己白挨了罵，又好像說了謊話，也丟人了；反正已經扯破面皮了，一不做二不休，全抖摟出來得啦，就說：「昨天晚上，他們賣給奸商糧食了，有馬大炮、彎彎繞，好幾個！」他還是保留一點，沒提馬之悅，「從村南河邊橫頭地那兒運過去的，這繩子是他們抬糧食口袋用的，丟下了。」

彎彎繞一陣慌亂過後，鼓著肚子要掙扎一下，就從石頭上跳起來，瞪著眼珠子問焦振叢：

「這就是贓證啊？那繩子是我打草丟的你說我往外運糧食，你當時為什麼沒抓住我的手腕子？」

焦振叢被問住了。

蕭長春聽到這件事兒，很覺著意外，又是生氣，又有幾分高興。他覺著這一下鬧糧食的鬼計算揭底了，就說：「這好辦，在哪運的，河邊上準有腳印、口袋印兒，總得留下一點影子，馬上查對一下，是虛是實，一下子就定準了。」

社員們都跳著腳喊起來：「對，查查去！」

「咱們都去，順著腳印兒追老窩去！」

馬子懷在人群裡，不言不語，心裡氣憤不平，這會兒，也站到吶喊的這些人一堆了。

焦振茂也忘了自己的顧忌，說：「對。百仲，咱倆去！」

馬大炮和彎彎繞再也沒有本事了，在人們大聲吵嚷的聲音裡，一個蹲在地下，一個癱在石頭上，在烈日之下，他們像是兩個半化的雪人。

第四十五章

馬立本待在辦公室裡，準備作預分的工作。他神魂顛倒、坐立不安，一個勁兒琢磨自己的「終身大事」，搜乾枯腸想主意。

那天他在焦家的後院裡聽了焦淑紅那幾句話，不僅沒有心冷，反而更熱了。他毫沒來由地斷定，焦淑紅那幾句絕情的話，不是出於焦淑紅的真心，完全是迫不得已。他還異想天開地聯繫到戲曲「西廂記」裡的崔鶯鶯，想到崔鶯鶯既對張生有情意，又懼怕家規，推推就就，藕斷絲連的那種非常難辦的處境。馬立本這樣看事情，不僅不生焦淑紅的氣了，也不失望了，甚至還有點可憐焦淑紅。他想，我馬立本對自己的父親富農馬齋不同樣是這種困難的樣子嗎？自己不是也有點兒怕蕭長春嗎？他想，倘若我馬立本處在焦淑紅的位子上，跟前有這麼兩個人，一裡一外，一個是親爸爸，一個是領導，兩頭夾著，也照樣會很為難的。夠焦淑紅受的了，不能再摧殘她了。馬立本越這樣想，心裡越順氣，最後，他忍不住地小聲地自言自語：這會兒我馬立本應當拿出男子漢的架勢，伸出友誼之手，趕快地給焦淑紅打氣，讓她勇敢再勇敢，跟我一塊兒幹……

馬立本最後鋪上紙，要給焦淑紅寫封信，在紙上寫，比用嘴說方便一點兒，也可以放開膽子寫；焦淑紅拿到信，也能慢慢琢磨，還可以寫回信。既然是兩個知識青年談情說愛，為何不用現代化的交際工具呢。

他剛把紙鋪好，從大門外邊進來一群推著自行車的人。總有五六個，都挺神氣。

馬立本忙迎了出來：「同志，從哪兒來？」

頭邊一個人回答說：「我們是山裡的，到雙橋農場參觀回來，路過您這兒，找點水喝。」

馬立本說：「好好，裡邊坐吧。」

另一個人說：「院裡吧，院裡比屋裡涼快，麻煩了。」

馬立本說：「不麻煩，不麻煩。」就回到屋裡，端出一把暖壺、四隻茶碗，另外還加了兩個飯碗，全都放在地上了。

幾個社幹部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坐在石頭上，就一邊說說笑笑，喝起水來了。

馬立本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心裡惦著寫信、編詞兒，又走回屋，坐下來，提筆寫：

我親愛的紅：

他覺著這個詞多少有些俗氣，索性刪了去，換了張紙，重新另寫：

淑紅：

我再也忍不了啦，我要把自己的心向你剖開！淑紅，我愛你，我實實在在地愛著你。愛情的火焰在燃燒著我的身體，我的靈魂，我的心肝五臟！

淑紅，我不能沒有你，沒有你，日月星辰就要失去光明，鮮花碧葉就要失去色彩，鳥語蟲鳴就要失去聲音，那麼，淑紅啊，一個胸懷壯志的年輕的生命，還有什麼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必要呢？

淑紅，是什麼力量，什麼障礙，不能使我們成為真正有情的人呢？你不愛我？不，不會的，我會用我的心把你的心溶化！我明白，有惡魔在阻擋著我們。世界上，一切珍貴的東西得來總是不易的，愛情也如此。淑紅，現在需要我們拿出勇敢和耐心來。

我希望你和我一樣地堅強，不為別人的權勢所屈服。

我告訴你一句心裡話，誰要從我手裡奪走你，我與他將有不共戴天之仇！

……

馬立本寫到這裡，兩眼潮濕了；他把寫好的這幾段看了一遍，胸膛激烈地跳了起來。他自己也奇怪，不知從什麼地方蹦出這麼多火熱而又美麗的詞句；自己莫非說還有文學家的才能？這封信落在焦淑紅的手裡，怎麼能不使她動心呢？就是鐵石人，也要被這些話打動！

他剛想接著寫下去，院子裡爆發起的嘩笑聲，把他的思緒打斷了。

「不用客氣，張主任，咱們回去比比看吧！」

「嗨，你們能加油鼓勁兒，我們就回去睡覺哇！」

「得，咱們大秋後鄉政府論英雄，今年畝產不超它三成，我爬去見你！」

「要我看哪，乾脆，咱們幾個社聯合在一塊兒幹吧，一個小社搞這麼大的建設，人力、資金全有困難哪！」

「誰說不是哪！光拿封山種果園這件事兒說，一個小社就辦不到。這個山溝是你們社的，那個山坡是他們社的，你們要開地，他們要當牧場，怎麼封山哪！非得聯成一個社，統一規劃。」

「那可太好了。不然，搞揚水站我們一個社也搞不起。秋後新農具大批下來了，一個小社怎麼買得起？就算政府貸款，一個小社哪用得開一個大鍋駝機呀？」……

「東山塢這個村看樣子也搞得挺不錯哪！」

「去年這個村的災受得可大啦，差一點兒趴了架。」

「誰搞的？那個姓馬的支書？」

「新手啦！一個年輕的。」

「真是後來者居上啊！」

「這幾年小年輕們真是一層一層地往上頂，我們村也這樣。」

馬立本聽著這些議論，心裡一動，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下巴頦，又摸了摸頭髮，又接著往下寫：

淑紅，你要把眼光放長一點兒，明日誰之天下……

他又覺著這句話大概有點「鳴放」味兒，劃了，改為：

明日誰是英雄，那需時間來證明。時勢造英雄，什麼樣的時勢，會有什麼樣的新的英雄

……

他很賞識自己這句話，寫得不露骨，又意味深長。剛要繼續寫，外邊的客人來告辭了：

「同志，您收過壺碗吧。」

「我們走啦，麻煩了。」

馬立本趕緊又出去。他的眼睛在每一個人的臉上轉著。這會兒他才發現，這六個中間，有四個跟自己的年齡差不多，沒自己長得動人，可是都很結實。每個人都有一輛自行車，還有兩輛是「飛鴿」牌的！不用說，他們都是先進村的，村裡都有果木樹。將來，馬立本掌了權，也叫老百姓種樹，這東西，真像蕭長春說的，是搖錢樹。看，那個被別人叫張主任的人，自行車還挺新的，就是穿的衣服太舊，太土氣了。要是穿上一件府綢襯衫多漂亮，再留個分頭多帥。那個上點年紀的是什麼幹部，兜裡那個筆記本很厚，別在旁邊的鋼筆帽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這些人都是每一個村的大拿，這個村有一百人，一百人全聽他們的，有一千人，一千人全聽他們的；沒事兒，村裡一轉，指指點點，再自行車一騎，鄉裡縣裡一蹓躂，皇上也比不了哇！

馬立本看著這些人推車子出門，說說笑笑上了車，轉眼沒了影，一滴口水，從嘴角流下來，落在白布衫上。忽地，他用一種十分嫉妒的目光朝遠去的人瞪了一眼，狠狠地說：「甭美，一旦變了天，你們就不吃香了，瞧馬立本的吧！」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爸爸對他的家教，想到晚上馬之悅對他的訓話，想想這兩天神魂顛倒的樣子，覺著自己太沒點男子漢大丈夫的味兒了。為一個莊稼姑娘，把自己搞成這樣，值得嗎？焦淑紅是不是那麼值得愛，還得考慮考慮。說真心話，他覺著焦淑紅也並不是個十全十美的情人，或者說，他也有不滿意焦淑紅的地方。比方說，焦淑紅積極的太過火，什麼事全是她能，什麼事全想幹，前後不顧。再比方說，焦淑紅有時候不光任性，還有點尖刻。這幾天她簡直像瘋了一樣，滿街滿村亂跑亂蹦亂喳喳，哪還像個女人；她那粗野的內心跟她那柔美的外表是多麼不協調呀！當然啦，焦淑紅要是真屬於馬立本了，是有辦法讓她收收性子，變成個溫柔安靜的妻子，可惜現在離著更遠了。馬立本也想到，自己再這個樣子下去，不就功不成，事不就嗎？正像馬之悅說的那句話，真要自己在政治上大大地撈上一把，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呢？去他個蛋吧！

他幾步進了屋，抓起桌上的信紙，咬牙切齒地一揉，手又停住了，小心地撫平疊好，塞進褲兜裡了。他想，還是應當再試探焦淑紅一回，看她的反應到底怎麼樣。這次她看了這封信，還是那樣的態度，好，咱們一刀兩斷，將來有一天，你得跪在地下求馬立本，馬立本還不準要不要你哪！

這當兒，馬之悅一身清爽的樣子走進來了。他看了馬立本一眼，就坐在床邊上拿過耳機子套在頭上，一邊在匣子上扭著，一邊笑笑說：「小伙子，日子不大好過吧？」

馬立本也笑著反問一句：「您哪？」

馬之悅仰面大笑：「哈，哈！你問的真妙哇！我？我怎麼著？我要像你那樣，為自己眼皮底下一丁點事兒就什麼也不顧了，早就完了！」

馬立本用抹布抹著桌子，不好意思地說：「瞧您說的，我哪什麼都不顧啦！當然啦，痛苦是痛苦的，我應當設著法兒想開一點。」

馬之悅很賞識這句話，正符合他這會兒的心情，就說：「這句話全有了，是得想開一點兒。不管這會兒怎麼不利，一定要頂過去，要毀，也頂幾個月再毀。」

馬立本問：「為什麼呢？」

馬之悅往行李捲上一靠，望著房頂，輕輕地說：「我想起一件有意思的事兒。那是剛解放，見有些投降的國民黨裡邊的大人物又當上了什麼委員什麼長，我心裡有點不服，過後一想，也服了。不管怎麼改朝換代，有勢力有地位的人，到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也是吃香的。」

馬立本活潑起來了，拍著手說：「我明白啦，您是說，咱們還得設法佔住勢力地位，不管變不變；變不了，能吃香，變了，也能吃香，對不？」

馬之悅笑笑，沒說什麼。這時候，耳機子裡還在播送祖國各地的新聞，說是什麼地方已經開始收割小麥了，就問：「最近又聽到什麼新消息沒有？」

馬立本說：「電台上播得很少，有一點也很簡單，倒是報紙詳細點，可惜我們這兒報紙總要十幾天以後才能見到，趕上陰天下雨，半個月也見不到新報紙。農民報上這種消息登得少，我想設法訂一份『人民日報』。」

「聽說還在鳴放，縣城也動起來了。」

「這股風什麼時候才刮到咱們農村呀？」

馬之悅歪著頭，從窗子上朝外看看天空，天空晴朗朗的，就說：「用不著你急，有人比咱們急。你得慢慢等，什麼運動總得先在大城市名人裡邊轟起來了，才會轟到咱們鄉下。只要一到鄉下，那算到根上了，到底怎麼個變法，也就快有結果了。」

馬立本點著頭，又朝馬之悅跟前湊湊：「馬主任，王書記昨天在地裡都跟您談什麼了？」

馬之悅平淡地說：「左不過那些事兒。」

「我們下一步怎麼辦呢？您打了譜沒有？」

「下一步嘛，看今晚上的會再定，反正隨機應變。」

這兩個人全都經過一番痛苦的鬥爭，這會兒又都同樣想通順了，都很安定。他們在辦公室裡心平氣和地談論著政事。怎麼會想到，這會兒，在溝南邊蕭長春家門口，彎彎繞和馬大炮已經被群眾包圍了，焦振叢已經把豬毛繩拿了出來，人們正吵得像是一鍋粥！來人給他送信兒了。是焦慶媳婦，進門就撲通往凳子上一坐，拍著大腿說：「主任，你還在這兒聽洋戲哪？可大事不好啦！……」兩個人被她鬧得不知啥餡兒。

「出什麼事了？」

「你慢慢說！」

焦慶媳婦簡單明瞭地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讓馬之悅快快拿主意想辦法。

兩個人一聽，全變成泥菩薩了。

馬之悅抓下耳機子一扔，第一句話就問：「焦振叢提我沒有？快說呀！」

焦慶媳婦說：「沒，沒，他好像沒看見您……」

馬之悅再不顧多問，就像是瘋了一般，拔腿就朝外跑。他過了溝，上了坎，遠遠地瞧見蕭家門口一群人正轟轟地亂吵。他躲在牆角那邊看一眼，就拐個小彎，往南繞，繞到焦振叢家的前門口，鎮靜了一下，才走進去。

焦振叢的老伴，一個十分老實的女人，還在屋裡搓納鞋底的麻繩，見主任來了，趕忙溜下炕，迎出屋，滿面帶笑地打招呼：「馬主任，您可輕易不來我們這兒串門呀，快屋坐吧。」

馬之悅也賠著笑說：「行啦。我還有急事兒，振叢哪？」

女人說：「剛才慌慌張張地出去了，不知道上哪兒去了。您找他有事情嗎？我給您找找他去。」

馬之悅說：「有句頂重要的話跟他說。」

女人說：「行，您屋等吧。」

馬之悅說：「大概在蕭支書家門口。」

女人說：「好，就來。」

馬之悅又叫住了女人：「你別說我找他，就說……」他這會兒心慌意亂，也不知道該怎麼好了，心裡打著轉，覺得這樣不妥當，如果萬一別人知道自己在這個時候急著找焦振叢，一定要起疑心，反而要壞了事兒，就改口說：「算了，還是我自己找他去吧。隨便跟他待待，也沒什麼大事情。」

女人說：「一會家坐來，我給您燒水。」

馬之悅出了門，不知道怎麼好，也不知道到什麼地方，找什麼人打聽打聽消息，胸膛像擂鼓一般地跳著。他後來一想，與其躺在網裡等人家活捉，不如掙一掙，掙一下要活捉，不掙也要活捉，萬一掙了出去，豈不是大幸！他又想，焦振叢是個新中農，儘管這幾年認了合作化這條道，並不見得是死心塌地了；馬之悅對他不錯，他對馬之悅也是挺信任，這一次又沒傷著他，他不會這麼絕情；再又說，所謂拿到贓證，也只不過是一條豬毛繩，一個現場的痕跡，況且，那天晚上又下了雨，腳印、口袋印，不一定能有了，就算有，也完全可以抵賴。於是，他懷著冒險的、僥倖的、還有各種各樣複雜的心情，朝北繞。他要大模大樣地走進人群裡去，鎮一鎮焦振叢，敲一敲蕭長春，也給彎彎繞、馬大炮一點主心骨！

志泉媳婦領著孩子迎面走過來。老遠就朝馬之悅說：「馬主任，快去看看吧，彎彎繞他們又偷著賣糧食了，還嚷沒吃哪！焦振叢這下子可給他揭了底子啦！」

馬之悅一聽這口氣，就知焦振叢根本沒有提到他，便故作驚訝地說：「喝，有這種事兒？焦振叢呢？」

志泉媳婦說：「那不是回家穿衣服去了。」

馬之悅轉身一看，光著膀子的焦振叢，走進他家大門裡去了。就趕緊折了回來。

焦振叢以一種不可抑制的憤慨的心情，揭穿了彎彎繞這些人的醜事。他覺得反正也是撕開面子了，不徹底把問題弄清楚，自己也很難站住腳了，所以這會兒天不怕地不怕，很堅決。

他回家來穿衣服，拿煙袋，準備馬上領人到河邊上去。

女人說：「馬主任找你來了。」

焦振叢一愣：「找我？」

女人說：「剛出門，到蕭支書家門口去找你了。」

焦振叢一邊往袖口裡伸胳膊，心裡一邊嘀咕。馬之悅要是不找到頭上來，他還是想給這個老幹部在眾人面前保一保老面子，等過後彎彎繞、馬大炮把他咬出來，他就不會怨焦振叢絕情了；這會兒，馬之悅偏偏找上門來了，怎麼辦呢？是顧點情面呢，還是揭到底呢？對，碰上再說，他要是不講情面，我還講哪一家子！

馬之悅走進來了。他是焦振叢心目中的「開國元勳」，是東山塢的有功之臣，是很老的幹部。唉，這麼個人，怎麼跟彎彎繞這些傢伙幹這種事兒？為這件事兒，為圖一點小利跌了大跟頭，這是多麼不值得呀！焦振叢這會兒要是有本領，他真想掏出心裡話，勸勸馬之悅，希望他珍惜自己的歷史、自己的威信、自己的身份，不要再錯下去。

馬之悅已經到跟前了，依舊是十五年以來的那副莊嚴的神態。

焦振叢呆呆地望著他，一時不知說什麼。

馬之悅顯得特別的沉靜，兩隻手悠然地背在身後邊，抬頭看看這四間土頂石座的房屋，說：「振叢，你趕車常過森林，那邊磚瓦窯還開著工沒有哇？」

焦振叢更呆了，怎麼也想不到馬之悅為啥冒出這個呀！就回答說：「開著哪……」

馬之悅說：「多會兒方便，我搭你車去一趟，買點瓦，把房子修修。振叢，你這房子也該上瓦了。過莊稼日子，住的是大事兒，一咬牙也就瓦上了。」

這句話很對，莊稼人住房是大事兒；焦振叢這層房，就是馬之悅用自己腦袋保下來的呀！

那天鬼子要燒東山塢，人們被圈到韓百安的院子裡，焦振叢就站在馬之悅的身旁，一切全是親眼看見。

馬之悅摸摸焦振叢小閨女的頭，又問：「你家老大最近來信了沒有？那邊工作還挺好吧？常捎個錢回來嗎？」

焦振叢的大兒子在北京當建築工人。兒子這工作是託馬之悅通過熟朋友給找的，兒子走的時候，戶口也是馬之悅幫著遷的；兒子如今是正式工人，每個月除了自己花用，常寄錢回來補貼家用。兒子每逢來信，都要掛上一句問候馬之悅，家裡的人也常叨念馬之悅的好處。

馬之悅瞧瞧放在屋簷下的牲口鞍屜，又問：「趕大車這差事還行吧？看，忙的我也顧不上跟你聊聊，有什麼困難，儘管找我嘛！」

焦振叢愛車愛馬，特別愛到處跑跑顛顛，他當運輸員這個差事，是馬之悅批准的。據說，當時馬大炮很不贊成，想跟焦振叢搶這個差事，也是馬之悅給他做了主。

馬之悅沒進屋，焦家夫妻怎麼讓也沒坐一坐，問了三句話，告辭出來了。

焦振叢沒有送馬之悅。他看馬之悅的神氣，好像還不知道蕭家門前發生的事兒。他一邊朝外走一邊想：自己沒有直接指出馬之悅的名字倒是做對了。只要彎彎繞這些人挨了整，咬不咬他，對他都是一個教訓，他往後也會改正，也不會再幹這種勾當了。焦振叢給他留下退回來的路，對得起他了。

馬之悅從焦振叢家出來以後，沒有去蕭長春家門口，也沒有跟人們到河邊察看痕跡，更沒有找跟著社員下地幹活的王國忠，在短短的時間裡，他又辦了兩件重要事兒。一件是派小鋪的瘸老五立刻到縣城給范占山送信兒，讓他們趕緊做消蹤滅跡的工作，訂立攻守同盟，同時再打聽一下城市裡的形勢；一件是回家告訴馬鳳蘭，讓她作應付一切事變的準備，免得事到臨頭措手不及；還讓她悄悄地到大伯馬小辮那兒去一趟，打聽打聽在北京唸書的馬志新最近有沒信來。如果眼下這場風雨可以避過去，馬之悅就要按著范占山那邊的情形，瘸老五、馬鳳蘭調查的情況，作一全盤考慮，定出行動方針。因為這幾天一切事態變化異常，都逼著他非採取一個決定勝負的措施不可。

馬之悅這會兒也作了最壞的打算，那就是一切全都因為這條導火線大暴露，去坐幾天大獄；同時，他還要拚命地往最好的地方爭取。他甚至於感到，只要是政局不發生一點兒變化，身上那個膿包早晚要破，只有政局變化了，他的一切病毒隱患才能自消自化！要堅持，堅持到農村大鳴大放的日子就好了。

彎彎繞和馬大炮兩個人無精打采，也是提心吊膽地走進來了。他們來請罪，也是來討出路。挨一頓臭罵，甚至於，馬之悅一使手段，把兩個人包了餃子餡，也全是可能的。

馬之悅朝他們看一眼，既沒大罵，也沒埋怨，只是深深地嘆口氣。

這一來，兩個人除了感激馬之悅之外，反而更難受，更慌張了。

彎彎繞說：「馬主任，瞧，我捅了婁子，也讓你吃苦了，我有罪呀！」

馬大炮也說：「全怪我，唉，這可怎麼好哇！」

馬之悅安慰他們說：「別慌啦，事鬧出來了，慌亂更得出差錯！等把姓王的對付走了再說。」

馬大炮說：「他們要是追根呢？」

彎彎繞說：「咱們要是一口咬定沒幹這宗事兒，打死也不開口，行不行啊，馬主任？」

馬之悅說：「這要看你們的膽子了。他們說我們賣糧食了，賣給誰了？賣到哪兒去了？比不了抓住糧食，那可難辦了，這是個無頭案呀！」

彎彎繞擔心地說：「馬主任，從焦振叢的口氣聽，他好像也看到你了……」

馬之悅想了想說：「不要緊。他既然不敢提我，就是留著後路。你們這幾天千萬要小心，別對他露出一點記恨的樣子；別再逼他，他的嘴就算封住了。我琢磨著，只要城裡那邊把糧食平平安安地抖摟出去，這件事情就算洗清了。」

兩個人從馬之悅那坦然的神氣裡得到了安慰，都把心放回肚子裡。

彎彎繞又試探地問：「馬主任，今天晚上的會……」

馬之悅擺擺手說：「不退不行了。失敗是成功之母呀。你們別在我這兒待著了，這兩天大家也別一個勁兒往一塊湊，記住：不承認！走吧，我得趕緊找找連福。王國忠找他去了，這傢伙要是知道露了餡的事兒，兩向一夾，很可能給他們拉過去，咱們更沒主將了。」

第四十六章

馬連福正領著社員鋤穀子。

他這兩天有點發蔫，既不像往時那麼愛吵愛嚷，也沒有跟別人發牢騷、講怪話，更沒有對誰罵罵咧咧地開玩笑，甚至於連招呼社員們歇一歇的時候都很少。他悶著頭，使勁兒掄著鋤頭，像個光桿司令，把後邊的人丟得很遠很遠。

他忘記戴草帽子了，火熱的太陽曬著他的頭頂，汗水不住地往下滴。那天，蕭長春在碾子旁邊跟他談話時候的那副抱怨、恨鐵不成鋼的神態，那些從心坎上吐出來的話，一直在他的腦瓜子裡邊周旋；儘管他對蕭長春並沒有真正地瞭解，甚至覺著這個人挺難捉摸，還是被他的寬宏大度的精神感動了。以後，他爸爸馬老四又堵著門口把他訓了一頓，那副傷心的、無可奈何的神情，也在他的腦瓜子裡邊盤旋；儘管他也沒有完全認識自己的爸爸，甚至覺得他有點偏向著蕭長春，對自己的兒子反而不太體貼，但還是被老人家提起的那些辛酸的往事動了心。

緊接著，他媳婦孫桂英又把他數叨一回，晚上躺在被窩裡還在數叨，說他不該跟蕭長春過不去。他吧嗒吧嗒嘴，回回滋味兒，也實在挺後悔。自己跟蕭長春實在沒什麼過不去的事兒。就拿在外邊找工作那件事情說吧，蕭長春攔下馬連福，也攔下別人，不是專為對付馬連福一個人；況且，攔下大伙，也還是有好處的，要不然，哪能種這麼多麥子！拿分麥子這件事情說吧，蕭長春拆馬連福的台，插馬連福的話，是為了在地少的戶裡討好，穩他的地位，也不是專對馬連福來的；況且，不願意土地分繃的，不光溝南，溝北邊也有不少的戶……

說一歸遭，蕭長春沒有單在馬連福身上下捻子，因為蕭長春知道，想著撂倒他的人，不是馬連福，而是馬之悅。馬之悅想獨攬大權，蕭長春跟他爭奪，成了對頭，馬之悅想把蕭長春踩下去，礙你馬連福什麼了？就算把蕭長春打到十八層地獄裡去，那個支部書記也輪不到馬連福當；就算有人讓馬連福當，你當嗎？你當得了嗎？還有，彎彎繞沒吃的，讓他跟蕭長春叫喊去得了，蕭長春喜歡聽喜，不喜歡聽憂，怕上邊抱怨他把東山塢的工作搞壞，要壓叫沒吃的人，讓他叫去，讓他壓去好了，礙你馬連福什麼，你可打哪家子抱不平啊！去他媽的吧，往後，這些雞毛炒韭菜亂七八糟的事情，馬連福再也不沾邊了。該幹活幹活，該開會開會，該吃飯吃飯，幹完了，吃飽了，腿一伸，躺炕上睡大覺，別人愛什麼樣就什麼樣。得了，往後馬連福要當老實人了！

馬連福這兩天真當老實人了。早晨起得特別早，除了彎彎繞說頭疼，馬大炮說肚子疼之外，全隊能幹活的社員，差不多全讓他招呼出來了。來到地裡，閒話不說，動手就幹。你瞧，連背後的社員們議論夾著抱怨，抱怨夾著不乾不淨的謾罵，他不插言，不打斷，連聽都不去用心聽。

溝北邊這些積極幹活的中農社員，一部分是真正擁護合作化的，一部分是中間的，只有幾個跟彎彎繞、馬大炮這類人差不多，所以他們議論、抱怨、謾罵起來，對象不一樣，看法也不一致，爭論得相當厲害。

「嗨，單幹那會兒不是你呀，你種出過這麼好的麥子沒有？連你們上幾輩，你都翻翻看！」

「嗨，說一千，道一萬，沒有地長不出莊稼。沒娘們能養孩子嗎？你養個我看看！」

「這樣說話，真是肉鍋煮元宵──混蛋！」

「我看你是黃鼠狼頂草帽，假充好人！」

這一場剛收，另一場又起來了：

「在會上罵人，有理也是沒理！」

「不給他來個厲害的，他更不知道馬王爺三隻眼！」

「罵管什麼用，把人家罵倒了嗎？」

「反正出了氣，白罵了！」

「白罵？你瞧著，要是讓連福白把人罵了，我管你叫好聽的！」

「撒不出一丈的尿。」

仨一群，倆一夥，另一邊也在爭論：

「彎彎繞硬說沒吃的，我看連啞巴都不能信！」

「你別撐的難受了，彎彎繞就不興沒吃的呀？」

「他繞，繞出什麼來了？」

「這年頭，反正怎麼著也好不了啦！」

馬連福不想聽這些議論，不想聽也得聽幾句，心裡邊怪煩氣，就更加勁鋤，想趕到前邊去，躲開這些多事的人。

忽然，後邊有人小聲地喊他：「喂，隊長，找你了！」

「麻子，小心點兒，這回夠你唱的了！」

馬連福沒理他們，當是這些人又在為那天的事兒擔心。他心裡想，你們他媽的看到哪去了，人家蕭長春可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人家是宰相肚子撐得船；我剛把他罵了，回頭就給我卷一支煙抽，你們看到哪兒去了！

當後邊的人又壓著嗓子朝他喊幾聲，他才抬起頭來。這一抬頭不要緊，麻子臉一下子就黃了！

地半腰岔過來一個人，是鄉黨委書記王國忠。他扛著一把鋤頭，正是朝這邊走。

後邊的社員們又對他背後嚷嚷：「麻子，別看支書饒了你，人家上級可不能給你留面子！」

「那當然，光憑帶頭鬧糧食的事，就得整治整治你！」

馬連福停住手，直愣愣地望著王國忠越走越近。心裡可就嘀咕開了。前天吃晚飯的時候，馬之悅派馬鳳蘭給馬連福送信，說是蕭長春到鄉裡告馬連福的狀去了；說是一會兒鄉裡的李鄉長或是武裝部長要來，要馬連福這頭別鬆勁兒，馬之悅在鄉幹部面前給馬連福保駕。馬連福當時有底兒：蕭長春已經親口答應，不跟自己算賬了，到鄉裡告的只能是彎彎繞，頂多是馬之悅，不會是馬連福。昨天，他聽說王國忠來了，開始嚇一跳，因為馬之悅能對付李鄉長和武裝部長，對付不了王國忠，倘若蕭長春真給馬連福來一狀，實在招架不了。這兩天王國忠只找馬之悅，根本沒理馬連福，他心裡邊又踏實了，還有點慶幸。心想，只要悶著頭幹，不再說什麼，這場禍就忍過去了；沒想老鼠拉木掀，大頭在後邊哪！

王國忠已經走過來了，笑嘻嘻地朝大家打招呼：「大家忙啊！連福，我找你一圈，你跑這兒來了！」

這個「跑」字兒很刺馬連福的耳朵。心想，我又沒殺人又沒放火，只不過是說了幾句公道話，犯法啦？我跑哪家子呀！真是笑話！可是，他又怕王書記當著社員面擼他，我們的馬連福還是個薄臉皮、愛面子的人哪！就連忙說：「王書記，找我呀？咱們回村談吧。」

王國忠在挨著他的一個穀隴裡停下來，一面捲著袖子，一面說：「還不到收工的時候，幹一會兒吧。」說著，就跟他膀對膀地鋤起穀子。

馬連福渾身不自在。他覺著，王國忠專門跑到地裡來，一定把那件事兒看得很嚴重，要不兩天了，什麼時候談不了，偏偏要跑到地裡來找。王國忠平時好說好笑，說說笑笑就把工作談了，常常是開了半天會，就像聽了一會兒故事，不覺著吃力。馬連福開會去只有王書記講話他才不打盹。可是，這位書記批評起人來，比蕭長春還要厲害。所以馬連福兩隻手幹活，心裡卻不住地嘀咕。

馬連福猜對了，王國忠就是為前天那件事兒，專門來找馬連福。昨天，他就跟蕭長春商量好，故意先不找馬連福，淡淡他。昨晚上。他又跟蕭長春、韓百仲把馬連福這個人做了全面研究，把他在幹部會上放的炮，也做了細緻分析。他們要解決眼前東山塢的問題的關鍵不限在馬之悅的問題上邊，也不限在馬連福的身上。中心問題是發動貧農、下中農群眾，發動積極分子，把能團結的中農團結住，把正氣先扶起來，把鬧土地分紅、鬧糧的逆流抵住，等麥收順利完成，最後再總清算。

東山塢今年不光麥子長得好，青苗也不賴。高粱苗、穀子苗、棒子苗和芝麻苗，又齊全又茁壯。順著壟溝看去，高的是麥子，矮的是青苗，黃的一道，綠的一道，黃綠間雜，像巨幅的花條布，著實地惹人喜愛。

他們鋤著穀苗。被小雨灑過的黃土，特別鬆軟，一鋤下去，嚓嚓響。鋤到地頭，又拐回來，又鋤到地頭，又拐回來了。王國忠只是跟馬連福談了些麥收準備、社員的出工情況這一類的問題，馬連福怕的那件事兒，他反而一句不提。忍著忍著，馬連福倒忍不住了。

「王書記，老蕭對你說什麼了？」

「說的事情可多啦。前天你在會上罵他的事兒，也跟我說了；你給彎彎繞撐腰的事兒，也說了。」

「唉，我說完了就後悔了。王書記，原諒我這一回得啦！」

「你先別害怕。老蕭說，他不計較你，只要你醒過夢來，跟他交交心，把屁股挪過來，全完事。我挺贊成，老蕭這一點就很不簡單，你要不跟他交心，那就太不對啦！這一回，我們全都看你的了！」

馬連福聽了這句話，立刻就踏實了，苦笑著咧了咧嘴巴，說：「唉，王書記，我這個人你知道，我是個猛張飛呀！」

王國忠笑著說：「不見得吧？張飛是粗中有細，你能比上他？古城會那件事兒，說明張飛的立場很堅定呀！」

「王書記，你又講故事了。」

「連福，我不是講故事，你也別把自己的過錯全歸在性子直上邊。」

「唉，我這個人哪，就是嘴巴沒後門，愛說句公道話。」

「公道話？你說老蕭幹工作是爭權奪利，這是公道話嗎？去年大災大難當頭，東山塢眼看要垮，他挺身出來幹，那會兒有什麼權，又有什麼利？你說說公道話我聽聽！」

馬連福不吭聲了。是呀，那時候，東山塢真是亂成一鍋粥了，連攬大權的迷──馬之悅都溜了，東山塢愛什麼樣什麼樣，誰愛管誰管，他都不管了；馬連福那會也覺著，東山塢這一垮，永遠也緩不上元氣了。蕭長春倒要收拾這個爛攤子，那會兒誰不說他傻！王書記這話說的在理呀！

「還有，你說搞農業社沒意思，搞糟了，這也是公道話嗎？別的大道理咱們不講，別人咱也不講，就說馬翠清、五嬸、啞巴，這些人要是沒有農業社，能不能活下去？你說糧食統購統銷不好，這也是公道話嗎？如果沒有這個政策，去年那個大災荒，你們吃的糧食從哪兒來？得有多少人賣房賣地買糧食度命？你說說公道話我聽聽！」

馬連福低頭了。王國忠提的這些人，馬連福比王書記更要清楚，東山塢溝南邊靠農業社活著的人多啦！就拿他爸爸馬老四來說吧，半個身子，早不能幹什麼了，農業社給他一件能幹的差事，頂一個棒勞力掙分，自己養自己還能補貼馬連福，要不然，不是也得馬連福養著他呀！裡外一算計，馬連福也沾了農業社的光。

馬連福小聲說：「我可沒講糧食統購統銷不好。不統購統銷，糧食價一天一漲，誰不知道！」

「你嘴裡沒說，心裡贊成。我不是憑空給你扣帽子。有些人鬧糧食，就是反對這個政策，就是想要自由買賣，好坑人發財。你替彎彎繞喊要餓死，這也是公道話嗎？你……」

馬連福把鋤頭一拄，十分委屈地說：「我的王書記，這可是真的呀，我親眼看見……」

王國忠打斷他的話：「你親眼看他打孩子，你也親眼看他把麥子都埋得發了霉呀！去年他把霉壞的麥子倒在豬圈裡邊，連豬都不吃，秋天往隊裡投糞，不是你跟馬子懷套車拉，從糞裡邊瞧見了麥子，這件事兒才暴露的呀！我沒說假話吧？你掂一掂，你這些公道話哪一句真公道？」

馬連福又低頭了。

王國忠接著說：「連福同志，你要知道，世界上有很多的公道話，共產黨有共產黨的公道話，國民黨有國民黨的公道話，美帝國主義有美帝國主義的公道話，具體到咱們農村，貧農、富裕中農和地主，也都有他們自己的公道話，可是，這些公道話有真有假，只有替無產階級說話，說出來對社會主義有益，才是真正的公道話！你想想，你說的那些所謂公道話，是替誰說的，對誰有利呢？」

真像蕭長春說的，馬連福糊塗了。天下的事情，怎麼這樣複雜，這個日子可真不好過呀！他覺得自己是騰雲駕霧，八面不著底兒。

跟在他們後邊的社員，因為離得比較遠，他們都說了些什麼，聽不著；想湊過去聽聽，又覺著不方便。不論抱什麼態度，懷什麼心思的人，差不多都是一邊手動腳動地幹著活計，耳朵伸著朝這邊聽，等著這邊突然爆發一場吵嚷。

王國忠看馬連福一眼，就又朝前鋤起來。

馬連福也忙跟上了。

王國忠一邊手腳不停，一邊問馬連福，前天的事情是怎麼發生的，發生以前，他都跟什麼人，談過什麼；為什麼想到要說說「公道話」，用意是什麼？問題一大串，問得口氣平和，盡量不使馬連福感到很嚴重。

這會兒的馬連福，完全可能把事情發生的始末說一遍，可是他卻掐頭去尾了：從地裡說起，沒提摘蠶豆一節；說到到辦公室為止，沒提到馬之悅家裡那一節；他怕一提這個，收不住嘴，把借錢的事也說了，就糟糕啦！

王國忠又問起「土地分紅」這件事情的始末。這一個問題。馬連福也是有選擇說的，埋伏下有關馬之悅的一部分，中農們答應給他糧食的事兒撤了幾句謊。

他說：「彎彎繞這些人，麥子一吐穗子就整天價在我屁股後邊磨豆腐，說是他們吃了虧，農業社把他們害了，說是要退社。我說，鬧退社總出在咱們這個隊，這不是給我臉上抹灰嗎！他們說，你要想我們聽你的，你就給我們謀點幸福。我問他們謀什麼幸福，他們就提土地分紅了……」

王國忠插言說：「你是隊長，土地分紅這事不符社章，更不符黨的政策，你總是知道吧？」

馬連福說：「開頭我也是這樣講，我說不行，土地要分紅，我們幹部要犯錯誤了。他們說不要緊，只要我們中農全舉手，保你沒事兒。還說，這是民主。」

王國忠又問：「他們沒跟你說國家形勢嗎？比如說大鳴大放之類的話。」

馬連福說：「說了，說了。他們說將來要真民主了，什麼事情都是中農以上的人家說了算。我不信，馬大炮說，中農根子硬，鬧起來就厲害。」

「他們從哪兒聽來的呢？」

「這我倒沒問。好像是耳機子裡也說過。」

王國忠聽馬連福的口氣，對這類問題他知道得不會太多，就沒有再追問下去。他一邊朝前鋤著，一邊用談心的方式，給馬連福談起我們國家的形勢和我們人民的美好的前途，特別強調，不要聽信謠言，要相信黨！

馬連福說：「王書記，可不要把話說遠了，共產黨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再糊塗，也忘不了黨，也不會跟黨兩條心。不信您就瞧著！」

王國忠說：「擁護黨是具體的，不是像敬神拜佛、燒香許願那樣說空話。什麼是具體的呢，第一條，就是擁護黨的政策，農業合作化、分配原則、統購統銷，這些全是黨的政策，全是走社會主義道路的保證。一個人要是真擁護黨，首先就要先擁護黨的這些政策，你過去在這個問題上，跟黨是一條心嗎？」

馬連福又不吭聲了。

王國忠說：「第二條是擁護正確執行黨的政策的人，換一句話說，就是服從正派的領導……」

馬連福說：「我可沒有反過領導，那還了得！」

王國忠說：「你在會上攻擊黨支部書記，又是攻擊他堅持的黨的政策，這叫什麼呀？」

馬連福又是啞口無言。

兩個人往前鋤幾步，王國忠又停住手問：「連福，這些日子馬之悅都跟你說過什麼？」

馬連福打個愣：「他說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兒。」

「他怎麼跟你商量土地分紅的？」

「沒，沒，沒商量過！」

「這是假話，其實，事實已經證明了，我也用不著你交代。這會兒你不想說，我們可以等等。我希望你早一點兒想通。連福同志，我再提醒你一句：馬之悅是個有嚴重錯誤的人，你要小心，以後對他的話，要想想再接受，別一口吞；蕭長春是個好同志，你應當向他靠近。你跟長春都是貧農，都當過兵，你們是戰友，應當並肩作戰，不能槍桿子朝裡打！」

馬連福更慌了：「王書記，王書記，可沒那麼嚴重！真的，我根本沒有往這上邊想過呀！我……」

王國忠說：「你想沒想過是另外一回事，你所作所為，可是有這種危險了！我為什麼要專門找你一趟呢？就為這個。蕭長春對你罵他的事並不放在心上，他最恨你在政治上糊塗，立場不穩，忘了根本。你千萬別把我們說你的這些話當耳旁風啊！」他見後邊的社員趕上來了，便停住口，繼續朝前鋤。

馬連福發了呆。

就在這個時候，地邊的柳叢嘩啦一聲響，躥出一個人，吼的一聲喊：「連福，你給我滾過來！」

大伙都被嚇了一跳，同時朝那邊看去，只見馬老四兩手叉腰，橫眉立目地站在那兒。

王國忠停住手，招呼他：「四爺，過來抽袋煙吧。」

馬老四呼哧呼哧地喘著氣：「不啦！王書記，你跟他說什麼來啦？你抓空歇歇不好嗎？你有話跟他說，那不是白費唾沫嗎？他是個糊塗蟲，是個沒心沒肝的牲口呀！」又對馬連福喊：「狗日的，我叫你聽見沒有哇？你聾啦！」

馬連福讓爸爸罵得兩眼冒火星，當著王書記又不敢發作，就瞪著眼說：「叫喊什麼呀！」

馬老四蹬蹬幾步走過來，一把抓住馬連福的胳膊，像拉死狗似的朝地外邊扯他：「走，走，你快看看彎彎繞餓死了！」

大伙都不知道啥餡了，圍過來，想拉架。

馬連福一面掰著爸爸的手指頭，一面喊叫：「哎呀，您瘋啦是怎麼的！」

馬老四的手就像一把大鉗子，死抓住兒子不放：「瘋啦，瘋啦！我讓你們這些沒人心的氣瘋了！」

王國忠也過來解勸：「四爺，您放開他，有話跟我說。」

馬老四說：「王書記你放心，我不怎麼他，我就是要他睜開眼睛看看去，看看彎彎繞餓死沒餓死。」他朝遠處一指，「那不是，大伙都去了，都看西洋景去啦！」

大伙順著老飼養員的手指看去，只見南邊金泉河岸上，黑壓壓一大群人，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

第四十七章

東山塢村南的金泉河邊上，這會兒是最熱鬧的地方了。

蕭長春帶著韓百仲、焦振叢、焦振茂一群人奔到這裡。正在幹活的人，看到他們，也都湊過來了。幾個拾糞的老頭和走讀的完小學生，也繞個彎，跑來看熱鬧。

這地方沒有正式的道路，河兩岸全是麥子地，只有沿河邊有一溜土埂，單人可以抄近奔大灣或是回東山塢，車輛不能通行。一條可行的小路也長滿了青草，只是因為偶爾有人踐踏，比旁邊的草稍微低矮一些。他們就順著這條路，尋找那天晚上彎彎繞這幾個人放糧食、過河的地方。

焦振叢這會兒的心情是最緊張的。這件事是他挑開的，想收場是不行啦。他是個最好面子的人，快五十了，他沒說過謊話。沒做過虧心事，更沒幹過對不住人的事；這碼事要是不明不白，焦振叢往後還怎麼說話？彎彎繞也不會答應馬虎收場，找不到事實證據，那小子腸子彎多，準會來個反咬一口，讓焦振叢以後在東山塢難以為人。他想，蕭長春更不願意收場，一大堆邪魔歪氣全是衝著農業社來的，這兩天彎彎繞這些人擺了多少陣勢，好不容易找到破陣的法寶，不弄出個水落石出不會罷休。幹部們真夠難的呀！要是找不到證據，焦振叢真是對不起他了。另外，還有馬之悅這一條暗線哪。焦振叢不明白，馬之悅到他家轉一圈的用意是什麼，要是為堵焦振叢的嘴，怎麼連這件事情一字全不提呢？他也許是害怕了，想提，又沒敢提，打個卯，意思已經有了。等事情全揭開了再看吧，彎彎繞要咬他呢，更好；不咬他，等火熱勁兒過去，也得變著法兒跟馬之悅說說，反正得讓他知道：焦振叢看見你了，沒說你，是給你留著面子，可不能再錯下去！……

蕭長春這會兒的心情，也不比焦振叢輕鬆。不錯，他把這件事看得很嚴重。他覺著，這件事不光是跟本村麥收前這一場亂子有

關，也聯繫到外村，或者是關係到更遠的地方；許是單純投機的事。也許跟一些政治性的破壞集團有瓜葛。誰是這件事的主謀、牽線人，把糧運到什麼地方，又經過哪裡？還有，村子裡都有哪些戶參加了，是經常的，還是偶爾這一次？這件事是不是「土地分紅」和鬧糧的一部分？……對這一切問題，要想得出正確的結論，先得抓到確實的贓證；要是抓不到贓證，真就成了沒頭案，彎彎繞這些傢伙的氣焰打不下去，解決眼前的問題，就沒有破了這個案子以後那樣順當快速……

韓百仲跟蕭長春想的一路，只是想眼前的事多了一些。從這一天多的情形看，沒這件偶然的事兒，東山塢的邪氣也能很快打下去；有了它，打下去就更快了。他根本就沒懷疑過這件事情的真假，因為他肯定彎彎繞這些人什麼壞事都能幹出來；也因為他瞭解焦振叢。這會兒，關鍵在於快點找到證據，讓彎彎繞、馬大炮這伙子人低頭認罪！

焦振茂跟他們想的全不一樣。他不大相信會有這種事情。彎彎繞家裡存著糧食，那是瞞不住人的，會不會往外投機，可不一定。投機倒把，是不符合政策條文的事情，彎彎繞那傢伙能幹這種傻事？再說，全國一個令，彎彎繞就是想賣，到哪兒賣去呀？賣給誰去呀？怎麼個交易法呀？再又說，糧食這東西又不是幾張票子，腰裡一掖走到哪兒也行，死沉死沉的，怎麼背，怎麼抬呀？其餘的群眾，當然什麼心思都有。有的相信，有的不相信，可是大夥兒都盼著把證據找出來，所以他們議論得也最熱烈。那些不懂事的小孩子，簡直是把個挺大的事當熱鬧湊了。他們拉著大隊，在麥地邊、小河旁的小路上走，一邊走，一邊尋找可以提供研究的一切痕跡。

焦振叢搶先了幾步，又停下來喊：「對，對，就是這個地方，沒錯！那繩子就是這兒揀的，口袋在這兒放著好幾個。」大伙呼啦一下子圍過來了。

「哪？」

「這個地方有什麼？」

「對嗎？」

這個地方是一塊小土坡，上邊有草，有土，有小石頭子兒。經過一場夜雨，草更青了，更茂實了，土更黃，更濕潤了，小石頭子兒更光滑了。這個地方跟旁的地方連在一塊兒，沒有分毫差別。

焦振叢傻眼了。

韓百仲也發呆了。

焦振茂看看蕭長春。

蕭長春蹲在地下，仔細地看著，那樣子像是尋找一根針，一顆紐扣，或者是一分錢的小鋼崩兒。

一條大蚯蚓在濕土裡鑽出來，曲曲彎彎地爬著。

有人叫起來了：「這不是彎彎繞嗎！」

有人跟著湊了一句：「這塊地要是會說話就好了。」

韓百仲忍不住問焦振叢：「你記準了嗎？」

焦振茂也在一旁小聲說：「好好想想，別急。」還不急哪，焦振叢腦袋上都呼呼地冒了汗珠子。

蕭長春一聲不吭。他低著頭，圍著這個地方看一圈，又到附近走一趟。他抬頭一看，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送焦淑紅回來的時候，正是走到這個地方的時候聽到響聲，看到麥浪的波動。他正要繼續找，馬子懷湊過來了。

誰也不會想到，馬子懷這會兒也希望把那個贓證找出來。他假裝低頭找，湊到蕭長春跟前，見旁邊沒人，就小聲說：「支書，找吧，準能找到。」

蕭長春朝馬子懷臉上看一眼，一愣：「你知道？」

馬子懷連忙說：「找吧，我看能找到，焦振叢從來不說瞎話……」

蕭長春明白了。彎彎繞這些人辦這種事兒總不會瞞著馬子懷的，他一定有底；當然也不能追問他。他這句話，就是送信兒哪！

蕭長春更有信心了，他轉回來，下了河坡。

人們都奇怪地望著他，不知道怎麼回事兒。

蕭長春下了河坡，往泥土地上一坐，扒了鞋，脫了襪子，捲上褲腳，下河了，嘩嘩啦啦地膛過去了。河水被他沖激起來，水花兒圍著他的兩條壯實的大腿跳躍，濺到臉上。

焦振叢也像想起什麼，連鞋襪都沒顧脫，也撲撲通通地跟著膛過來了。

蕭長春上了岸，沿著河邊走一截兒，沙土埂上留下他那沉重的濕腳印兒。他仔細地看著每一個石子兒，每一個土塊。他又折回來，跨進麥子地裡。鋒利的麥芒兒刺著他的腿。忽然，他瞧見一片被壓倒的麥子，轉身一瞧，那邊又是一片，小聲對身後邊的焦振叢說：「你看，這是放糧食口袋壓倒的，沒錯。瞧，這兒有小推車的轂轆印兒，多深哪，是朝東南方向走的！」

焦振叢這下子可來了精神，順著車轂轆印追了幾步，真是朝東南走的。走回來的時候，他又發現奇蹟了：「蕭支書，蕭支書，快來看哪！」

蕭長春跑來一看，是小米粒，一片，都讓雨水澆過，泡發了，都圓鼓鼓的。他那顆懸著的心，這一下落穩了。

河這邊的人們都站在河坡上看著他們。見他蹲在麥地裡不動了，不知道怎麼回事兒。

韓百仲朝他們喊：「喂，怎麼樣啊？」

焦振叢跳起來喊：「嗨，嗨，找到了！」

人們一聽，除了少數幾個人似乎有點掃興之外，全高興得不得了。脫鞋，脫襪，唏哩嘩啦，全都過河了。幾個老太太和小孩子過不來，急得亂喊亂叫，想讓別人背他們過去看看，這會兒誰還顧得上管他們哪，著急去吧！

過了河的人們，全擠過來看地上的小米粒兒。

年輕的人們這會兒心裡又輕鬆又痛快，說開了風涼話：「嗨，金黃黃的，陳米！」

「瞧，彎彎繞怎麼不把口袋縫結實點呀！」

「就是，給孩子糠餑餑吃，留著小米子往地上撤，真不心疼呀？」

蕭長春光著兩隻腳丫子站在麥壟溝裡，氣得他一個勁兒咬牙。看看吧，這一地米，就是昨天晌午把孩子打得滿街哭叫、喊餓的那個彎彎繞撒的呀！要不是親眼看見，這簡直是不能相信的事情！

最覺著意外的，還是焦振茂，他從地下捏起一粒米，放在手心上捻著、看著，好久說不出話來。彎彎繞這傢伙好大的賊膽子，真幹了這種傷天害理、違犯政策條文的事情。明明有這麼好的陳糧，你怎麼還鬧缺糧？明明吃不了，你怎麼還讓孩子吃糠？有糧留著防備歉年，也罷了，你怎麼還投機倒把呀？這種人真是昧了良心黑了肝，要不整整他，還有什麼政策條文的聖潔威力？要不整整他，他不敢反了天呀！

這個老頭子想著，把手掌上的小米粒抖掉，就又張開兩隻胳膊，攔著年輕人說：「別往前湊了，這兒看還看不著哇！咱們得保護現場，政策條文上就是這麼說的……」人們全被他到處用政策條文逗樂了。

正在這邊的人們查到贓證的時候，北邊的王國忠、馬老四、馬連福和溝北邊的一群社員也都奔到這邊來了。

蕭長春把剛才在村裡發生的事情跟王國忠做了簡單的匯報，又給眾人講述富裕中農彎彎繞剛才怎麼樣堵在他的門口，攔住他吵鬧。說著說著，他不由得想起昨天訪問飼養員馬老四的情形。他不能再保密了，他要把這件事兒告訴所有的社員，讓他們跟彎彎繞這些人比一比吧！提到馬老四，年輕人的臉上放出光芒，那聲音也特別的慷慨激昂，語氣裡帶著感染人的力量。

所有的人，不論什麼心思的，聽到馬老四偷偷地吃糠嚥菜的事兒，都被震動了。東山塢除了這個忠心耿耿的飼養員，誰吃野菜了？假吃的到處宣揚，真吃的不讓別人知道，這一比，真金和泥土。不全出來了嗎！

蕭長春最後說：「同志們哪，我們窮，不假，可是我們人窮志不窮，我們有窮人的骨氣！」

王國忠插言說：「老蕭說得對。刀槍嚇不倒，困難擋不了，金錢買不動，挺著胸膛幹到底兒，一直幹到共產主義去，這就是我們窮人的骨氣！」說著，他激動地扳著馬老四的肩頭，把他推到人群中間，「社員同志們哪，馬老四同志是咱們農業社的光榮，是咱們東山塢建設社會主義的台柱子，是咱們大伙應當學習的榜樣啊！」

蕭長春說：「就因為有四爺這樣一群同志，我往頭奔就更有勁頭，什麼困難我全都不怕它，他教育我做一輩子硬骨頭！」

所有的眼睛，全都望著這個年邁體弱的老人，他的身上像是放出光芒，這光芒耀人眼目。

馬老四反而驚住了。他像是有點迷惑地望望這個，又瞧瞧那個，連聲不迭地說：「王書記，長春，嗨，你們怎麼啦？你們這是怎麼啦？別這樣說，別這樣說，我就是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了，全是小事一段呀！我……」

王國忠說：「一個農業社社員，做了他該做的事情，就不簡單呀！」

蕭長春也說：「有些人不是每天都做他們不該做的事情嗎？咱們東山塢所有的社員要是都潑出勁來把自己應該做的事兒幹得棒棒的，咱們能有去年那麼大的災荒嗎？能有眼前這場亂子嗎？」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本最公道的賬，可是，有時候，被他們不自覺地掛起來了，想不到去翻翻它。這會兒，所有站在這兒的人，包括一向不幹自己應當幹的事，不走自己應當走的路的人，都翻翻自己的那本公道賬吧！有什麼比事實更能說服人呢？

焦振茂伸著耳朵聽他們講的話，瞪著眼看著他們的臉，不住地點著頭。他聽著，他感動；他聽著，他慚愧。他聽著聽著，他的心裡豁然一亮，他悟出一點非常重要的道理。趕忙用他那粗大帶繭的手指頭抹著腮邊的淚珠，走到馬老四的跟前，拉住馬老四瘦弱的手，聲音顫抖地說：「老四，哥們，兄弟對不起你呀！沒別的，我往後邁步跟著你學啦！」

馬老四像個害臊的小姑娘，羞羞答答地說：「振茂，別這麼說，我幹什麼啦？不就管幾頭牲口呀！我還得跟你學，你不簡單，東山塢這麼多的中農戶，你是尖子，你一步一步都是實實在在的呀！」

焦振茂說：「你沒私心，我有。我有私心呀！」

馬老四說：「那是先頭的事兒了，先頭那幾年，我又作情你（就是『佩服你』的意思），我又瞧不起你；作情你能勤能儉，會操勞，你把自己的小家業創出來了；瞧不起你那一心要往財主目標奔的壞心思。說句不好聽的話，那會兒，你跟彎彎繞這會兒這副壞心思沒有兩樣，兩隻眼光往人家好地、好牲口上盯，想哪一年把錢攢足了，好買到自己手裡。那年你的白薯每畝長七千多斤，我們農業社給你討點經驗你都推三推四，到底沒把實盤子端給我們。有這種事吧？我記著你哪！這會兒呢，你變啦，你的眼開了，心也開了，你把全身的本事都交給農業社了，你正跟爺們一起創咱們的大家業。我背後這樣說，當面也是這樣說。憑你的家底，你的勞力，你的本領，要是我們跟你一塊兒走資本路，你能當地主，我們就得當你的長工；換個思想說，你不走社會主義路行，我們不走不行啊！我……」

焦振茂說：「老四，你這句話可沒有說到我的心裡去。我早看出這步棋，不論你是貧農、中農，都得走社會主義，只有走社會主義才是奔鐵飯碗，活著才有味兒！奔著吃剝削飯？唉，就算我這輩子吃上了，我的兒子、孫子就許挨人家剝削去。對不對？走那條路，不要說自己，連後代全對不住呀！」

馬老四說：「就為著你看準了這一條，你才變啦，我才瞧得起你了！我們得跟你學管家的那套真本領呀！」

焦振茂說：「我得跟你學，沒錯兒！學你的骨氣！唉，人哪，什麼樣的都有哇！老四，往後咱們哥們得同甘共苦。咱們大夥兒擰著勁兒幹。幹出稠的，咱們一塊兒吃稠的；幹出稀的；咱們一塊兒喝稀的。不能讓你在那兒悄悄地勒褲帶，我們撐的偷著鬆褲帶，還心安理得。毛主席說依靠貧農，團結中農，同苦同樂才叫團結呀，大家說對不對？」

熱烈的掌聲，在金色的麥野裡響起。

人們議論紛紛，連溝北二隊那些中農社員都受到馬老四和焦振茂兩個老人的感染，都覺著彎彎繞這種人實在丟臉，實在見不得陽光。是呀，只有靠勞動吃飯，靠集體創業，並且同甘共苦，才是最有奔頭呀！

在人們熱烈議論的時候，蕭長春擠出人群，把那個站在圈子外邊發呆的馬連福拉到一旁。

「連福，我那天給你提的幾個問題，你想沒想？」

「想啦。」

「王書記跟你談過沒有？」

「談過了。」

「怎麼樣啦？」

「好。」

「你想通了嗎？」

「想通了。」

「什麼問題通了？」

「我有錯誤。」

「怎麼個錯誤？」

「我的屁股沒坐正。」

「這好哇！你能想通這一點就很好。這是個開頭，你還得追追根子。我再問你一個好回答的問題：彎彎繞他們把糧食賣到哪兒去了？」

「哎呀老蕭，我像做夢一樣，我哪知道哇？」

「真不知道？」

「誰知道讓他天打五雷轟！」

「這回你該認識認識這些人了吧？」

馬連福跺著腳大罵一聲：「我日他祖宗了！」

等到大伙聽到罵聲回頭一看，馬連福已經轉過身去，腳步慌亂地朝村莊的方向跑了。

兩天的時間並不長，可是，在東山塢說來，這個，那個，出了多少事情啊！在馬連福說來，這個，那個，往腦袋裡灌了多少事情啊！王國忠那一片話對他生效了，馬老四和焦振茂那一片話，對他生效了，蕭長春前天和剛才對他說的那一套話，對他也生效了。這會兒，那個功臣的、榮譽的魂兒又值班了。他覺著，自己是多好的出身，多好的成分，多好的地位，不好好地幹工作，跟幾個名聲不好的富裕中農摻和什麼，跟馬之悅這個「有嚴重錯誤」的人摻和什麼！

他的身子朝前傾著，兩條胳膊繃著，邁著小碎步，奔村子走。那副神態好像告訴人們，一進村，他就要跟彎彎繞、馬之悅這些人撕破面皮，來個大清算，從此一刀兩斷，他要邁上他應當走的道路，大步前進了！

馬連福哇馬連福，多少人盼著你這一天呀！你的同志蕭長春盼著，你的爸爸馬老四盼著，你的兒子還不懂事，要懂事的話，他也盼著你呀！

村口上，馬連福碰上正急著找他的馬之悅。

馬之悅左右瞧瞧沒有人，趕緊迎上來，小聲說：「連福，你讓我好找哇！」

馬連福像開足馬力的汽車，碰上什麼障礙，來了個急剎車，差一點兒朝前跌倒。當他看準了前面這個人是誰的時候，心頭掠過一種從來沒有過的厭煩。他兩隻手往腰上一叉，用白

眼珠掃了馬之悅一眼，很不客氣地問：「幹什麼？」

馬之悅說：「我找你有點事兒……」

馬連福哼了一聲：「得了，爺們，過去咱們不錯，你對我不錯，我對你也不錯，見好就收，從這會兒一刀兩斷。往後，就是天塌了，地陷了，你也別找我了！」

馬之悅吃驚不小：「咦，連福，你這是怎麼了？」

馬連福嚷起來：「怎麼了，怎麼了，你還不知道哇！」又緩緩口氣，說：「馬主任，爺們，我是個糊塗人，講道理，我知道，我八張嘴縫一塊兒也講不過你；耍心眼兒，我把八輩子加一塊兒也耍不過你；我沒本事勸你，也沒本事跟你把這筆賬算清楚。有一點，這兩天這麼一折騰，我倒是看出眉目了，說心裡話吧，蕭長春全是對的，他是個好傢伙，你呢？」

「我怎麼樣，啊？」

「你呀？沒說嗎，我是個糊塗人，你現在心裡想的，手上做的，到底兒有多少對，有多少不對，我一時也說不清，十成有八成是全不對的；對不對，你自己心裡邊明鏡似的，用不著我白費唾沫白磨牙了。看著咱們爺們過去不錯，勸你兩句，回回心，大家全好。得啦，往後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爭就爭，奪就奪，我算不跟你們攪和了。」

「連福，你是糊塗！你就為彎彎繞那事？咳，東山塢一百五十戶，怎麼肯定是他偷運糧食呢？」

「嘿，不是他是你呀！得了，我再要聽你們這迷魂湯，罵也讓人家把我罵死了！得，咱們爺們好儘管好，這種事，往後我不沾邊了──我小子這點骨氣總還有！」

馬連福說著，跨著大步，走了。

馬之悅剛要追趕他，忽聽背後熱鬧的人聲傳來，他急速地一轉身，跳進路旁邊一個小菜園裡，蹲在寨子根下不動了。

說說笑笑的人群，沿著小菜園的寨子根走過去。到底有多少人，馬之悅數不出來，只覺得那結實有力的腳步聲，突突地響了很久才完。到底都是哪些人，馬之悅看不清楚，只聽得有黨委書記、支部書記，有貧農、中農，有男也有女，都在說慶賀勝利的話……

一隻大肚子氣蛤蟆從他屁股底下爬過來，衝著他翻白著圓溜溜的大眼珠子，嘴巴一鼓一鼓的。把他氣得噌地站起，一腳踩住了氣蛤蟆。隨著氣蛤蟆肚子的破裂，他也深深地嘆口氣：「唉──這一步又算輸了……」

第四十八章

為了吃飯，小石頭又跟爺爺撒嬌哪。

蕭老大一手端碗，一手用筷子攪著碗裡的粥，哄他：「小石頭，你瞧這粥，金黃黃的，又稠又粘，噴噴香，多好哇！好孩子，乖啦！」

小石頭搖晃著小腦袋，撅著小嘴巴：「哼哼，不嘛，不嘛，偏要吃餅子，偏要吃餅子！」

蕭老大說：「小孩家晚上都是喝粥，哪有吃餅子的？快吃吧，趕熱，我們小石頭可聽爺爺話了。」

小石頭還是搖頭晃腦，還加上跺腳：「不，不，就要吃餅子，你給我做！」

蕭老大煩了：「真是他媽的強種，怎麼好話說著，你就偏不順道；你去問問，哪一個過日子人家，不幹活兒還上頓下頓，一天三頓吃乾的？」

小石頭小嘴一咧，哭了。

小石頭千哭，蕭老大自然又抓了瞎，越哄，這個孩子就越哭。

這會兒，蕭長春正好從地裡回來。

年輕的支部書記，這會兒興奮極了。他抓住了焦振叢揭發彎彎繞私販糧食這個機會，順利地挑開了東山塢富裕中農鬧糧的鬼把戲。這件事情不光對落後分子是一個重重的打擊，同時，教育了許多頭腦不清的社員，也教育了蕭長春自己。他結合前天晚上王國忠跟他談的話，給他看的文件，進一步認識到農村兩條道路鬥爭的複雜性；不論對待什麼事情，都不能簡單地拿個現成的套子去套，更不能把它想得那麼輕易。他現在趕回家來聽取積極分子們的匯報。

他要按著大伙匯報的情況，商量下一步的具體辦法，準備晚上的幹部會。

他進了院子，拉著小石頭的手問：「石頭，怎麼了，告訴爸爸。」

小石頭說：「我要吃餅子。」

蕭長春說：「吃餅子還不好辦，也值得哭鬧氣爺爺呀？乖乖地等著，我給你做。」

蕭老大在一旁說：「要做，我還不會，總得等著你呀！說話天黑了，吃點粥，對付一下算了。」

蕭長春說：「吃這個省那個。」

蕭老大說：「現成的粥不吃，剩下餿了壞了，再另做別的，不浪費糧食呀！節省一點兒，也就接上麥秋分麥子了。總得吃短了用缺了，讓人家把你這個支書也劃到缺糧戶裡邊，伸手跟上邊要，是好看怎麼著？」

老人這些話說得有情有理。

蕭長春看看孩子，又看看老人，不知道依著誰好了。他從地裡朝家走的時候，心裡邊就盤算過，一定要滿足馬老四的要求，不把老人家報成缺糧戶，也不分給他救濟糧；但是困難一定要解決，一定要讓老飼養員跟別人一樣吃上淨米淨糧，吃得飽飽地幹事情。後來，他忽然想起一個辦法，回家跟爸爸說說，把自己家的糧食分出一點給馬老四。不料想，一進門就遇到這種情形，就聽到爸爸這一套話，他還好意思開口嗎？

蕭老大這會兒也是挺痛快，他跟孩子從不會真生氣，這會兒就算有誰真氣了他，他也會很高興。村裡故意鬧事，故意跟兒子為難的那群人，拙戲法揭了蓋子，這群人的氣焰，像一下子澆了場暴雨似的，光剩下一堆灰了。他解氣，消恨，也為兒子以後的工作要順當了寬心。

他對兒子說：「嗨，彎彎繞這個狗雜碎包子一露了餡，大傢伙全都痛快了；那些妖怪們，也都把王八脖子縮起來了。我早就覺著，邪不壓正，幹壞事的人壞不久，怎麼樣！你到街上看看，大伙的心氣全變了，誰也不喊沒吃的了。我早就說，這是瘟病，給彎彎繞傳染的，要不，怎麼一下子全有了糧食，天上掉下來呀？真是的。」

蕭長春說：「真正不夠吃的還是有幾戶。」

蕭老大說：「沒有過不去的。」

蕭長春說：「這要看怎麼個過法了。比起舊社會過的那種最苦的日子，這會兒是最甜的。也不奇怪，滿打滿算，咱們這個國家剛從舊社會那個病秧子上邊站起來才七年多一點兒。拿東山塢來說吧，這七年裡邊，頭三年是各幹各的，富的忽下子富起來了，窮的嘩一下子窮下去了，等到組織農業社，讓大伙走一塊兒富起來的路子，又鬧了一場大災。能挺到這會兒真不易呀！」

蕭老大說：「經這一個好麥收，日子有奔頭了。」

蕭長春說：「這個麥收咱們得搞好著點兒，不讓一個人為吃的牽腸扯肚。」

蕭老大說：「我算計過了，咱們的吃食是滿夠了。你儘管放寬心吧。」

蕭長春說：「我想的不光是咱們一家，光咱們一家過去了不行。」

蕭老大從兒子口氣裡發覺實在還有難處，就問：「你指指名姓。誰家過不去？」

蕭長春說：「馬四爺就過不去呀！」

於是，他把在飼養場見到的情形，從頭到尾對爸爸說了一遍。

蕭老大同情地咂著嘴唇：「他那半個身子，不吃個飽飽的，好好的，可真不是鬧著玩的。這個人耿直了一輩子，多苦也能咬著牙忍耐。東山塢的人要都像他那樣，哪會有這麼多的坡子坎子，早就順順當當地把生產搞起來了。」

蕭長春聽爸爸這樣說，就下了個狠心，說道：「爸爸，我跟您商量一件事情。」

蕭老大望望兒子，說：「什麼事兒，你就說吧。」

蕭長春說：「從明天起，我一早一晚吃飯，把中午那一頓省下來。」

蕭老大說：「這叫什麼話！你是頂門的，白天黑夜忙，不吃飽肚子還行！」

蕭長春說：「我身體結實，少吃一些不要緊；省下那一頓，送給馬四爺吧。」

蕭老大低下頭，使勁兒吸著煙，不再說話。兒子這句話說出來，又使他傷心，又使他為難哪！

小石頭見爸爸還不動手，又大聲地喊叫：「給我做餅子吃呀！」

焦淑紅和馬翠清兩個人走進來了。

馬翠清朝小石頭羞著嘴巴說：「喲，喲，多丟人，多丟人，那麼大個子還哭哪！」

焦淑紅把小石頭拉到懷裡，哄他說：「石頭，不許磨人了，看你爸爸忙了半天，多累呀！來，我給你好東西吃。」說著，從衣兜裡掏出兩顆半青半黃的大杏子。

小石頭見了杏子，不鬧了。

蕭老大問：「這是誰家的杏子熟了？」

焦淑紅說：「我百安叔家的。除了我，誰也別想吃他的。」

蕭老大說：「杏子黃，麥子熟，看來好日子快要熬到了。」

兩個團員是來找黨支書匯報工作的。她們沒有看到剛才在這個門口演的那齣「戲」，也沒參加地裡查對，可是她們都是很興奮的。特別是焦淑紅，訪問一戶，跟人家談了些想法，她的喜悅心情就高漲一層，剛才聽別人轉告揭露彎彎繞偷賣私糧的鬼把戲以後，更加興奮了。

蕭長春要跟爸爸商量的事兒被打斷了，就沒再提，招呼焦淑紅和馬翠清到屋裡，蹲在凳子上，捲著煙，聽她們匯報。

馬翠清搶先說：「我從地裡回來，又抱著衣服到河邊上洗。保管員家的、馬子懷媳婦、還有孫桂英，七八個人都在那兒洗。我的對象是馬子懷媳婦和孫桂英，一個是不缺吃，一個是真缺吃。我先問馬子懷媳婦糧食吃到麥收到底夠不夠。她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吞吞吐吐，最後說差不多。我又問保管員家的，她把我罵了一頓。她說：『誰講我缺糧誰爛舌頭！』孫桂英也說話了：『衝著蕭支書，我再也不喊沒吃了。反正離收麥子還有三天兩晚上的事兒，怎麼不能對付。別看我不常開會，不信你問蕭支書去，我可不是落後分子。』最後光剩下馬大炮家的那個把門虎了，你們猜她說什麼？

「她說：『我們跟彎彎繞是一樣的戶，一樣人家，一樣分的糧；他家要缺，我家也缺。』把大伙都說笑了。沒一個給她好聽的。讓我頂她一頓：『人家彎彎繞一會兒要跳河，你也跟著？你到底是缺不缺？』連孫桂英都說她：『不缺，就別湊熱鬧了。你看蕭支書為大伙多不容易，別為難他了。我都怪心疼他……』她還說……」

焦淑紅打斷她的話：「瞧你這個囉嗦，說正經的嘛！」

馬翠清白她一眼：「同志，別打岔好不好哇？這不是正經的，什麼是正經的？這說明別聽幾個人瞎鬧騰，搞起宣傳，愛起哄的人都不好意思鬧了。」她又接著對蕭長春匯報，「大伙兒這個一言，那個一語，把把門虎說的沒咒念了。正在這個時候，我媽來找我。不知道誰喊了一句：『嗨，真缺糧的來了。晚上我這個代表，一定得評評你。』我媽擠著眼睛說……」

焦淑紅噗哧地笑了，打了馬翠清一巴掌說：「幹嗎加這麼多形容詞，擠不擠眼，跟你匯報有什麼關係？」

馬翠清吐吐舌頭，又解嘲地推了焦淑紅一把，繼續說：「我媽說話可真有勁兒。她說：『去年我們沒有好好鬧生產，七股子、八杈子，光想往邪路走，把生產耽誤了。怪誰呀！這麼大的村子，大男大女一大群，使著牲口使著車，擺著大塊好平地，不說多支援國家糧食搞建設，還厚著臉皮喊缺糧、缺糧，伸手朝國家要，不嫌丟人呀！要是全中國多有幾個東山塢，還搞什麼建設！就算政府把蕭支書說的那個拖拉機給了我們，也得送進當鋪（舊社會的一種高利貸方式，以實物為抵押）換棒子麵吃！我不缺，我不缺，我們娘仨，陳糧還吃不了哪。』你瞧，她說的多有勁兒，好幾個人都拍手叫好，馬大炮家的把門虎臉一紅一白的。我又問她：『嫂子，你說心裡話，到底缺不缺，晚上開會好討論。』她想了想，開口了：『要說對付，別人能對付，我還不能對付呀！』你瞧……」

焦淑紅問：「小姐，別瞧了，再瞧就黑天了。完了沒有？」

馬翠清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我瞭解的事兒可多啦，要講得給你講半天。別聳鼻子瞪眼，我簡單點兒說吧。從河邊上回來，我又串了兩家門。一家是南頭大有家，他說，只要土地分紅，他就缺糧，土地不分紅，他就不缺。你瞧，他是反對土地分紅的。另一家是風珍家，我一進門，風珍這個猴丫頭就一把把我拉到她們盛糧食的屋裡去了，說是她家的糧食吃到大秋也沒事兒，還說我到她家提這種事是瞧不起她家了。風珍的對象給她寫信來了，讓她好好參加農業社勞動，爭取入團，還給她捎來一對洋枕頭，繡的是大牡丹花……」

蕭長春也忍不住笑了：「說著說著又走板了。洋枕頭、牡丹花巾也是你匯報的材料？」

馬翠清說：「當然是材料了。我要瞭解青年的思想情況，這裡邊就有情況。先頭風珍那個對象瞧不起農村，還要跟風珍退婚，這會兒……」

焦淑紅笑著說：「您的材料往後再說行不行啊？」

馬翠清抿嘴一樂：「先說到這裡吧。」

焦淑紅接著匯報。她談得簡短、清楚、有條理，只是缺少馬翠清匯報的那種生動味兒。她訪問了五戶，其中有一戶可能是真缺糧，說什麼也不要國家救濟，要暫時跟鄰居調劑。另外三戶不缺糧，其中兩戶這兩天心裡都不大安定，怕章程變更，對彎彎繞這些人很不滿意；剩下那一戶不缺糧，卻跟著幫幫鬧糧，這就是韓百安。

一提到韓百安，馬翠清把脖子一扭，哼了一聲。

焦淑紅說：「我跟他宣傳政策，勸他不要跟彎彎繞這些人膛渾水。他沒說什麼。一個勁兒問我勸沒勸翠清……」

馬翠清想起昨天乾媽焦二菊給她辦的那件丟人事兒，不高興地打斷焦淑紅的話：「嗨，你們幹嗎總是往裡揪扯我呀！安心是怎麼著？」

焦淑紅故意逗她說：「百安叔揪扯你嘛，你又沒死，我能把你抹了哇！」

馬翠清說：「我看你就沒安著好心眼兒！」

焦淑紅說：「這丫頭多會胡說八道呀！你別沒處撒氣去往我身上撒行不行啊！」

馬翠清咬牙切齒地說：「誰再把我跟他們揪在一塊兒，小心我擰他！」

蕭長春說：「算了，算了，是匯報，還是鬥嘴玩呀！」

焦淑紅繼續匯報：「後來，我又問百安叔，您到底是真缺糧還是假缺糧。我這一問，他回答得非常怪。他說：只要像你昨天說的那樣，真不到他家翻，他就不缺糧……」

馬翠清噗哧一聲笑了：「這不露餡了！」

焦淑紅說：「你們家的人早就露餡了！」

馬翠清偷偷地在焦淑紅的胳膊上擰了一下子。

焦淑紅說：「百安叔膽子小，又愛聽別人的，人家一句話，就把他嚇得不知道怎麼好。其實呢，他的心眼並不壞，讓他挑頭鬧點壞事兒，這輩子也甭想。我跟我爸爸說了，讓我爸爸好好勸勸他。我爸爸……」

門外忽然有人插言了：「你爸爸怎麼了？」一撩門簾子，進來的正是大個子焦振茂。

馬翠清要趁機會挑撥離間，好報報仇，就說：「淑紅姐罵您哪，罵您是個頑固不化的老榆木疙瘩老落後！」

擱在往日，當著村幹部的面有人說這個，不管真假，不管實在的還是開玩笑，焦振茂全不愛聽，今天卻大不相同。他點點頭說：「這一回她倒是罵對了。一點不假，就是落後嘛！翠清你看著，大伯從此以後再不落後了，加足油，趕上去；一步一個印兒，全按著政策條文辦事兒。」

這會兒人們才留神到，焦振茂滿臉通紅，說明他心裡邊很激動。從地裡回來，他在家裡兜個圈子，又在大廟裡兜了個圈子。他有一塊心病，經過這麼一天，他看清是病了，不抖落掉它，就不能安定，他就沒臉生活下去了！

他坐在炕上，抽著煙，兩眼盯著地皮。

焦淑紅說：「爸爸，我們商量工作，您有事嗎？」

焦振茂說：「有事兒。」

焦淑紅說：「有事您就說吧。」

他點著頭，愣一下，又忽然問蕭長春：「支書，彎彎繞他們搗鬼的事兒，全都確確實實的了，怎麼處置他們哪？」

蕭長春說：「事實全都擺在那兒了，怎麼處理，晚上開會研究。您的意見呢？」

焦振茂說：「依我看哪，得狠著點兒，這一下子就讓他們疼疼，往後，過多少日子，一摸也是疼的；輕了，這些人屬耗子的，放下爪就忘。就是他們哪，把咱們乾乾淨淨的東山塢搞得烏煙瘴氣！」稍停一下又問，「長春，老四那事兒怎麼辦呢？他的心到這兒，就給咱們東山塢頂門面、增光了，實際事兒，還得實際解決呀！」

蕭長春說：「我也是這樣想的。我答應他不把他報成缺糧戶。不從國家撥來的救濟糧補助他，可是也得讓他跟咱們一樣，每頓好的還辦不到，總得吃飽。」

焦振茂抽著煙，看看蕭長春，又看看閨女和馬翠清，他的臉色更紅了，脖子上的青筋不住地跳動。

馬翠清悄悄地碰了焦淑紅一下，意思是告訴焦淑紅，她爸爸好像有什麼難辦的事兒。焦淑紅望著爸爸的臉，心裡邊猜想著，沒動聲色。

焦振茂磕打了煙灰，說：「支書，今天這日子不平常，彎彎繞和馬老四這兩個人的事兒，算是把我教育到家了。我懂得了一條，什麼叫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田。咱沒這個，咱可以脫胎換骨。我琢磨著，使把勁兒，學成馬老四那個樣子也不難。支書，實話對你說了吧，我也有個見不得人的尾巴……」

馬翠清叫了一聲：「喲，大伯還有尾巴哪？嘻嘻，尾巴在哪兒呀？」

焦淑紅使勁推馬翠清一把，不讓她開玩笑。

焦振茂也沒理會她們，還是對蕭長春說：「我要割了這條尾巴，不讓它拖著我，累著我了。這個……」說著，他舉起手，伸出四個手指頭，在蕭長春的面前晃著。他的手指在微微地抖動，「四個多半口袋，一半穀子，一半麥子……」

蕭長春已經明白了幾分。

焦淑紅心裡打個轉，一猜意思，不由得大吃一驚，跳下炕，著急地說：「爸爸，您也賣了。啊？」

焦振茂沒理閨女，繼續說：「支書，這糧食留了幾年，我沒想過賣，更不幹投機的事兒，凡是違犯政策條文的事咱不幹。我是想著留個後手。丟人哪！哥們吃糠嚥菜，我留著糧食餵蟲子！支書，這回我可懂啦，光是按政策條文做人還不行，還得按你們黨員，你們老貧農那樣子做人。得，我就是光衝你，光衝馬老四這個老哥哥，我也要一咬牙割掉這個尾巴，我要跟你們一塊兒同甘共苦。我有個要求，你得答應我：我把糧食全獻出來，救濟真正缺糧的人，少要國家的！」

三個人都驚住了。馬翠清在炕上一站，拍巴掌叫好。

焦淑紅和蕭長春一人抱住焦振茂的一隻胳膊，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坐在屋外窗前的蕭老大，裡邊人說的話全部都聽到了。他想進屋裡去，跟這四個人一起談談心，到了門口，他又停住了。

太陽落山了，村莊又開始熱鬧起來，下地幹活回來的人們從門口經過。一群一夥，議論著剛才發生的事兒，咒罵、讚歎夾雜著開懷的笑聲。

韓道滿站在門口，朝裡邊探頭不進來。

蕭老大招呼他：「道滿，屋去吧。」

韓道滿仍是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不啦。」

蕭老大迎過來說：「你不是找長春匯報嗎？」

韓道滿嘆口氣：「我匯什麼呀，我爸爸那麼個樣子，我哪有臉說別人呀！我想找淑紅，跟她說一聲得了。」

蕭老大說：「等我叫她出來。」

韓道滿又把他攔住了：「正匯報，就不用了，等一會兒我再到家裡找她。」說完，就慢吞吞地走了。

蕭老大望著年輕人的後背，站了好久。

焦振茂滿面紅光地從屋裡出來，回頭對送他出來的蕭長春說：「你們忙你們的，我去把糧食弄出來。明天好曬曬──唉，還在井裡頭藏著哪！」

蕭長春兩隻眼裡飽含著深情地望著焦振茂走出去。

焦淑紅手扶著門框愣了一下，追出來了：「爸爸！」

焦振茂停在柵欄門口，轉過頭來：「還有什麼事兒？」

焦淑紅說：「糧食在哪兒？我幫您搗動去。」

焦振茂說：「行啊。爸爸對得起你了吧？」

焦淑紅說：「您真是好爸爸。」往爸爸身上一靠，一個熱浪頭打上來，眼淚刷下子流出來了。她不僅感激爸爸，為爸爸感到光榮，她也想到一個作後輩的青年人，應當更加油，更進步。

媽媽在後門口，看見了這父女倆，先是一呆，隨後樂了。

蕭家院內這會兒照舊忙著。

焦振茂走後，韓百仲、焦克禮、韓小樂幾個人也陸續地來找支書匯報。他們同樣帶來了喜悅的消息：許多在糧食這件事情上有顧慮的人，經他們一宣傳，都穩定了；後來彎彎繞偷運糧食的事一揭，眼睛更亮了。那些假缺糧的，想渾水摸魚的人也老實了。韓百仲還提到他的老愛人焦二菊說服焦慶媳婦和韓百安的事。沒容他介紹完，全屋子哄堂大笑。

蕭長春先收住笑說：「舅媽真有意思。她的方法不妙，她這股子積極性，這份心意，還是好的。您可別打擊人家呀！」

韓百仲說：「沒有，沒有。我跟她說，往後當個積極分子光靠勇敢，光靠不怕吃虧，不行啦！得學本領。」

蕭長春點點頭，心裡想，麥收工作順利完成的道路已經打開了；這幾天工作裡邊，有經驗，有教訓，就差好好總結一下了。他又把剛才焦振茂獻糧的事兒跟韓百仲說了一遍，心裡一動，高興地說：「嗨，群眾又給我們提出一個好辦法呀，發揚階級友愛、互助互濟！」

馬翠清說：「對，對，這就可以少要國家的救濟糧了。」

韓百仲說：「一個粒都不要也行！」

蕭長春沉思地說：「我又悟出一條道理，這個辦法，倒不只限在這件事上邊，往後幹什麼事情，咱們都要發揚階級友愛的精神！」

大伙正熱熱鬧鬧地說笑，蕭老大進來了。他手裡提著一條鼓囊囊的小布袋，招呼坐在蕭長春懷裡的小石頭：「走，讓你爸爸他們說事兒吧。」

小石頭咬著最後一個捨不得吃的酸杏子，酸的他一個勁兒咧嘴，見爺爺叫，就問：「上哪兒去呀？」

蕭老大說：「上飼養場看小牛去呀。」

小石頭從蕭長春懷裡跳起來，溜到地上，一邊往外跑，一邊喊：「嗨，嗨，看小牛去了！」

蕭長春很激動地跟到前門口，眼望著爸爸的身影消失在桃紅色的霞光裡。

第四十九章

當天晚上，在辦公室裡召開了全體幹部會，會議一開始，馬連福就先檢討，說他在上次幹部會上說的那一堆話全不算數，給蕭長春賠不是，表示以後一定要立功贖罪。他還揭露了彎彎繞和馬大炮在背後怎麼跟他嘀咕，怎麼用退社嚇唬他，怎麼答應在土地分紅的事兒成功以後，每人送他一些麥子。話語之間，不知不覺地露了餡兒，把個馬之悅也多少地捎上了一點兒。馬之悅也就檢討開了，而且是從根上檢討的。他說自己居功自傲，背了光榮歷史的包袱；說他對去年黨給自己那個處分沒有完全想通，心情不太舒暢，有時就免不了工作鬆勁，小手小腳，害怕再犯錯誤；這一段中農鬧問題，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發生的。他也表示，以後要好好幹，像過去那樣，賣一把子力氣。會上，大家具體地安排了當前的生產、生活。這個會開得也很順利。

第二天晚上的群眾會，是貫徹前兩個會的精神。彎彎繞、馬大炮這一夥人老實了，會議上也沒出什麼岔子，倒是積極分子們在中間起了作用，使得整個會議的氣氛一直很熱烈。

三個會開過，工作算是入了緒。不論幹部、社員，全都透了一口氣。

就在開群眾會那天夜裡王國忠接到縣委通知，要他趕快進城開會，並要他在行前把全鄉麥收準備情況，這一段發生的問題等等，作一番詳細調查，準備向縣委匯報。王國忠本來想以東山塢當個點，多蹲些日子，起碼蹲到分配方案初步搞出來，收割麥子的事情開了鐮。現在他不得不走了。他先跟蕭長春和韓百仲談了一次心，答應過些天從鄉裡派一個同志來協助東山塢工作。他囑咐他們，要有精神準備，在工作順利進展的時候，很可能又出現一些不利的事情，東山塢的根本問題並沒有來得及解決，只是暫時穩住了，壓下了；不論再發生什麼問題，事到臨頭都要冷靜，要善於站在高處看問題，不能簡單化，也不能急躁慌亂，要壓得住陣腳。

第二天起早，他們三個人一起，代表鄉黨委和黨支部找馬之悅作一次正式談話，對他警告、教育，要他集中心思反省自己的問題，準備麥收告一段落時在支部會上交代。王國忠又特別囑咐蕭長春和韓百仲，隨時注意馬之悅的動向……

隨後，黨團支委又在蕭長春家的小東屋裡集合了。他們對東山塢當前的形勢作了研究。

總的估計是正氣上升，邪氣倒退，那麼，抓住時機，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積極因素，全力投入麥收準備工作，是當前壓倒一切的中心任務了。等麥子收下來，分配出去，再開展一次整社運動。因此，他們決定對馬連福和彎彎繞的問題只作一般揭發，不去公開追查，全都記在賬上，看他們以後的具體表現，再做處理。

經過幾天緊張的工作，東山塢的形勢真是按著他們估計的那樣發展了，處處又出現了一片歡騰的景象。

兩個隊都在做場。男人們從金泉河挑來水，一瓢瓢的潑在空場上，女人們用筐子裝來去年的陳麥魚子和花秸，均勻地、薄薄地撤在濕土上；小毛驢又拉著碌碡，一圈一圈地轉著，把每一塊地方都軋幾遍。過一會兒，麥魚花秸被掃走，場板像一面鏡子似的，又光又平。

馬翠清和焦克禮帶領著青年們正在修補道路。從村莊通向四面八方的條條小路，經過一冬一春人踩水衝，都顯得凹凸不平了。他們把滾到路面上的石頭子兒揀走，把坎子撤平，把窪地用土墊起來，窄的地方用鎬朝兩邊展寬。然後，又普遍墊了一層黃土。條條小路，在陽光下，閃耀著清新的金黃色。

大廟裡是最熱鬧的地方。

焦振茂、韓百安和幾個木匠正在院子裡修車輛。這些老式的四輞子車，過去是地主馬小辮的財產。土改以後，小門小戶用不上，初級社的牲口弱小用不上，除了逢年過節演戲的時候拆開搭搭戲台用，平時就在大廟門口外邊的廣場上扔著。如今豐收了，沒有大車輛不行；牲口壯實了，完全可以套起來，它們又被利用了。該修軸的修軸，該換瓦（老式車輪沒膠胎，釘著一圈很厚的鐵板，稱車瓦，或鐵瓦）的換瓦，該上油的上油，不齊全的地方全都補齊了。斧子鑿子在這兒乒乒乓乓地響。

豆片坊的韓百旺也很忙。在豆片坊對面搭了個臨時的小棚子，在裡邊安裝了兩盤石磨，準備新麥子下來以後，為社員們加工白麵。石匠們正在鑿磨，在那被磨光了的磨盤上，重新鑿開齒紋，鋼鑿子叮叮噹噹。

廟裡的院子特別嚴實，那個北大殿是農業社最好的倉庫。韓百仲指揮大夥兒收拾。他們把地下、牆上和樑柱上的塵土全部打掃乾淨，把牆角的老鼠洞堵嚴實，把鋪地的方磚補齊全，把窗戶用蓆子封住；同時還準備了防火的水缸和沙土。人們走裡走外忙。

馬連福這會兒很想躲開東山塢，躲開社裡這些亂糟糟的事兒。他找了蕭長春好幾趟，要求到工地上去，跟副隊長馬同峰換個班。

他跟蕭長春苦苦地哀求說：「讓我去吧，到那兒，我保證好好地幹一場。」

蕭長春說：「你在家裡好好地幹一場不是一樣嗎？你們隊的幹部太少了不行啊。」

馬連福說：「行，行，馬主任掛正的，馬同峰再一回來，文武全有了，比我在這兒還強哪。」

蕭長春想，馬連福的思想剛剛有點轉化，最好是能夠趁熱打鐵，幫他把這會兒的情緒穩定下來，所以就不大願意他走。就說：「你還是留在村子裡好一些。這一段，工作是複雜一點兒，這對你也是個鍛煉。」

馬連福要躲的就是這個「複雜一點兒」，死乞白賴要走。最後說出這樣的話：「老蕭，你是信不住我，怕我到工地上再給你捅個漏子呀？」

蕭長春笑了說：「你把話說到哪兒去了！我要是信不住你，把你打發出去才好呀！」

馬連福說：「那你就該讓我去嘛！」

蕭長春見他執意要去，又翻過來想：工地是個集體生活，那邊勞動很熱火，場面很宏偉，又有韓春在那兒領導，馬連福去一個時候，也許有好處；另外，馬連福換回黨支委馬同峰，支部力量加強了，溝北邊也有了骨幹。就只好答應馬連福了，「行，我同意啦，等會兒我跟馬主任商量一下再決定。」

馬之悅這幾天工作也相當賣力氣。做場的時候，他跟著社員們膀對膀地挑水，一幹就是半天。馬鳳蘭找他吃飯，常常是連著找幾趟，他才肯放下手裡的活兒。焦振茂他們修車缺鐵瓦，跑了兩個集沒弄到手，急得焦振茂團團轉。馬之悅給縣城鐵業生產合作社的熟人寫了封信，馬上就把鐵瓦拿到手了，把焦振茂高興得不得了。韓百旺接受了修理石磨的任務，可是找不到石匠，馬之悅就親自跑了一趟瓢兒峪，到那兒就把石匠給帶來了。焦振叢運救濟糧本來要到縣倉庫，馬之悅到鄉裡跟李鄉長一周旋，改在柳鎮運，近了一半路。青年們修路人手不夠，馬翠清找隊長也撥不出入來，結果，馬之悅在溝北邊一走，出來了十幾個……這個那個，不管什麼事兒找到馬之悅的身上，他都不推辭，盡著可能來施展他的特殊本領。善良、樸實的社員們很容易看見別人的好處，一點一滴都不會埋沒。好多社員都說馬之悅又積極起來了，又像土改以後那幾年的樣子了。焦振茂還特別跟蕭長春替馬之悅報功，說馬之悅這一伸手，跟蕭長春擰成了一股勁兒，東山塢農業社更有奔頭了！

馬之悅從此改邪歸正，要老老實實地工作了？笑話，哪有那種日子！他不是個傻子，他知道王國忠臨走那天跟蕭長春、韓百仲三人教訓他的那些話意味著什麼；也知道倒賣糧食這件事兒要是徹底揭開會有什麼效果；他也懂得共產黨那個「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可是，從寬處理以後的日子在他想來也不比坐大獄好受。他得掙扎，他希望在大鳴大放來到之前，在自己挨整之前，讓蕭長春犯個大錯誤，起碼可以把鬥爭的火力分散一下，可以讓鄉裡考慮到這一點：東山塢的主要幹部都垮了，得保存力量呀，得保護「過關」呀！馬之悅覺得自己這個出路有幾分把握。於是，他神不知鬼不覺地跟蕭長春擺下了另一個戰場！

那一天，馬之悅正在屋裡吃飯，琢磨怎麼對付眼前的處境，怎麼對付蕭長春，怎麼給自己打打局面，站的更穩一點兒，馬鳳蘭從外邊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了。

她著急地說：「不得了啦，蕭長春要把馬連福打發到工地上去啦！」

馬之悅一愣：「聽誰說的？」

馬鳳蘭說：「馬連福親口跟我說的，說是要換馬同峰回來，立時要動身。」

馬之悅有點慌了。在他看來，馬連福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是自己打天下的一員要將。因為馬連福是貧農，是復員軍人，是生產隊長，蕭長春也好，王國忠也好，對他都不會使絕斷的手段。馬連福是馬之悅手裡的槍，也是馬之悅的隱身草。老實說，一個馬連福，要比幾個彎彎繞頂事哩！馬連福暫時的覺醒，馬之悅根本沒有放在心上。馬之悅早把馬連福的脈窩摸準了。況且，馬連福有好多病把子在馬之悅手裡邊抓著，馬之悅一動真的，叫他怎麼著，就得怎麼著。馬連福一走，倘若那個局勢變化的風暴一旦刮到東山塢，自己的力量就單薄了，手腕也不好耍了。還有一層原因也很使馬之悅害怕，那就是馬同峰，這個傢伙不言不語，心裡邊可有個小算盤，跟馬之悅一向是貌合神離，讓他回來，只會壞馬之悅的事兒。

馬之悅想到這兒，放下飯碗就下炕。他要先找馬連福把他留下，不用多少話，只要在孫桂英身上做點文章，就說馬連福不在家守著，孫桂英要招野漢子，馬連福這個醋缸，就是要了命，他也不肯去了；隨後再找蕭長春，只要把溝北邊工作的重要性一說，他就得動動心。

馬之悅剛走到離馬連福家門口還有一截兒，就見蕭長春正進門。他緊走幾步，停在門外，想聽聽蕭長春到底要跟馬連福說些什麼，好順著他們的口氣，說自己的話。

蕭長春沒進裡邊去，站在門口裡邊喊了一聲：「連福在家嗎？」他想在馬連福走之前，再從容地談談心，問問他家裡邊有什麼事兒要托靠別人代辦。

馬連福沒在家，孫桂英坐在窗前的樹陰裡納鞋底子。她一手拿鞋底兒，一手拿錐子，小手指頭勾著針和細麻繩。她把錐子尖在她那烏黑的頭髮上蹭一下，又在底子上扎個眼兒，隨後便穿針抽繩。她那兩隻手很靈巧，動作麻利，一扎一穿，只聽得「絲絲」地拉繩子的聲音，一排一排的針腳就出現在鞋底上了。她做著活兒，嘴裡還美滋滋地唱著小曲兒：

王二姐坐繡樓，

一陣悲一陣愁，

哥哥趕考南京去，

六個春秋不回頭。

……

門口的喊聲把她驚動了，抬頭一看，是蕭長春來了。她站起來，一邊把麻繩纏在鞋底子上，一邊笑眉笑眼地打招呼：「蕭支書嘛，快屋裡坐吧。」

蕭長春一面朝裡走，一面四處找馬連福，問孫桂英：「連福哪，不在家呀？」

孫桂英把底子丟在凳子上，拉拉衣角，抹抹頭髮，又撣撣身上的線毛毛，迎過來說：「支書，你還沒吃飯吧，這兒吃吧。連福剛出去，一會就回來，你就等等吧。」

蕭長春轉身要走：「我過會兒再來。」

孫桂英連忙說：「唉，他不在家，你就不興坐坐呀，你是貴人腳步遲，一年價也照不到你幾面。我愛聽你說話兒，哪回開會，一聽是你召集的，我才去。別人講話，我一句也聽不懂，聽著聽著就打瞌睡；你說話，一聽就明明白白，越聽越想聽。聽你一回講話，我心裡要豁亮好幾天！」

蕭長春被她誇得怪不好意思，就說：「大嫂，你忙吧，等連福回來，你讓他找我去吧。」說罷，又要轉身走。

孫桂英著急地說：「別走哇，我還有話跟你說哪。」

蕭長春只好停住。

孫桂英在東山塢這許多幹部裡邊，特另。器重蕭長春。這種心理，並不完全出於一種不正派的念頭。對於蕭長春，她不敢打什麼主意。說來也怪，一個不正經的女人，反而特別崇敬正經的男人，孫桂英喜歡蕭長春，也正是因為蕭長春為人正派。孫桂英如果是個男子，她一定要跟蕭長春交朋友，花插著就坐在一個桌子上喝喝茶，談談心事。可惜她是女的，又是個很特別的女的。她覺著，對蕭長春只能離得遠遠的，可是又不甘心。這會兒，孫桂英不知道用什麼辦法能把蕭長春多留一會兒，多說幾句話，怕蕭長春多心，就趕忙說正經事了。

她說：「蕭支書，前幾天連福跟你鬧彆扭了？」

蕭長春說：「全過去啦，我……」

「聽人家講，他說了你一些不好聽的話？」

「我沒記在心上，只要他慢慢地醒過夢來，認識自己辦的事兒不對了，全算完了。」

「是嘛，哪找蕭支書你這樣寬肚量的人去呀，擱在別人身上，早打成一鍋粥了。那一天，他醉醺醺地回來，我還不知道底兒，過後才聽說。讓我把他數叨一頓。我說他：你在哪兒喝的貓尿哇，別人給你灌點酸米湯，你就狗咬呂洞賓不認識真人了！人家蕭支書是多好的人哪，去年不是人家，東山塢天塌了地陷了，哪還有這個日子呀！你說人家的壞話，舌頭真伸的開，捲的上呀！你也不拍著胸口問一問自己呀！讓我把他說的呀，連頭都抬不起來。」

孫桂英這些話全是真的。那一天，她真的出於本心，這樣罵過馬連福。

蕭長春對這個女人也有自己的看法。他既看到孫桂英不好的一面，也看到她還有好的一面。不知怎麼，對於出身貧困、受過舊社會欺負的人，不管這會兒進步還是落後，他都有一種本能的同情和愛護的心理。他覺著，馬連福的落後，跟孫桂英有關係，如果孫桂英進步了，對馬連福的進步會有好的作用。他也想到，過去自己一頭扎進生產，忙忙亂亂地解決碰到鼻子尖上的問題，卻沒有花心思做人的工作。工作到家了，孫桂英照樣可以轉變。他想到這兒，想抓機會開導開導孫桂英，就說：「大嫂是個明白人，應當多幫助連福。連福是個貧雇農，小時候受的罪，你大概全聽說了。共產黨才是他的救命恩人，社會主義才是他應當走的路；往後他得把腳跟站穩，不能再往岔道上鑽……」

孫桂英說：「你說的真對。過後，我看他也像是認錯了。蕭支書，你可千萬別結記他，他是個有嘴沒心的人。不看他，你還得看我的面子哪！」

蕭長春說：「總是有嘴沒心不行哪！長嘴為誰說話，沒心怎麼認清是非曲直呢？我覺著，連福最糟糕的是愛跟幾個落後的富裕中農搭幫扯伙，讓人家拿他當槍使。人家跟他有實話嗎？剛才還跟他哭叫要餓死，背過臉去就投機賣小米子。大嫂你也是個受過壓迫的人，你回過頭去想一想，把你見過的人都想一想，那種人會安好心眼兒？」

孫桂英點著頭，拍著腿，說：「對，對，一點兒不錯，那種人可黑心啦！唉，我也是一盆子糨子，拙嘴笨腮。先那會兒，你批評我不該拉他的後腿，其實，我也是怕他到外邊得罪人去。得工夫，你得多開說開說他，也得多給我開開腦筋，我從你這兒販來，到他那兒賣，也幫你說說他。你別看我平常不大開會去，都是家務事兒纏的，我可是個好強的人，什麼事我都想得開，窗戶紙兒，一戳就透。」

蕭長春說：「等以後我讓淑紅、翠清她們多找找你，你也把家裡的事情安排安排，多開開會，多跟大伙幹幹活，慢慢也就習慣了。」

孫桂英說：「對了，蕭支書你這一說，我算開了竅。不是我又跟你訴委屈。她們都瞧不起我，說我是大花瓶，是懶婆，是落後分子。哼，說話不怕風扇舌頭。我要像她們那樣，無牽無掛，我也當積極分子，整天跟蕭支書你一塊兒開會、辦公！來我家看看這一堆吧，又是豬，又是雞，又是大人，又是孩子；一天扒開兩隻眼忙到晚，忙得我連梳頭洗臉的空都沒有。不信你到森林打聽打聽去，做閨女那會兒，我是這麼個邋遢人嗎？」

他們談了許多，倒像談得挺合攏。

最後蕭長春提到馬連福要到工地上去的事兒，問孫桂英，連福走了，她們家有什麼困難沒有？

孫桂英說：「能不去嗎？」

蕭長春說：「開頭我不願意他去，連福自己願意去，我想，去些日子也有好處。」

孫桂英說：「不瞞支書你說，早起為這個我們倆又頂了幾句嘴。這回可不是我拖後腿，工地家裡不是一樣搞工作嗎，為什麼偏偏要到工地上去呢？」

蕭長春說：「這事還沒最後肯定，我也還沒跟馬主任說，連福回來，你們再商量商量，去不去都可以。」

孫桂英說：「要那樣，就不去吧！」

蕭長春告辭出來。

孫桂英心滿意足地送他到大門外邊，一再讓他有空常來坐坐。談了一陣子話兒，她覺得，這位黨支部書記一點沒有小瞧她的意思，倒像很知心，很有好感。她感到得意，感到自己過去總覺著比別人矮一頭的思想是沒邊沒影的事兒。

馬之悅在門口外邊站了個腿發麻，直到蕭長春說出最後告辭的話，他才悄悄地離開了。

他沒有聽到自己想要聽的話，可是從兩個人和氣的談笑中，得到一點重要的啟發。他一邊走，一邊想，越想越妙，就像一個掘財寶的財迷鬼，掘著掘著，發現了一片破瓦罐片那樣。他覺著，離開元寶的地方已經不遠了，只要不歇氣地掘下去，就一定能掘到手。

他高高興興地跑回家。

馬鳳蘭氣色十分難看地坐在屋裡等他。

馬之悅離開家的時候，馬鳳蘭也走了。這會兒她剛從她大伯馬小辮那兒回來。在大伯家裡，她又碰上一件很不愉快的事情，看見馬之悅那副得意樣子，倒很奇怪，就說：「大伯又生氣哪。」

馬之悅笑模笑樣地問：「怎麼啦？」

馬鳳蘭說：「韓百仲這傢伙又把大伯找去訓了一頓。」

馬之悅不以為然：「這是規矩，過節過秋，總得來這麼一回。」

馬鳳蘭說：「這回可挺厲害，還帶去一對哼哈二將：焦克禮和焦淑紅。說什麼烏雲遮不住太陽，說什麼大鳴大放是股子歪風，刮不長，說地主、富農要老老實實，要是聞風就是雨，要是做夢想還陽，先得挨收拾！」

馬之悅想了想說：「看樣子，這是王國忠佈置的，這回王國忠沒等把戲唱完就讓縣委叫跑了，會不會是那個日子要到了？好，好，不管怎麼樣，再下這一個子兒試試吧！」

馬鳳蘭沒聽明白：「下什麼子兒呀！」

馬之悅嘴對著馬鳳蘭的耳朵，這般如此地說了一遍。

馬鳳蘭眨巴著眼問：「這能頂用嗎？」

「行，這叫殺人不用刀，殺了不見血！」

「我怕管不了大用。」

「管得了。這叫精神戰。我先在精神上給他一下子，先讓他失魂落魄，抬不起頭來，直不起腰來，隨後再給他個悶棍，那就省勁多了。還有個好處，一箭雙鵰，整治了他，還能拉住馬連福。」

馬鳳蘭想想，又說：「你得空也得整整焦淑紅這個騷丫頭。這個騷丫頭像個尖兒，看樣子要冒出來了。」

馬之悅想起前些天在豆片坊聽韓百旺說的那段事兒，摸著後脖梗子，琢磨一陣子，興奮地說：「那丫頭正跟蕭長春眉來眼去地弔膀子哪！正好，設法把她鏟出去，也是一箭雙鵰，除了這個女禍害，也撂了蕭長春。不撂倒蕭長春，那個日子來了，咱們在東山塢也抬不了頭；撂倒了他，就算論罪，我們倆也得來個二一添作五。」

馬鳳蘭說：「這件事可就靠你了。」

馬之悅說：「那件事可就靠你了。」

兩口子對著臉兒一笑。

第五十章

該做晚上飯的時候，馬連福兩口子又吵了幾句嘴。

馬連福得了準信兒，蕭長春同意他到工地去替換馬同峰，馬之悅也贊成他走。他心裡踏實了，像得到了喜事那麼高興。這一回。馬連福要躲清靜去了，到工地上，該吃吃，該幹幹，該睡覺睡覺，等到麥子分完了，雲雨風浪全過去了，再回來，省心省力，還省著出毛病。等那會兒回來，馬連福再重打鑼鼓另開張，馬連福一準要當個積極分子！

焦振叢把救濟糧從柳鎮拉回來了，馬連福得到話，趕緊回家拿口袋。

孫桂英正要點火，瞥了丈夫一眼，沒說話。

馬連福從屋裡找出口袋，往肩頭上一搭，就說：「夥計，燒住火，給我打點幾件六月穿的單衣服。」

孫桂英明知故問：「幹什麼？」

「我要上工地呀。」

「幹什麼去？」

「幹工作呀。」

「東山塢沒你幹的事了？」

「那兒清靜呀。」

「套個車吧。」

「套車幹什麼？我不帶太多的東西，背著就行了。」

「你不帶東西，得帶上我們娘倆呀！」

「別逗啦，挖河還能帶娘們。」

「這回我是拉定後腿啦！」

「別價，別價。去個十天半月，我就回來看看你。」

「十天半月太長了，我離了你這根拐棍過不了日子。」

「看你，說這種話，讓人家聽見多笑話呀！」

「笑話按斤賣還是兩稱？好吧，你走你的吧！你走了，我也走，我也找個清靜地方去。」

哪壺不開提哪壺，不管真假，馬連福最怕這句話。他往前門檻兒上一坐，用一種很可憐的樣子央求著媳婦：「得了，放我這一回吧。你不知道我犯了錯誤，這回是立功贖罪。人家派我去，我要坐坡，那多不好！」

孫桂英撇著嘴唇說：「騙鬼去吧，人家不讓你去，你硬要走。那兒有肉包子？你拍拍屁股走了，扔下這個破家，喝口水，燒根柴火都得我轉腰子。我不幹。」

馬連福說：「老蕭講了，社裡有人照顧你。」

孫桂英說：「說的比唱的還好聽，誰照顧我？」

馬連福這會兒是一心上工地了，媳婦怎麼糾纏，他也不能動心。就不高興地說：「你這個人的事情真難辦。愛怎麼就怎麼，反正明天起早我走啦！」

孫桂英也故意說氣話：「好，愛怎麼就怎麼對吧？你頭腳走，我就招個野漢子屋裡睡！」

院子裡有人搭話了：「嫂子，招兩個吧，算我一份兒！」隨聲進來的是韓德大。

孫桂英抓起燒火棍子就照著韓德大的光頭頂上來了一下子：「小挨刀的，人家兩口子說話，你也偷著聽！不安好心，你媳婦養孩子沒屁股眼兒！」

韓德大一邊嘻嘻哈哈地跑，一邊喊馬連福：「快點吧，就等你領救濟糧去哪！」

馬連福趕緊就坡下，跟著韓德大走了。

孫桂英把粥鍋燒住火，就坐在屋炕上想心思。她不願意男人離開她。男人在家，家務事全替她幹了，她可以多串幾個門子，多做點針頭線腦的活兒；再又說，男人一走，裡裡外外就是娘倆，啞巴孩子不懂事兒，太冷清了。唉，他們是打打鬧鬧、吵吵罵罵的恩愛夫妻，離開久了，心裡怪熱乎乎的。

這會兒，馬鳳蘭探頭探腦地走進來了。她背著一斗小米子。這小米子是從韓百安那口袋裡挖出來的，野豬還願，她來給馬連福送禮兒。

她問：「連福哪？」

孫桂英說：「死啦！」

馬鳳蘭笑著說：「喲，表侄女那不守寡啦！」

孫桂英說：「有這麼個死東西，不如守寡乾淨。」

馬鳳蘭說：「快找個傢伙，把這米倒了。」

孫桂英看看口袋：「哪的米呀？」

馬鳳蘭說：「你表姨夫讓我送來的。」

孫桂英說：「光吃你們的，多不像話！我們有救濟糧啦，這米您帶回去吧。」

馬鳳蘭把米口袋往孫桂英懷裡一塞。說：「救濟糧全是棒子，哪有米吃著順口。再說，光為你也就算了，還有孩子哪，花插著給孩子做點粥吃，也換換胃口。」

孫桂英一邊下炕找傢伙，一邊問：「你送這米來，連福知道不知道哇？」

馬鳳蘭說：「這麼點東西，也值得這麼小家子擺事的呀！」

過了米，兩個女人坐在炕頭上，就張家長、李家短，東一鎯頭、西一棍子地扯開閒篇了。

在東山塢只有馬鳳蘭是孫桂英的知音，沒有不過的話兒。

馬鳳蘭心裡想主意，沒話找話說，沒事找事做。她看看西旮旯，望望東牆角，瞧瞧地下，瞅瞅炕上，就像個保媒的來相家。她問：「孩子哪？」

孫桂英說：「讓韓德大他媽抱去啦。他們家沒小孩，就喜歡我家寶寶。」

馬鳳蘭咂著嘴唇說：「唉，人不講本事不行。你看，一大家子事全靠你背著，要是給一個沒本事的女人，早就裡不像裡，外不像外，人不人，鬼不鬼的了。」

孫桂英說：「我還不夠邋遢的呀！」

馬鳳蘭說：「喲，你還邋遢哪！瞧瞧，你這穿的，戴的，頭上腳下，利利索索，要是不知道的，你出了門，人家準把你當成沒出閣的大閨女。」

孫桂英說：「瞎曰曰，就我這老模喀嚓眼的，能比上人家大閨女呀！」嘴這樣說，人家誇得她挺得意，不由得伸手抹抹鬢角，扯扯衣襟，拉拉袖口。

馬鳳蘭說：「來，天還不黑，我給你絞絞臉（即修面，用線絞去臉上的汗毛）吧。」

孫桂英趕忙從針線笸籮裡邊找來一條好白線，盤腿坐在炕上，把臉伸給馬鳳蘭，閉著眼睛等著。

馬鳳蘭也往孫桂英跟前一坐，那條長長的白線用牙咬住一頭，又在手上一纏，就在孫桂英的臉蛋上絞開了。只聽得絲絲響，汗毛一條一道地絞了下來。

馬鳳蘭一邊熟練地絞著，一邊又沒話找話地問：「那天中午你家來客了，哪莊的？」

孫桂英想了想說：「沒有哇，窮家破業，誰來呀！」

馬鳳蘭說：「別瞞人了。我吃了飯，正在街上站著，見一個不高不矮的小白臉子，偷偷摸摸地進了你的院子，跟你親親熱熱、熱熱鬧鬧地說了半天知心話兒，怎麼硬說沒有？」

孫桂英「啪」地打了馬鳳蘭一巴掌，罵道：「該死的貨，到這兒胡言亂語，沒有這八宗事兒！」

馬鳳蘭說：「準沒有嗎？嗨，好事不背人，背人沒好事。讓我給你算算哪一天。」她裝模作樣地扳著手指頭，「昨天，前天，大前天……對了，對了，就是昨天。」

孫桂英想了想，想起來了：「噢，你說的是蕭支書吧？昨天吃過晌午飯，他來了一會兒。」

馬鳳蘭拍著膝蓋說：「怎麼著，我沒說瞎話，沒有冤枉了你吧？」

孫桂英說：「你要直說，我也就想到了；你說來客了，又東拉西扯，誰知道你說的是他！」

馬鳳蘭擠了擠眼又問：「他常常到你這兒串門嗎？」

孫桂英說：「不常來，一兩個月見不到他一回。昨天他是有事兒找連福來的，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就走了。他太忙啦，哪有工夫串門兒。」

馬鳳蘭故作驚訝：「喲，不會吧？不常來常往，他怎麼對你那麼熟呢？」

孫桂英抓起身邊放著的鞋底子又要打馬鳳蘭：「瞧你個爛嘴的貨，他跟我熟哪家子！」

馬鳳蘭一邊躲閃，一邊正正經經地說：「跟你說正話，你總鬧著玩。不願意聽不說了。我說桂英，吃什麼飯呀，這兩天都做什麼活了？什麼時候走娘家去呀？」

人家故意不說了，孫桂英又忍不住想要聽：「你得說清楚，造謠不行！他怎麼跟我熟了？」

馬鳳蘭笑笑：「瞧，不打聽到嘴受不了吧？他誇你手巧，這麼巧，那麼巧，說了一大堆。」

孫桂英聽了這話，有幾分受寵若驚的欣喜，又有幾分不相信：「去，去，他真誇我了？你瞎編！」

馬鳳蘭起誓發願地說：「誰瞎編誰是小狗子！那天他從山上回來，找你表姨夫，忘了提起什麼話兒，他提到你，他說：『趕明天，我也求連福大嫂給我納雙襪底兒；她納的那個襪底兒，實在太好了！』接著就把你誇一通。」

孫桂英信以為真，瞇縫著眼睛，仔細地想了想，忽然拍著手說：「對了，對了，準是他們到那兒開會，連福上炕脫鞋，腳上穿的那雙襪底兒讓蕭支書看到了。那雙襪底兒，還是懷著我們孩子那會兒納的。我用的是裁小褂子裁下來的漂白布，那布還是我媽從北京城裡扯來的；咱們這兒賣的布，哪有那成色！我是用繡花針納的，上邊納的是胡椒眼兒，下邊納的是對針盤腸，腳心用的是盡線，納個五福捧壽；那線是真絲的，又黑又亮，襪子穿酥了，也不興它褪色……」

馬鳳蘭惋惜地說：「蕭支書這輩子也甭想穿這麼一雙襪底兒了。」

孫桂英說：「人家不會娶個巧媳婦呀！」

馬鳳蘭兩手一攤：「到哪兒娶去？要娶得上，早娶了，還守到今天！」

孫桂英說：「人家蕭支書眼睛高，一見那人就眼高。我看人家才像個男子漢大丈夫。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穩穩重重；說話不高不低，不多不少，說一句是一句。帶著婦女下地幹活兒，那麼多的小女少婦，又是說又是笑，人家蕭支書總是正正經經，連眼皮都不挑。哪像我表姨夫，賤不唆唆，哪有女的往哪兒湊，渾身沒四兩，沒話找話說；那天門口過一個騎驢的小媳婦，他用眼睛死盯著人家……嘻嘻，真笑死人了。」

馬鳳蘭趕緊給自己的男人打掩護：「他是有嘴沒心，好鬧著玩；別看蕭支書蔫呼呼不說話，裝正經；見了女人不說話的人，心裡勁更厲害。」

孫桂英說：「反正人家蕭支書眼睛高。」

馬鳳蘭說：「你這話說得才是沒邊兒沒沿兒。他眼睛高什麼？我看他一丁點都不高。死那個媳婦，簡直是個醜八怪，小個子，黃毛，爛眼猴似的，別人全說不般配，蕭支書卻拿她當寶貝；甜哥哥蜜姐姐地哄著，不笑不說話；到外邊開會去，多晚散會，也得趕回來，連洗腳水都給媳婦潑出去。」

孫桂英用鞋底掩著嘴，嘻嘻地笑著說：「你真會糟改人！」

馬鳳蘭晃著頭說：「嘿，不信，你去打聽打聽呀！」

孫桂英說：「不用打聽，人家也不會跟你說的那個樣。我也聽大腳二菊講過，他們小兩口挺和美。那個人也沒福氣，才過幾天親熱的日子，她就死了，多可惜。」

馬鳳蘭接著說：「死了就續不上了。到今天，他見了你表姨夫還埋怨哪！他說，你把孫桂英給馬連福拉上，那會兒怎麼不給我介紹介紹？」

孫桂英說：「我不信你胡曰曰，人家會說這個！」嘴上這麼說，心裡可是熱乎乎的。嘆口氣，「唉，全怪我表姨夫沒有好下水，亂點鴛鴦，錯配姻緣，我恨他一輩子！」

馬鳳蘭說：「也不能全怪他，當時你也沒說清楚。」

孫桂英沒吭聲，瞇著眼，任憑馬鳳蘭在臉上絞來絞去。她的腦海裡，又浮起一件被忘卻的往事。

那天下暴雨，孫桂英到嬸子家串門給隔住了。剛剛離了婚，在家裡坐不住呀！她跟嫂子在裡屋說話兒，嬸子在外屋擇韭菜。雨越下越大，從外邊闖進一個避雨的人。這個人二十七、八歲，背著一麻袋肥田粉。嬸子一個勁讓他到裡屋坐，他不進去。他們就在當屋說話兒。

嬸子問：「哪莊的？」

那個人回答：「東山塢的。」

嬸子問：「怎麼沒見過？我跟那村馬家有親戚。」

那個人說：「我是從軍隊上轉業回來的。」

嬸子問：「家都啥人？」

那個人回答：「有個老父親……」

嬸子問：「還沒有成家哪？」

那人打岔說：「這雨要住了。」

孫桂英扒著竹簾子縫朝外一看，這一看不要緊，一下子就把她給迷住了：多漂亮的一個小伙子，越看越愛看。她站在竹簾子裡邊，只能往外看，外邊人看不到裡邊；一直看到雨住，那個人背著肥田粉告辭。她的腿都站麻了。回到家，她就硬讓她媽到東山塢查訪這個人。

那會兒，馬之悅正為馬連福的親事發愁，這回送上門來了，還能放過去！他明知查訪的人不是馬連福，就硬往馬連福身上安。他親自跑到森林攛掇這件事兒。

孫桂英問他：「他家幾口人？」

馬之悅回答：「就一個老父親。」

孫桂英又問：「二十七八歲吧？」

馬之悅說：「一點不錯。」

孫桂英眉開眼笑：「當過解放軍？」

馬之悅說：「轉業回來的。」

孫桂英拍著手說：「就是他。」

馬之悅又把馬連福誇個溜油光。

孫桂英說：「我願意，訂個日子，讓我們當著面談談吧。」

馬之悅說：「都看過了，人家那邊也願意，談不談，你還信不住表姨夫？」

第二天送來彩禮，第三天套著大車來娶親。拜了天地，進到洞房裡一看，丈夫是個麻子臉，孫桂英可傻眼了。她一句話沒講，跑到西屋裡，一把拉住正喝酒的馬之悅跳著腳說：「我不幹，不是這個，你騙了我！」

馬之悅說：「咳，哪個不一樣！這小伙子除了有幾顆麻子，處處全好，保證讓你隨心！」

旁邊的親友都幫忙解勸，馬連福也過來說好話。孫桂英架不住這麼多人說，心想：反正已經來了，先對付對付，不行再散，反正我有理由。

沒想到，兩個人到一塊兒過三天，一會兒都離不開了，見上一面的那個人，早被她忘得無影無蹤。一年後生了個孩子，別的心思就更沒有了。以後一塊兒過日子，遇到一些不順心的事，她覺著嫁了個麻子臉有些委屈，吵幾句，哭一場；兩口子打架是假的，沒有隔夜之仇。

他們的日子就這樣過下來了。

孫桂英想到這些，沒留神，一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抓著針錐了，一使勁兒，紮了手。她皺著彎眉，把手指頭放在嘴裡嘬。

馬鳳蘭在孫桂英的臉上絞完最後一下子，又問：「聽說連福要上山了？」

孫桂英悻悻地說：「他哪有個準稿子，說明天就走。」

馬鳳蘭說：「他走了，剩下你一個人，有啥事你找我幫忙，可別招惹蕭長春來串門了。鬧出什麼事來，連福知道了，還不打出腦漿子來！」

孫桂英剛要罵，忽聽外邊有腳步聲，從窗戶朝外一看，馬連福回來了，趕緊住了口。

馬連福背著糧食口袋走進屋。

馬鳳蘭收了線，下了炕，拍拍衣裳襟兒，笑著說：「你們講貼己話吧，我走了。」就出了屋。

馬連福也沒跟她打招呼，放下口袋，朝媳婦看一眼，媳婦的臉上眉齊鬢整，喜氣洋洋。

他心裡納悶兒，怎麼一轉眼的工夫就變樣啦？

孫桂英瞥了丈夫一眼，趕忙下炕舀粥，放桌子端碗，還往鹹菜盤子裡大大地加了幾滴香油；又跑到東院裡抱回她的小寶寶，就跨在炕沿上喂孩子粥。

馬連福上炕吃飯，想說話，又怕捅了蜂窩；不說吧，那件事還沒個了結。

孫桂英開口了，不光是臉蛋變了，心氣也變了。她問：「見了蕭支書嗎？」

馬連福說：「見了，正領著會計幾個人算賬。」

孫桂英說：「往後不准你再跟彎彎繞、馬齋這些人扯幫幫拉套套了；沾『富』字的人沒好心，有好心也不會給你使。他們光拿你當槍用，用完一扔；他們吃炒豆，你炸鍋。」

馬連福喝著粥，說：「對啦，全是一群白眼狼！」

孫桂英又說：「人家蕭支書對你多好。你罵了人家，人家在人前背後都不說你一句壞話，還說要幫助你，讓你將來當個好幹部。交人交心，澆樹澆根，人不能不講良心，也不能不識抬舉。你要是再跟蕭支書做對頭，不要說蕭支書不會再饒你了，連我也得跟你扯清楚。」

馬連福說：「對嘛，你瞧，我這會兒不是積極了，讓我上工地，我就去；就是，你……」

孫桂英說：「我怎麼著？我管你啦？你去你的！」

馬連福還當孫桂英說氣話，就試試探探：「怎麼，你不生氣啦？」

孫桂英一翻白眼：「生氣，我吃飽了撐的？往後我也要進步了。我把家裡的事兒安排安排，也要下地掙工分。東山塢那幫子娘們，誰也比不上我；我不幹是不幹，幹就幹個新鮮的，讓她們吃驚瞪眼，不信你就瞧著！」

馬連福一陣高興，撂下碗筷，噌地跳下炕，摟住了孫桂英的膀子：「真的，你願意我去了？」

孫桂英眼一擠說：「當然。去了就安安定定，別火燎屁股似的，一趟一趟地往家跑。」

馬連福連聲說：「行，行！糧食也有了，麥子也要分了，我也放心了。」

孫桂英說：「糧食吃不了，剛才我表姨又送來一斗小米子……」

馬連福一愣：「唉，你怎麼又要他家的東西呀？快送回去吧。給，這還有三十塊錢，一塊還給馬主任。」

孫桂英見錢眼開，一把奪過來，塞進兜裡：「官還不打送禮的哪！吃他花他，買不了身子買不了心，想怎麼怎麼，他能咬你半截兒去呀！」

馬連福還要堅持把錢和糧食送回去，又怕惹了孫桂英又惹了馬之悅。他心想，就這一回，下不為例，得啦，馬連福再不幹這種事兒了！

馬鳳蘭扭著肥胖的身體，高高興興地回到家。

馬之悅正在屋炕上等她，迎頭就問：「怎麼樣，開縫不開縫呀？」

馬鳳蘭撇咧著嘴說：「我這點本事還沒有哇？慢說是她孫桂英，就是觀世音下世來，我也能說得她思凡想漢子！」

馬之悅一拍大腿說：「好，得空我去對付焦振茂！」

第五十一章

幹部們接受了喜老頭的建議：盡快公佈預分方案。

開了貧農、下中農會的第二天，蕭長春就關照馬立本做準備，幹部會上作了決定，又抽調韓道滿、韓小樂兩個人到辦公室協助馬立本工作。等到村裡的麥收準備工作完全安排人緒之後，蕭長春和焦淑紅又投進來了。他們日夜連續進行，搞得很緊張。五把算盤子在農業社辦公室裡一天到晚地「劈啪」山響，農業社好像辦喜事兒，請來一班子吹鼓手，演奏著動人心弦的樂章。

莊稼人聽到這個聲音，全都起心樂呀！

辦公室每天不斷有人來往，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什麼樣的人都有，有事沒事都來；這個問問自己的工分數，那個問問自己大概可以分到多少麥子，還有的拿自己的工分冊子跟會計的賬本子對照，看錯了沒有。每個人都是笑著走進來，笑著走出去，又把滿臉的笑容帶到自己家裡，或是帶到田野裡去。

乍開始，幾個年輕人覺著這麼出來進去地影響工作，就要在門口貼個「閒人免進」的條子，讓蕭長春給攔下了。

年輕的支部書記這一程子實在夠勞累的了。他要參加會議，要跟著算賬，要接待社員，還要到一些人家走動，夜裡很晚的時候會計室這攤子事情收了，他又要帶領民兵護守麥子。

麥子一天比一天黃了，得加緊看著了。他沒空躺在床上睡一覺，實在睏了，就在野地找個背風子坡坎上，靠一靠，閉一會兒眼睛，四五天沒有脫過衣裳了。他那俊氣的臉上，眼看著往下消瘦，兩隻黑亮的眼睛也罩上了血絲，像刮進沙子粒兒似的那麼疼痛。很多人心疼他，可是代替不了他；很多人勸他好好睡一夜，怎麼辦得到呢？這正在要緊的節骨眼上呀！

他的心情是愉快的，精神也相當好，有時候別人吃飯去還沒回來，他一個人沒法兒動手工作，就獨自蹲在辦公室的前門口，一邊抽著煙，一邊思謀著下一步的工作……他知道，村子裡的事情還沒有徹底解決，彎彎繞、馬大炮這幾個人，經過這次揭發，那落後的腦袋瓜不光沒有轉過來，可能跟農業社更加對立了；眼下表面上老實，那是因為他們害怕大夥兒，並不是真的認了錯。蕭長春估計，在這個空子裡邊，他們一定跟買糧食的販子串通過了，訂了攻守同盟，將來要處理解決問題的時候，他們很可能翻供，不承認這件事兒。這該怎麼辦呢？

不要緊，揭開這件事並不是單純為了整彎彎繞這幾個人，主要的是為了教育大夥兒，大夥兒把他們看清了，都臭著他們了，目的也就達到了。根據這一段事實看，彎彎繞這些人，不再經幾年，不再經一些波折，不再碰一些釘子，他們是不容易轉過來的。那麼馬之悅呢？為什麼這件事兒一揭出來，他突然間就老實了呢？裝樣子是瞞不住人的。過去，他跟彎彎繞這些戶很親近，總是往一塊兒湊，這會兒見了面都躲著走了，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兒呢？販賣糧食這件事兒，肯定跟馬之悅有瓜葛，興許還掛著縣城裡的范占山。據群眾反映，去年馬之悅跑買賣就常在范占山那兒落腳。應當趕緊給縣裡寫個信兒，讓那邊把這個人好好調查一下，等麥秋後再追追彎彎繞，兩下一齊來，不愁沒個水落石出！那個「大鳴大放」這會兒發展到什麼地步呢？據說縣城裡也動起來了。那麼，有一日這種事情臨到東山塢，還會出現什麼樣的新問題呢？不管什麼樣，都應當照著黨的指示做，先把自己的隊伍組織好，讓大夥兒做好思想準備，不出事兒更好，出了事就要拼了性命頂住。還是那句話，永遠作硬骨頭，任何邪氣也得讓正氣壓倒！社會主義道路我們是走定了！

焦淑紅這一程子也比較累，不過比蕭長春要好一些。最近隊裡不讓婦女去看麥子，她能夠多睡一點覺。每天除了搞預分以外，她的事情也還不少。團支部的工作加強了，團課恢復了，這件事兒雖說有韓百仲幫著馬翠清搞，她不插插手，總不放心。苗圃那邊也常有事兒。焦克禮在那邊幹得不錯，可是一到澆水、鋤草，或是打藥水殺蟲子，他一個人領導不過來，焦淑紅也得花插著照看照看。

她的心情也是快活的，精神更是飽滿。村裡的工作換了一個新面貌，對她是個極大的鼓舞，也使她受到了鍛煉。僅僅幾天，她認識了許多真理；這些，有的過去知道一些，那是條文的，這會兒有了實際體會。她也學會了許多工作方法，諸如說服動員動腦子分析複雜的問題，靈活機智地對付各種人、各種事。她爸爸的突飛猛進，對這個二十二歲的姑娘來說是一種極大的精神鼓勵。她感到新生活越發可愛，新農村越發可愛，自己的前途越發光明。這會兒，她甚至於對幫助馬立本這樣一個青年都有了信心。她也想過自己的婚事。她不急，不忙，一來工作正緊張，應該先把農業社的事情搞好；二來，她覺得早晚都是一樣，反正是變不了。在這個農業社辦公室裡工作的韓道滿、韓小樂，自然也都有他們自己的喜悅和憂慮，也想自己的心思，只是不那麼突出。

有一個人，甚至於比蕭長春和焦淑紅還要勞累得多，因為他太用腦筋了──這個人是馬立本。

馬立本開始跟蕭長春和焦淑紅坐在一塊兒的時候，他是痛苦的。他也咬過牙，想把一切仇恨埋在心裡，化成力量，等待出頭的機會，可是辦不到。苦惱了幾天以後，他也愉快起來了。

他用各種各樣的辦法試探了焦淑紅，也使用了各種各樣的辦法觀察了焦淑紅跟蕭長春的關係；他從各種各樣猜測、推斷來尋求有利於自己的根據，來證明焦淑紅愛自己，來證明焦淑紅對蕭長春根本沒有什麼意思。結果他得到滿足了。比方說吧，為了工作方便，他們把兩個大辦公桌並在一塊兒了，幾個人圍著桌子坐；原來馬立本跟焦淑紅坐對面，後來馬立本借口背著光，搬到跟焦淑紅挨著坐，焦淑紅根本沒有拒絕，還把自己的凳子朝韓道滿那邊挪挪，給馬立本讓出地方。再比方說吧，有一次焦淑紅認不清一個字碼兒，既沒問韓道滿和韓小樂，也沒問蕭長春，卻問馬立本了。還有一件事兒，給馬立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有一回，焦淑紅跟韓道滿一塊兒從外邊進來，一邊走一邊吃杏子，手裡剩下兩個，朝桌子上一扔，不偏不歪，全都滾到馬立本的算盤旁邊了。他攥著兩個杏子，好久捨不得吃。這兩個杏子是有深刻含意的，第一是扔給了馬立本，第二是兩個，分明是說，兩顆心緊緊地挨在一起了！

馬立本的舊情復萌了。他從這許多事實中得出了一條結論：焦淑紅對自己是有情有意，完全因為焦振茂的阻撓，蕭長春的壓力，才萬般無奈跟自己表示表面化的疏遠。這兩個人是多麼可恨呀！馬立本要不畏一切困難，不顧任何犧牲，爭取機會和焦淑紅親近，最後奪到焦淑紅，實現他的夙願！

這種情形，可把焦振茂氣壞了。

焦振茂把這一切全都看到眼裡了，他看著閨女跟馬立本坐在一塊兒不順眼，看著馬立本像只蒼蠅似的追閨女更是氣憤。他還看出馬立本這會兒比過去更要大膽、更要迷心地追求自己的閨女。閨女也不躲著他。在焦振茂看來，閨女早晚會上了圈套，這對他將是終身的惱恨。

這會兒焦振茂是積極分子，是在處處學著窮人的骨氣的時候，自己的閨女要嫁給這樣一個不三不四的東西，他覺得丟人；自己跟富農六指馬齋搭親家，更是有損自己的人格。怎麼辦呢？跑去說閨女一頓吧，人家是工作；不管吧，實實在在地看不下去。他在廟裡幹會活兒，就像示威，抽空就到辦公室走一圈，不是說借碗找點開水喝，就是說打聽打聽自己的工分賬算出來沒有。他用一種敵對的目光暗示馬立本，要他死了這份心。馬立本因為心裡有了底兒，自然不肯示弱。焦振茂越往這兒跑，他越裝出跟焦淑紅挺親熱的樣子。這場啞戲演了兩天，焦振茂實在忍不住了。

這一天，正好預分方案搞完了，幾個人一齊動手，抄寫好了三份。焦淑紅和馬翠清兩個扯著一份到二隊張貼去了，韓道滿和焦克禮兩個人扯著一份到一隊張貼去了。蕭長春本來把另一份捲好了，要到大廟裡去貼，怕抄丟了字，正在檢查。馬立本也在屋，因為是他抄寫的，抄累了，斜躺在床鋪上聽耳機子休息。

焦振茂走進來說：「支書，我跟你說個事兒。」

蕭長春把手裡的筆一放，轉過頭一看，老人的臉色很不好，一時猜不出為什麼，就說：「您坐下說吧。」

馬立本心裡也嘀咕，兩個仇敵都湊到一塊兒了，準是說跟自己有關聯的事，就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耳朵卻伸著聽。

焦振茂走過來，捅了馬立本一下子：「這兒不是完事了嗎？你出去一會兒，我們說個事兒。」

馬立本不動窩，很蠻橫地說：「這是我的辦公室，你讓我到哪裡去呀？」

焦振茂也不客氣地說：「哪兒寫著是你的辦公室？這是社員大伙的，輪班也該我坐坐了。」

蕭長春莫名其妙地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對焦振茂說：「您有事講，咱們到外邊說去吧。」

焦振茂往椅子上一坐：「我偏要在這兒說。馬立本，你是走開不走開！」

蕭長春說：「您今天怎麼了，怎麼這樣跟會計說話呀？」

焦振茂說：「這話不好聽啊，再不走，我還有難聽的給他留著哪！」

蕭長春見焦振茂今天的情緒十分反常，估計有重要事兒，就轉過頭來對馬立本說：「立本，你去幫他們貼貼去，順便檢查檢查丟了字沒有，丟了好馬上改過來。」

馬立本也考慮到久待不妙，也不可能聽到要聽到的話，就氣呼呼地走出去了。

焦振茂跟到門口，見馬立本走遠了，又回來，坐在椅子上，呼呼地出粗氣。

蕭長春笑笑說：「會計有什麼缺點，您可以跟他提，也可以跟我說，千萬不要鬧對立，這樣不好。」

焦振茂說：「唉，支書，你不知道哪，他不是人！」

蕭長春說：「別急，怎麼回事，您跟我講講。」

焦振茂說：「你別往下問了，我說他都嫌丟人。我找你要求個事兒，往後你別讓淑紅再到這裡幫會計工作了。」

蕭長春不解地眨眨眼：「這裡靠她頂一半事哪，等搞決算的時候不讓她幫著不行啊！」

焦振茂說：「要不把馬立本調出去！」

蕭長春笑了，心裡已經明白了，就說：「他是會計，是主管，把他調出去還行！」

焦振茂說：「反正不能讓淑紅跟他在一塊兒！」

蕭長春說：「您的心意我知道了。您是個明白人，對兒女的婚姻事不能強管……」

焦振茂說：「別的我什麼都不管，惟獨這件事情，我是管定了！」

蕭長春說：「淑紅是您的親閨女，您比我更瞭解她。她有主見，不會潦潦草草處理這種事情，您放寬心好了。」

焦振茂拍著大手說：「支書，你還蒙在鼓裡哪？她嘴裡說沒這回事兒，你看看，像沒這回事兒嗎？人背後，早搞得熱乎啦！不管怎麼樣有心術，她到底是個沒經過事的孩子，日久天長，鬧出事來怎麼辦？我就這麼一個閨女，我能放心嗎？」

蕭長春搖搖頭說：「我看您是多心了，淑紅絕對不會在這種事情上上當。」

焦振茂說：「也不算我落後保守，這件事情，我有一定之規。你是支書，我信的住你，除你以外，連馬主任我都不對他講。你先免了她這個差事，工作多著哪，什麼不是幹？你得空還得多勸勸淑紅。我把話說透，除了馬立本，她另挑嘛，只要對事，我準由著她。平時她信服你，你說一句話，比我們兩口子說千句萬句還要佔地方。」

「這個難題目真夠蕭長春做啦，怎麼辦呢？這種事情要是放在馬翠清身上，他的辦法多啦，偏偏發生在焦淑紅的身上，他是有苦難言呀！」他捲起鋪在桌子上的預分方案的佈告，說：「這件事，咱們得空再說。走，您幫我把這個貼上去。」

「嗨，預分方案搞出來啦！」

「馬上就要公佈了！」

「快去看哪，都貼出來了！」

這個消息像是長了翅膀的小鳥兒，不一會兒就飛遍了全東山塢的溝南和溝北，前街和後街。

社員們幾乎都懷著同樣的心情，從每一個磚門樓、排子門跑了出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有。他們都抄近路到自己的隊部門前來看「紅榜」。

蕭長春和焦振茂兩個人一進大廟門口，就被一群人圍上了。有的不管不顧，擠過來就要搶著看。

蕭長春連忙把手裡的紙卷舉得高高的，一邊躲閃，一邊笑著喊叫：「嗨，嗨，別搶，別搶，小心撕壞了！」

焦振茂也忘了剛才那件不高興的事兒，幫著蕭長春推開那些死乞白賴不肯離開的人，也笑著喊：「你們搶什麼呀，這不馬上就貼出來了，管你們看夠，帶上乾糧，坐在這兒看它兩天兩夜也沒人不依！」

豆片坊的韓百旺早把麵糊打好了等著。他端著長把兒的鐵勺子迎出來說：「快點貼上不就省得他們搶了！來吧，貼在哪兒呀？」

蕭長春轉著身子，尋找合適的地方。

有人說：「貼在東牆上吧！」

有人反對：「西曬日頭，一天就褪色了。」

有人說：「貼在北牆上吧！」

也有人反對：「六月裡南風多，吹壞了！」

「貼在牆上不行，下雨就淋著。」

「對啦，貼在屋裡吧。」

「嗨，屋裡多不顯眼哪！」

最後還是焦振茂找了個好地方：貼在技術股門外邊的牆上；那邊有伸出來的房簷，日頭曬不著，雨也淋不著，另外還顯眼，人一進門就看到了。

蕭長春舉著紙捲走到技術股房子的門口，想找個墊腳的東西。

韓百旺說：「等等，我給你搬個梯子來。」

焦振茂說：「用不著那麼高，找個凳子就行了。」

人群外邊忽然有人說：「嗨，用我這個吧！」

大伙扭頭一看，是馬子懷。他臉上掛著汗珠，背上背著筐子，手裡拿著鐮刀。看樣子剛從地裡割草回來。他扔了鐮刀，放下筐子，也不顧筐子裡的草，就底兒朝上地一扣，放在蕭長春的腳跟前了。

他說：「支書，蹬著貼吧。」

蕭長春站到筐子底上，用大刷子蘸著麵糊刷在磚牆上，隨後把捲著的「紅榜」從上邊往牆上一按，又往下一層──鮮紅的紙、油黑的字兒，就在人們的眼前閃露出來了。

人們一擁而上，仰起笑臉，瞪大眼睛，伸著手指指點點。

「嘿嘿，我在這兒哪！」

「我哪？我的名字在哪兒呀？」

「這是我哥哥他們。」

在人們議論聲裡，馬子懷也著慌了。他急急忙忙地從頭到尾找了一遍，沒找到。他著急地想：不會把我丟了吧？就問身邊正在大喊大笑的韓德大：「德大，我到哪兒去了？」

韓德大用手拍著他的肩頭說：「瞧你這個人是樂糊塗啦，你不是在這兒站著嗎？」

馬子懷顧不得跟他逗著玩，又問韓百旺：「怎麼沒有我的名字？你瞧見沒有哇？」

韓百旺抱歉地說：「你算問著了，不知道我不認字兒？」

韓德大伸出趕牛的棍子在「紅榜」上指點著說：「這兒哪。馬、子、懷！」

馬子懷仰起臉，睜大了兩隻眼睛看。他的名字在最上邊，在彎彎繞上邊、馬大炮下邊。

他先是一愣，隨後一驚，接著，咧開嘴巴笑了。他不光看到了自己名字，也看到一串阿拉伯字碼，那字碼兒跟他名字連接在一塊兒；名字是他的，字碼是他的，名字和字碼代表著的那幾布袋金黃的小麥也是他的，這是勞動的報酬啊！他的兩隻眼睛盯在那上邊，眼皮不眨，眼珠兒不動，可是他心裡卻翻翻滾滾。他用這個字碼兒跟他心裡邊那個字碼兒比，跟他往年的收入比，跟旁的人比。他看見了，代表自己的勞動工分的字碼比彎彎繞多個圈，代表自己要分到的麥子的字碼比馬大炮多一倍，這對他的震動太大了。他不由得想起蕭長春前些天對他說的話，想起女婿對他說的話；他覺著又後怕，又慶幸，肚子裡默默地叨唸：「險哪，要是跟彎彎繞、馬大炮那樣，不好好在社裡幹活，這麥子不就沒影兒了？往後呢？對啦，不能跟這號人走啦，跟他們走得吃大虧呀！」

大廟門口爆發起吵嚷聲。焦二菊和焦慶媳婦在山門外一邊站著一個，臉對臉地吵，仍然是一個橫眉立目，一個嬉皮笑臉。

焦二菊怒沖沖地說：「這兩天我沒得工夫，要不我早找你去了。你還吵沒吃不？」

焦慶媳婦笑著說：「我沒有再吵哇，您那天跟我說得好好的，我能不給您留一點面子呀？」

焦二菊說：「給我留什麼面子？這全是你自己的事兒！」

「您不是說，等收了麥子……」

「呸！還惦著那個好事呀？彎彎繞他們還沒有把你教訓過來呀？你那自私的心還沒動一動呀？走吧，裡邊人多，咱們這回當著大伙講講理兒！同著大夥兒講清楚，我能不能用麥子收買你的假進步真自私，咱們這回得講清楚！」

「嘻嘻，我跟您鬧著玩哪，這不是就要分紅了，誰還要您的麥子呀？您送我屋去我也不要啦！」

她們的爭論被顫顫悠悠跑來的五嬸和領著一群孩子的志泉媳婦打斷了。

剛剛稍微靜了一下的院子，又因為她們進來沸騰起來了。

焦振茂像喝醉了酒似的滿臉通紅，老遠就朝五嬸喊：「嫂子，你們娘倆真行啊，幹這麼多的工分！」

五嬸得意地笑著：「我們翠清那丫頭神著哪，全是她一個人幹的呀！這年頭，閨女兒子全一樣，能勞動，能出力氣，都頂事兒！你們淑紅也少不了吧？」

韓百旺衝她說：「我真替你發愁，分那麼多的麥子，你那小屋子盛的下呀？」

五嬸用棍子拄著地說：「這得求你幫忙了，快把磨安起來吧，好吃白麵烙餅呀！」

韓德大逗樂說：「我看您還是蒸饅頭吃吧。」

五嬸問：「怎麼啦？」

韓德大說：「烙餅您咬得動嗎？」

人們轟地一聲笑起來了。

五嬸舉起棍子要打韓德大，韓德大一躲閃，撞到一個人身上了，怕來個兩面夾攻，剛要躲，一看是老實的志泉媳婦，就停住了。

志泉媳婦只是含笑地瞪他一眼，又扯住他的胳膊小聲說：「德大，我不識字兒，你給我唸唸聽，我家該分多少麥子呀？」

韓德大說：「字碼還不認識，裝著，這不是四百六十五斤嗎？」

志泉媳婦又驚又喜又有點不相信似的說：「德大，你別逗我，有那麼多嗎？」

韓德大說：「你說個數，剩下歸我。」

志泉媳婦又湊到正在「紅榜」前面出神的馬子懷跟前問：「子懷大哥，你給我看看，我家真能分四百六十五斤嗎？」

馬子懷和氣地說：「對，是四百六十五斤。」

志泉媳婦呆住了。這個一連生了四個孩子的老實的婦女，疼兒女，愛丈夫，可惜家務把她拖住了。轉成高級社以後，她決心積極參加勞動，替丈夫分一半負擔。她不惜一切勞苦。「土地分紅」的消息給了她多大的打擊呀，她好幾夜睡不著覺，跟別人哭過。只有這會兒，看了「紅榜」，她那懸著的心落地了。她低下頭，深情地看了看圍在身邊的幾個孩子，心裡一熱，淚水湧出眼睛，滴在正朝她嘻嘻笑的那個小孩子臉上了。

這會兒焦慶媳婦湊到焦振茂跟前，撩著衣襟，掏了好半天才掏出一張小紙條兒，遞給焦振茂說：「大哥，您把我家的工分、分的麥子數兒抄下來，我好託人給孩子他爸爸捎到工地上去，讓他看看。」

焦振茂接過紙條，從衣兜裡摸出個鉛筆頭，用舌頭舔舔，又在「紅榜」上攏到了焦慶的名字，就把數字給抄下來了。

焦慶媳婦又說：「您再費點事兒，把彎彎繞家的數目字也一塊抄上。」

焦振茂奇怪地看看她，立刻明白了，就很不高興地替她潦草地抄好，躲開了。

那邊以大腳焦二菊和五嬸為中心的人們，正在熱鬧地嚷嚷著。

「這回再不念社的好，真不講良心了。」

「這全是抗天災奪來的，幹部們立了大功勞呀！」

「國家給咱們撐腰啦，要不哪有這個日子！」

「蕭支書說得對，豐收可別忘了國家，多吃點，多留點，也得多賣餘糧！」

蕭長春站在歡樂的人圈外邊看著、聽著。他在那鮮紅的榜文上，看到的不是一個個名字，而是一張張掛著汗水的臉；看到的不是一九五七年的小麥分配數字，而是幾年後滿山的果樹、牛羊，滿地的水渠、拖拉機，滿村的電燈；看到的是更遠的共產主義新農村！他從那一片歡呼聲裡，聽到的不僅是勝利的喜悅，也是戰鬥的呼聲；聽到的不僅是表揚，也是督促，是東山塢的社員們和他們的子孫後代對黨支部的要求……

年輕的支部書記笑了。你看他笑得多好看，臉上像是開了一朵大紅花。勝利的笑容是最美、最寶貴的笑容，然而，它是經過煩惱的周折、艱苦的鬥爭以後才得到的！他靈巧地捲起一支煙，點著了，吸一口，特別香甜。一回身，爸爸拉著他的兒子小石頭站在跟前了。

小石頭撲在他的身上，仰著嫩紅的小臉蛋問：「爸爸，咱家要分多少麥子？」

蕭長春摸著孩子的黑頭頂說：「好多，好多！」

小石頭問：「一大車嗎？」

蕭長春又笑著點點頭。

小石頭咧著嘴，拍著手滿院子跳躍：「嗨，一大車，一大車，要吃包餃子、大烙餅囉！」

蕭老大也掩飾不住從他心裡邊發出來的喜悅。這種喜悅，跟所有在場的莊稼人的喜悅都不同。他除了默默地為農業社祝賀，為鄉親們祝賀，特別為自己這個當支部書記的兒子祝賀。

他覺得那張吸引著人、鼓舞著人的「紅榜」，是農業社給兒子的一張獎狀。這會兒，他特別感到當一個好黨員的爸爸很光榮！

他樂呵呵地說：「長春，這回行了，我把心放回肚子裡了。」

蕭長春瞭解爸爸此刻的心情，清楚老人家這句話的份量。可是蕭長春在警告自己：東山塢的重要問題還沒有徹底解決，彎彎繞這些人倒賣糧食的事兒還沒了結，馬之悅的問題更沒有搞清，……可不能再盲目樂觀了，要警惕，要冷靜！他笑著對爸爸說：「咱們大伙都不能鬆勁兒，這不過是剛剛開頭！」

蕭老大說：「一開了頭，往後的事就好辦了。長春，這回你可以抽點空了吧？」

蕭長春問：「您有什麼事兒呀？」

蕭老大說：「我有什麼事兒？你自己的事兒。工作全安排好了，你該趕快去相親，再推脫，我可要生氣了！」

蕭長春沉默了：唉，又是一件難辦的事情！

其實，年輕的支部書記沒有全料到，前邊還有更多更難辦的事兒等著他。

生活，就是戰場啊！

【第一卷完】

此卷一九六四年四月三十日第三次重寫稿完於西山

七月十七日零時改畢

. 第二卷 .

第五十二章

（《艷陽天》第一卷（第一至五十一章），已經講述了蕭長春從工地回來以後，圍繞土地分紅所取得的初步勝利，可是鬥爭依然複雜而艱鉅！……──編者註）

※※※

東山塢農業社公佈了小麥預分方案，就像擂起了得勝鼓，吹起了衝鋒號；社員們說起話兒來眉開眼笑，幹起活兒來渾身長力氣。

就拿鋤地說吧，原來計劃十天左右把全部的春苗地鋤一遍，這才過三天，就光剩下個零頭沒有鋤完了。再拿積肥說吧，社委會一號召社員投肥，嘩啦一下子，村西口和村南口就堆起了兩座小山……

鬥爭給東山塢的社員們帶來了勝利，也給他們帶來了生活的愉快和勞動的勁頭。

支部書記的爸爸蕭老大是最高興的一個人；一高興，一鬆心，免不了又想起兒子的婚事。

貼紅榜那天提個頭兒，兒子沒動心思，還是那麼冷冷淡淡的樣子，他心裡邊就不住地嘀咕；遇上對勁兒的人，又嘮叨起好些日子沒有嘮叨的話兒：「筷子挾骨頭，三條光棍兒。不像個過日子的人家呀！就是這一件事情，我總是不遂心，你們大夥兒得攛掇攛掇他！」

聽他嘮叨的人說：「光您著急不行，人家支書心裡邊沒有裝著這個。」

蕭老大說：「沒裝這個裝什麼呀？預分方案訂出來了，土地分紅的歪風沒影兒了，大忙的日子還沒到，這會兒不辦辦自己的事兒，要得等什麼時候辦呀？他甘心情願打一輩子光棍兒，我還不幹哪！」

這一天，老頭子做好了午飯，打發孫子小石頭先吃，自己坐在前門坎子上，一邊抽煙，一邊等兒子。等啊等啊，日頭都偏西了。還不見兒子回來，只好到街上去找了。他剛出門口，迎面走來一個人。

這個人是馬之悅。這傢伙不見棺材不掉淚，不到黃河不死心！他把一切全安排好了，像一隻鼓肚子蒼蠅，到處飛，到處撞，專門找空子下蛆；這幾天總是屁股後邊追著蕭長春，察言觀色，好按著風向辦事兒。

「老大，蕭支書還沒回來嗎？」

「沒。」

「他到哪兒去也沒跟你說一聲嗎？」

「沒。」

馬之悅走了，到焦淑紅家裡找焦振茂「聊天」去了。蕭老大隨手帶上了柵欄門，穿過小胡同，又下了溝，抬頭一看，北坎子上站著一個人。

這個人是馬鳳蘭。這個胖女人也是心懷詭計，不辦成了不甘心，她把辦法都想盡想絕了，像一個打獵的人，兩隻賊眼溜溜轉，專找目標下傢伙；這幾天，隨時隨地都能在坎子上看到她的影子，表面上挺悠閒，心裡邊卻又是鑼又是鼓。

「大姐夫，吃了嗎？」

「嗯。」

「又找蕭支書哪？」

「嗯。」

馬鳳蘭走了，到馬連福家裡找孫桂英「聊天」去了。蕭老大走了幾個門口，沒有找到兒子，轉身上了坎子，正要回家，忽聽遠處傳來一片聲音。他停住腳，用手遮著陽光朝西南邊一看，橋頭的水坑子旁邊站著好多的人，裡邊正好有他的兒子蕭長春。

老頭子又下了坡坎，老遠就聽到那邊的人正在爭論什麼，瞧見兒子正在彎腰扒鞋；接著，又看見兒子要脫外邊的長褲子，旁邊的幾個人還在攔擋他。

老頭子心裡怪納悶兒：「這是幹什麼哪？」就加快步子奔過來，只見兒子一縱身，撲通一聲，跳到水坑裡去了；老頭子急忙跑到坑邊上，還沒容他說出話來，兒子把腦袋往水裡一縮，沒有影子了。

圍在坑邊上的人，眼睛都緊緊地盯著坑裡邊那泛著波環的清水，小聲地議論著。

溝北邊那位老烈屬王大爺用枴杖拄著地，感嘆地說：「長春這孩子，真是的，我是隨口跟他說說，他就當大事兒辦了！」

車把式焦振叢擰了擰手裡的鞭子，說：「咱們支書，嘎巴乾脆，什麼事兒說幹就幹！」

有個老頭叫起來了：「哎呀，怎麼還不上來呀？真是好水性！」

旁邊一個壯年人說：「當過兵的人都會水。」

剛剛平靜下來的水面，又爆開了浪花兒，蕭長春的腦袋頂出水皮，使勁兒一透氣，鼻子、耳朵、眼睛一齊朝外邊冒水。他一邊用兩腳踩著水，不讓身子沉下去，抬起一隻手，擼了一把臉，又朝著正要脫鞋下坑的韓百仲說：「百仲大舅，不用下來了！快扔給我一根棍子，我試試這底下的淤泥到底兒有多深。」

王大爺趕忙朝前邊跨了一步，把手裡的枴杖甩到坑裡去了。

木枴杖像一隻小船似地在水面上漂浮著，蕭長春遊過去，一把抓住枴杖，憋了一口氣，又潛到水裡去了。

蕭老大急著問：「你們這是搞什麼名堂啊？」

韓百仲兩眼盯著水面，說：「種麥茬棒子（即玉米）的肥料還不夠，請老農出出主意，說這坑裡有淤泥。」

蕭老大說：「這麼深的水，就是有大饅頭也撈不著哇！」

韓百仲說：「要是有泥，咱們就放水，放乾了挖呀！」

蕭老大說：「工程可不小。」

韓百仲說：「農業社就是有力氣……」

坑裡的水「嘩啦」一聲響，蕭長春又躥出來了，一隻手舉著沾了黑泥的枴杖，一隻手劃拉著水，朝坑邊上游。

韓百仲急忙一探身子一伸手，就把剛游到離坑邊上還有一步遠的蕭長春給拉上來了。

蕭長春舉著棍子，指點沾在上邊的泥印兒，笑呵呵地說：「好傢伙，淤泥真不淺哪！你們看看，這麼深！」

王大爺埋怨他說：「唉，裡邊有這麼深的泥，你怎麼還楞往下跳呀？」

蕭長春說：「不實際摸摸底兒就動手放水，要是沒有泥，多浪費！」

焦振叢說：「太險了，陷進淤泥裡去，任你有多大的勁兒也不用想上來了。你膽子真大。」

蕭長春說：「一個人沒勁兒，大夥兒就有勁兒了；坑邊上這麼多人給我壯膽子，我還怕什麼呀？你們能看著我上不來，不下去撈一把呀？」

大夥兒全都笑了。

韓百仲說：「咱們趁熱打鐵，馬上集合人放水呀。放假前的這兩天，把它挖出來。」

蕭老大看著這裡的情景，聽著人們的議論，哪還能夠把兒子叫回去呢？只好獨自回家了。回到家裡，一邊掃院子，收拾傢俱，一邊等著兒子。等到太陽落山，等到星星出來，等到東鄰西捨已經響起圈豬趕雞和關門閉戶的聲音，也沒把兒子等回家，又只好哄著孫子上炕睡了。

他躺在炕上，想著在這一段日子裡，兒子為大夥兒的事情辛苦操勞，想著兒子跟人鬥、跟地鬥的情景，那一宗一件，一事一碼，真有點像「過五關，斬六將」一般。每一道難關剛橫在眼前的時候，老頭子的心裡總是沒有底兒，替兒子擔驚受怕；緊跟著，眼睛漸漸地亮堂了，心裡漸漸地明白了，最後，他又跟兒子和兒子周圍那一夥子人，一塊兒分享著勝利的喜悅。闖過一道一道的關，經歷了一件一件的事兒，老頭子越來越感覺到，這兒子不光是自己一個人的了，是大夥兒的；兒子所作所為，都是關係著全東山塢大人孩子的命運和前途，於是越發感到，自己這個當老人的，應當替兒子多操點心，替他把親事訂下來，家裡有個幫手，讓兒子能夠更踏踏實實地搞工作。

夜已經很靜了，涼颼颼的小風，一股兒一股兒地從支開的窗子上吹進來。那風，帶著露水的潮氣，也帶著麥熟的香味兒，吹在莊稼人的心坎上，比含著一塊冰糖還甜呀！

蕭老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翻個身，拉過綠軍毯，給孫子蓋上肚子，剛要閉上眼睛睡覺，忽聽小柵欄門兒「吱呀」一聲響。那是兒子回來了。他爬起來摸著火柴要點燈，又聽見有人跟兒子說話兒，就停住了。

「蕭支書，有件事兒，我覺著挺重要，跟你說一聲。」

「屋裡說吧。」

「我還得查崗去哪。」

「到院裡說。」

跟兒子說話的人像是焦克禮，他們一塊兒走到屋門口。

「剛才馬長山在麥子地裡跟我說的。他說傍晚到大灣買燈油，郵局代辦所的人讓他給馬之悅帶一封信。信封上地點寫的是北京，看筆體像是瘸老五寫的。馬長山還說，馬之悅接過信，急忙揣到兜裡了，都沒當著人拆開看。」

外邊沉默了一會兒，又從街上進來一個人。

這回是焦淑紅的聲音：「克禮，你不看麥子去，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焦克禮說：「有件重要事兒，找支書報告嘛！」

焦淑紅說：「我也有個重要事兒報告。馬立本這個傢伙是怎麼搞的！剛才我到辦公室去，他正偷著寫信。我一進去，他趕緊捂著，光蓋上信瓤，沒有蓋上信封，上邊寫的是范占山……」

焦克禮說：「瞧瞧，多巧！」

蕭長春問：「還有什麼？」

焦淑紅說：「我問他跟范占山是什麼關係。他當我不知道這塊料哪，說是他的同學。我說，騙鬼去吧，范占山多大歲數，你多大歲數，你們哪一輩子同學呀？」

焦克禮急著問：「他又怎麼回答的？」

焦淑紅說：「他說：你認識的那個范占山跟我認識的那個范占山不是一個人，重名的人多著哪！我問他為什麼地點是一個，他沒話說了；後來又嘻皮笑臉地說，去年在范占山那兒落過腳，見過一面，不熟，耳機子壞個零件兒，想託范占山給配一個。」

焦克禮說：「全是他媽的鬼話！」

焦淑紅說：「我批評他太不誠實……」

蕭長春說：「唉，看這樣子，這個人已經不是什麼誠實不誠實的事兒了！」

兩個年輕人幾乎同時問：「怎麼啦？」

蕭長春說：「把他這一程子的行動坐臥都擺出來看看，還不明白嗎？他早跟馬之悅穿上一條褲子了！看一個人，瞧一件事兒，得用點階級眼光，不能簡單呀！」

又沉默了一陣兒。

焦淑紅說：「真想不到這個人這麼壞！」

焦克禮說：「爛透底兒了！」

蕭長春說：「你們看看三星，快半夜了，先回去休息吧，這些事兒，咱們明天再仔細地研究研究。」

接著，外邊的腳步聲，關門聲，又是腳步聲。

蕭老大聽到這些，雖然還沒有摸著頭腦，心裡邊也有點兒嘀咕了，趕快點上燈，衝著外邊說：「長春，鍋裡有飯，自己加把火熱熱吃吧。」

蕭長春關上了堂屋的門，說：「我在百仲大舅那兒喝了一碗粥，不吃啦。」隨著聲音，走了進來。

蕭老大藉著燈光，察看著兒子的臉色。那張英俊的臉，比過去削瘦了，頭髮該剃了，鬍子該刮了；眼睛雖說還是明明亮亮的挺有精神，卻帶著一點兒疲勞的神色──這種不易察覺的神色，是他用一個爸爸的心境體會出來的。兒子的衣裳也該換換、洗洗了，那白褂子的袖口，藍背心的胸前，還有青卡機布的褲腳上，都沾著好多乾了的泥點子……老頭子看著看著，心裡怪疼得慌，爬起來就要下炕。

蕭長春脫下白褂子，抖落一下，搭在吊竿上，問：「您起來幹什麼呀？」

蕭老大兩隻腳在炕沿底下摸著鞋，說：「你不愛動，我給你熱熱飯。」

蕭長春說：「要餓我自己就熱了，還用您起來呀！不餓。」

蕭老大看了兒子一眼，回到炕上，又說：「不吃，就洗洗睡吧。」

蕭長春故作輕鬆地答應著，從缸裡舀了多半盆子涼水，就蹲在炕沿下邊洗起來了。他怎麼能夠輕鬆呢？洗著洗著，兩隻手按在水盆子裡，又想開心思了。

蕭老大又朝兒子看一眼，說：「長春哪，我心裡邊有多少事兒要提，也要壓下去，這會兒，就跟你說一宗……」

蕭長春抬起頭來，說：「還留一點兒幹什麼，您有什麼話兒，全都跟我說吧。」

蕭老大說：「你可得把心膛放寬點兒，千萬別把腦筋累壞了哇！」

蕭長春說：「您放心吧。沒事兒。」

蕭老大嘆了口氣：「唉，當爸爸的心糙，顧不全，你要是有個媽，關照關照你，多好呀！」

蕭長壽聽到這句話，心裡發燙，笑了笑說：「爸爸，您怎麼這樣說呀！渴了您給我燒水，餓了您給我做飯，睡覺了，您把被窩都鋪上等我，有媽也不過這樣呀！其實，您比當媽的對我關照得還周到。我不是小孩子了，您不用光在我身上操心。按理說，我應當多關照您，顧不上啊！您自己也要多注意保養身子，結實一點兒，好過一過明們社會主義的幸福生活。」

「我看哪，等別的村到了站，咱們東山塢這輛車，鬧好了，才能走在半路上。」

「咱們會趕上的。是快是慢，全由咱們自己傲主兒。」

「快點兒慢點兒倒不打緊，就怕翻了車呀！」

「這也由咱們做主兒。」

「不好說。」

「您想想，去年秋天要翻車，咱們不是把它趕起來了嗎？前幾天又要翻車，咱們不是又把它趕起來了嗎？往後不管再出來什麼樣的坡坎，咱們也不准它翻車，照樣兒要往前趕！」

「倒也是。只要你別把身子累趴架，就好好地幹吧；黨把這麼一個擔子交給你了，咋能不幹呢？」

蕭老大今夜動了情感，本來有好多的話要對兒子說，可是，當他看著兒子洗了臉，擦了身子，又潑了水，上了炕，想讓兒子早點兒歇著，就翻過身去，閉上眼睛，不吭聲了。

蕭長春怎麼能夠「早點兒歇著」呢？從打預分方案公佈以後，他就沒有一時一刻鬆過心，本來心裡邊就在糾纏著馬之悅、范占山和那些沒有了結的倒賣糧食事件，剛才又讓焦克禮、焦淑紅兩個人報告的情況一攪和，心裡邊就更沉重了。他躺在炕上，東想想、西慮慮，好久才睡著。

過了一會兒，他的兒子小石頭翻了個身，說了一句夢話，又把他驚醒了；這一來，困勁兒全沒，乏勁兒全消，渾身上下反而顯得很清爽。在這種情況下，再想睡一覺是辦不到了。不能睡就不睡。他從來都沒有把睡覺看成是享受，有時候當成任務執行，有時候又覺著是個負擔。他常常想：如果一個人不睡覺也不睏，從白天到黑夜，連軸轉地工作、勞動，那該多好哇！

他爬起來，舉舉胳膊，伸伸腰；看看窗戶紙兒還是發白的顏色，就從吊竿上拉下小白褂子披在背上，蹲在炕沿上，捲了一支煙抽了起來。

髮香的煙味兒，在這有點清涼的小屋子裡散開了。這些日子裡在東山塢發生的一切事情，又一件一件地在他腦袋裡翻騰起來。富裕中農聚起一股子歪風，鬧土地分紅；馬連福在幹部會上成了壞人的槍，罵農業社和幹部；彎彎繞一夥子人暗地裡倒賣糧食。特別是那個陰陽兩面的馬之悅，跟村裡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明來，又跟外地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暗往；打從倒賣糧食的事件一揭發，馬之悅又忽然變得很老實，很積極，也就在這個時候，跟他最對勁兒的瘸老五忽然不見了，如今又從北京寄信來了；緊接著馬立本又給范占山寫信去了。……

一件跟著一件，一件又套著一件，這是多麼複雜的問題呀！馬之悅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他這會兒又在打什麼鬼算盤；城裡對范占山的事兒弄出頭緒沒有，兩個人之間到底兒有什麼性質的勾結？還有那個馬立本，也是個應當特別留神的人；從最近發生的許多事情看，自己對他身上的壞東西顯然是估計少了、低了，給范占山這封信，一定是馬之悅讓他寫的。……

這一連串的問題，一個都沒有徹底解決，有的需要再多看看，才能下結論，有的要等上級的指示才能處理。可是，也有一些事兒，線素摸著了，狠狠地往下追，是能夠弄清楚的。比方說富裕中農倒動糧食的事兒，有必要再看再等嗎？一煙卷兒燃燒著，冒著煙，越燒越短，直到燒疼了手指頭，他才想到它，趕忙甩掉。

窗戶紙兒已經發灰，村西頭公雞叫起了第一聲，村東頭公雞馬上響應似地也叫一聲。南頭北頭，一聲連一聲地跟著叫起來了。

他急著想找韓百仲，把自己想的事情，跟他說說，一塊兒拿拿主意。明天再忙一陣兒，後天就要放假，再過三天就要動鐮收割麥子，這許多重要的事情，都得弄出個頭緒來，起碼得心裡有個底兒，免得再有什麼事情臨到跟前又措手不及。他跳下炕，一邊繫著鈕扣，又一邊想：這麼早就把他喊起來嗎？這一程子同志們都累得夠嗆，昨天淘了半天水，晚上又睡得遲，還是讓他多睡一會兒吧；他年紀大了，比不上自己，要是累壞了身子，等到大忙時節，再遇上鬥爭，他能堅持嗎？可是，既然已經起來了，總得做點事情呀！

他在屋地下轉了一個圈兒，覺著又沒有什麼可做的。做飯吧，早一點兒，餵豬吧，更早；到堂屋摸了摸缸沿兒，這下可找到活兒了，對，幫爸爸挑幾趟水。

他輕輕打開屋門，挑起水捅，奔了官並沿兒。黎明之前，照例要黑一陣子；挑著一擔水，撲通撲通地放步子，連路也看不清。他挑了一擔，又挑一擔；最後一擔挑回來，才倒進一隻桶，那個大水缸就滿滿蕩蕩的了。他把剩下的倒在鍋裡，留著早上熬粥用；鍋滿了，倒在盆子裡，留著涮洗東西用。還有一點兒，倒在大海碗裡吧。一個碗能盛多少水呢，還沒倒似的，它就滿了，從碗邊朝外流──這個海碗，在蕭長春的眼前忽然變成了一個大坑。他猛地想起那個要挖泥的坑：昨天把裡邊的水放乾了，這一夜之間，會不會又從捻子上邊漫進水來，會不會從捻子下邊滲進水來？要是積了水，等社員吃過飯一集齊，就得先由一兩個人臨時往外淘，多數的人全得站在岸上等著，這多窩工呀！時間已經很緊了，應當在放假之前，把挖泥的事兒結束……

他這麼想著，自己也不知道怎麼離開的家，又怎麼走出了村口，更沒有感覺到肩上的水捅還挑著，直到路邊白楊樹上的一隻鳥兒被他驚動，抖落著翅膀一飛，他才猛醒過來。他急步走到坑沿上，朝下一看，嚇了一跳：糟糕，真的積了水。他一抬腳扒下一隻鞋，又一抬腳扒下另一隻鞋，隨後彎腰捲上褲腳，提起一隻水桶，通地一聲跳到泥水裡了。真像諺語說的，「半夜的春水涼如冰」，那股子透骨的陰涼，從蕭長春的腳板子一直涼到腦瓜皮上。涼怕什麼，一使勁兒就要熱了。他一隻手提著桶梁，一隻手扳著桶底兒，就像端著一個瓢兒似的，往泥水裡一舀，朝起一提，往捻子外邊一潑──「嘩──啦，──嘩──啦！」有板有眼兒地響起來了。泥漿就像爆炸的手榴彈似的，在小捻子外邊開了花！

這工夫，村口又移動出一個黑糊糊的影子。那是韓百仲。

他扛著一把小鐵掀，走幾步，揉揉眼睛，走幾步，又使勁兒咳嗽幾聲──不是因為嗓子眼裡有東西才咳嗽，這是他的一種衛生的習慣，好比有人早起要刷牙；這也是他的一種運動的方式，好比有人早起要打太極拳。出了村口，他就聽到水坑子裡邊的潑水的聲音了；一上小橋子，從那矯健的身形、靈活的動作，他就認出是誰了。他幾步走過來，站在坑岸上，不知是打招呼，還是埋怨人似地說：「嗨，你怎麼也起這麼早哇？」

蕭長春的頭上已經出了汗，連小褂子也扒下去甩到岸邊上了；褐色的肩頭和胳膊，跟渾濁的黃泥水不能分別。他見韓百仲走過來打招呼，就喘著粗氣：「嗯」了一聲，算作回答。

韓百仲說：「我明知道要積水的，怕你起早，都沒敢跟你說，可你……」

蕭長春說：「不說我也來了。」

「這水涼不涼啊？」

「不涼，熱被窩一樣。」

韓百仲扔下小鐵掀，甩掉了鞋，提起蕭長春放在岸上的另一隻水桶。

蕭長春連忙說：「您就在上邊擋擋捻子，別讓它往裡邊跑水就行了。」

韓百仲說：「你一個人哪就淘乾了！」說著，就試探著朝坑下邊邁腳。

蕭長春急了，忙喊：「嗨，嗨，別下來，水涼，您受不了！」

韓百仲用手指頭點著他說：「瞧瞧，剛才還說跟熱被窩一樣，一眨巴眼的工夫又涼啦！你呀！」

蕭長春像小孩子似的嘻嘻地笑了。

韓百仲兩隻腳邁到泥水裡，冰得他渾身打哆嗦。

蕭長春很心疼地看著他，問：「夠涼的吧？」

韓百仲咬著牙說：「不涼。」

蕭長春說：「我看您直哆嗦……」

韓百仲說：「哆嗦也不涼！」

蕭長春推著他說：「別硬挺著了，快上去吧，我一個人滿行。」

韓百仲躲閃著說：「一個人滿行，你幹嗎老早就給我準備下一隻桶啊？真是的！」

兩個人並排站在泥水裡，一桶一桶地往外淘著。形容這種淘水的聲音，得借用音樂家的一句術語：剛才是獨奏，這會兒是合奏了。

天空漸漸地變成了灰白色。那些閃動著的小星星，一會兒這顆滅了，一會兒那顆滅了；東山塢上，泛起一溜兒白中透黃的亮光；小麻雀開始在河邊的樹林子裡跳躍、啼叫；村子裡，這一頭，那一頭，不斷地響起開門聲……

蕭長春一邊淘著水，一邊把瘸老五給馬之悅來信，馬立本給范占山寫信的事兒告訴了韓百仲。

韓百仲聽了，停住手，哼了一聲說：「那是馬之悅的兩條狗腿子，馬立本是地道的小狗腿子！」說著，把一桶水「嘩」地一聲潑到捻子外邊去了。

蕭長春說：「他們急著來往寫信，要搞什麼花樣兒呢？」

韓百仲又哼了一聲說：「訂攻守同盟、傳遞消息唄！」說著，又把一桶水「嘩」地一下子潑到捻子外邊去了。

蕭長春說：「要是光為訂攻守同盟、傳遞消息，問題就不大了。」

「還能有什麼新鮮的呀？」

「我也摸不透。不能光等著、看著，得設法摸透他們，得對他們有準備呀！」

「讓他們撒開巴掌鬧去，兵來將擋，水來土屯，一個斛斗十萬八千里，也跳不出如來佛的手心兒去！」

「荷！你道想得開！」

「有什麼想不開的，別的不說，你就瞧瞧東山塢社員的生產勁頭吧。」

「勁頭是越來越足啦……」

「是啊！連彎彎繞這幾個傢伙，這一程子都沒有跳槽子、咬群兒。」

「那是害怕了，有點風吹草動，還得犯老毛病，不信你瞧著，決不會老實下去。」

從大東山塢這場鬥爭取得了第一個回合的勝利以後，社員的熱情很高，韓百仲確實盡往好處想了，所以他一時不能把蕭長春這會兒的心思弄明白，就又說：「你怎麼見得他們不會老實下去呢？有把的燒餅咱們給抓住了，他們還敢鬧嗎？」

蕭長春停住手說：「我是根據兩條這麼想的：第一條，彎彎繞他們鬧事不是單槍匹馬的，跟馬之悅的活動連在一塊兒；馬之悅沒有死心，他們能老實嗎？第二條，咱們對彎彎繞這些人倒動糧食這件事兒的處理根本沒有徹底，他們又怎麼能夠老實呢？」

「依我看，快點把馬之悅一擼到底得了，省得他總在背後搗動是非！」

「他的問題不光是這一件，得等等縣裡的指示。」

「一邊等著，一邊撤了他不行嗎？」

「也得等上級決定，重要的是讓他脫下褲子來，讓大夥兒看清他的真面目，給那些迷信他的人消消毒，彎彎繞這些人也容易往好處轉轉彎兒了。」

兩個人商量過來商量過去，覺著要弄清馬之悅的問題，非得上下一齊動手，特別是范占山那邊的情況，要是弄清了，馬之悅的大蓋子揭了，富裕中農投機販賣糧食的事兒也能弄明白。

蕭長春立刻想起了正在縣裡開會的鄉黨委書記王國忠，心裡一動，停住手說：「哎，得找王書記！一轉眼似的，他走了五、六天啦。他走那會兒，村裡的風向剛剛轉彎兒，後來什麼樣了，他不知道，心裡一定很惦著。跟他打聽一下范占山那裡的情形，再匯報匯報咱們這邊的情況；咱們拿不定主意的事兒，再求他指點指點。您看呢？」

韓百仲說：「好！跟他討個底兒，順便問問城裡的大鳴大放怎麼著了。」

蕭長春說：「馬連福要上工地了，第一隊的領頭人，讓誰合適，也得聽聽他的意見。」

韓百仲說急就急起來了：「你想得對！這麼多的事兒，真夠咱們抓撓的，還是跟王書記請示一下好。我看哪，你乾脆到縣裡去一趟吧！」

蕭長春說：「我可不能離開東山塢！」

「我去！」

「您走了，我有事兒找哪個決定去呀！」

「怎麼辦呢？」

「到鄉裡打個電話。」

「好！馬上去吧！」

「這麼早把他吵起來多不好。」

「你呀，就會替別人想！」

坑邊上忽然有人答話了：「什麼替別人想！事情不夠你們幹的了？簡直成了包辦代替的官僚主義！」

兩個人抬頭一看，原來是馬翠清和焦淑紅兩個來了。她們每個人手裡拿著一隻柳罐。那句話是從馬翠清的嘴裡蹦出來的。

蕭長春對韓百仲說：「您聽見沒有，積極還挨批評哪！」

韓百仲說：「積極挨批評跟消極挨批評味道不一樣。」

馬翠清骨嘟著嘴又插一槓子：「得了吧，像你們這樣的積極人要是再多幾個，我們都得失業啦，一天什麼不用幹，躺著睡大覺就行了！」

韓百仲說：「你這丫頭，大清早起來，風風火火的，哪兒來的這麼大的氣呀？」

馬翠清兩隻手插著腰，朝下探著身子說：「哪兒來的氣還不清楚嗎，這坑水用得著你們淘呀？昨晚上我們就商量好了，起早兒來；做夢也沒有想到，又讓你們給搶先佔下了。這不是包辦代替是什麼呀？」

焦淑紅捅了馬翠清一下子說：「猴丫頭，你還用愁沒有事兒幹哪，等割麥子見！」

這工夫，又來了兩個小伙子，一個是焦克禮，一個是韓小樂。

蕭長春逗笑說：「翠清，你要是光在那兒生氣，我們全於完了，你可一點兒都摸不著了！」

馬翠清說：「該換班了，你要是不快上來，我就往你身上甩泥，反正衣裳髒了，沒有人洗！」

說笑間，幾個年輕人呼呼啦啦地都下了坑，全淘起水來。滿坑裡泥飛水濺：「嘩嘩」的響成了一片。

蕭長春被擠在一個角上，根本不能動了，只好爬上坑岸。他看看東方升起了彩霞，就說：「你們幹吧，我走啦！」他要給王國忠去打電話，要找領導，找方向，找辦法。同時又很擔心撲了空，心裡不由得緊張起來了。

第五十三章

蕭長春一路上並沒有跑，早晨也很涼快，可是當他來到大灣鄉政府院子裡的時候，卻鬧了個滿頭大汗。

這是因為心裡急呀！

電話打通了，人也找到了，真叫湊巧！

蕭長春兩隻手緊緊地抓住那個老式的電話筒，像是抓住了鄉黨委書記的手。那話筒又好比一根通氣的管子，暖暖的熱流，從耳朵一直流到他的胸膛。

「老王，老王，嘿嘿嘿，可找到你了！我是長春。對啦，在鄉裡哪，就我自己，百仲同志領著大夥兒正在坑裡挖泥哪！種棒子當糞使呀。一畝地一萬斤，多給它點肉吃，我們還要追化肥哪！」

他的嘴巴緊挨著發話筒，大聲地喊著，開懷地笑著，他的話音和笑聲在牆壁和窗稜上撞著，嗡嗡地迴響。他那喜形於色的神態好有一比；像一個到大野山上打草或者拾柴禾的小孩子，又渴又累地回到家，一見門鎖著，又一回頭，見媽媽提著水桶，或者端著什麼好吃的東西，從老遠的地方走來了。真的，如饑似渴的年輕人，這會兒找到了領導，而且是個知心的、可以信賴的領導，該是多麼高興啊！

他喊著：「你們這個會還不散呀？我們想你著哪！」積了滿肚子的話要說，蓄了滿肚子的問題要問，這會兒，他簡直不知道先說哪一句，先問哪一件好了。

他靠在桌子邊上，穩一穩心，想要舒舒服服地跟領導聊一陣子；又伸腳一踢，把門關上了，怕的是自己說的話，被走進院子裡的閒人聽見。

他開始匯報。他恨不能長出三張嘴，再有三隻話筒，一齊對著王國忠說。王國忠離開東山塢五、六天，在這短短的日子裡，這兒和那兒，這個人和那個人，都發生了多麼大的變化呀！這個年輕的支部書記，面對著這千變萬化的形勢，又思慮了多少問題呀！所有這一切，都應當讓領導知道，都應當聽聽領導的意見，都需要領導幫他拿拿主意。他一件一件地說著。每一件事情是怎麼發生的，又是怎麼發展的，解決了多少，還留下多少，他自己有什麼樣的設想，又有什麼樣的顧慮……全都說得清清楚楚。

他的話一句追著一句往外冒，就好像打機關鎗一般。正在縣委參加整風的王國忠，是被招待所的人從小組會場上找來的。他一隻手拿著煙斗，一隻手抓著話筒，眼神直著，耳朵伸著，捕捉著話筒裡傳過來的每一個字兒；他離開了東山塢，可是還惦著東山塢，他想知道這兒的一切，越詳細越好。他們相隔四十華里，兩個人的笑模樣卻是一樣的，心情也是一樣的。

蕭長春把情況匯報完了之後，又說起他的個人的思想情況：「老王啊，我現在什麼也不怕，就怕沒經驗，又把問題看簡單了。有的人說我們勝利了，我可不敢想這兩個字兒。明擺著嘛！壞事情的蓋子還沒有徹底揭開，麥子還沒有收上來。怎麼變化，怎麼發展。都還不能保險，怎麼能夠鬆一口氣呢？當然啦，經過第一個回合的鬥爭，社員們的政治覺悟都提高了，生產也搞得挺歡。可是，有一條，我覺著，有的人是因為看著我們這邊硬氣了，看著預分方案訂下來了，土地分紅的邪門兒堵死了，才安定下來的。光是這樣，我看不牢靠；往後要是再有個雲啦雨的，他們能當戰士嗎？能保證不上當嗎！」

王國忠會心地笑笑：「你想的對，想的對呀！」

蕭長春說：「我總覺著咱們還缺少一道工作，就是說，缺少一次大張旗鼓的運動，一場大揭發，一個大鬥爭，大勝利！」王國忠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老兄，光搞說服教育工作不過癮了，是不是呀？」

蕭長春也嘿嘿地笑了：「倒不是不過癮。我是想，鬥爭搞的火熱，才能得到大的勝利。百仲同志比我還要急哪！真的，不徹底搞一下子，對那些動搖不定的人震動不太大。就是說，得讓大夥兒全看清楚壞人的嘴臉心肝，得讓他們弄懂是非曲直，這樣子，咱們的積極分子才能更堅強，動搖派才能一心一意地跟著我們走……」

王國忠說：「不用急。這種大張旗鼓的鬥爭，已經到縣裡了，很快就要到鄉下。你看到『北京日報』這個月九號的社論沒有？沒見到哪？那是轉載「人民日報」的，標題叫『這是為什麼？』下邊緊接著還有一篇報導，名字是『首都礦工和長辛店工廠職工怒斥背離社會主義的謬論』。工人老大哥又站在鬥爭的前邊了……」

蕭長春急著問：「啊，是不是指的大鳴大放呀？」

王國忠說：「是大鳴大放。可是，我們的大鳴大放，跟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理解的不是一碼子事兒。這裡不方便多說，等我寫封信再詳詳細細地告訴你。我先告訴你這三點：第一，我們正在組織反擊那些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右派言行。第二，這對我們更重要，敵人錯誤地估計了形勢，也不會輕易低頭認輸，他們要掙扎、反撲；已經發現農村裡一些反對社會主義的人，聽到城裡右派向黨進攻的風聲，也活動起來了。得留神呀，咱郊區離城市近，城鄉之間又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蕭長春激動地說：「對啦。我們村地主馬小辮的兒子就在北京大學裡唸書，這傢伙不是個好玩藝兒，說不定會聞著味兒奔上來。你說吧！」

王國忠接著說：「第三，我們農村也要開展大鳴大放大辯論，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政治運動。目的是讓所有的社員都明辨是非，把社會主義革命推進一步。我們要做好一切準備，迎接這個戰鬥。在這兒開會，一邊聽報告、參加討論，我就想過東山塢的工作；這回聽了你的匯報，頭腦更清爽了。我覺著，這個準備，一個是思想上的，大夥兒得提高思想，統一認識；一個是組織上的，得純潔組織，得大膽使用在鬥爭裡邊湧現出來的積極分子。怎麼統一思想呢？就要做人的工作。做人的工作就是用毛澤東思想，黨的政策，武裝群眾，教育群眾，擰成一股勁兒。這工作是複雜的、艱鉅的，可是，只有把這個工作搞好了，大辯論的勝利才有保證啊！」

蕭長春說：「你說得太對了！這一段我已經嘗到了一點甜頭兒！我還做得很不夠，今後是得抓緊。」

王國忠說：「組織問題也很重要……」

蕭長春說：「哎，老王，馬連福要上工地走了，那個隊，你看交給誰領頭兒好哇？這也是組織問題呀！我們商量幾回了，還沒定準兒。」

王國忠說：「不要把這件事兒單純地看成是組織問題；得跟當前的鬥爭、跟我們的革命事業聯繫到一塊兒看。至於具體哪一個合適，你跟百仲同志好好研究研究，你們能辦好。」

他們談著談著，蕭長春感到肩上的擔子越來越沉重了，忍不住地說：「老王，你多會兒回來呀？快點兒吧，好領著我們一塊兒搞哇！」

王國忠說：「這邊的會議三兩天就要結束了。我想就手把馬之悅的問題在這裡摸出一點線索。這個問題不能再拖延了。嗨，再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范占山這邊的事兒，已經有了一點兒眉目……」

蕭長春又連忙接著王國忠的話說：「老王，嗨，我今天急著給你打電話，就是為這件事兒。對了，主要是為這件事兒！話兒太多，事兒太多，我都不知道先說哪個了！」

王國忠問：「怎麼，那邊又發現什麼新的線索了嗎？」

蕭長春說：「昨晚上發現馬立本給他寫信了，我估計是馬之悅支使幹的。」

王國忠說：「寫信他也接不著了。」

「怎麼，捉起來了？」

「沒有，跑了。」

「哎喲，怎麼讓他跑啦？」

「放心，跑不了他，有『保鏢』的。估計他活動的地方主要是圍著柳鎮那一塊地方，組織上已經有安排了。」

「那就好。我說老王，馬之悅跟他的瓜葛，到底是什麼樣的呀，現在能定準嗎？」

「我想，我們原來估計的差不離兒；起碼能肯定馬之悅跟他有經濟來往。正在追查哪，一定能夠很快地搞清楚。」

「馬之悅這個人又是黨員，又是幹部，我們眼下應該怎麼對待呢？」

「我看，在沒有弄清楚他的問題之前，他也沒有新的活動，就先放在那兒，可是要小心他，多注意他一些，現在沒有作組織處理，一切要按原則手續辦事兒。比如安排幹部的時候，也要跟他商量，當然要發生分歧；這對我們瞭解他有好處，也不影響黨支部按著多數人的意見決定問題。」

「暖，我們一定這樣做。老王，彎彎繞這伙子人怎麼辦呢？搞糧食投機的事兒，咱們抓住的把柄就是那兩條，他們死不承認，倒也老實一點兒了。是等著范占山的問題全揭開的時候再搞他呢，還是馬上搞？馬上搞吧，一來連的面寬，二來他們這會兒又沒再胡鬧；等等再搞吧，恐怕又會有人拉他們搞壞事兒！」

「我看哪，留神觀察，一發現他又搞壞事兒，馬上鬥鬥，效果可能好一點兒。」

「我也是這樣打算的。」

他們兩個一來一往地又談了好多。話是談不完的呀！王國忠說：「從你的匯報裡看，你們對階級鬥爭這項工作抓得不錯，生產也抓了不少，不像以前那樣單打一了。對啦，以後麥收大忙時節，就一手抓鬥爭，一手抓生產，兩下一齊來。」

蕭長春笑了：「嘿，『一手抓鬥爭，一手抓生產』，這個口號提的太好啦，又響亮，又容易傳達。下邊一段，我們就按著這個辦法幹了！老王，老王，你還有什麼指示呀？」

「一句話：抓緊整頓組織隊伍，跟上鬥爭形勢，提高戰鬥力；遇事兒要頂的住又要放的開，當機立斷，爭取勝利！」

「一定！一定！勝利是我們的，我的信心足著哪！你這一指示，就更足啦！」

他們彼此說了三次再見，又繼續了三次長談。直到那邊鈴聲響起，要到禮堂聽報告去了，王國忠才放下話筒。這邊的蕭長春還是戀戀不捨的。話筒被他的手接熱了，被汗水浸濕了，他還是緊緊地攥著，姿勢都沒有變。他的胸膛裡燃燒著戰鬥的烈火。眼前所發生的和就要發生的一切鬥爭，對於這個只有三十歲年紀、只有半年多經歷的黨支部書記來說，是個沉重的擔子。敢於鬥爭、敢於勝利的決心鼓舞著他，他決心把這副擔子挑起來。他這會兒，想的最多的，是怎麼樣才能把擔子挑好，少走彎路，少受損失，保證這次鬥爭取得勝利。

他跨出了辦公室的門坎，回手把門帶上，又搭上了鎖頭。穿過一排房子，來到前院，又隔著窗子告訴電話員小張，說電話打完了，這才深深地透了一口氣。

他走出大門，走到那鋪著許多石頭子兒的街上。他感到很興奮，又很緊張。他猜不出就要到來的那一場大的鬥爭該是個什麼樣子；更不能肯定，東山塢那些反對社會主義的人，會怎樣跟城市的右派勢力呼應起來，馬之悅這伙子人，是不是已經跟外邊的勾結上了；他也預料不出，社會主義大辯論是怎樣的一種鬥爭，東山塢要是經過這場暴風急雨般的鬥爭，最後取得了勝利，又該變成什麼樣，又該怎麼發展？

這會兒，勤快的人已經起了晌，準備下地幹活兒。供銷社的門口停著一輛小排子車，車上放著兩隻大油簍。

一個年輕業務員正在卸油簍，他搬下前邊那個，後車一沉，立刻往下墜，車上的那個油簍就要滾下來，就會掉在地上摔壞。

蕭長春一個箭步躥上去，扶住了要滾下的油簍。

業務員叫了一聲：「真險哪！」

蕭長春說：「是險。」說著，把油簍搬起來了。

業務員連忙說：「您放在地下吧。」

蕭長春已經搬著油簍上了台階，又把油簍放在櫃檯上了，業務員也跟進來，放下油簍，忽然說：「呵，您是，您是東山塢的蕭支書呀！」

蕭長春笑笑：「上回給我往工地上帶信的是您？怎麼著，回來忙了？」

業務員和氣地說：「麥收了，家裡的事情多一些。」

蕭長春立刻感到這個屋子變了，從牆壁到房頂，都是用報紙裱糊過，比過去明亮多了；櫃檯也是新壘的，上邊抹著一層又平又光的白灰；貨架子也擴大了。他兩手扶著櫃檯，探著身子朝裡邊看看，只見貨物分成了三組，一組是油鹽醬醋、粉條、糖果等等吃的東西。一組是針頭線腦、肥皂、手巾等等日用品。另一組是鋤鐮掀鎬等等小農具。他看著看著，樂了：「呵，不簡單啦，貨物搞的這麼全呀！也經營小農具啦？」業務員在一旁笑著說：「我們正在試驗著改進，沒經驗，蕭支書您得多提意見。」

蕭長春說：「挺好。我老早就盼著你們別光賣吃的東西。也賣點生產上使用的東西，要不然，社員們買一把鐮刀也要跑柳鎮，太耽誤時間了！」說著，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兒，說：

「你們挺忙的，我想再給你們添點忙。我們村再過三天就要割麥子了，社員家裡用個零碎東西什麼的，不一定都有空兒往供銷社跑，再說，這兒新添了東西，他們也不一定都知道，你們要是能夠往村裡送一趟貨物，那可就太帶勁兒了！」

業務員連忙說：「您這個意見很好，我們一定照著辦，明天就去吧。」

蕭長春說：「要是有困難，不辦也行，我是隨便說說。」

業務員說：「沒困難，上級老早就號召我們送貨下鄉，就是沒有下決心作。您這兒喝茶吧，我再推一點東西來。」

蕭長春本來沒有時間在這裡坐，更沒心思去喝杯茶，卻一個勁兒朝裡邊看。他覺著，促進供銷社送貨下鄉這件事兒還是頂重要的。農活忙起來的時候，有些社員為了請假趕集的事兒，常常發生矛盾，幹部也常常為這種事情為難，要是供銷社把貨送到門口，又能按著大伙兒的心思進貨，方便了社員，方便了農業社，對供銷社也有好處。這麼重要的事情，不能隨便跟一個業務員說說了事，得認真負責地跟這邊的領導人商量一下，馬上能說定了才好。

正在打算盤的老會計，聽到了蕭長春的聲音，推開賬本子，摘下老花鏡，笑哈哈地迎出來了：「嗨，長春，起這麼早，你可真能苦幹呀！」

蕭長春說：「您也苦幹哪！」

老會計說：「前兩天到縣裡開會，碰見縣委書記，他還跟我打聽你。我說，您放心吧，長春那小伙子棒著哪！」

蕭長春搖搖頭說：「不行啊，經驗太少，領導上都惦著我們。要是不把工作搞好，真對不起同志們。」

老會計笑著說：「參天的大樹，是一枝一杈長起來的，工作本領，是一點一滴練出來的。我打包票，你能幹好。」

蕭長春急著要回村，就直截了當地提起要求送貨下鄉的事兒，還問老會計，主任在不在家。

老會計說：「主任離職學習去了，在外邊搬油簍的那個小青年代理主任了。」

蕭長春說：「他不是個新手嗎？」

老會計說：「你不也是個新手嗎？唉，過去咱們供銷社有一些業務員都是從小商小販裡吸收的，光靠他們不行。這回縣社下了決心，調來一批青年人，讓他們在工作裡邊闖一陣子，又來個大膽提拔。往後你看吧，咱們商業工作準得大變樣兒！」

老會計的話，正好撞在蕭長春心裡想的事情上，他顧不上再說什麼，就急忙出來了。

他走在鋪著小石頭子兒的街上。炊煙在天空中消散，棒子粥的香味兒又不斷飄起來。他一邊走著，一邊繼續掂著王國忠那些話：「要整頓組織隊伍」：「要提高戰鬥力」：「要當機立斷」……他想更複雜的鬥爭，是一定會到東山塢的，應當馬上按著上級的指示，把這幾條做到。什麼是「整頓組織隊伍」呢？那就是在精神上長貧下中農的志氣，滅壞人的威風；在組織上，大膽使用青年同志，把不可靠的人換下來。這條做到了，戰鬥力也就提高了。

他想到這兒，不由得掏出衣兜裡那個小本子，翻開前些日子跟焦淑紅一塊兒排的隊伍名

單，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他的眼前了，他在這裡邊挑選著，哪一個夠上黨員的培養對象，哪一個是吸收團員的目標，哪一個又能立即擔起一隊的工作……對馬之悅這個傢伙，還得等一等，看一看，好來個徹底解決，可是馬立本倒可以馬上撤換，再不能把農業社的財政大權交給一個反動的人把著了……

他想著走著，出了胡同口。

一個上學的小學生，一邊咬著悖悖，一邊跑；書包的帶兒太長，一顛一顛地打著胯骨。

路邊有一塊石頭他沒有看見，一下子絆了一跤，悖悖摔出老遠。

蕭長春跑過來，對那個趴在地上、咧嘴要哭的小學生說：「嗨，嗨，別哭，別哭！悖悖長腿了，要跑吧？等我給你捉住它啊！」

小學生被他說楞了。

蕭長春扶起小學生，替他拍著土說：「不興哭，悖悖最不喜歡愛哭的孩子。」說著，拾起悖悖，把沾在上邊的土粒兒吹掉：「快拿著吧，這回跑不了啦。真乖，真勇敢，摔了也不哭，爬起來再跑。看著點道兒走，就不摔了。」

小學生接過悖悖，眼一擠，淚珠子下來了，嘴一咧：「嘻嘻，嘻嘻」地笑了。

蕭長春已經走出村口，又回頭看看那顛顛地朝前跑去的小學生。

他想起剛才那個老會計的話：參天的大樹，是一枝一杈長起來的，工作本領，是在鬥爭裡一點一滴練出來的，他又想起去年秋天在金泉河邊攔車的自己，那會兒，自己有多大本事呢？本事不大，可是自己愛黨，聽黨的話，愛社會主義，決心要作硬骨頭！有了這個，才是勝利的根本。東山塢許許多多的老同志、新同志，都有這條根本，他們每個人的骨頭敲起來都是「叮噹」響的，都是一心為集體的，在這批積極分子群裡，隨便拉出一個來，也都是最能幹、最有本領的人，每個人都不亞於自己，都能把重擔子挑起來。他心裡想：「對，讓他們挑起來吧，摔了跟頭，爬起來，再跑！」

他想著走著，已經進了金色的麥海裡了。

太陽已經升高了，光輝燦爛，照耀著一切：那山、那水、那田野，都是多麼美呀！

燎亮的歌聲，從前邊的河灣裡飄過來了，那太陽噴出來的金色光線，好像在歌聲裡顫動著。

我們有個金色的理想，

我們有個火熱的胸膛。

鋤鎬是手中的刀槍，

田野是鬥爭的戰場。

不怕烏雲風雨虎豹豺狠，

千錘百煉要成鋼！

……

緊接著，一片熱火朝天的勞動場面，就出現在支部書記的眼前了。

好多的男女社員都聚到小河灣的水坑子旁邊，坑上坑下滿是人。挖泥的，裝筐的，用挑子擔的，用車子推的，掀飛鎬舞，你來我往，非常的熱鬧……

蕭長春繞著車子，躲著筐子，在人群裡穿行著，尋找著，來到坑邊上。

「蕭支書，到我們這兒來吧！」

「咱倆搭伙，你給我裝筐！」

蕭長春朝他們笑著，攔住了挑著空筐子回來的韓百仲，說：「大舅，到那邊，我跟你說句話兒。」

韓百仲把兩隻筐子套在一塊兒，用扁擔挑著扛在肩上，跟蕭長春走到小橋頭，問：「電話打通了？」

「打通了，真巧！」

「范占山的案子有頭了嗎？」

蕭長春把王國忠在電話裡的指示和縣城那邊的情況，詳細地跟韓百仲說了一遍。

韓百仲聽著，立刻就興奮起來了，把筐子、扁擔朝地下一扔，渾身運著勁兒說：「好極啦！」

蕭長春說：「聽王書記的口氣，縣委正在確定大政方針，要搞一次大的運動。看樣子要來熱鬧的了！」

韓百仲說：「熱鬧點好，比這麼不緊不慢的痛快。」

蕭長春說：「咱們迎接戰鬥的準備是兩個：一個是整頓隊伍，一個是監視壞人活動。我琢磨著，咱們應當抓緊這個時機，回過頭去總結總結，把鬧土地分紅、鬧糧食這幾場鬥爭裡邊的經驗、教訓找出來；經驗咱們再用，教訓就記住它，往後不再這麼幹。我想，這樣咱們的戰鬥力就提高了。再鬥爭起來，火力也足啦。您說呢？」

韓百仲說：「好。咱們每個人都得這麼來一下子，讓腦袋瓜子整理得清清醒醒，好跟他們幹！」

蕭長春說：「對。再開個貧下中農會，讓大伙幫著咱們總結總結。團支部也得總結，讓青年裡邊的積極分子幫著他們總結。這兩股子力量要是都調動起來，咱們的火力可就重了！」

最後，他們又商量安排幹部，一談到一隊隊長的事兒，他們的看法卻不一致了。

蕭長春主張在青年團員裡邊挑一個新人，

韓百仲主張從工地上調回一個老手。

他們各人有各人的理由。蕭長春覺著工地那邊的工作也很重要，怕是把馬同峰抽回來，削弱了那邊的領導；同時，應當按著王國忠的指示大膽地使用青年，讓他們受受鍛煉。韓百仲覺著已經火燒眉毛了，上來個幹部就得頂一把手使用，應當把馬同峰或者韓春調回一個來，好加強領導核心。

蕭長春笑了：「大舅哇，您這個想法有道理，早起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的；跟王書記通了電話，又想了一路，我覺著還是我這會兒想的這個辦法最好。我看哪，咱們先不定，咱爺倆分頭找找老貧農，找找群眾，讓大夥兒幫著選選人，出出主意，等醞釀成熟了，再開幹部會決定，您看好不好？」

韓百仲說：「好。我最後服從大多數！」

兩個人立刻投入挑泥的戰鬥。從早晨幹到中午，又從午後幹到晚上。

第五十四章

就在這一天夜晚，村子裡發生了一件奇離古怪的事情。這個地方在溝北邊，跟獅子院隔著一條小胡同的一座小小的院落裡。

這個小院子裡有三間北房，堂屋的後門通後院，後院門外是無邊無際的野地；堂屋的前門通前院，院內有兩間西廂房，院門通著大街。這些房子全都是坯座泥頂，房屋的主人沒有心思去泥抹它，任著風吹雨打，從根到頂全是破破爛爛的，看那樣子，隨時都能「嘩啦」一聲坍了架。院子裡沒有一棵樹木，也沒有一株花草，光光禿禿，死氣沉沉。

北房的東屋空著，西屋住著人。沒有點燈，土炕上躺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北方麥熟時節的夜晚正是不太涼、也不太熱的時候，他還蓋著一條挺厚的油漬麻花的被窩。說他睡著了吧，還睜著眼；說他沒有睡著吧，又紋絲兒不動。從窗戶射進來的一股子慘白的月亮光，停在他那乾樹皮似的瘦條子臉上；一團毛扎扎的短鬍子，圍著兩片特別薄的嘴唇，一顆大門牙很顯眼地從裡邊伸出來，不論怎麼使勁兒也包不住，……

街上的說笑聲、低語聲和腳步聲從大到小，從近到遠，慢慢地移到野外去了，接著又慢慢地消失了……

炕上這個人，眼角上那蜘蛛網似的皺紋稍微一收縮，像修腳刀子割開的一對小眼睛一貶巴，又一眨巴，腦袋微微地動了一下；接著，又一隻手按著炕，爬了起來。於是，他後腦勺上的那根像小手指頭粗的小辮子，很滑稽地垂落下來，曲曲彎彎地搭在他的肩頭上。

他在炕上挪著，挪到窗前，耳朵貼著窗戶紙兒聽聽。窗戶格子是七扭八歪的，糊著兩層報紙，為了不讓陽光隨便進來打攪他，有的地方還加了一層破布。這會兒，院子裡死靜死靜的。他又揭開玻璃上的破布簾，擠著眼睛朝外看看，見兒子和媳婦住的西廂屋也黑了燈，這才溜下炕，摸索著炕沿下邊的鞋。一隻老鼠，噌一下子從破鞋裡邊跳出去了，嚇的他一哆嗦。

他兩隻手用力地端著獨扇門，輕輕地打開了，又用腳尖兒沾地、提著腳後跟，走到堂屋，把後門輕輕拉開一道縫兒，探出腦袋，東瞧瞧，西望望。

沒有光的殘月，已經墜落下去，讓金泉河邊上的樹木遮住了半邊，小星斗無精打采地這邊閃一下子，那邊跳一下子，院子裡黑古隆咚，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深深地透了口氣，又把腦袋縮進來，回到裡間屋，略微楞了片刻，摸到牆角，先搬過一個盛著破爛的筐子，又撬起一塊石板，這兒是水溝眼子。他伸進手去，掏出一隻銹得麻麻渣喳、看不出本來樣子的銅香爐，又掏出一個盛點心的木匣子，一手托著一件，走到後院。

後院有一張用石頭壘起來的桌子。他把香爐擺在桌子上邊，打開木匣子，掏出一個小麵團，又掏出一個小麵團，一個一個，並排著擺在香爐的前邊。

那些又黃又黑的麵團，久經風乾，裂開了許多小口子。細看，每個麵團又是一個人的形狀，有頭，有胳膊，有大腿，背上寫著小字兒：「蕭長春」、「韓百仲」、「馬老四」、「焦淑紅」等等，從土地改革時期的老貧農，到眼下的青年幹部都包括在內，連獅子院的喜老頭、福奶奶，也被他挑上了。另外還有兩個新捏的，沒裂縫、也沒變黑，上邊寫的是「焦振茂」和「焦振叢」。每個面人胸口窩都紮著一根針，針上邊長了紅銹。

一切都擺好了，他又從木匣子裡捏出三根草木香，因為不敢點火，只是象徵性地兩手平伸，三指並齊，把香高高地舉過頭頂，一次、又一次，舉了三次之後才插進香爐裡；緊接著，咕咚一聲，雙腿跪地，兩手一合，放在胸口窩，眼睛一閉，虔誠而又低沉地禱告起來。

「天上之玉皇，地下之閻王，西天的如來佛，台灣的蔣委員長，還有南來北往的過路神仙。弟子一片赤誠，信奉各位終生，無功有勞。一不求金銀財寶，二不求高官厚祿，只求諸位伸一伸萬能之手，發一發慈悲之心；眼下弟子有仇有恨，有苦有難，難解難消，無邊無岸。祈求諸位先生，諸位長官，諸位老爺，大顯神通，速降災難……」

念到這裡，他使勁兒伸出手指頭指著面人，把牙齒咬得咯吱咯吱地響，繼續念叨：

「這些不仁不道的人，這些不燒香不念佛的人，這些不講忠義的人，這些不給財主磕頭、不給有錢人出力氣、不認命受窮的人，這些鬧翻身、鬧解放、鬧社會主義的人，這些妖魔鬼怪，這些……反正他們都是我的仇敵，他們把我搞得落花流水，人不人，鬼不鬼，上不上，下不下，死不死，活不活，天上、人間、地獄都不應當讓他們活著！快快降災難，讓他們通通死掉，死得乾乾淨淨，大鳴大放快到我鄉間，農業社垮臺，統購統銷拉倒，共產黨完蛋；大地重光，蔣先生重整基業，快變天，快讓我翻身復活……」

一股子冷森森的風吹過來，吹得院外的大白楊葉子嘩嘩啦啦地喧叫，吹得牆頭上的草葉子嘁嘁嗦嗦地怪響，陰暗的小院子，充滿了恐怖的氣氛。

神仙似乎真的來顯聖了。來到他的身旁，扶他站起來，用手撫摸著他的頭頂，安慰他，詢問他的「遭遇」和「不幸」。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害起怕來，緊閉著兩隻眼睛，手抱著腦袋，渾身就像篩糠似地哆嗦著，好久都不敢動一動。

風吹過去了，所有的怪聲音都停止了。

他慢慢地、小心地睜開眼睛，只見，草香還在那兒戳著，面人還在那兒倒著，四周圍還是漆黑一片，茫茫無邊。這裡仍然還是他孤苦伶仃的一個人，像個幽靈，像條可憐蟲。他無力地往後一靠，屁股墊在兩個腳後跟上，兩手按著胸口，仰面望著遙遠的蒼天，嘆息不止。

他的心裡更加痛苦，更加失望，更加空虛難忍……

往時的馬小辮是這個熊樣子嗎？東至章莊，西至森林，南起柳鎮，北達水棚，誰不知道東山塢的馬財主？他家土地多、糧食多、騾馬多、長工多，結結實實的土財主，使得多少有錢的人家眼紅！十八歲那年，花錢捐了個小小的功名，二十歲主修佛廟，博得遠近有錢主兒的敬佩。民國年間修改舊縣志，他是編纂委員之一，更是大大地抬高了身價。那時候，他長袍馬褂一穿，一手托著個水煙袋舉在胸前，一手捻著串佛珠貼在背後，獅子院門口一站，誰見了，遠的躲閃迴避，近的點頭哈腰；進城上鎮，四套小轎車，前呼後擁，鎮長見了都遠接近迎。他把自己打扮成「慈悲善人」，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是個地道的吃人魔王！大旱災，窮人餓的死走逃亡，他把囤裡霉爛了的糧食倒在豬圈裡，都不肯借給別人一點兒救命，年景越壞，他的囤口封的越死，佃戶要餓死了，不等嚥氣，先派人抽房梁、摘門扇頂他的租子。土地改革那會兒，光從他家地裡挖出的洋錢就是三大缸，箱子裡的布匹，要是一塊一塊地接起來，能從東山塢鋪到縣城的東門臉兒……

馬小辮把這一切都說成是他的「福份」，是他「幾輩子修好修的」；實際上，誰不知道，方圓十里以內的村子，有多少窮人幾輩子幾輩子給他家當牛馬，多少人的生命血汗給這個白眼狼換來了「福氣」？多少人家絕了根斷了種，把這個惡鬼養活？他是在窮人的屍骨上發達起來的呀！翻身的農民跟他算賬，政府對他教育，他不光不認罪，不低頭，還跟人們記下了不解的仇恨！他表面上老實，可心裡邊，一時一刻都沒忘了要「報仇」要「重整家業」，再重新騎到勞動人民的脖子上來當「土皇帝」！他那顆黑心，就像一根被燒乏了的木頭，吹來一點點火星兒就能著起來，著了，又滅了，可是他不死心。蔣介石大舉進攻解放區，他的心「著」了一下子；儘管那單頁土紙的「冀東日報」不斷地把東北勝利消息傳到關裡來，他都當成「胡吹」，北平一解放，他的希望才破滅了。美國在朝鮮打起來了，一直打到鴨綠江邊，一使勁兒就要跳過來了，他的心又「著」了一下子。儘管街上的廣播喇叭不斷傳播勝利消息，他都當成「胡吹」，板門店一談判，他的希望才又破滅了。去年，東山塢農業社遭受了特大的災害，人心渙散，又給他帶來希望，雖然蕭長春和韓百仲這幾個人拚命地扶起那個要坍塌的架子，他還是不死心。可是，一個麥子大豐收，把他打了個落花流水。城市大鳴大放的邪風吹來了，他馬上鼓動他的侄女婿馬之悅趁火打劫，鬧騰起一群人喊叫土地分紅和鬧糧，眼看要成事，沒想到，一個預分方案，又給他一悶棍。……他盼的那日子，就像黑暗的影子，他怕那日子，就像怕艷陽的光芒，太陽升的高，影子越消退，升的快，退的也速……

他的「出頭」之日在哪兒呀？

他跪在地下，胸口窩堵得難受，放開喉嚨哭一場才痛快！他不敢。他覺著，身在窮人的天地裡，哭都是沒有自由的，就使勁兒摀住嘴巴，嗓子眼兒一辣，噎了個倒憋氣，兩顆渾濁、冰涼的淚珠，從細小的眼睛裡流下來，落在毛扎扎的鬍子上，流到嘴裡，又苦又鹹……

突然，後院牆的小門「篤篤」地響了起來。

馬小辮被嚇得三魂離殼。他連忙扒下褂子，把石頭桌子上的東西一呼摟，包在一起，跑進屋裡。

外邊的人低聲喊：「開門哪！」那聲音是從門縫擠進來的，改變了本來的腔調。

馬小辮把東西藏好，又仔細地檢查一遍，脫下鞋子拖拉著，解下褲腰帶提著褲子，穩了穩心，使勁兒拉了拉門，讓門發出一點「吱吜」響聲，這才懶洋洋地答話：「誰叫我的門呀？哪一位呀？」

外邊的人壓著聲音：「我，我，聽不出來呀！」

馬小辮一聽是六指馬齋，這才把心放在肚子裡。幾步穿過小院，拉過頂著門的槓子。

馬齋一推門板，閃進來，又倒背手把門掩上。這才說：「親家，有您一封信，是北京來的。」

馬小辮一陣高興：「親家，老二來信了？」

馬齋說：「立本晌午就交給我了，白天人多，看樣子又挺緊，我就沒敢送來。」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封折了兩折的信，又小心地在手掌上按了按。

馬小辮接過信，趕忙地揣在懷裡。這會兒，他心裡又難過，又空蕩，兒子來了信，倒是一種安慰，馬齋這個對勁兒的「親家」來看看，也可以坐在一塊兒聊聊，管事不管事，互相吐吐苦水，心裡邊痛快痛快。提到「親家」這兩個字兒，真有點兒驢唇不對馬嘴。他們都姓馬，雖說早就出了「五服（直系血親的五代人）」，可是按一般莊親論，馬齋應當叫馬小辮為叔。只因馬齋的閨女跟馬小辮的二兒子馬志新是隔著兩年級的初中同學，兩個人很要好，據說是戀愛了，兩個「同病相憐」的老頭子就來了個趁水和泥，按老禮兒給他們過了小帖子，算是訂了親，而且是山盟海誓，言明將來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也不變心。這幾年，兩個小的怎麼樣，不知細情，兩個老的倒是真把心貼在一塊兒了。馬小辮非常親熱地扯住馬齋的袖口說：「親家，快屋去吧。」

馬齋說：「不啦。黑更半夜的，在這兒待久了不好，這兩天村裡的空氣一個勁兒往壞處變，我得聞聞風去。」

馬小辮說：「是呀。我不敢出門，外邊的什麼動靜都不能馬上知道。這兩天鳳蘭沒來，之悅也好多日子不照個面，你們總得生著法兒往我這兒多透透氣兒啊！唉，我就像躺在棺材裡一樣，悶死了，悶死了！」

馬齋說：「這幾天，溝南邊的大小孩子芽兒都美得腳後跟朝天了！聽說鋤完地就放假，假日三天一過就動鐮！得，麥子收到場上，分到囤裡，他們就更美得忘記姓甚名誰了。就苦了咱們這些背時的人了。還是您頭幾天說的那句話，只要讓老百姓嘗到這個甜頭兒，管它什麼大鳴大放，早來遲來也熱鬧不了啦！」

兩個人站在黑暗裡，臉對著臉嘆息一回。

馬齋又小聲說：「老五從北京來了信，寫得挺簡單，說是下集回來，不知帶回來的是喜帖子，還是喪條子，讓人心裡邊怪不踏實。」

馬小辮說：「估摸著好不了。要好，早該顛回來了，哪能耽擱七、八天呀！等他回來，長長短短的，趕緊給我透點氣兒，別總把我擱在這個乾井裡邊。」

馬齋一邊往外走一邊說：「行啊。有什麼重要話兒，我不來，老五也要找您。」

馬小辮送走了馬齋，關上了後院門，又關上屋門，劃著火柴點上燈；又把燈放在櫃上，把小簸箕戳在燈邊，擋住射到窗戶那邊的光；從炕席邊摸出一副缺了腿的老花鏡，小心地架在鼻子上，又拉過一隻東扭西歪的破椅子墊在屁股底下──依照著幾十年的老習慣，慢條斯理地展開二兒子的來信。信封上寫的是「馬立本同學轉」，轉誰沒寫，從什麼地址寄來的，也沒有寫，這是暗號。撕開信封，裡邊還有一層，上寫「父親大人親展」。兒子的字跡，他一眼就能認出來。這個兒子在北京上大學，比西廂房那個兒子孝敬老人，他認為這個兒子才是個有「希望」、有「抱負」的人。馬小辮能夠有滋有味兒地活下來，跟這個「後繼有人」的兒子很有關係；為了不擔嫌疑，為了讓兒子能夠「混上去」，父子倆已經三年多沒有見面

了。他打開信，前邊是幾句家常話，後邊才是正事兒：

親愛的爸爸，我再告訴您一個好消息。

共產黨的整風運動，已經熱熱鬧鬧地開展起來了，各黨派、各階層的人都活躍起來，都給他們提意見，名曰：大鳴大放，幫助共產黨整風。方便之門一打開，就不能限渠而流，按軌而駛，簡直不可收拾。看來他們也有點慌張、有點後海了。這全無濟於事。有法請神無法送神了。您知道，知識階層是最敏感的，也是最敢於鬥爭的，他們才是推動社會變革的真正力量。如今，他們對現實、對各種政策、乃至對政府──矛頭指的當然是共產黨──深切不滿，怨聲載道。很多勇士，有幾位您會知道他們的大名，這會兒都當了急先鋒，向共產黨大舉進攻。機關、學校，到處是戰場，鬥爭如火如荼，萬分激烈。我們學校也不例外。那位最賞識我的教授，也跟我們志同道合，一切有血氣的青年同學，當仁不讓地跟著行動起來了。

我們利用了大字報這種形式，滿牆滿璧都貼了個嚴嚴實實。人人憤怒填膺、殺氣騰騰。真是壯烈可觀！將來之形勢，即使不能完全打例共產黨，也一定會是各黨派輪流執政。美國白由世界的風尚，將來到北京，光明就在面前，真是福自天來，運自天來。我小時候您常常教導，讓我將來替您報仇，為您爭一口氣。「將來」就在今天了，我們能報仇，而且報的徹底；我們能夠重整基業，而且要整得宏達。我們不再當鄉裡的財主了，我們要搞工業，不再使喚幾個長工，而是要讓幾千幾萬人給咱們馬家當工人，聽我們的。您就等著享受晚年之高福吧！

但是，中國畢竟是個農業國家，農民佔了多數。城市的革新運動，看來，要得到工人和小市民支持不大可能，這些人血迷心竅，不聽我們的，一心要什麼「社會主義」，那麼，我們應當借鑒共產黨的一點經驗，爭取廣大的農民的協助，讓他們跟伐們走。當然啦，共產黨長期統治農村，農民受毒也不淺，要讓他們像我們一樣進攻共產黨，是需要作一番努力的，甚至必要的時候，使用一點欺騙之手段。依我看，我們要想發動他們為我們效勞，就得用糧食和金錢作為誘餌，引他們上鉤，而後，一起逼迫共產黨解散農業社、取銷統購統銷，我們就算有了人民的基礎，成功就算到手了。那位教授給我一件極為重要的任務：讓我設法搜集一些農村裡的具體材料。廣泛網羅農民對共產黨怨恨之事例，行諸文字，以供他老人家在國務性的會議上為炮彈，他很希望在農村出現一些敢於鬧事請願的人，跟城市的勇士們呼應起來，再通過輿論界在全國、全世界傳播開來。我勇敢地承擔了這一任務。

現在我正考慮回到故鄉去，可是，學校一些同學，故意跟我們為難，針鋒相對地跟我們辯論，這幾天忙得很，所以行期還沒有定下來……

馬小辮看著看著，狂喜起來了。他就像觸了電似地在屋地下跑了個圈子，那根小辮也跟著一蹦一跳的，而後，把他那只枯柴般的手舉過頭頂，帶著哭腔喊叫著。「我的祖宗，我的親媽，這是真的？這不是做夢？真要變天了？共產黨真要下台了？我的好日子又回來了？」

他掄著胳膊，拍著胸脯子叫了一陣子，開了一道門，又開了一道門，跑到後院，往地下一趴：「咕咚咕咚」，如同雞啄米似地磕了七、八個響頭；腦門子撞到地上，生疼生疼，他沒有揉，沾上了幾粒沙子，也沒抹，又跑回屋，開了前門，跑到西廂房窗前，使勁兒敲打著窗戶稜子。

他喊道：「我的祈禱顯靈了，我的祈禱顯靈了！」

幹了一天活的兒子馬志德和媳婦李秀敏，被驚醒了，嚇得他們打哆嗦。

兒子聽出是他那個缺德的爸爸喊叫，沒動窩，訓斥道：「黑更半夜的，你是喊叫什麼呀？」

媳婦也發怒地嘟嚷一聲：「又發瘋啦！」

馬小辮又敲著窗子說：「共產黨要垮臺了！」

一說出這句話，他自己的眼前，忽地閃起一道金光。哎呀，這是多麼好聽的話呀！倒退

五分鐘，他只能這樣傲夢，只能在心裡邊咒罵，你就是打死他，也不敢讓這幾個字兒出口哇！

屋裡的兩個年輕人又被嚇了一跳。

馬志德噌地坐了起來：「你說什麼？我看你是找死了！」

李秀敏也跟著坐起：「真是，真是活夠了。」

馬小辮更發狠地敲著窗子：「他媽的，你們睜開眼看看，志新來信了，他寄來的喜信兒，沒錯兒！你們看呀！」他把手裡的信紙搓的沙沙響。

小兩口低聲嘀咕了幾句，又摸著穿上了衣裳，一個劃火點燈，一個下炕開門。

馬小辮聽到裡邊拉門插關的聲音，心急如火等不及，一使勁兒擠進來了。他把信在兒子的眼前一晃，說：「你看，你看，是真是假，是假是真？嘿嘿，總算熬到這一天了，熬到這一天了！」

馬志德二十三、四歲，比他這個地主爸爸高半頭，瘦長瘦長的個兒；他這會兒，皺著眉頭，眨著眼睛，帶著一種又怨又氣又怕，外加一點兒無可奈何的神情，一邊繫著褲腰帶，一邊望著那兩頁信紙在他眼前搖動。

李秀敏比男人大三歲。「女大三，抱金磚」，為取這個吉利，馬小辮給兒子說了這麼一個大媳婦。她十六歲過門，已經在馬家過了快十個年頭了。她怒氣沖沖地坐在炕上，不說也不動。

馬小辮沒有把信遞給兒子，只是停住搖晃，在兒子眼前展開了。

馬志德端過燈來，伸著脖子看了一眼，先是一楞，跟著又皺起眉頭。

馬小辮在一旁指指點點，忍不住興奮地說：「擦擦眼睛看看吧，是真是假呀？整天價跟我找氣生，怨我死不回頭，不老實，我憑什麼回頭，我憑什麼老實呀？怎麼樣，我怎麼對你們說啦！你們不信我的；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老子眼裡有水！」

馬志德搖搖頭說：「不會的，不會的，我看志新這些話靠不住。爸爸，你還是老實待著吧，愛幹你就幹點兒，不愛幹，就屋裡貓著，別總是心裡不出好氣兒了，人得看潮流……」

馬小辮氣死了，把信一收，罵道：「滾你媽的蛋吧！讓人家的迷魂湯把你給灌糊塗啦！你小子有點心肝沒有，啊？」

李秀敏見男人被罵的脖子直粗，更加不高興了，往炕沿邊挪挪，說：「黑更半夜，睡挺好的覺，你這是要幹什麼？不興讓別人過一會兒安定日子呀？你……」

馬小辮又衝著媳婦罵：「放屁去吧，這裡邊沒你的事兒！你他媽的胳膊肘兒往外扭，吃裡扒外的東西，我讓你有好受的！你他媽的嫌我們這個嫌我們那個，說跟我們背了黑鍋，到時候，你快走你的，趴在地下磕頭都不要你……」

李秀敏急了：「你滿嘴噴的什麼糞？走，咱們街上說去！」說著，下地要揪扯馬小辮。

馬小辮一邊退著，一邊跺著腳朝兒子罵：「志德，你個軟巴骨，我沒給你做手來，你不興給她幾下子，你哪輩子沒見過娘們呀！」

馬志德被鬧得滿心胃火，又怕又急，只好當中攔擋，小聲地說：「你們喊叫什麼？你們吃飽了撐的，不讓別人活了！」

李秀敏哭著說：「不行，我可受夠了，不說出個丁卯來，不行……」

馬小辮也怕把事情鬧大，一邊朝外退著，一邊罵：「媽的，不用美，變天以後要殺人，先拿你們這兩個不忠不孝的狗雜種開頭刀！」

李秀敏要追出去吵鬧。

馬志德一把攔住她：「彭」的一聲關了門。門板夾住了馬小辮的腳後跟。

馬小辮一邊瘸著腳往北屋走，一邊壓著聲音叫罵。他披上裌襖，正要再轉出來，忽聽前院的大門「彭嗒」地響了起來。

「馬志德，開門！」

「快開開呀！」

李秀敏停住哭啼，要去開門。

馬志德把她按在炕上，小聲央告：「別鬧了，咱攤上這麼一個家，這麼一個老的，諸事全得忍著……」

李秀敏說：「我忍了快十年，我可忍不了啦！」

馬志德說：「你不顧他，還得顧咱們哪！他不是人，對不住你，你總要替我想想呀！他總有個死的時候呀！」

李秀敏見男人為了難，心有點兒軟了；加上外邊門又敲的急，只好停住。

馬志德心驚肉跳地穿過小小的院子，打開了大門。門口外邊站著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彎腰駝背，一腦袋雪白的頭髮，少的壯壯實實，渾身散著熱騰騰的氣息。他們每個人提著一根木棒，睜大眼睛，在馬志德的身上打轉轉。馬志德手扶著門板，小心地打招呼：「喜爺爺，小樂哥，還沒睡哪？」

韓小樂說：「誰家這麼早就睡呀？」

喜老頭不吭聲，一閃身子進到門裡，很有經驗的直奔北房，見門關得緊緊的，又走到窗戶跟前聽了聽。

馬志德要跟過來。

韓小樂有意牽住他，好讓喜老頭看看究竟，就又問：「你們家又鬧轟什麼哪？」

馬志德說：「沒，沒，他又犯病了。」

「他」這個字兒代表他爸爸馬小辮。平時有事兒要說的時候，人背後他可以管馬小辮叫聲爸爸，當著人，從來是「他、他」的：「爸爸」這個詞兒叫不出口。

韓小樂說：「犯病了，給他看看嘛！吵什麼呀？」

馬志德低著頭說：「不用看，離死還遠著哪！」

北房西屋，這會兒已經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喜老頭看了看情形，聽了聽動靜，轉回來，對馬志德說：「犯什麼病啦，我估摸著，又犯了心病。志德呀，今前晌我怎麼跟你說了，你得提高點覺悟性兒，別總是違著自己的心思當個傻孝子。年輕人嘛，眼前有陽關大道，這條道兒是社會主義，別走邪的，邪道兒越走越黑，到頭來把自己也毀了。……」

李秀敏在炕上深深地嘆了口氣，又低聲哭了。

馬小辮在北房裡既沒搭腔，也沒害怕，哼唧幾聲，暗暗一笑。心裡說：「窮小子，監視我幾天吧，要不，你可就管不著啦，咱們得換換班了！」

等到前院的人道別、關門的時候，他就像一個瘋子似的，從後門闖了出米，奔到野地，又繞到當街……

第五十五章

馬之悅家裡，大門屋門都緊緊地關閉起來了。

屋裡的三個人，就像等著什麼似的悶聲不語，那空氣又沉重又緊張。

炕桌上的玻璃罩子燈放著昏暗的光，那光投到牆上，像貧血人的臉。燈捻子懶洋洋地燃燒著，一會兒「突突突」地跳幾下子，黑煙子從上邊那小口子一股一股地朝外冒，把罩子薰了厚厚的一層，變的像黑煤塊似的。

跨在炕沿上的馬鳳蘭和馬立本，倒換著收拾這盞倒霉的燈，一會兒熄滅了，使勁兒在燈嘴子上吹幾口氣，再點著；一會兒又用針挑一挑燈捻子，總是亮不起來。

馬之悅坐在炕裡，靠著被垛，用笤帚苗兒剔著牙，一會兒望著屋頂發呆，一會兒又生氣地看著這兩個人無聊地撥弄著燈，哼了一聲說：「活人讓尿憋死，總得點它。不能換一個呀？真是的，全是沒用的東西！」

馬立本苦笑了一下，朝後挪挪。

馬鳳蘭翻了翻白眼，從外間堂屋牆上的燈窯裡端過一盞老式的「省油燈」，把它點著，又把那罩子燈吹滅。

屋子裡仍然是黑暗的，可是那光色好看多了。

馬之悅動轉了一下，伸了伸坐麻了的大腿，又輕輕地噓了口氣。

從打小麥預分方案公佈以後，東山塢的情況大變，好多人都是輕輕爽爽的了，唯獨他們這一夥，精神上那塊石頭越來越沉重，一個個就像拉秧的黃瓜卸架的煙，蔫聾聾的頭也抬不起來。比起十天以前，他們的煩悶和憂愁更加重了。那會兒只是因為慾望不得滿足而焦急痛苦，如今，又添了一層可怕的擔憂。這幾天的馬之悅，好像是白天黑夜加在一塊兒過的；出了他這座油漆大門，就裝成了人，見人故做笑臉，遇事強掏力氣，說說道道，張張羅羅，好似更「積極」工作了，進了這座油漆大門，他就變成了鬼，見什麼都是灰的，想什麼都是暗的。馬之悅比他們這伙中的哪一個都清楚，如果不設法兒把頭邊擺著的這些災難化開，人家就會把他連根拔掉，就會使他從此徹底完蛋，別的人對眼前已經發生了、又在發生著的事兒，都還抱著一點碰運氣的想法，馬之悅卻覺著自己已經邁上了懸崖絕壁，走到了早春二月的薄冰上，隨時隨地都可能滾到溝裡、掉到水裡。明明白白，自己是在拚著命地掙扎著哪！麥子一天比一天黃了，再過上個幾天，就要動鐮刀了，緊接著，那金子一般的小麥就登到場上，再過這樣幾個晚上，說不定，打下來的麥子就一布袋一布袋地背到每一個社員的家裡去了；那會兒，噴噴香的大饅頭咬在嘴裡，也堵住喉嚨，瞧著吧，再想從他們手裡奪過來，準比登天還難！那時候，會有更多的人站在蕭長春那一邊；蕭長春更有整治別人的本錢了；解放前的老賬，解放後的新賬，范占山那邊的線兒，馬小辮這邊的線兒，搞買賣的題目，鬧土地分紅的題目，這個那個，就像一塊石頭加一塊石頭在馬之悅身邊壘起來，越壘越厚，越壘越高，把馬之悅團團圍住，連一個縫兒也沒有，動動哪一邊，都能碰著，那才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哪！

越是沒路，越得找路，越是沒門，越得找門；馬之悅的門路還是有的。下邊的彎彎繞這伙子中農是他的「路」；上邊的李世丹鄉長是他的「門」。彎彎繞這伙子中農鐵了心要發家當財主；李世丹這個老上級，不光對馬之悅百分之百的信賴，兩個人在好多地方是「情投意合」的；只要圈攏住彎彎繞，再拉上李世丹，上下有靠，變禍為福，那就十拿九穩了。聽說李世丹要帶著病工作，還要求重新考慮對他的處分問題，可是，馬之悅跑了三趟鄉政府，都沒有見著這位鄉長的面。唉，人不走運，什麼事兒也不湊巧！

馬之悅想到這裡，那渾濁的燈光也變成了可以摸到的牆壁似的，朝他壓了過來；他不由自主地挪了一下身子，伸手在空中虛晃了一下，又好笑又好氣地嘆息一聲，衝著屋頂說：「真怪，老五怎麼不快點兒回來呢？」他瞇縫著眼睛，扳著手指頭：「一、二、三……瞧，一個星期了，四十里地，就是爬，也他媽的爬幾個來回了，為什麼還等下集，還要在集上見呢？這裡邊到底有什麼意思？」

馬鳳蘭說：「興許沒事兒，有事兒早就顛回來了。」

馬之悅哼了一聲：「你看到哪兒去了。如今的事兒可不能光往好地方想，這要吃虧。我擔心……」他擔心瘸老五到那兒跟幾個糧食販子一塊兒被捉住了，眼下正在審訊，很快就連上他馬之悅；那可就等不到收完麥子以後了，就在明天，或許就在今天夜問，把他也一條繩子拴走。可是，他沒有把這個意思說出來，改口說：「這個人糊糊塗塗的，到城裡喝上酒，把大事兒扔在脖子後邊，可就把我們苦了。」

馬立本說：「那倒不會。他臨走的時候，我爸爸還追出村去，千囑咐萬囑咐的。他大概是在那兒安排好了，一撲心地購買貨物哪！」

馬鳳蘭說：「別急啦，再過兩天不就是大集了嗎？」

馬之悅說：「早回來，早有個底兒，咱們也好安排下一步。那邊長，咱們就得長安排，那邊短，咱們就得短打算，牽扯著咱們哪！我是不見兔不撒鷹；沒個底碼兒在手裡，我就是找著李鄉長，也不能鋸開大口兒呀！」

跨在炕沿上的兩個人，又你望我一眼，我看你一眼，對著臉兒出了一口長氣。

馬之悅又朝炕邊挪挪，問馬立本：「蕭長春下午把你找去幹什麼了？」

馬立本說：「拉我跟他一塊兒挑泥。」

「都跟你說什麼了？」

「還不是那一套！什麼讓我跟家庭劃清界限，徹底改造思想；還提到您……」

「提我什麼了？嘿，瞧你這個人，你怎麼豆乾飯悶著，不早說呀！」

「也是那一套。他說，服從領導要服從正確的。越愛護一個領導，對他身上的錯誤越不留情。不能幫狗吃食，跟他學壞，幹那種對社會主義沒有好處的事兒。」

「提具休事沒有哇？」

馬立本搖搖頭：「全是他媽的老八股！」

馬鳳蘭冷笑一聲：「他倒會老虎戴念珠，假充善人。你該問問他：你蕭長春算不算正確的領導？你奪人家支書的位置，還不知足。還想把人家打到十八層地獄裡去，眼皮底下一個能人都容不下，連人家的對象都想霸佔……」

馬之悅橫她一眼：「噓，惡狗咬人還不露牙哪！嗆他幾句，傷不了筋，動不了骨，啃那個癢癢幹什麼！這會兒，咱們只能心裡使勁兒，臉上裝笑，把那賬目，一筆一筆地給他記下來！」

馬立本又嘻嘻一笑說：「他的臉皮頂厚，還勸我對焦淑紅的關係要有正確態度。」

馬鳳蘭一楞：「喲，他倒先下手了！你沒問他怎麼才叫態度正確嗎？」

馬立本說：「我才不跟他糾纏那空洞詞句哪！我說的過他？他一提這事兒，我就跟他來實的，我說我愛焦淑紅，焦淑紅也愛我，只是當中有人作梗。」

馬風蘭問：「他又怎麼說啦？讓你給問住了吧？」

馬立本搖搖頭：「我說了這句話，也當是把他給問住了，沒想到，他馬上點了點頭。他說；對，作梗的人不少，其中最主要的人是焦淑紅自己，其次是正派的社員，焦淑紅不樂意，大伙也不贊成，因為你們兩個各方面都差得太遠；簡單點說，你們沒有走在一條道兒上……去他媽的，鬧了半天，是讓我給他躲道兒哪！我正要跟他頂，韓百仲跟馬翠清來了，就打斷了。他說，明天再好好跟我聊。聊吧，到時候，咱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看看敢把我怎麼樣？」

馬之悅說：「不光是讓你給他躲道兒，還想讓你給他幫幫忙哪！唉，天下竟有這麼自私的人。古語說，奪妻滅子，不共戴天，他不覺著可恥，反而理直氣壯，這叫什麼理喲！一個有血氣的人，能吃這個！立本，你得小心點兒，他這個人，為了自己，什麼手段都能使出來呀！」

三個人嘆息一陣兒，又沉默了。

馬之悅嘴裡說輕的，心裡卻想沉的，他對馬立本說的這件事兒，看得很重要。在這預分方案公佈後的三天裡，簫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不停腿地往溝北邊跑，差不多跟所有的中農戶都個別談了話，昨天蕭長春還親自找過彎彎繞和馬大炮，也是給他們提前途，讓他們跟蕭長春走；今天又找上了馬立本。顯而易見，他的對手，想讓他完全垮臺完蛋，還沒有跟他停止鬥爭，而且正在施展「走群眾路線、團結大多數」的本領，正在悄悄地瓦解他的內部，想把支撐他的大小木棍全都一根一根地撤掉，給麥收後把他徹底撂倒作準備。他這邊的陣勢呢，比起來可就差遠啦；計策安排倒安排的挺好，就是沒地方下手，也不見成效。他想到這裡，又不由得嘆息一聲，拍著自己的光頭頂，仰面叫道：「看樣子，繩子套兒給我掛在脖子上了，不設法找到李鄉長，就會越繫越緊哪！」

這聲音非常淒慘，旁邊的兩個人聽了，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戰。

春凳底下的大黃狗刷的一下子撲出去了。

外邊有人敲門：「彭彭彭」。

那黃狗咬不著人，發狠地啃著門坎子。

三個人交換一個眼色，又都驚恐地聽著外邊的動靜。大門又「彭彭彭」地響起來。

馬鳳蘭這才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站在堂屋地下，朝外問一聲：「誰呀？」

門外站著個馬小辮。他從家裡的後門溜出來，穿過野外的一塊麥地，繞到大溝，才來到這個門口。這中間，碰到兩伙子人，他都巧妙地躲閃開了；好不容易來到這裡，恨不能插上翅膀飛進去。他把嘴貼在門縫上，急火火地喊。「快開門，快開門，我是你大伯！」

馬鳳蘭趕忙跑過來，拉開門栓。

馬小辮緊緊地抓著兒子的信，竄進大門就問：「之悅哪，在家沒有？」不等回答，一陣風似地奔向屋去。

馬鳳蘭呆住了。她看著大伯這副樣子，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兒，一顆心從胸膛提到嗓子眼兒。她這個可憐的大伯，從打土地改革起就失掉了元氣，平時的笑容和威風，都像讓一條無形的大口袋給裝走了；勞改回來，就病病殃殃的，一天到晚不出門，說話像蚊子嗡嗡，今天怎麼這樣大的嗓門呀？前幾天，出屋解手，還要扶著牆根，一挪一擦的，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沖了？過去，就是請，他也不敢到這兒來串串門兒，怎麼一下子有了這麼大的膽子？

馬小辮三年沒有登過這個門坎子，今天突然而到，馬之悅和馬立本兩個人都吃驚不小。

馬之悅在炕上顛著屁股、拍著大腿叫著：「哎呀呀，誰讓你黑更半夜地往我這兒跑？你，你找死啦？」

馬立本站起來，一邊往外推馬小辮，一邊好言好語地勸說：「您快回去吧，這是啥日子口，您到這兒來不好。我爸爸讓我跟馬主任說了，瞅個空子就看看您去。」

馬小辮像著了魔症，一手扳著門框，一腳蹬著門坎子，使勁兒往裡傾著身子，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炕上的馬之悅，渾身的勁兒往嘴上運動，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馬之悅立刻發現這個老頭子今天有點異樣，就溜下炕，把口氣緩和一下說：「有什麼話，你就快說快離開這兒。」又對楞在門口外邊的馬鳳蘭說：「你快到院子裡聽聽動靜。」

馬小辮猛地撲過來，把兒子的信使勁兒往馬之悅手裡一塞，這才從嘴裡擠出兩句話：「好，好侄女婿呀，好之悅呀，要變天了，要變天了！」

馬之悅跳起腳來：「你，你胡說什麼？」

馬小辮攥著拳頭咬著牙：「真，真，你看，你看信，明明白白是這麼說的呀！」

馬之悅越發糊塗和驚慌了。他疑疑惑惑地展開信，粗粗地看了一遍，打個寒戰，又看了一遍，怔住了；把那兩張薄薄的信紙從左手倒到右手，又從右手倒到左手，好像在掂著份量，又像試探真假虛實。

馬立本不知啥餡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好像戳在那兒的一根木樁。

馬小辮「咕咚」一聲跪倒在地，抱住馬之悅的一條大腿，仰著臉，苦苦地哀求著說：「我的好主任，我的大恩人！看在咱們骨肉至親的面上，看在咱們老交情的份上，這一回，你得出力氣幫幫我啦。時機到了，我要報仇，我要報仇呀！」淚水成串地從他的眼眶子裡滑落下來，滴在馬之悅的腳背上了。馬之悅一把將他扯起來，依舊拿出一副惱怒的樣子叫道：「先坐下，老老實實地坐下！再胡說，我讓立本把你送到鄉裡去！我看你是發瘋了！真是豈有此理！」

馬小辮的全身發軟，筋骨都散了。馬之悅是這個地主心目中的「神人」，是他生存的靠山，是他幻想的指望。從打事變以後鬧鬼子那會起，他們兩個就已心照不宣地相互利用、相互依存糾合在一塊兒了；馬之悅在這天翻地覆的年頭裡所表現出來的本領，馬小辮心服口服，望塵莫及；這十幾年來，馬之悅給那些成分不好的人謀了許多福利，也是馬小辮三生難忘、感恩不盡的；這一段日子，馬之悅「黑運」臨身，眼看著要塌了架子，馬小辮又犯了多大的憂愁，又擔了多少驚怕呀！剛才他還在想，兒子這個信兒一傳到馬之悅的手裡，就會如獲至寶，會立刻大幹一場；可是，馬之悅這幾句話和他那鐵板一樣的面孔，像冰雹似地潑在他那烈火燃燒的心上。他木雕泥塑般地望著馬之悅：「你，你這是怎麼了？你呀？」

馬之悅的臉上更冷了，在屋地下來回踱了幾步，又停住，低聲有力地說：「我怎麼，我讓你老老實實，別亂說亂動！照你這樣，什麼事兒都得辦壞！」

馬小辮搓著兩隻空手，眼睛仍然盯著馬之悅：「都到這一步了，你還怕什麼呢？」

馬之悅哼了一聲：「我怕咱們讓人家一勺燴了！」

馬立本莫名其妙地看著兩個人做戲，插不進話去，就從馬之悅手裡扯過信，展開一瞧，眉毛一挑，眼睛一亮，拍著手歡叫起來。「喲喝，真不得了！頭半個月耳機子裡就大鳴大放，各黨各派的人都對共產黨開火了；我當是人家替咱們出出氣，把章程改一改，把制度變一變，就完了，哪想到是從根子上挖起來的！這回行了。您說天有絕人之路，這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嘛！」他這樣說著，好多埋在心裡的美妙幻想，又都浮現在眼前了。他高興，也慶幸：自己的道路是選對了，走對了，從此，他要時來運轉，一步青雲；什麼前途啦，生活啦，愛情啦，幸福啦，一切一切都是一伸手就可以摸著了！

在院子裡聞風放哨的馬鳳蘭，聽到屋子裡不平常的聲音，耐不住地跑了進來。她不識字兒，也湊過來看信，信裡邊寫的什麼，她不懂，可是她從屋裡三個人不同的表情裡，已經敏感地體會到，一定來了一件了不起的大好消息，她讓馬立本把信念給她聽聽。

馬立本顧不上全念，就把內容簡要地給她說了一遍。馬鳳蘭一聽，發了會楞，又往炕上一坐，捂著臉，顛著屁股：「唔唔」地哭起來了。

馬小辮和馬立本都被她這突然哭啼給鬧傻了。馬風蘭哭著，又把兩手張開：「通」的一聲跳下炕，胸脯子朝前挺著，跳了跳腳，又笑起來了：「哈，哈，哈！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也有這麼一天了！」

這個地主家的閨女，跟她生活的這個時代有著刻骨的仇恨。她從小沒有父母，她的財產併在大伯家，大伯把她當成掌上明珠。那一年，大伯把她許配給城裡劉家大財主的二東家當「填房」，嫁妝都準備齊了：一群肥羊、三箱子春夏秋冬穿用的綢緞衣服，還有一匣子金銀翡翠的首飾；連坐轎的紅鞋都做好了，就等著「嘀嘀噠噠」地喇叭一吹，她就成了少東家奶奶了。沒想到，一個土地改革，把她「革」成個窮光蛋，婆家那邊也坍了架，一家子逃亡到北平。可是，大伯還讓她等著，等著「國軍」消滅了八路，再重新給她置買。等啊，等啊，等來個大軍進關。那年冬天，未婚的丈夫跟隨還鄉團摸黑來過一趟，吃頓飯就走了。那是個多漂亮的人物，分頭光光的，站個蠅子也打滑，金牙亮亮的耀眼睛；那是多威武，身上披掛著兩把盒子槍，殺人的時候，眼睛都不眨巴；那是多麼有情，第一次見面，趁遞水的時候，還捏了捏她的手。真可惜，大軍一進關，這個小小的吃人精坐著飛機，跑台灣去了。她恨自己那會兒沒有跟著跑：「一失足成千古恨」，她的一切一切和她的青春、幸福，都成了泡影。

她能不恨新社會嗎？她能不盼著舊時的一切再回來嗎？她聽到這個信兒，哭與笑之間，包含著多少酸甜苦辣呀！

她往馬之悅的身上一靠，施展起她那獨特的女性本領，一隻手扳著馬之悅的肩頭，一隻手拍著馬之悅的大腿，嬌滴滴地說：「老馬呀，你發哪家子呆呀？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喜事兒。你怕什麼，不變，你就是死路一條了，變了，你就算一步邁上陽關道，好日子全有了。變變好，變變好哇！」

馬小辮也湊過來幫腔：「天經地義，應該是改朝換代的時候了。你想想，共產黨哪點地方得人心？讓個好端端的財主像臭做活的那樣賣苦力，讓臭做活的掌印把子，讓該富的窮了，讓該窮的富了，這叫什麼世道呀！官逼民反，民不能不反，古往今來，全是這樣。倒戈是沒跑的事兒了。你別拿不定主意了。這回你就走馬上陣，陣前立功吧！」

馬立本想著自己的怨氣的解消，想著自己的飛黃騰達，想著一變革富農成分就吃了香，自己做的事兒就成了英雄行為，心裡甜絲絲的，也在一邊敲邊鼓說：「馬主任，我看可以保險沒錯兒。信是我們人寫的，廣播電台和報紙全是他們的，我們自己人不會騙自己，他們也不會給自己編瞎話！咱們這個地方太偏僻，說不定世界上又發生了什麼大事變哪！」

馬之悅像是無動於衷地坐在炕沿上，扯了根笤帚苗兒，又剔著他那永也剔不乾淨的稀稀拉拉的牙齒。

馬鳳蘭急了，衝著馬之悅拍著屁股蛋子叫起來：「噢，你他媽的整天價逞英雄好漢，原來是個大草包哇！」

馬小辮也來點硬的：「識時務者為俊傑，之悅，你該看的遠一點兒，前怕狼後怕虎的，成不了大事呀！」

馬立本隨著加佐料：「您常常教導我，一個人要有智謀和勇敢，這回，您也該施展施展了！」

馬之悅依舊不動聲色。

馬鳳蘭又哭了。

馬小辮也板起面孔生氣。

馬立本在一邊惋惜地嘬牙花子。

馬之悅撥了撥燈捻子，拍了拍衣裳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似笑非笑地把臉上的肉皮皺了一皺，終於開口了：「你們全別急，讓我再前後左右地掂掂。這不是一件小事情，要幹，就得拚了命，不拚命，幹到半節兒上，就等於咱們給自己刨坑，又給自己下葬，我不能幹這種傻事兒。我馬之悅沒什麼大出息，可是我吃過共產黨的幾年飯，對他們總比你們摸底兒。」

在馬小辮進到這個屋子以後的這短短的時間裡，馬之悅的心裡像翻江倒海一般，多少事情、多少成敗憂患和利害關係，他都細細地慮了一遍。他把心裡想的一切都掩藏起來，不肯全盤端給跟前這三個人。他得試探著走，他得看準了才能放腳。

馬立本也是吃了幾天「共產黨飯」的人，讓馬之悅這麼一說，稍微冷靜了一點兒，就附和著說：「馬主任說的對，我們是得穩當一點兒。」

馬鳳蘭擦了擦眼淚：「怎麼個穩法呢？」

馬小辮也打起精神：「穩不是不動啊！」

馬之悅不慌不忙地說：「我先提醒你們一句：這麼多年，共產黨拚死拚活，為的哪一宗？為奪國家的印把子，這會兒奪在手裡了，能那麼輕易地交出去嗎？這個日子有，那得看是不是真爛透了，是不是真鬧騰起來了。志新信上說的話，咱們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不能不照著做，也不能全照著做。就是這樣。」

三個人幾乎同時追問他：「怎麼個做法呢？」

馬之悅說：「第一，不要把信上的意思全揭出來，要巧妙地跟大伙透透風，送送信兒，讓他們腦袋裡印上這個，肚子裡裝上這個，穩不住心，安不住神，就夠了。第二，設法拖延收麥子、打麥子的時間，爭取幹起來之前不把麥子分下去，只要不分下去，咱們就有了收買大多數人的本錢，麥子比空口許願管事的多；志新的信上說的好，老百姓紅著眼跟共產黨跑，那是為了得到好處；咱們要有這個甜東西把在手裡，他們也照樣跟咱們跑。什麼貧農、為社會主義全是假的，為麥子，為得點好處才是真的。這麼多年，我算是把他們摸透了。只要讓他們吃上麥子，想不跟咱們幹都不行了。第三，得等等機會，看看風向。等什麼機會，看什麼風向呢？最要緊的是李鄉長。他對上邊的政策變成啥樣了，形勢變成啥樣了，摸得最準，他的話最可信，他的行動也最可靠；我們得看他的眼神，聽他的口氣再動自己的大腿。另外，也得等老五，看他在北京瞧見的實在事兒，跟志新信上寫的是不是不一個樣兒。光是聽志新一個人的話，咱們就鑽進腦袋不顧屁股地下傢伙，那可是沒有保證的！第四……」他轉過臉對馬小辮說：「您千萬不要出頭，回到炕上躺著去，您急什麼，十來年都熬過來了，幾天就忍不住了？聽見了嗎？」

馬小辮點點頭。

馬立本為難地說：「什麼事都好做，就是拖住收麥子、分麥子這事兒不容易。蕭長春早就紅眼了，等把假期一過，他就得拚命地趕著人們搶割、搶軋、搶著分，誰擋的了他呀！」

馬之悅說：「你是會計，設法在賬目算盤上拖時間。」

馬立本說：「這倒好辦，就怕他在屁股後邊追命！」

馬鳳蘭拍著屁股說：「他咋不嘎巴一聲死嘍！」

馬小辮想起自己每夜的祈禱咒罵，咬牙切齒地說：「他要死了，咱們的事兒算是成了一大半兒，好人沒長壽，禍害一千年。你們還記著吧，土改那年，要不是蕭老大這個狗東西眼睛尖，找到我埋銀大頭（即銀元）的地方，這會我一半兒財產還保存著；要不是蕭長春這小子回來帶著民兵挑我的刺兒，跟我作對兒，我能坐兩年大獄呀！甭忙，有朝一日，我非得千刀萬剮了他！」

馬鳳蘭說：「要提跟他蕭家那個仇，三生三世也算不清！要不是他，我們老馬能有今天！立本也不至於到這步田地呀！」

馬立本咬了咬牙。

馬之悅又看了馬立本一眼，低頭想了想說：「咱們跟他們鬥爭，不是為了哪一家子的仇，也不是為了哪一家子的冤；咱們是給群眾除害、謀福利。這是光明正大的事兒。都不要急，還是按著咱們原來安排的幹吧。先給他眼裡揉點沙子，心口窩楔個釘子，腦瓜門抹點屎，讓他抬不起頭，打不起精神；咱們再行事，就方便多了！」

馬小辮不明白：「有這麼好的辦法？」

馬之悅笑笑。因為他那套計策多多少少地牽扯著馬立本一點兒，事情沒個眉目，不便多說。就光來虛的：「這您就不用管了，看我的吧，管叫他人頭落地不見血，連刀口都找不著！」

三個人聽著馬之悅講的在理，又覺著挺玄乎，像是只吹過來一層煙霧，見到影子飄，伸手抓不著。

馬小辮說：「事情到了緊要關頭了，不能夠等著咱們一撲心地登壇台、鬥法術，得來真的呀，之悅！」

馬鳳蘭忙給她大伯說寬心話兒：「您放心吧，老馬辦法是有的，我們正在找空子下手，就是不知道辦成辦不成。您就等著吧，要是真辦成了，真是人頭落地不見血，那時候，志新說的事兒，保險好辦了。」

馬之悅沉默著。他瞧瞧窗戶，望望燈影，又把每個人看了一眼，衝著馬小辮說：「我得再囑咐您幾句：在我沒有見到李鄉長之前，老五還沒有回來之前，事情還沒有十拿九穩的時候，咱們越是小心謹慎越好；小心不是不幹，得看看形勢幹……」

馬小辮總想討個實底兒，又朝前湊湊問：「你仔細地說說，你看眼下是啥形勢呢？」

馬之悅不慌不忙地說：「先說東山塢吧，從多方面看，形勢是不太壞的。前些日子蕭長春這伙子人跟我鬥了個回合，他們是取勝了。不過，這個勝利只不過是個芝麻粒兒，他們卻把它當成了大西瓜。你們仔細瞧瞧，這伙子人這幾天多神氣呀，又是唱，又是笑；蕭老大又到處嘮叨給兒子說媳婦，韓百仲又一腦袋鑽到鋤地、積肥裡邊去了；馬老四又念開書本子，找什麼飼養方法了，焦淑紅又作詩又繡花了……你們再仔細地想想，這伙子人，這種樣子，說明什麼問題呢？說明他們是讓勝利沖昏頭腦了，又得意忘形了……」

馬小辮插言說：「光他們昏不行呀，蕭長春這小子掌著舵，他還醒著呀！」

馬之悅搖晃著腦袋說：「他清醒個屁，您看到哪兒去了！要想討蕭長春的心底兒，您就不用找本人，裡邊看蕭老大，外邊看韓百仲，左邊看馬老四這伙子老傢伙，右邊看焦淑紅這伙子小東西，他們的一舉一動，比表還準，全走的是蕭長春心裡那個鐘點兒！他們都昏了頭腦，蕭長春能是醒的嗎？你們忘了，他剛從工地回來，不是昏昏沉沉呀？別看他小子表面上好像挺機靈，要動真的，哼，我馬之悅還不能認輸哪！老虎還有打磕睡的時候，他呀，就沒個眨巴眼的日子？咱們就得利用這個『沖昏頭腦』，表面上不沾政治的邊兒，腳底下暗使絆兒。再看上邊，李鄉長是老幹部，又是領導，縣委給他的處分，他都敢提出翻案，說明氣候要變樣兒。你們知道他的處分是怎麼挨的嗎？就是挨在搞農業社和對地主、富農的關係上呀！

「他這回變成對的了，當然是搞農業社錯了，對地富的政策也有了問題；要不然，他敢翻嗎！

「上邊變了，下邊亂了，那伙子中農又得聞著風美起來，又得聽咱們的指揮鬧起來了……您再把這些跟志新信上說的對對碼兒看，不就明白了嗎！您說，有這麼好的形勢，咱們的事兒還成不了嗎？」

三個人讓他說的張飛穿針，大眼瞪小眼，又不住地順著嘴唇兒，讚歎他的好眼光。

春凳底下的大黃狗又噌地一下子躥出去了。

馬鳳蘭趕忙跟出來，聽聽街上並沒有什麼動靜。

這時候，滿天的繁星，神氣地眨巴著眼睛……

第五十六章

滿天空鑲上了小星斗。它們盡著自己的力量，把點點滴滴的光芒交織在一塊兒了，不像陽光那麼刺眼，也不像月光那麼清澈，卻是明亮的。明亮的星光，摻上了露水，變得濕濕潤潤、柔柔和和，隨後輕輕地掛在樹梢上、搭在房簷上、鋪在街道上，薄薄的一層；接觸到這種光輝的一切都變得那麼雅緻，那麼幽靜，那麼安詳……

北方的鄉村最美，每個季節、每個月分交替著它那美的姿態，就在這日夜之間也是變幻無窮的。在甘於辛勞的人看來，夜色是美中之美，也只有他們對這種美才能夠享受的最多最久。

幹部們在星光下開著會議，決定著方針大計……

民兵們在星光下放哨巡邏，保衛著勞動果實……

年輕的男女湊到一塊兒學習，增長著本領……

飼養員在槽頭前走動；羊信在欄邊守護；做豆片的人，奔走在永遠也走不到盡頭的磨道上……

老貧農喜老頭和小伙子韓小樂，在地主馬小辮的宅院旁邊溜了一陣兒，又聽了一陣兒；這工夫，他們踩著星光，走回獅子院的大門口。

星光把他們的身子照亮了，露水把他們的衣裳打濕了，操勞了一天，應該停止一會兒了，該是回家睡覺的時候了。

韓小樂一點也不睏，也不管乾淨不乾淨，往地下一坐，望著滿天的星斗出神兒，想著年輕人的高興事兒；一會兒是苗圃裡的樹秧子，一會兒是坑邊上的污泥，一會兒又想到後天放假，約上幾個伴兒上柳鎮逛逛集……

喜老頭沒有驚動年輕人，就拄著棍子，東瞧瞧，西望望；過了會兒，才走回來說：「小樂，你回家去一趟，就手把我那件皮權褲捎來吧。」

韓小樂抬起頭來問：「您還想在外邊待著呀？」

喜老頭點了點頭：「嗯，再待會兒，忙啥的。」

「不早啦，您回去睡吧。」

「今個得晚睡一會兒，快去吧，我覺著有點涼了。那杈褲在靠北牆的小箱子上邊。」

韓小樂只好答應一聲，站起來，登上台階，輕輕地推開了黑漆門，走進院子裡去了。

喜老頭覺著兩條腿酸麻，膝蓋頭像有一顆蒺藜狗子似的那麼扎的疼。當年爬大山開石頭，走過了勁兒，來回又趟河涉水，落下個老寒腿病根兒，著點涼，受點風，就要犯病；犯起來，不大疼，也不小疼，絲絲拉拉的挺難受。七十多歲的人了，想要強也得限著點兒。

他退到左邊那個石頭獅子下邊，用力地拄著棍子，試試探探地坐在石台上；深深地透了口氣，用手輕輕地揉著膝蓋頭，耳朵注意地聽著那邊院子裡的動靜。馬小辮家裡突然吵鬧，使他覺著有點兒怪；雖說沒有發現什麼大的破綻，可以斷定，這吵鬧裡邊有「點子」。沒錯，久經人世風塵的老貧農，眼睛是亮的，什麼也瞞不住他。他要在這兒多守一個時候，守出點情況更好，守不出來，也可以斷定這個地主家裡出了不平常的事兒。對啦，等天一亮，就先找蕭長春和韓百仲去；自己要是不愛動，就讓小樂把他們兩個人叫到家裡來，從頭到尾跟他們說一遍；隨後，再跟福奶奶商量商量，在地主家的那兩個年輕人身上下點工夫，探聽一點兒根底。唉，這對年輕夫妻，生在這麼一個人家，真是又可憐又可惜呀！話又說回來，當個什麼樣的人，前邊的道兒明光光的，走不走，就看他們自己了；對啦，往後，也得生著法兒指引指引他們……

老人家想來想去，又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事兒。開頭，怎麼聽見馬小辮家的後門響，後來，又怎麼聽到前院吵，再後來，他們離開了前院，轉到後院，又怎麼發現後院大門沒有上插關，只有後屋門從外邊推不動，不知道是裡邊真的插上了，還是下了天插關……他把這件事兒的始始末末都想了一遍，為的是記的結實一點兒，免得忘一些重要的細節；唉，上了年紀，記性差勁兒了。只要從頭到尾跟蕭長春他們一說，就行了，他們年輕，腦筋好使，他們會斷出個所以然來……

深夜的涼風，習習地吹著。不知道是真這樣，還是眼睛發花的關係：那星光也好似是一條一道的樣子，又在風裡邊頗動；有一片小草葉兒，讓風給捲了起來，圍著右邊那個石頭獅子打轉轉，又順著獅子的大腿旋了上去；那獅子像是抖動了一下子，樹葉兒就落下來了，小風也跟著停息了……

老人家看著看著出了神。七十多年了，他親眼看著這個獅子院的變化。七歲跟著爸爸學石匠。他們家幾輩子都是石匠，他的曾祖是全縣最有名兒的；那會兒，巧手的祖爺，給馬小辮的祖爺賣命幹活兒，從高山上開採出石頭，一塊一塊地開下來，一錘子一錘子地鑿著，又雕龍，又刻風，鑿出的獅子像活的，一連五間大道房的根基，就是那雙巧手給奠起來了。可是呢，因為沒錢買根檁條撐個屋頂，祖爺卻帶著一家老少住在石頭洞裡；到老來，想吃一碗麵片湯都沒撈著就死了，死了買不上棺材，就在他自己挖過石頭的坑裡下葬，上邊壓蓋的還是沙土和碎石塊兒。後來的幾輩子石匠，那就更苦了，每一輩人都給馬小辮家賣過命。馬小辮家發達一陣子，敗下來，又發達起來，可是窮石匠卻是一代比一代窮。等到馬小辮一當家，又往闊處變化了，獅子院越變越發達。東山塢的人窮的越多，獅子院的人富的越快。馬小辮要起第二所宅院的時候，又要喜老頭給他開石頭奠地基。喜老頭是個耿直的人，他記著幾代人的仇恨，寧肯餓死，也不能再走老路。他帶上女人、孩子，逃到野山上，專打豬食槽子賣──這玩藝是給窮人用的，他決心要把自己的手藝、血汗交給窮人……一幹就是二十年。

這二十年裡邊，獅子院一點一點地朝另一個方向變化，因為共產黨過來了。馬小辮的家產開始停滯，後來崩潰；人民當了家，獅子院回到了主人手裡。馬小辮能甘心嗎？誰說的天地倒了個兒、木頭人眨巴眼，喜老頭也不會相信馬小辮會對窮人低頭認罪；在東山塢，沒有比喜老頭再瞭解馬小辮的了，也沒有比喜老頭再懂得看住這麼一個禍害的重要性了。他得盡自己的義務，得把這個死不回頭的地主分子看守住。他想，一個人要像石頭獅子那樣，石頭刻的，總不老，總不衰，那該多好！要那樣，自己想幹什麼事兒，就幹什麼事兒，想幹多少事兒，就幹多少事兒，一直幹到共產主義去！那會兒，農村全是樓房子，獅子院會是東山塢的歷史博物館；那會兒，自己就會跟石頭獅子一塊兒，告訴晚輩人東山塢的千變萬化，千鬥萬爭，艱難辛苦的路程是怎麼樣一步一步地走過來的；還要提醒晚輩人：嗨，可千萬別忘了過去呀！……

唉，可惜自己老了，就這兩條腿，實在不隨心。不聽話，聽人家說，有能人發明了機器腿，他想，自己要是換上那麼一對……

喜老頭想到這兒，倒被自己這股子天真的想法逗笑了：「真是，七十多歲了，還孩子氣兒，嘻嘻嘻……」

跨出大門口的韓小樂，被老人家的笑聲鬧的挺奇怪，一邊朝台階下邁，一邊問：「喜爺爺，您笑什麼哪？」

喜老頭拍了拍膝蓋沒回答。

韓小樂把杈褲遞給喜老頭，還是追問：「您剛才笑什麼哪？」

喜老頭穿著杈褲，很嚴肅地說：「年輕輕的，什麼都打聽！沒笑什麼！」

韓小樂趕緊閉住了嘴。

黨支書蕭長春號召團員和青年們跟馬老四、喜老頭這兩個老貧農學習，韓小樂覺著，他們都是值得自己學習的榜樣，可是，他對這兩個人的印象不一樣；馬老四對晚輩人親切和氣，一見面，就會讓你喜歡他，見你有點什麼過錯，他會像哄孩子那麼教導你；可是喜老頭嚴厲又死板，不呆久了，很難看透，特別是對跟前的年輕人，隨時隨地都在挑毛病，臉上不帶笑模樣，說出話來比石頭還硬梆！這會兒，老人家不願意把「為什麼笑」說出來，韓小樂也就不敢追問了。

喜老頭把杈褲穿上了，又拍了拍膝蓋頭，說：「小樂，你動動腦筋，想想事兒行不行？」

韓小樂說：「想什麼事兒呀？」

喜老頭使勁兒拄著手裡的棍子說：「瞧你這孩子，跟你死去的爸爸一個樣兒，一年到頭光知道幹活，不會費心思！你爸爸那會兒是啥社會，這會兒是啥社會，你爸爸是讓地主管的，你是管地主的！懂不懂這個理兒？」

「您說啥事兒嘛！」

「小聲點兒行不行？讓你比嗓門來了？我是說剛才馬小辮家吵架的事兒，越想越怪！」

「家常便飯，他們家哪一天不吵呀！」

「不，不對！要我看，今天吵的，跟往天不一樣！」

「還沒往天吵的兇哪！」

「你怎麼這麼糊塗哇？你從頭到尾想一想：往日他家是先小吵，後大吵，最後又小吵，今天翻了個，一開台就大吵……」

韓小樂真想笑了，心裡想：一個吵架還有這麼多的文章！可是他既沒敢笑，也沒敢把心裡邊的話說出來，光是嗯啊地點點頭。

喜老頭繼續說：「還有，往日裡，他們是先吵後睡，今天為什麼睡下了一陣兒，又吵哇！」

韓小樂動了動心：真的，為什麼睡了一覺再爬起來吵呢？興許有問題。

喜老頭說：「反正這裡邊的鬼魔點子多了。小樂，你知道眼下是什麼節骨眼兒嗎？你別看沒有動刀動槍，可是比開火放炮打的還凶哪！咱們對敵人一絲一毫都不可大意呀！出了漏子，咱怎麼對得起黨？看管馬小辮差事應該由咱獅子院包著呀！你忘了，長春傍黑跟咱們說的，城市裡有些仇恨咱們社會主義的壞人，正生著法兒到處煽風點火搞壞事兒。我是懷疑馬志新那小子回來了……」

韓小樂一跺腳：「對，您說的對，我去叫叫門，看他到底兒回來沒有！」

喜老頭拍著大腿：「嘖，嘖，真不穩當l 你瞎往裡闖幹什麼？那小子要是真來了，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來了就不會立時走，不搞點事兒，他來幹什麼？咱們的任務，就是把他的來蹤去影偵察準了，跟黨支部報告就行了；怎麼處置，得按著上邊的政策辦，瞎鬧還行呀！我估摸著，這小子要是來了，家裡不能多待，準是到別的人家煽風去啦，點火去啦……」

韓小樂急啦：「光在這兒坐著，人家出去了，再悄悄地回來，不就煽起來、點起來了嗎？」

喜老頭說：「煽起來、點起來怕什麼？我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風什麼樣的火。這會兒還不是捉他們的時候。放心吧，悄悄不了。我把後門掩上了，在門扇上邊夾了兩塊石頭片兒，他要是出來進去，不使點勁兒，那門推不開，一使勁兒，響聲就來了，這不一個人前門後門都守了！」

韓小樂笑笑：「您真能。行了，天不早啦，您回去睡吧。」

「回去睡？這兒呢？」

「我看著，您睡去吧！」

「還是我看著保險。我給你個差事，到街裡轉轉，到馬之悅家門口聽聽，馬志新那小子要是真回到村裡，準得先拜拜他的姐夫去！」

韓小樂說：「今個巡夜不該我值班。」

喜老頭聽了這句話，又生氣地拄著棍子說：「什麼，值班？給自己打天下，創天下，守天下，還有值班不值班這一說呀！咱是貧農，這個天下全靠咱們撐著哪，時時刻刻都得值著班兒，什麼時候伸腿瞪眼，得，那才不值班啦，才能完完全全交給別人接。你仔細想想，我這話對不對？」

韓小樂怪不好意思地說：「好好好，我就去！」

「小心，留神！」

「噯。」

小伙子提著木棍子，沿著牆根，沖沖地奔向街裡去了。喜老頭望著他的背影，搖搖頭，又忍不住微微一笑。他仰臉看看滿天的小星斗，又朝旁邊黑洞洞的小院子瞥了一眼，想站起來到後邊走動一下。他用盡力氣拄著棍子，棍子頭兒拄進土裡好深，也沒站起來，那兩條大腿，不像是長在自己身上的，倒像是跟自己毫沒關係的兩根木頭棒子。他惱火了，攥著拳頭，使勁兒在膝蓋上捶了兩下子，一咬牙，站了起來──骨節吱吱響，汗珠子也同時從腦門上冒了出來……

韓小樂倒是腿腳靈活，一會兒的工夫，他把馬齋家、腐老五家的院前院後全都轉了一遍，最後又朝著馬之悅那個刻著「神茶鬱壘」的黑漆大門走來。他走著，想著，掂著喜老頭說的那些話。他覺著，儘管喜老頭說話有點硬，甚至有點讓人家怕他，可是跟這樣的老年人在一塊兒待著，真能學到本事。這個小伙子一九四八年土地改革才十歲，從溝南邊那個半坍的土屋子搬到獅子院，就跟喜老頭住在前後院。有人誇他：「這孩子長的秀氣，將來有出息。」喜老頭卻說：「有出息沒出息不在外表上，心裡秀氣才行。」媽媽想讓韓小樂去學木匠，喜老頭說：什麼匠也不如先上幾年學，識幾個字兒。等韓小樂念完了初級小學的時候，要奔他哥哥那兒找個能吃香的工作，喜老頭堵著門口罵他忘了本，硬把他給留下了。喜老頭是獅子院的「首長」，院裡那些小年輕的，又怕他，又敬他，又都不知不覺地照著他的樣子學，懂事理的成年人，更是願意按著喜老頭的心意行動。組織互助組那會兒，全院的人異口同聲：「搞！」辦初級社那會兒，全院人異口同聲：「入！」賣餘糧的時候，搶著多報；服義務兵役的時候，爭著報名。就連開群眾會，都是一呼全到，不論大大小小的事兒，獅子院都走在前邊。因為這個院子裡住的全是一水的翻身戶，又有這位永不褪色的老「首長」啊！韓小樂就是在這樣一個院子裡長大成人的；他決心要按著喜老頭的榜樣活一輩子！

他機警地朝前走著，忽見，馬之悅那個黑漆門前站著一個人。沒錯，是個人，正扒著門縫朝裡邊看哪。他趕忙平端著棍子，貼著牆根，朝前移過去；那邊的人影一閃不見了，就收住步，彎下腰，用眼睛四外搜尋。糟糕，那個人跑沒影了。喊叫嗎？喊出亂子來可不好；對啦，傍上他，說什麼也得傍上他的影子，不能讓他跑掉。於是，他快步地朝前追去；才跑幾步：「彭」地一聲，撞到一個人的身上了。

那人小聲罵道：「你瞎跑什麼呀！」

韓小樂忙說：「克禮，快，快，馬之悅家門口有個人，準是壞人！」

焦克禮說：「是你呀，我還當淑紅呢。」說著，他把韓小樂拉到牆根下邊，壓低聲音說：「門口站著的是我……」

韓小樂說：「唉，你吃飽了沒事兒，跑這兒站著幹什麼呀？我還當是壞人哪！」

焦克禮說：「馬小辮到馬之悅家裡去了……」

韓小樂一驚：「真的，看準啦？」

焦克禮說：「一點兒不錯。他從西邊繞過來的，我藏在樹後邊沒理他，故意把他放過去，看他要幹什麼；他往哪邊走，我就往哪邊跟，跟到這兒，他就敲開門進去了，在裡面待了好大工夫。」

韓小樂問：「就他一個人，沒有馬志新呀？」

焦克禮說：「就一個，光桿兒。」

「你沒有驚動他們呀？」

「沒敢。」

「不簡單。我真怕你闖進去了。」

「那還行。沒經請示，要闖出錯來怎麼辦？這會兒，咱們也得學著用用腦袋啦！」

「嘿，不簡單！真是娶媳婦大漢子了！」

焦克禮給了韓小樂一拳頭：「小子，諷刺我！」

韓小樂也還了一拳頭：「表揚跟諷刺都分不清啦！人家誇你長本領了。」

焦克禮說：「別胡扯了。你不來，急的我啥似的。叫門又不敢，請示領導去吧，又怕我一離開這兒，臭地主走了。這可好了，你這兒守著，我去找蕭支書。」不等人家答應，就順著牆根，顛顛地跑了。他爬上溝南坎，繞到蕭家門前，伸進手去掏開了門拉吊兒，就一直走到窗前了。

蕭老大在屋裡問：「回來啦！」

焦克禮說：「是我。大姑夫，支書呢？」

蕭老大說：「他跟百仲、淑紅他們到鄉裡開會去了；撂下粥碗走的，也該回來啦！」

焦克禮一聽，覺著事情糟糕了，就急忙往回轉。跑到馬之悅家門前，跟韓小樂一說，兩個人一塊兒著開了急。

韓小樂說：「我有辦法啦，找喜爺爺去！」

焦克禮說：「噓，我當你有什麼高招兒！找喜爺爺，他又不是幹部，能有什麼辦法，就是有辦法，也當不了家呀！」

韓小樂說：「怎麼也比咱們倆在這兒瞎著急強啊！」說完，就穿進小胡同，朝北跑了。

韓小樂在馬小辮家門前的那棵棗樹下邊找到了喜老頭，這般如此地說了一遍。

喜老頭聽罷，轉身就走。

韓小樂一邊追著一邊問：「喜爺爺，您有主意沒有哇？有，您能當家嗎？」

喜老頭沒吭聲，只是沖沖地朝前走。他的腳步是那麼穩健，那麼快當，像個身強力壯的小伙子。

韓小樂見老人家不吭聲，著急地說：「喜爺爺，我還沒跟您說清楚哪，您別走。蕭支書和百仲大叔都沒在家，沒個主事的人，這可怎麼辦呀？」

喜老頭還是不說話，腳步更加快了，幾乎把個年輕人甩在後邊，一直走到胡同口，看到馬之悅那個黑洞洞的門道了，他才收住步，晃了幾下，差點兒坐在地上，他一咬牙，又直豎豎地站穩了。他說：「先把克禮叫來。」

焦克禮沒等叫，就湊上來了，嘟嘟嚷嚷地說：「哎呀，還磨蹭哪，一會兒人家把事兒全辦完啦！」

喜老頭看看兩個年輕人。真的，村裡主大事的幹部全都沒有在家，眼下，事到臨頭，就得馬上決定出辦法來；而且，這件事情並非小可，左了右了，都會給村裡的鬥爭帶來困難。

老人家想：兩個沒有經過人世波折的年輕人，全看著自己啦！

兩個年輕人見喜老頭遲遲地不發話，一個著急，一個失望。唉，這會兒，他們才知道，離開個主事的領導真不行啊！喜老頭終於開口了：「沒領導不要緊，就咱們三個人當家唄！咱們馬上商量，怎麼辦？」

焦克禮說：「我主張馬上敲門，來個追根問底！」

韓小樂說：「我看哪，一敲門，人家準得把人藏起來。」

喜老頭看看韓小樂，又看看焦克禮：「辦事兒得看準、拿穩、幹狠哪！」

焦克禮說：「叫門不好，咱們跳牆進去！」

喜老頭說：「進去了怎麼辦呢？他們幹的壞事兒，既不是殺，也不是燒，全在腦袋裡裝著；他說來串串門兒，你砸開他的腦袋呀？」

兩個年輕人給問的直眨巴眼。

喜老頭又把胸脯子一挺說：「不用急，這全是小事一宗，好辦。我說呀，克禮、小樂，你們倆，一個朝後退退，退到南坎子邊上，遠遠地朝這邊看著就行了，一個馬上到鄉裡找長春，悄悄地跟他說一說……」

兩個小伙子急了：「怎麼叫我們退呀？」

喜老頭說：「有我一個人就行了。」

韓小樂說：「不行，鬧起來，你對付不了。」

焦克禮說：「就是動嘴，馬之悅也夠您呼拉的！」

喜老頭說：「行。我們跟他們既不動手，也不動嘴，就在門口等著，等著馬小辮出來。」

兩個人都納悶了。

喜老頭說：「眼下不要捉他，捉住不頂用；也不到講理的時刻。馬之悅跟地主馬小辮暗地裡勾搭的事兒，誰心裡都知道，可惜總是光有影子，讓馬鳳蘭給當隱身草，咱們不摸實底，他也不承認，咱們也就沒辦法整治他。這回正好給他記上一筆賬。只要記上這筆賬，就夠了。他要是再胡鬧什麼事兒，就能拿這個作判斷，拿這個跟他講理。別的咱們全不要。為什麼呢？馬小辮黑更半夜地親自出馬，說明馬志新那小子沒有來，說明他們正在串通哪；這會兒就抓他不上算，得讓他把尾巴往外邊多露出一點兒來，你們說我這話在理不？」

焦克禮忍不住地問：「不聲不響地放跑了他，要是放出錯來怎麼辦？誰負這個責任？」

喜老頭說：「跑了和尚還跑了寺嗎？細繩頭在咱們手裡牽著哪！我看他小子能尥多高的蹶子！這個責任我負了！還有句話，我不喊，你們誰也不許動！」

焦克禮又急又氣，又沒有辦法。忽然想：跟這個老頭子在這兒瞎磨時間，不如趕快到鄉裡找蕭長春。再沒說什麼，轉身就跑了。

韓小樂也不贊成，可是他更不敢多說什麼，只能服從。喜老頭一個人穩穩當當地走到黑漆門前邊，蹲在牆角不動了。

過了一袋煙的工夫，院子裡響起了腳步聲。大門「吱吜」一聲打開了，伸出一顆腦袋，左右瞧瞧。

喜老頭根本沒動，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那個人退了進去，掩上了門；一會兒，打開了，又出來一個人。

喜老頭躥了上去：「馬小辮，你跑到這兒來了！」

原來，頭一個出來的是探道的馬鳳蘭，第二個出來的才是馬小辮。

馬小辮倒退不迭，手腕子已經被抓住了：「喜老頭，喜老頭，我，我沒幹壞事兒，我串串門……」

「我沒說你幹壞事兒，你怎麼先承認啦？」

馬鳳蘭慌的渾身發抖：「我大伯是來串門，看看我。」

喜老頭說：「他是從你們家出來的，對吧？」

馬之悅從後邊趕出來了，壓住驚慌，裝模作樣地說：「怎麼回事兒？呵，喜老頭，還沒歇著呀？」

喜老頭說：「事情這麼多，歇著還行。」

「屋裡坐吧。」

「不啦。我都要睡了，聽見馬小辮家吵架，又瞧見他從後門朝外溜，怕出什麼事兒，來給你這個副主任送個信兒。他在你這兒，當然保險了，我也就放心了。立本，你也在這兒呀？好，這我就更放心了。」

馬之悅陪著笑臉說：「回去歇著吧。」又繃著臉對馬小辮說：「你也回去吧。跟孩子們生氣，說過去，鬧過去，算了；清官難斷家務事兒，你找鳳蘭，她有什麼辦法。回去吧。往後，不論有事兒沒事兒，不許再邁我這門坎子！」

馬小辮隨機應變地說：「唉，他們倆總看我是吃閒飯的；說話就大熱天了，連個短袖的褂子都不給我做，我一說，他們就跟我吵！唉，唉！」拖著「唉」聲，趕忙逃跑。

喜老頭說：「不早了吧？」

馬之悅說：「快半夜了。」

喜老頭說：「這麼晚了？沒事兒啦，我走啦！」說著就慢慢吞吞地往回走。

站在坎子上的韓小樂，一見地主跑了，喜老頭也走了，急的不得了，可又不敢動窩。

門道裡的馬立本小聲地對馬之悅說：「我也得回去了，不看那伙子人又來找麻煩！」

馬之悅說：「找甚麻煩？我家裡不興來個串門兒的了？」又扯了扯馬立本的衣袖，扒著他的耳朵又朝北邊指指說：「跟著，我在門裡邊等你！」

馬鳳蘭「吮」的一聲關了門，喊狗、叫雞。馬之悅也跟著咳嗽，故意把腳步放的很重。

馬立本順著牆根，傍著喜老頭背影走。

喜老頭仍然是慢慢吞吞地邁著步子；明知後邊有人，也不回頭看；上了台階，推開門，又關上了……

馬立本也連忙跟上台階，扒著門縫瞧瞧，直到那裡邊的窗子上黑了燈，他才轉回來。一挨近馬之悅家的門口，那門就自動地開了。馬之悅一把將他拉進院子，又關上了門。

馬之悅問：「怎麼樣？」

馬立本說：「回去就睡了。」

馬之悅這才放下心，說：「只要他沒有急火火地找姓蕭的匯報，就是真的沒看重這個事兒。你回去吧，一切照計而行！」

再說焦克禮。小伙子懷著焦急、不滿的心情，往大灣跑，附過石橋不遠，就碰上蕭長春、韓百仲和焦淑紅三個人開會回來了。他就一口氣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還加了一句：「蕭支書，咱們快點走吧，要不然，準得讓這個糊塗老頭子給捅個大漏子！」

焦淑紅忍不住地皺著眉頭說：「我還當他們怎麼也得老實一程子，沒想到越來越厲害了！」

韓百仲也氣哼哼地說：「咱們這個東山塢不徹底治一治這伙一人不行了，一眨眼，就出他媽的新花樣！」

蕭長春看他們一眼，又想了想，說：「別急，咱們先到那兒看個結果再說！」

四個人急忙趕回村裡，又順著溝挨近了馬之悅家門口。韓小樂看見人影子，也就跑下來了。

韓小樂把剛才焦克禮走後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也加了一句：「真是怪事兒，這麼重要的問題，喜爺爺一句硬話都沒有說，就這麼和和氣氣地解決了！」

韓百仲一聽放走了馬小辮，也有點兒著急了，搓著手說：「唉，這……」

蕭長春拍著韓百仲的肩頭說：「喜老頭這個事兒辦的很好。摸到了線索，抓住了把柄，又沒有打草驚蛇，高明啊！」

第五十七章

蕭長春把焦克禮、韓小樂打發走了，又約上韓百仲和焦淑紅兩個人來到辦公室裡，繼續商量著眼前的事情應當怎麼處理才妥當。

他琢磨著王國忠在電話裡的那幾點指示，又用村子裡發生的新情況加以對照，便深深地感到，對一些急需做的事情，不能不當機立斷了。

頭一件是安排幹部。蕭長春的意思是讓焦克禮代理一隊的隊長，韓小樂接管會計工作；同時，每一個生產小組也要增加一個政治上比較強的人作領導。第二件是開一個貧下中農代表會，把這一程子的工作、鬥爭總結一下，讓大傢伙兒幫著黨支部找找經驗，再找找教訓；統一了看法，再提高了認識，好投入麥收大忙時期的緊張活動。這個期間，總的方針應當完全按著上級的指示，就是一手抓鬥爭，一手抓生產。

焦淑紅對蕭長春提到的這兩件事情都贊成；韓百仲對後一條跟蕭長春的意見一樣，對前一條就有一點兒不相同了。蕭長春耐心地說服他：「您可不能把這伙子年輕的新手估計得太低了呀！……」

韓百仲說：「不管低還是高，我怎麼想，克札這小伙子也有點嫩！到那個麻煩隊當隊長，不光要莊稼活兒過得去，人也得壓得住陣腳；別看克禮是個娶媳婦大漢子了，處處還像個孩子。會計這一攤子比當隊長好辦，小樂這孩子倒是合適，就是文化太低呀！那年馬之悅搞小社，他當了會計，賬本子搞亂了，算盤也不會打，結果沒幹二十天，就給換下來了。再讓他搞，能行嗎？」

「眼下當然是嫩一點兒，應當讓他們在工作裡邊闖闖。」

「眼下是什麼時候，亂子夠多的了，再讓他們闖出點亂子來，那不就亂上加亂了嗎！」

「我跟您的想法不一樣。總怕他們闖亂子，總不敢使用他們，總也長不了本領呀！」

「你想得是不賴呀，只是讓他們搞這兩攤子工作，實在有點兒懸大呼的！」

蕭長春看這情形，韓百仲的腦袋裡還擰著勁兒，一時片刻不能跟自己的意見一致起來，就不急於爭論下去了。他一邊擺弄著桌子上的一支蘸水鋼筆，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咱們幹的事情，就像是黨讓我們在一張白紙上寫出字兒、畫出圖來！我們白天黑夜的忙啊，忙啊，為什麼呢？為把東山塢建設成社會主義鐵打江山，讓這兒的人，世世代代再也受不著咱們過去受的那份苦，讓這兒的人，享受到過去世世代代的人都沒有享受過的福。這個任務太神聖了！」

韓百仲看了他一眼，說：「就是因為它神聖，我們才拚了命幹呀！」

蕭長春說：「我們拚了命幹，不是哪一個人硬讓我們這樣，是黨、是革命給的，也是我們心甘情願這樣拚命；所以我就想，安排新幹部，也得找那些心甘情願去拚命的人呀！」

韓百仲說：「從我自己的經驗看，光是豁出命去還是幹不好工作，得有本領。」

蕭長春說：「本領得在工作裡邊學呀！」

韓百仲說：「眼下可是個火燒眉毛的時刻。」

轉來轉去，又轉到題上，又爭論起來了。

焦淑紅站在一邊聽著，又著急，又有點兒不高興。她覺著韓百仲太瞧不起年輕人了！而且焦克禮這個年輕人是他們團支部的支委，韓小樂是團員裡的骨幹，當著團支部書記的面貶低他們，實在有點兒難堪，就忍不住地插了一槓子：「我說兩句：我反對百仲大叔的看法！」

韓百仲說：「反對可以，你說說你反對的理由我聽聽！」

焦淑紅說：「當然有理由。」

蕭長春捅了她一下：「小聲一點，這是黑夜。」

焦淑紅壓低嗓門兒說：「您說焦克禮當隊長不夠格，怎麼也比馬連福強吧？小樂不夠格，怎麼也比馬立本強吧？」

韓百仲說：「我當你有什麼了不起的理由，鬧了半天就是這呀？我一句話就把你駁倒：我們派新隊長、新會計是想著把兩攤子工作搞得更好呢，還是愛搞成啥樣就搞成啥樣？比馬連福、馬立本強的人多啦，不一定都能當隊長，都能當會計！」

焦淑紅說：「焦克禮、小樂再弱，也是咱們自己人！」

韓百仲說：「得從自己人裡邊挑肩頭硬的。」

焦淑紅說：「我肯定焦克禮和小樂能擔起來。」

韓百仲說：「他們沒經驗！」

蕭長春又捅了韓百仲一下：「您也得壓著點嗓門兒。」

焦淑紅說：「經驗又不是天生來的，蕭支書剛接手那會兒，就什麼都行嗎？」

韓百仲說：「人跟人不一樣。」

焦淑紅說：「我看他們差不離兒！」

韓百仲說：「差遠啦！」

蕭長春說：「你們爺倆別爭執了。意見不能一致，咱們等著開貧下中農會，讓大夥兒討論決定好不好呢？」

兩個人同時說：「好嘛！」

韓百仲又加了一句：「我看貧下中農也不會贊成！」

焦淑紅說：「我看能贊成。咱爺倆打個賭吧！」

韓百仲說：「打賭就打賭。你輸什麼？」

焦淑紅說：「大夥兒要是不贊成的話，我輸給您一瓶子老白乾。」

韓百仲說：「行，我正饞了。大夥兒要是贊成的話，我也輸給你一瓶子老白乾。」

焦淑紅說：「我又不喝酒……」

韓百仲說：「我替你喝呀！要不，等你出門子的時候，我替你趕車接新姑爺吧！」

焦淑紅又羞又氣，要踩韓百仲的腳。

蕭長春笑著攔住他們說：「你們爺倆別沒完沒了啦，你們不睏，我可困了。散伙吧！」

焦淑紅還是沒完地說：「您要是輸了，給我們團支部買一盞小汽燈，冬天上團課好用。」

韓百仲說：「本位主義又出來了。行啊！」說著，就站起身來，把那只坐熱了的凳子推到桌子下邊，抬腿就朝外走。

走出屋，焦椒紅回手鎖門的時候，問蕭長春：「支書，你斷斷，百仲大叔我們兩個誰能贏？」

蕭長春抬頭看著滿天的星斗，隨口說：「你們兩個都能贏。」

「喲，怎麼都能贏呢？」

「到不了開會的時候，百仲大舅就想通了……」

走到大門外邊的韓百仲暗暗一笑，心裡想。「他倒有個老八板兒！」

蕭長春和焦淑紅兩個人出了大院，一塊兒奔南坎子上邊的家裡走。

蕭長春並沒有把韓百仲跟自己的意見不能完全一致放在心上；在這個問題上，他想得最多的，還是自己的看法正確不正確，就是說，安排焦克禮當隊長合適還是不合適，有沒有比焦克禮更合適的人；現在黨支部只有三個人，那個馬之悅肯定要反對到底的，處理這樣重要的問題，不能不多找那些老貧農和積極分子們商量。只要是他們倆最合適，大家的意見又能一致，韓百仲跟自己的分歧也就馬上統一起來了。眼下，擺在這位年輕支書面前的最重要任務，是怎麼提高東山塢組織的戰鬥力。這是今天王國忠的許多指示裡的根本一條，從過去的事情看，也只有做到了這一條，無論遇到什麼困難，什麼風波，都能取得勝利。經過這半個多月的複雜、細緻的工作，隊伍是形成了，積極分子人數擴大了，可是，又怎麼在這個基礎上提高大家的思想水平，對一切問題都能夠看得準，看得深，又能夠自覺起來跟黨支部一塊兒迎接新的鬥爭呢？「提高戰鬥力」，除了純潔組織以外，當緊的是思想上的提高呀！拿焦克禮、韓小樂這幾個年輕人說吧，如果不幫助他們進一步提高思想，光擺到領導的崗位上去，又能夠頂什麼用呢？

焦淑紅心裡是高興的。蕭長春一提讓焦克禮當隊長，韓小樂當會計，她就想拍手鼓掌；從這件事情上，她更看出蕭長春有眼光，有遠見，又胸襟寬闊。她為團支部高興，也為兩個夥伴高興。她記得，那一年冬天，她到縣裡參加團代會的時候，在大會的總結報告裡有幾句話。「青年團是黨的助手」、「青年團要向黨輸送新的血液」……從打去年救災到今年的階級鬥爭裡，東山塢的團支部跟著黨支部作了許多事情，所有的團員都站在了第一線，協助了黨支部，也鍛煉和提高了自己。如今，又有兩個團員要擔任農業社裡的重要職務，團支部書記怎麼會不高興呢！

她跟在蕭長春的身後，在道溝裡走著。這條道溝對她是多麼熟悉呀！從打一學會邁步就在這兒走，走來走去，自己長大了，夥伴們也長大了；如今，他們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普通的團員了，而是帶領東山塢走社會主義大道的骨幹。

她想到那個直爽熱情的焦克禮。從打剛懂事兒，他就自稱是「幹部」。那會兒他爸爸在村裡當支部書記，每逢開會，他就自動地挨門找人。「開會去吧，光等你啦！」人家逗他：「小傢伙，怎麼讓你通知開會呀？」他把胸脯子一挺：「我是幹部嗎！」

有一回，焦淑紅正在河邊上幫助媽媽洗衣裳，焦克禮跑過來，往焦淑紅跟前一蹲，挺神秘地說：「我有個好事兒，不告訴你們！」

焦淑紅問：「什麼好事兒，快告訴我吧！」

焦克禮故意搖頭晃腦地說：「我當共產黨了！」

「騙人，人家共產黨都是大人，不要小孩子！」

「誰說的，不要小孩子，我怎麼是了！」

「要女的嗎？」

「好樣兒的，不分男女。」

「我入行不行呀？」

「你嗎，等研究、研究！喂，你可別到處亂說，這是秘密，聽見了嗎！」

幼小的焦淑紅多羨慕焦克禮呀！她總覺著焦克禮說話、邁步都有一股子特殊勁兒。

有一天，她在村公所門口攔住了焦克禮的爸爸焦田說：「大叔，我要當共產黨！」

焦田摸著她的小辮，笑著說：「好哇，等長大了，爭取參加黨。」

焦淑紅說：「克禮跟我一般大，我還比他大一個月哪，他怎麼當共產黨啦？」

焦田大笑起來了：「你聽他的，那是個小牛皮大王……」

往時的一切，回想起來還是那麼清清楚楚。

焦淑紅又想起那個安穩、有心計的韓小樂。因為他家窮，弟兄又多，都十二歲了，還不能上學。他可眼饞那些背書包的小學生啦！有一回，焦淑紅下學回來，下著小雨，忽見小學校門口站著一個小孩子，讓雨水澆得濕淋淋的，渾身都凍得發青了。原來是韓小樂。

焦淑紅問他：「你怎麼在這兒站著？」

韓小樂說：「我要找老師上學，不敢進去。」

焦淑紅說：「你自己說不行，得讓你媽領你來報名。」

「我媽不讓我上學。我偏要上，我不當睜眼瞎子，長大了，我還要為人民服務哪！」

焦淑紅被這個好學的小弟弟感動了，就拉著他的手說：「走，我跟你媽說去。」

他們一塊兒來到獅子院。焦淑紅說：「福奶奶，讓小樂上學吧。」

福奶奶說：「我們家比不了你們家，我們剛翻身，家底兒薄，吃飯還顧不上哪！」

韓小樂說：「我挨餓也要上學去。」

福奶奶說：「你餓著，毛驢也餓著，你上學去，誰給它打草呀？」

韓小樂說：「我早起打，中午打，晚上打，反正我上學去一天也是三筐草。」

媽媽被兒子的話感動了，加上喜老頭又出來做主兒，韓小樂上了學。

從那以後，焦淑紅每早起挎上書包上學去的時候，就見韓小樂背一筐子草，從小石橋子那邊走過來；晚上，當焦淑紅幫媽媽收拾了傢俱走出來找夥伴們玩，又見他背著筐子，朝小河邊走去了──

往時的一切，回想起來是多麼有意思呀！多快呀，一轉眼似的，都成了大人，而且，伙伴們都要跟黨支部一起，撐起東山塢的天下。

他們兩個朝前走著，誰也沒有說話兒，腳步也是輕輕的；邁著輕輕的腳步，走上了南坎子。

一隻大蛤蟆，好像一個土坷垃似的，一挪一擦地躲到牆角上去了；牆角那邊，有幾點玻璃的碎片片，在星光下閃耀著……

他們從兩棵枝椏結連在一塊兒的大棗樹下邊鑽過去。一枝彎下來的椏兒上長滿了刺兒，掛住了蕭長春的褂子肩頭；那兒本來就有個小口子，白天挑泥又扯大了一點兒。

焦淑紅跟上說：「慢著點兒，再扯一下子就不成個兒了。」蕭長春一邊撕扯著一邊說：「不要緊，扯掉了就當坎肩穿。」

焦淑紅替他摘開了帶刺兒的樹枝子，問：「掛著肉沒有哇？」

蕭長春一邊摸著被掛破的衣裳，一邊笑著說：「沒有，唉，真是走一步都得小心，知道在哪兒掛住呀！」

走出胡同的時候，焦淑紅說：「快把褂子脫下來我看看，扯多大個口子？」

蕭長春說：「不太大。」

焦淑紅說：「脫下來吧，讓我給你縫縫。」

蕭長春說：「對付幾天算啦。」

「也該洗洗了，一股子汗味兒；濕漉漉的，穿在身上多不舒服呀！」

「別讓它佔你的時間了，你也夠忙的。」

「快點吧，哪這麼多用不著的話呀！」

說話問，他們已經來到了前街蕭家的前門口，焦家的後門口。

蕭長春一邊解著衣服的鈕扣，一邊看了焦淑紅一眼，見焦淑紅兩隻大眼睛也正看著自己，猛然想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那一回他們從鄉裡出發，也是他們兩個，也是一邊走著，一邊想著心思，又一邊談論著東山塢的大事情。也許是從那個難忘的月夜開始，他發覺這個姑娘跟自己的多種關係中間，又多了一層關係；他沒有用心發展它，也顧不上去發展它，可是它在不知不覺中發展了……

蕭長春想：不管兩個人中間有多少層關係，同志和同志這一層關係是最根本的，那麼，在這回要「提高戰鬥力」的工作裡邊，怎麼幫助這個同志提高，不僅僅是他們自己的個人關係需要，也特別是東山塢的事業需要；這個同志是團支部書記，身後邊還有一大群人哪！他想到這兒，就停住手說，「淑紅，我還有一句話，要跟你說。」

焦淑紅這會兒除了高興，還是高興，不會想到蕭長春突然間說起她沒有想到的問題，就把那飄在額前的烏黑的短髮甩到腦後，「嗯」了一聲。

「我得對你提點高要求了。」

「越高越好。」

「你腦袋裡裝的事兒好像是少了一點兒。」

「怎麼少啦？」

蕭長春朝焦椒紅的跟前湊了湊，用非常低的聲音說：「王書記在黨委會跟咱倆說的話，你還記著吧？」

焦淑紅也低聲回答：「當然記著啦！」

「他說：眼下發生在咱們東山塢的事兒，歸根到底是要不要社會主義的問題。你是不是把這句話記在心上了？」

「當然記在心上了！」

「不見得吧？」

「怎麼？」

「我問你，咱們為什麼要換隊長？」

「馬連福明後天不是要上工地嗎？」

「又為什麼換會計呢？」

「馬立本死不進步！」

「光是個不進步的問題嗎？遠的不說他，就說他這半個來月裡邊的表現吧：我從工地回來，一進辦公室，就見他在聽耳機子，還喊大鳴大放真有意思，第二天一早，就有人看見他又找彎彎繞又找馬大炮，還在辦公室裡跟馬連福嘀嘀咕咕，接著幹部會上就發生了那麼一場亂子……」

焦淑紅忽然打個楞：「哎，你一提，我也想起來了。你回來那天晚上，他就跟我說：城裡正大鳴大放，放得非常厲害，還說，黨要把辦壞的事兒全改過來。我只當他又犯了小知識分子的毛病，還跟他爭論了幾句哪！」

蕭長春加重口氣說：「我還是頭一次聽到這件事兒！瞧瞧，這麼重要的問題，你怎麼沒在腦袋裡過過濾呢？」

焦淑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把這幾句話看得太簡單了。」

蕭長春說：「不光是這幾句話的事兒，對這個人我們過去也都看得簡單了。後來的一些問題，你也看到了，他不光跟馬之悅思想、行動連在一塊兒，還跟馬小辮、范占山有來往，這不嚴重嗎？」

焦淑紅想起王國忠在鄉裡說的話，連連點頭，說：「對，對，他也是不要社會主義的問題！」

蕭長春接著說：「我們能讓一個不要社會主義的人搞會計工作嗎？我說你的腦袋裡裝的事兒少了點兒，就是指這個。你是團支部書記，是領導幹部，不是一般青年，不論遇到什麼事兒，都得用王書記教給我們的那種階級眼光看問題；不光是你自己這樣，還得幫助、領著別的團員和青年都這樣！」

焦淑紅抬起頭來，看了蕭長春一眼，小聲又有力地說：「你這句話把我提醒了，真的，過去我在這點上做得太不夠了。總覺著上邊有你和百仲大叔，下邊有焦克禮、馬翠清他們一伙子，給工作就幹，幹個痛快，腦袋裡沒有主動地裝點事兒，沒有當好黨支部的助手……」

蕭長春說：「你們也幹了好多工作，這會兒咱們是專找缺欠說的。」他笑了笑，「我不會打擊你的積極性吧？」

「嗨，我是那麼軟弱嗎？別隔著門縫看人了！」

「我的用意是給你鼓勁兒的。咱們得互相鼓勁兒，好把鬥爭搞個棒棒的。你先把我這些話想想，等得空咱們再談！」

象蜜汁一般甜絲絲的小風，從胡同口飄飄而來，把草垛旁邊的一片雞毛吹起，圍著樹幹轉了一圈兒，又圍著人轉了一圈兒，貼在乘涼坐的那塊石頭上不動了。

兩個人站在一起，談了好多好多；要說的話，像小風一樣地不斷，說出來又像雞毛落地一般輕……

焦淑紅看了看天上的繁密的星斗，說：「你把我的困勁兒給攪沒了，好多話要跟你說。不說啦，睡吧。明天一早再找你，你得仔細地幫我把思想縷一縷，提高提高……」說罷，朝自己家的後門轉去。

蕭長春連忙脫下身上的小白褂子，團在一塊兒，說：「哎，等等。」

「你還不想歇著呀？」

「我覺著就把你的積極性打擊沒了！」

「怎麼見得？」

蕭長春舉著衣裳說：「瞧哇，撒手不管了！」

焦淑紅「哼」了一聲，一把將衣裳搶了過來。

蕭長春說：「工作上你得幫助我，生活上呢，你也得多照顧著點兒，兩方面都需要，頭邊那個是重點！」

焦淑紅瞥了蕭長春一眼，心頭一熱，抱著衣裳跑進院子；她聞到一股子香氣，不知道是從石榴樹上撒下來的，還是從衣裳上散出來的；更不知道是真的有香氣，還是她的感覺……

姑娘的背後，是關排子門的聲音和一串有力的腳步聲，又漸漸地消失了。

第五十八章

韓百仲獨自一人穿過了大街和胡同，走進了自己家的小院子。他繞過那爬滿金籐花的影壁，就瞧見窗戶的最下邊那一格子上透出一點紅絨球似的燈火。接著，又見那塊小玻璃鏡上貼上一張臉。

焦二菊的聲音傳出來了：「喂，把門插上吧。」

韓百仲趕忙轉回去插上了大門，又轉回來，一邊朝裡走，一邊衝著窗戶問：「你還沒睡哪？」

焦二菊在屋裡說：「誰這麼早就睡覺呀！喂，你再摸摸雞窩，我堵上了沒有哇！」

韓百仲說：「真麻煩！」走到雞窩跟前，伸出腳去踢了一下，「這不關得嚴嚴的嗎！」說著，走進屋裡，見兩個小兒子都在炕腳頭睡著了，焦二菊斜歪著身子，靠在窗台上，就著那省油的小燈，兩隻手捧著一個什麼東西正看，就問：「看什麼看得這麼有勁兒呀？」

焦二菊把手裡的東西往大腿底下一壓，挺神秘地說：「沒看什麼！」

韓百仲沒在意，抓過笤帚掃了掃身上的塵土，就脫鞋上炕。

焦二菊說：「喂，我問你一個字兒。」

韓百仲問：「大丫頭從學校裡來信了？」

焦二菊說：「沒有。你說，一個耳朵的耳字，旁邊擱個口字，下邊再加個王字，念什麼呀？」

韓百仲故意說：「我聽不懂你說的是什麼，在哪兒寫著，讓我看看不就行了。」

焦二菊說：「等我給你寫出來看看吧。」說著，從髮髻上拔下一根頭髮叉子，在土窗合上認真地劃著那個生字兒，韓百仲假裝湊過來看，冷不防使勁兒把焦二菊一推，就從她腿底下把那件東西搶過來了；展開一看，心裡不由得一動，原來是巴掌那麼大的一本書，紅布夾紙的皮兒，裡邊包著的是冀東黨委編印的《黨員課本》，因為經歷的年限很久，本來就很粗糙的紙張，這會兒都已經發黃了。

他捧著書，問焦二菊：「你怎麼從櫃底下把它翻上來了？」

焦二菊說：「你不是說階級鬥爭複雜了，得好好學習學習嗎！我想來想去，對，就學它吧！」

韓百仲說：「我們支部有好多新課本，找幾本給你看看，這本得好好保存著，留個紀念，可別讓孩子們鬧到手裡給撕壞了呀！」

焦二菊說：「我看完了就鎖在櫃裡，他們誰也摸不著。我得先學這個，接著再學新的。」

韓百仲問：「這為什麼？新的馬上學了就能用。」

焦二菊看了男人一眼說：「我記著，你剛當黨員那會兒，第一本書不就學的這本，對不對呀？」

韓百仲胸口跳了起來，點了點頭。

焦二菊說：「我也得打頭裡一步一步地學。」

韓百仲兩隻手輕輕地舒展那被揉捲了的書頁，這一會的工夫裡，多少激動心弦的回憶湧到眼前又落到心頭呀！這是他的革命思想啟蒙課本，也是他這半輩，除了黃曆接觸到的第一本書，那是黨員焦田，在北山坡子打柴禾的時候，親手交給他的；從那以後，每天晚上，幾個長工，幾個貧農和幾個村幹部就湊到他這間小土屋裡，點的也是這盞小小的省油燈；他們圍在燈光下邊，焦田給他們念，他們一句一句地聽，一字一字地記，一點一滴地吸收和消化，又一條一條地用自己的行動去實現書本上邊的要求。那時候的韓百仲懂得什麼呀！只懂得財主可恨、國民黨可惡，窮人這口氣埋在肚子裡出不來；就懂得共產黨是替窮人說話的，為窮人報仇的，說怎麼幹就跟著怎麼幹！學完這個課本，他入黨了。這個課本把他引上了鬥爭的道路，鬥爭道路上的坎坎坷坷，把一個扛過長活、拉過洋車的窮漢子摔打出來，把他從災難和烽火裡一步一步地引到勝利，引到社會主義時代的今天……

焦二菊並沒有留神男人的情緒變化，還在糾纏著她那個疑難的字兒和問題，扯了男人一把說：「到底兒念什麼，你倒告訴我呀！」

韓百仲看著妻子，漸漸地讓自己平靜下來，說：「嗨，這個字兒你都不認識呀？」「廢話，我認識還問你呀！」「唸聖（繁體字為聖）！」

「怎麼講呀？連在一塊兒講講我聽。」

韓百仲翻著課本子，找到那句話，看了一遍，唸道：「在中國實現共產主義，是我們黨的最終目的，是每一個共產黨員的神聖任務……」

焦二菊拿過課本子，照著男人教的，結結巴巴地重念了一遍，又問：「『神聖』這兩個字兒怎麼講啊？」

韓百仲眨巴著眼說：「神聖嘛，神聖，哎，神聖就是了不起的意思，就是最大、最高、最好、最了不起！打個比方說你就明白了。舊社會咱們受苦的莊稼人認為最了不起的是什麼呢？是神仙。村村都有廟，蓋不起大廟的窮村，就修小廟，頂不濟的也得搭個小五道廟，河邊有龍王廟，山上有山神廟，家家都供著神仙，打不起木龕的，糊紙龕，頂不濟也得貼張紙兒，掛個布簾兒，多窮多苦，過年過節，也得給它燒上一柱子香。為什麼呢？有的人家為了發財，有的人家為了不挨餓、不受窮，為了發財、活命，就求神仙保佑，說神仙什麼本領都有，要什麼有什麼！多了不起！換個字眼兒，就是神聖！那當然是迷信、胡扯，共產黨是不信這一套的，信共產主義！到了共產主義，人人都過幸福生活，想幹什麼，就能幹出來，要什麼，有什麼，怎麼走到這一步呢？不求神，不拜佛，發動群眾革命、鬥爭、建設。你看看，為了這個，多少人送兒子當兵、送男人打仗，多少人坐大獄，多少人犧牲了；這幾年，你瞧咱們東山塢，男女老少一個心眼兒，長春不顧一切，領頭搞工作，馬老四命不顧，帶病養牲口，焦淑紅書不念了，回鄉生產；你呢，不是連麥子都不心疼了，要給焦慶媳婦二斗嗎……」

正聽得津津有味兒的焦二菊，聽到後邊這一句，像讓針紮了一下子，一晃身子說：「呸，又揭人家的短啦！」

韓百仲認真地說：「不是揭你的短，我是說，你的方法不對頭，用意還是好的。你為的是咱農業社，為的是將來搞成共產主義，這就很不簡單，很應當表揚。你瞧瞧，共產主義能把這麼多人的心都給聚到一塊兒，把這麼多人的勁頭兒都給發動出來，把一盤散沙子似的農村，變成一家人了，把那些任什麼不懂，只知道出苦力、過苦日子的人鍛煉得成了戰士，甘心情願朝那個大目標幹一輩子、幹到死了，這是多麼了不起呀！這不神聖嗎？」

焦二菊的兩隻眼睛直放光，聲音有點兒發顫地說：「哎呀！你就挺神聖……」

韓百仲一擺手：「老天，這個詞兒你可別亂用！」

「你不就很了不起……」

「說不上。」

「你真自私！」

韓百仲嚇一跳：「嘿，你怎麼一會兒把我往天上捧，一會兒又把我往地下摔呀！我怎麼又自私啦？」

焦二菊又委屈又惋惜地說：「怎麼不自私，我沒有冤枉你！當初，你要是把這套底兒全都交給我，我不是也跟你一塊兒加入你們這黨裡邊來啦！」

「當初，當初，當初我懂個屁呀！給你交底，連我還不摸底哪，別看也學了，也念了，可沒有弄明白！」

「沒弄明白，你怎麼一直就幹得這麼有勁兒呀？」

韓百仲漲紅著臉，拍著大手說：「這你倒問到地方了！告訴你，從打由北平回到家，跟共產黨一沾邊兒，我就認定了共產黨是咱們窮人的靠山，跟他幹沒錯兒！對書本子上的話，明白不明白不管它，有一條根子我是把住不放了：黨走到哪兒，我跟到哪兒，永遠不變心！」

焦二菊也拍著手說，「哎，你這一條，跟我一樣！我也沒弄明白，可是黨指哪兒，就幹到哪兒，沒二話。別人不清楚，你總清楚，我不是吹大話吧？這麼多年，我沒走到你前邊去，可我也沒有讓你丟下，總跟著你轉了！你要是早拉我一把，說不定早跟你並上肩頭了！」

韓百仲拍著妻子肩頭說：「對，對，往後，你就這麼幹下去，沒錯兒。」

焦二菊推開男人的手說：「不行，不行！你講話，階級鬥爭越來越複雜了，我得加油學本事，要不可吃不開啦！」

韓百仲說：「我是說，你先把腳跺在這條正道上，一步一步走，越走眼越明，越走心越亮，越明亮，幹著越有勁兒，越有勁兒幹，本事也就越大了！要學習，得一邊幹著一邊學習，學了就用，那才學得透哪！」

焦二菊說：「我就是學了馬上用；不為用，學它幹什麼，不學又用什麼？」說著，撥了撥燈珠兒，又展開了《黨員課本》，伸著一個手指頭，戳戳點點地念下去了，「每一個共產黨員，為革命，為人民的利……噢，這個是『益』；為人民的利益，不怕苦，不怕難，不怕挨餓受……這個念『凍』吧？對。不怕挨餓受凍……」

韓百仲坐在一旁，一邊解著衣裳鈕扣，一邊聽著妻子唸書，他那疏淡的眉毛不停地跳動，那消瘦的臉上也泛起了紅光。他想起每天每時進行著的戰鬥，想起蕭長春傳達的王國忠的指示精神，想著「提高戰鬥力」的要求；他感覺到，在前一段鬥爭裡，廣大社員和積極分子都已經提高了戰鬥力，這會兒都在自覺地要求迸步；支部明確了目前的形勢和要求，再狠狠地一抓，大夥兒會提高得更快了。比一比，看一看，本領長得最快的人，還是那些真正熱愛「神聖任務」的人，熱愛這個任務，才肯為它拚命幹，一拚命幹，本領才能長得快。回頭看看，自己這十幾年，從一個連「革命」這個詞兒都不懂的人，成了搞革命的人了，如今眼睛亮堂，對社會走的每一步心裡都是有底兒的，這不是證明嗎？再看蕭長春，那就更不得了啦！半年前，他還不是跟焦克禮、焦淑紅這些人差不離兒呀，可是一擔起重擔子，就像西河邊苗圃裡的樹秧子，一天一節兒，眼看著往高長，眼下跟全鄉的支部書記站在一塊兒，也得排在前邊。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蕭長春那幾句話又響在耳邊了：「本領得在工作裡邊學」、「眼下當然是嫩一點兒，應當讓他們在工作裡邊闖闖」。對啦，蕭長春就是這麼闖出來的。奇怪，去年蕭長春沒有闖的時候，自己根本沒有想到他是個人材，現在蕭長春也想讓焦克禮他們闖一闖，自己也沒有承認他們是個人材；沒想到蕭長春，人家闖出來了；上一次對待蕭長春，證明自己的水平低，這一次對待焦克禮，又要證明自己的水平低嗎？

韓百仲想到這兒，又把脫下來的小褂子穿在身上，湊到妻子跟前說：「來，咱們倆一塊學吧。」

焦二菊很納悶地看了男人一眼，說：「咦，今兒個的日頭從哪邊出來的呀？」

「怎麼啦？」

「往日一回家，枕頭裡好像縫著一塊吸鐵石，吸著你那腦袋；枕頭上又好像有火，你那腦袋往上邊一沾就著……」

「你也別揭短。」

「是這麼一回事兒嘛！」

韓百仲點了點頭：「是這麼一回事兒。我為什麼看事兒總比長春差著一截兒，大概是因為我沒有他學習得好，也沒有他遇著事兒那麼愛動腦筋，從這會兒起，我得帶頭提高『戰鬥力』了。」

焦二菊笑笑說：「哎，我還有個問題要問問你哪！」

韓百仲也笑笑說：「請問吧。」

焦二菊說：「剛才你說，你入黨那會兒還沒有把共產主義的事兒弄懂，可是一點一點地弄懂了；那個馬之悅跟你前後腳入黨的，他怎麼就沒有弄懂，好像是越弄越糊塗了？」

韓百仲想了一下說：「這個問題問的真有意思。你怎見得他沒弄懂呢？你問過他？」

「還用問哪，弄懂了共產主義的人啥樣兒，沒弄懂的人啥樣兒，只要瞧瞧他那一行一動，全看出來了。他馬之悅要是像你這樣弄懂了共產主義，還能跟馬鳳蘭成親，還能跟馬小辮來往，還能跟那些不蘭不四的人打連連？還能總跟上邊的政策頂牛兒，還能總跟長春鬧彆扭？」

「要我看，他就是弄懂了，也還是這個樣子。」

「這又為什麼呢？」

「根子扎歪了！你看他比誰不能說，不能講？全都不管用。人沒跟黨站在一條線上，心也沒跟黨站在一條線上呀！想事兒、看事兒、做事兒，都歪著。」

這夫妻倆邊學邊議，一直到過了半夜他們才躺下睡了。睡下之後，焦二菊又告訴韓百仲一件事兒：傍晚的時候，北頭那個老烈屬來家裡找過韓百仲。問問最近上邊發下給烈軍屬生活補助款沒有；他想在雨季之前，買點新瓦，把房簷修整一下。

韓百仲想了想說：「有哇，早讓會計按隊發下去了。」

焦二菊說：「他找會計，會計說查查再說。」

韓百仲說：「明天起早我找他去。」

焦二菊說：「哼，這個會計呀，別看他又能寫又能算，不頂用，辦不出好事兒來。要我看哪，他的根子也沒有扎正。身子和心眼兒，說不定站到他媽的哪兒去了！」

韓百仲再沒說什麼，因為他不知不覺地把剛才跟妻子隨意談論過的每一句話都跟有關安排幹部的問題連到一塊兒了。他想問問妻子，她對這件事兒怎麼一個看法，可是，焦二菊已經發出均勻而且舒暢的呼吸聲──甜甜地睡著了，就扯過被單子，替她蓋在身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那紅布皮兒、發了黃的《黨員課本》，在他腦袋裡一頁一頁地掀開了……

第五十九章

血紅的霞光塗抹在房脊和樹梢上；各腔各調的音波，從低到高，在村莊上空飄蕩起來了。圈了一夜的公雞、母雞，在街上撒著歡，找著、搶著被夜風從樹上搖下來的小蟲子。水桶裡滴灑出來的水點兒，一溜一行、彎彎曲曲，從每一家門口，連到官井沿上……

昨夜晚間，曾經在辦公室裡爭論過的三個人，都沒有睡好覺，老早就起來了，又都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韓百仲飯沒吃，臉也沒洗，就跑了一圈，把一隊的九戶比較困難的烈軍屬都訪問了。這九戶裡，有六戶得到了政府發下來的款子，另外三戶是最困難的，卻沒有得到分文。他一邊往回裡走，一邊氣呼呼地想：「這是怎麼搞的，這三戶是社委會決定補助的呀，為什麼沒有補助他們？是改了戶頭，還是把錢扣在社裡，還是隊裡給挪用了？這個會計，真是太可惡，這種事兒應當按決定辦，應當立刻全部發下去呀！」

他來到這個富農家的小院子的時候，除了寨子那邊的風箱「呱噠呱噠」單調地響著之外，

什麼動靜也沒有。

馬立本還在裹著紅花線毯子睡哪。敲門聲把他從美妙的夢境裡驚醒，正要發火，一聽是韓百仲來了，才一翻身爬了起來，連忙不迭地打開了門。

「啊，韓主任，這麼早呀！」

「早？你到街上挨門挨戶看看去，有這時候還在炕上睡懶覺的人嗎？」

馬立本心裡翻著難聽的，嘴上可說著好聽的：「真不早啦！唉，夜裡總失眠……」

韓百仲看著馬立本穿著那麼白的背心，那麼小的三角褲衩，非常不順眼，又哼了一聲說：

「挑挑河泥，勞動勞動就不失眠了。我問問你，烈軍屬撫恤金是怎麼發的？」

馬立本打個楞：「您問的是哪一筆呀？」

韓百仲說：「最近那一筆！你到底兒都發給誰了？」

「啊，反正都發下去了……」

「發給哪幾家了？」

「表冊上都有，一會兒我給您查查看。」

「幾家的事兒，還用得著查賬本子呀！」

「讓我想想……」

馬立本裝模作樣地翻白著眼睛想；他想的不是這筆錢發給哪一家了，這些他心裡全明白，最難想的是這一件有「鬼」的事兒露餡露得太突然，沒有跟馬之悅商量，怕應付錯了，惹下亂子……

韓百仲不耐煩地等著。他看看炕上，炕上已經過早地鋪上了印著花的大涼席，一對在城裡才能見到的鑲著邊兒、繡著字兒的扁枕頭，炕一頭堆著好幾條新被子、毯子、單子，全是成套的；牆上又掛上了一副新耳機子，又添了一個新的像片鏡框；櫃上放著漆皮的大日記本和一支綠桿鋼筆，那筆帽閃著光……

忽然，從外邊傳來「吱啦」一聲響。那是對面房子裡，油鍋燒熱了，正往裡放蔥花和青菜之類的東西；接著，鏟刀聲伴著香味兒也傳過來了……

馬立本說：「韓主任，還是等我查查賬再說吧。過手的賬目、錢款太多，腦袋裡記不下呀！」

韓百仲說：「也行。過午你找我。」

馬立本連忙答應，把韓百仲送出門口，朝著這位根本不被他放在眼裡的「臭扛活」出身的領導聳了聳鼻子，心裡暗暗地罵了一句。

韓百仲走出屋門的時候，又朝那夾在院子中間的寨子瞥了一眼。那邊的屋子裡從門口滾出熱氣。他走出大門口，心裡不由得一動：馬立本家裡只有他一個人有補助工分，他爸爸掙不了多少，可是，供一個上中學的，一個上小學的，五口子人吃穿花用，這個那個，還買了這麼多東西，錢是從哪兒來的呢？他叨念著，心口窩跳得非常厲害；他發現了一樁極為重要的問題，每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面對著這類問題都會氣憤得激動起來。

「這麼多的錢從哪兒來的？錢從哪兒來的？」

跟前突然響起「咯咯」的笑聲。

那是焦淑紅。她今天換上了一身新洗過的衣裳：合體的學生藍的褲子，印著淺色的丁香花的半袖小衫；頭髮梳得很光，因為滿心裡都是高興的事兒，臉蛋漲得紅紅的。她肩上挑著一副淺沿兒挑筐，兩手勾著筐子上的八股繩，非常神秘地望著韓百仲：「大叔，算什麼錢哪？要馬上給我們買個小汽燈嗎？」

韓一百仲說：「行，下集有合適的我就給你們買一盞來。」

焦淑紅當是韓百仲說反話，仔細一看，他的表情非常嚴肅和誠懇，就奇怪地間：「您認輸了？」

韓百仲點著頭：「你跟長春的意見全對。」

「喲，還沒經貧下中農會討論，您就認了？」

「不用討論，大夥兒的心思跟長春準是一樣的。」

焦淑紅高興得直跳腳兒：「呀，太好啦！百仲大叔，您真好，您是怎麼想通的呀？」

韓百仲咧嘴一笑，摸著後脖梗子。「哎呀，這可就不好說了。」

真的，讓韓百仲馬上說出「是怎麼想通」的，那可不太容易；這種結果，是從正面得來的，還是從反面得來的？是從歷史的回憶中得來的，還是從對未來的嚮往中得來的？是理智的醒悟，還是感受的啟發？這一些原因都有。可是，在他腦袋裡佔位子最多的，是那一本紅皮的《黨員課本》……

「淑紅，你幹什麼去呀？」

「放假之前我們要把坑泥全挑完。」

「我也去，一塊兒找克禮和小樂說說。」

「現在就能決定？」

「先醞釀醞釀呀！」

河邊上，坑上坑下，青年們正在熱熱鬧鬧地忙著。焦克禮挑著滿筐子污泥跑。他一邊跑，還一邊朝後頭的馬翠清喊：「喂，鬆了吧？」

馬翠清從後頭追上來，說：「英雄好漢不賣嘴，咱們幹著瞧吧！」

焦克禮回來的時候，勾起四隻裝滿污泥的筐子，又朝馬翠清挑戰說：「敢嗎？」

馬翠清也勾起四隻筐子說：「走！」

兩個人追著跑起來，周圍的年輕人起哄地喊著：「加油，加油呀！」

「看誰先鬆了啊！」

焦克禮挑著空筐子跑回來，讓從村裡走來的韓百仲和焦淑紅給攔住了。

韓百仲很莊嚴地對焦克禮說：「克禮，黨支部這回打算交給你一個新任務！」

焦淑紅站在旁邊，懷著忍不住要笑的心情，帶著得意、祝賀的神氣望著自己的夥伴。

焦克禮把肩上的扁擔、筐子朝地下一放，把胸脯子一挺，說：「聽候分配！」

「不怕困難嗎？」

「怕什麼？下油鍋也不興眨巴眼的！」

「好樣的，想派你到一隊替馬連福，代理隊長……」

「啊……」

焦淑紅激動地插言說：「克禮，黨和領導很信任我們，把一個生產隊交給你了；這個工作非常重要，這回就看你的了！」

焦克禮用手摸著後脖梗子說：「我的媽，這可不行！」

韓百仲楞了：「什麼，不行？」

焦淑紅還沒弄明白：「什麼不行？」

焦克禮皺著眉頭說，「那群落後腦袋，我可玩不轉，百仲大叔，給我個別的差事吧！」

焦淑紅急了：「克禮，你這是怎麼啦？」

韓百仲說：「剛還他媽的充英雄呢，一下子鬆了，到一隊當隊長，比下油鍋還可怕嗎？」

焦克禮急得直皺腦瓜皮：「真的，真不如下油鍋好受。硬讓我去，準得捅出亂子來。」

焦淑紅說：「是讓你去工作，不是讓你去捅亂子！」

焦克禮說：「一隊的工作不好幹哪！」

焦淑紅說：「要象吃飯那麼容易，用得著讓你去呀！」

韓百仲說：「要是黨支部最後決定了，你服從不服從吧？」

焦克禮為難地說：「服從嘛，當然一定服從……可是，大叔，換個事兒不行嗎？」

韓百仲故意找難題說，「行，代替馬立本當會計！」

焦克禮又叫起來了：「哎呀，大叔，這不是趕鴨子上架嗎！我識那兩個半字兒，怎麼能當會計管賬本子打算盤呢？還是讓我幹力氣活兒、幹跑腿的工作吧。」

焦淑紅賭氣地一轉身，哼了一聲。

韓百仲今天倒沉得住氣，笑著說：「當隊長也不能脫離勞動，腦袋和手一齊用，都是力氣活兒；當隊長就是執行黨的領導，貫徹黨的政策，也是跑腿的工作，全符合你的要求。」

焦淑紅壓著火氣，帶著挖苦的口吻說：「真沒想到，焦克禮同志對工作也是這麼挑肥揀瘦！」

焦克禮苦笑著說：「得了，別諷刺我了。這是大事情，不能鬧著玩。真要幹不好，讓我怎麼跟黨交代呀！百仲大叔，您再跟支書商量商量吧。」

韓百仲說：「你自己也再想想。你別急著走，我還有幾句話，跟你說說，你一總地想想。讓你當隊長，不是哪個人給你的。這是黨、是革命給你的任務；因為你的根子正，底子好，才把這個任務交給你了。說實話，長春乍跟我一說，我這腦袋還轉不過彎兒來。實話對你說，我信不住你，怕你嫩……」

焦克禮說：「是嫩，是嫩！」

焦淑紅又哼一聲說：「焦克禮同志真謙虛！」

焦克禮見焦淑紅氣成那個樣子，有苦難言地「唉」了一聲：「你由著性說吧！」

韓百仲說：「我信不住你是不對的。咱們哪一個農村幹部是馬列主義大學畢業的呀？我是嗎？長春是嗎？還不是一邊工作一邊磨練本事、增長見識呀！我信不住你，就等於信不住我自己了！克禮，不用怕，有黨、有群眾支持你，放開膽子幹吧！」

焦克禮說：「我倒是不怕自己怎麼樣。我自己有什麼，早把這一百多斤交出來了！」

韓百仲說：「講得好，我們都把這一百多斤交給共產主義了。只要你老老實實地聽黨的話，跟黨走，黨指到哪兒幹到哪兒，就沒錯兒！」

焦淑紅被韓百仲這股子少見的耐心感動了，本想再說焦克禮幾句，發洩發洩對這個「不爭氣」的人的不滿，也不好出口了。

焦克禮說：「讓我再想想吧。」

小伙子說著，挑起筐子，邁著沉重的腳步，朝泥堆那邊走了。他覺著，韓百仲說的這件事兒，實在太有點突然了，過去根本就沒有想過，讓他想也不會想到這個上邊呀！當一個隊的隊長，而且是中農窩子這個隊，彎彎繞、馬大炮在裡邊，地主、富農也在裡邊。老天，就憑自己這點本領，可怎麼對付他們哪！在團裡當個支委，在民兵裡當個排長，領導之下，同志之間，說幹就幹個痛快的，說鬧就鬧個歡騰的，那可多帶勁兒呀……

馬翠清在後邊追上來了：「嘿，克禮，還敢賽不？」

焦克禮搖了搖頭。

馬翠清笑著大喊大叫：「嗨，克禮鬆了，克禮鬆了！」

楞在土堆子那邊的焦淑紅朝焦克禮的背後瞪了一眼，就轉過身去了；剛才那股子高興勁兒，這會兒全都沒了影兒。她怎麼也沒想到，焦克禮會這樣對待黨交給的任務。心裡想：你是團支委，昨天蕭長春打電話回來，把上級的指示全對你說了；昨天晚上，馬小辮跟馬之悅、馬立本勾勾搭搭，也是你親眼看見的；這次調整幹部是為了加強組織，提高戰鬥力，打擊敵人，搞好社會主義建設，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工作任務，你不勇敢地擔當起來，還畏畏縮縮的，真不嫌丟人！

焦淑紅都不好意思再看韓百仲一眼了，趕忙走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兒，急忙放下扁擔、筐子，在人群裡找開韓小樂了。她一邊找著，一邊心裡打鼓，不知道這個人會怎麼對這個任務；倘若韓百仲找他一說，也來這麼一下子，老天，那可真把團支部的臉給丟盡了；傳揚出去，自己這個團支書可怎麼見人呀！不行，得馬上找到他，先給他上上課，不痛痛快快地接受黨的任務就不行！

第六十章

莊稼人吃完了早飯，太陽就升高了。

寨子上粉的、藍的喇叭花迎著太陽開放，綠葉子上的露珠兒滾落到地上；小蜜蜂迎著太陽飛舞，那抖動著的、透明的小翅膀，也抹上了光亮。

焦淑紅順著寨子根，急步地朝北走著，忽聽寨子那邊有人打口哨，還有洋鐵桶的鐵環「吱吱」響，就停住了，扯著那糾纏在一塊兒的喇叭花蔓子，扒開密密的秫秸稈兒，探頭一看，那邊走著的正是她要找的那個韓小樂。

十九歲的小伙子，光著脊梁，褲腰帶勒得緊緊的，小肚子好像一面鼓，他挑著水桶，正往官井沿那邊走。

「喂，小樂，你怎麼沒挑泥去呀？」

韓小樂轉過身來，找了半天才找到那藏在萬綠叢中的一張紅撲撲的臉，就說：「給喜爺爺挑兩趟水，挑完了這一趟我就去。」

焦淑紅說：「過來，過米，我跟你說一件頂重要頂重要的事兒。」

韓小樂走到寨子跟前了。

焦淑紅使勁兒扒著寨子，差不多把整個腦袋都伸了過來，非常嚴肅地說：「小樂，黨文部準備交給你一個非常重要也非常艱鉅的工作，你一定得接受，也一定得做好！」

韓小樂被她這沒頭沒腦的話弄得很奇怪，就笑著說：「嗨，什麼事兒這麼重要，又這麼艱鉅呀？你說吧。」

焦淑紅說：「你知道不知道，馬立本是個根本不要社會主義的人，甘心情願要當狗腿子！」

韓小樂說：「那還用說，他早就跟地主一個心眼兒了。」

焦淑紅說：「會計的大權不能總讓他把著，領導決定馬上撤了他。」

韓小樂說：「好，我雙手擁護！」

焦淑紅看了韓小樂一眼說：「撤了他，就得選一個合適可靠的人去接班兒，領導上想來想去，決定讓你幹！」

韓小樂眨了眨眼說：「這可得好好想想。我過去幹了二十天就下來了，再接過來，能行嗎？」

焦淑紅又著急地說：「怎麼不行？你可不能推三擋四的，給咱們團支部丟人！告訴你，這差事是革命交給我們的，誰要不堅決接受，就是……，哼，反正得接受！」

韓小樂見焦淑紅急扯白臉，好像要吵架的樣子，趕忙說：「你急什麼呀！我說不接受了嗎？你說我行，我就幹。」

焦淑紅樂了：「噯，這還差不離兒！就算定了啊！等貧下中農代表會一通過，你就接手：還要當著支書和百仲大叔的面，說幾句最有勁兒的保證話兒；你先寫個提綱，多列上它幾條兒，回頭我看看，幫你措措詞兒。這回要讓群眾知道，咱團員都是好樣兒的，都是黨的好助手，嘿！」她說著，那紅臉蛋漲得更加紅了。

韓小樂的臉上卻一點兒笑模樣都沒有，又說：「淑紅姐，我幹是幹，可是，我還有個要求。」

焦淑紅問：「什麼要求？可不許講價錢！」

韓小樂說：「等大秋後我再接手行不行呀！」

焦淑紅又把臉繃起來了，心想：鬧了半天，一個是硬的，一個是軟的呀！就問：「為什麼要等秋後？」

「我的算盤不行。」

「你不會學嗎！算盤有什麼了不起。」

「我一定加油快學。」

「多少時間學會？」

「過了麥收吧。」

「這可不行，一天都不能讓壞人把持著賬本子了！」

韓小樂又眨巴著眼問：「麥收後要是不行，頂少也得給我半個月吧？」見焦淑紅直搖頭，又說，「你給我說個日子試試！」焦淑紅伸出三個手指頭。

韓小樂吃一驚：「什麼，三天就學會打算盤呀？」

焦淑紅說：「小樂呀！你沒聽支書說嗎，新的運動、新的鬥爭說話就到跟前了，一時片刻都是金子呀！哪能等你在那兒磨蹭呀！拿出點青年人的氣魄來，克服困難，鼓足勁頭，三天學會它！」

韓小樂說：「哪有這麼快的呀！這幾年光顧幹活兒，不要說珠算，連字兒都扔了……」

焦淑紅說：「學啥樣，算啥樣，往後再一邊工作一邊學；沒有爬不上的山，也沒有過不去的河，怕什麼！」

韓小樂又想了想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兒呀！這一回要是再幹不好，乾脆就不幹，要幹就得幹好，要不更丟人了。淑紅姐，你到家等我去吧。我挑水回來，咱倆好好商量商量，行不行呀？」

焦淑紅說：「快著點！我還等著挑泥去哪！」說完，就氣鼓鼓地朝獅子院走來了。

蕭長春已經比焦淑紅早幾步來到了獅子院。

這一段時間裡，年輕的支部書記養成一個習慣，不論要決定什麼事情，在開始之前，總要找找喜老頭、馬老四這幾個上年紀的人聊一聊。只有聽到了他們的意見，他搞工作才感到踏實。

蕭長春上了台階，剛想伸手推門，大門就「吱吜」一聲打開了。

走出來的是三個背著書包的小孩子，他們每個人的脖上都戴著一條鮮紅鮮紅的紅領巾。

見蕭長春進來，不約而同地行了個隊禮，又笑嘻嘻地跳著蹦著跑了。

蕭長春穿過大門道，直奔二門，一股子很濃烈的花香撲鼻子；接著，眼前又出現一片錦繡的天地：那滿樹盛開的紫丁香，穿成長串的黃銀翹，披散著枝條的夾竹桃，好像冒著火苗兒似的月季花，還有牆角下背陰地方碧玉簪的大葉子，窗台上大盆小盆裡的青苗嫩芽，把個小院子裝得滿滿蕩蕩，除了那條用小石子嵌成圖案的小雨路，再也沒有插腳的地方了。

一夜沒有睡好覺的蕭長春，立刻感到精神一振，那英俊的臉上閃起了光采：他被這美妙的景致迷住了。

喜老頭那只被錘鑿磨得又粗又壯的大手，操著一把小小的剪刀，正給一棵桂花剪修枝條；剪一下子，蹲下瞧瞧，站著看看，剪一下子，又偏著頭看看，又正著頭瞧瞧，非常的認真。

老太太也在一旁不聲不響地給一畦草本的小花苗鬆土。

蕭長春不忍心打攪他們了，卻又忍不住地讚歎一聲：「真美呀！」

喜老頭扭臉一看，得意地笑了，說：「美吧？事隨人願，讓它美，它就得美；每一片葉子，每一朵花上全是心血呀！」

蕭長春走過來，左看右瞧，又讚歎一聲：「嘿，您的手藝真不賴哪！」

喜老頭說：「差遠啦！半路出家，總不如人家養一輩子花的人。就是有這份兒興致。眼看著一棵小苗兒出土、放葉、開花、結果，嘿，真是有意思極啦！養花草不花心血不行，沒耐性不行，不摸透每一種花草的脾氣也不行，跟培養人是一樣的道理。」說著，放下剪刀，搓了搓手掌，摸出了煙袋，又看了蕭長春一眼，說：「我估摸著你早就得找我來。克禮這小子，告我的狀了吧？你倒沉得住氣。我當是你聽到信兒就要敲我的門來哪！」

蕭長春笑著說：「您能沉住氣，我當然也能沉住了。」也捲了一支煙抽著，又說：「我跟百仲大舅又研究了一陣子，看情形，地主這個活動，跟王書記介紹的那個情況有點關係，起碼是互通情報哪。」

喜老頭說：「你看得準。馬小辮這傢伙一肚子膿水，早憋得要脹破肚子了，黑夜白日削腦袋，削得尖尖的，好找空子往裡鑽，往外洩。我看他是要出動了。你們打算怎麼辦呢？」

蕭長春說：「我就是找您說這個事兒來的。」於是，他把他們打算安排新幹部和開會總結經驗教訓、制定以後的行動計劃等等，跟喜老頭說了一遍，又問：「您給出點主意，看看我們這個打算行不行呀？」

喜老頭抽了幾口煙，眨著眼，悶了會兒才開口說：「一隊的事兒當然難辦，一隊有些人家腦袋也是不大好剃的。話說回來，越是難辦，咱們越要辦，越應當生著法兒把它辦好。這個隊還不該從根上整整嗎！要我看呢，只要是腳跟能站穩的人，也容易對付。你們想從工地上把誰抽回來呀？」

蕭長春說：「咱們就地取材，從青年裡邊挑一個幹，怎麼樣？」

喜老頭看了蕭長春一眼說：「咦，你倒挺會想！挑誰呢，你們看準了沒有？」

「焦克禮，您看行不？」

「克禮嘛，嗯，是一把手，看那苗頭倒像個有出息的孩子。」

「就是覺著他還嫩一點兒。」

「嫩當然是嫩了。小苗乍出土的時候，還有不嫩的？你不嫩呀！」

蕭長春笑了：「我也嫩。」

喜老頭也笑了：「這會兒比那會兒，你是老捧多了。」

「我們想讓他闖闖。」

「好，想得好。闖是得讓他闖，不過，還得來個雙保險的。」

「您是說，再來個副隊長嗎？」

「那倒不一定。」

老太太從屋裡搬出兩凳子，挨著擺在他們跟前。喜老頭坐在那只高凳子上，抽著煙，好久沒有開口。蕭長春坐在矮凳子上，知道老人在動心思，也不急著追問。

這會兒，焦淑紅走進了獅子院，朝二門裡一看，喜老頭在那兒，就不敢嚷嚷了，對著跟她招手的老太太做個鬼臉兒，一步跳到丁香樹後邊，綠葉紫花的空隙裡，閃著她那兩隻亮亮的眼睛。

喜老頭今天的心情似乎特別好，對人也特別和氣。過一會兒，他又用親切的聲調對蕭長春說：「長春哪，這可是個開山鑿洞的大問題呀！克禮上去要是搞不好，不是丟他個人的臉，也不是丟你支書的臉，是丟咱們窮人的臉，丟咱們共產黨的臉哪！只要上去，就得讓他幹個棒棒的，咱們得生著法兒讓他幹的棒棒的。咱們一定得替他想周到一點兒，別硬給他派差事，不能扶上他去就撒手由他去了！這是害人，不是培養人！」

蕭長春贊成地點著頭：「是這麼一回事兒。」

喜老頭接著說：「你們組織得從大地方幫著他掌方向，再找一個農業活兒精通的人，從背後給他出點子──對啦，得找這麼一個人，不用算什麼副隊長。」

蕭長春問：「您說的對。您看讓誰合適呢？」

喜老頭一拍胸脯子，說：「我。」

蕭長春樂了。他除了樂，還能用什麼語言呢？既不需耍表揚，也無須叮嚀，就算贊成了。

在喜老頭說來，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用不著徵求支書同意，也無須客氣一番，就算決定了。

蕭長春說：「您上年紀了，行動不方便，多動動嘴，給他出點主意，幫著掌握掌握火候就行了。」

喜老頭擺著手說：「搞工作不能按年紀論。越是老了，越得多幹點事兒，要不就沒的幹了。豁出我剩下的這把子年歲，扶起一個青年幹部，也是我對黨的一點貢獻嘛！」

韓小樂挑水回來了。他跟蕭長春打著招呼，肩上的扁擔一顫一顫的，大步地進了北屋。

福奶奶抱柴禾要做飯。聽到二門裡有人說話兒，就探頭朝裡看看，笑著說：「嗨，你們爺倆大清早跑到這兒開秘密會來了！」

喜老頭說：「你過來吧，這事兒連著你哪。」

蕭長春說：「對啦。福奶奶，我們想讓小樂當會計。」

福奶奶好像沒有聽清楚：「什麼，當什麼會計？」

喜老頭說：「這還用問，當社會主義的會計呀！」

蕭長春說：「我們要撤掉馬立本，讓小樂接替他。」

福奶奶說：「哎呀，這個差事怕他幹不了吧？就他識那兩個半字兒，算盤也打不好，上一回板凳還沒有坐熱，就下來了，多會兒想起來，我都臊的慌，可別再丟這份人了！長春，你們再掂掂吧，不如換個能幹的。」

蕭長春說：「眼下跟上回不一樣了，那會兒，小樂才十四、五歲，這會兒，他是大漢子了；那會兒，社員沒經驗，社裡的領導也不肯幫助他，這會兒，咱們貧下中農腰板兒硬了。福奶奶，您不用擔心，他能幹好，他……」

喜老頭「噌」一下子從凳子上站起來了，使勁兒拍著大腿，很生氣地對蕭長春說：「你跑這兒作動員工作來了？用不著。對她這推三擋四的樣子，你應當批評她！」又對福奶奶說：「你說小樂不行，你給我找一個人試試，你說誰合適？啊！」

福奶奶陪笑說：「我不是推三擋四，我怕小樂識字兒少，算盤又不行，再……」

喜老頭說：「馬齋識字兒多，彎彎繞算盤好，讓他們當嗎？當社會主義的會計，光憑文化呀？沒那事兒，得憑這兒！」他拍了拍心口窩，「還得憑這兒！」他跺了跺腳，「得有窮人的心，得有窮人的立場；沒這個，光是文化高，算盤好，屁事也不頂！」

蕭長春說：「這話對。會計掌管著全社的財政命根子，早應當交給可靠的人，如今都辦晚了。小樂可以。」

福奶奶看看喜老頭，又看看蕭長春，下了決心似地說：「你們說他行，就讓他試試……」

喜老頭說：「衝著你這句話，我又得批評你幾句！怎麼叫『試試』？拿著社會主義的事兒試著玩來啦？接過來，就得拚出命去幹好！」

福奶奶笑著說：「幹好，幹好，我同意了還不行嗎？」

喜老頭說：「你今早上怎麼淨找著我批評你呢？不能說同意，得說贊成、擁護！幹部下決心要把咱們這個司令部搞得棒棒的，強強的，這是大好的事兒；你瞧著沒個會計，應當把你那兒子拉到支書跟前去，說：『長春，讓咱們人幹！』天下是咱們的，就得讓咱們人幹；長春好說咱貧下中農得有硬骨頭精神，這就是！文化低怕什麼，低咱們往高提！我看哪，不論克禮還是小樂，都能幹好，一闖就闖出來，長春這個活樣子不是在這兒擺著嗎？」

蕭長春聽著喜老頭「發脾氣」，想笑，又覺著不能笑。他常聽人背後議論，說喜老頭在東山塢、在幹部跟前，特別是在獅子院裡，有很嚴重的「家長作風」；他想，東山塢農業社又多麼需要再有幾個這樣的家長呀！

福奶奶的臉上忽然放出光芒，拍著手說：「噯，噯，你一比長春，我心裡可就有底兒了。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活百歲。年紀輕輕的，一下子就把這付重挑子放在肩膀子上了，走得穩穩當當，倒退一年誰敢信哪！」

喜老頭說：「按理兒說，像小樂這年紀，正是在學堂裡唸書的時候，就是不唸書，也是吃涼不管酸的時候；可眼下正是咱們創家業、保江山的關口，不能不早一點兒把重擔子加在他們身上呀！你們不要把克禮當隊長、小樂當會計的事兒看得那麼簡單，這是奪印把子的大事兒，這是咱們窮人坐天下、傳宗接代的大事兒呀！一代一代往下傳，不能斷了根兒。」

老貧農的這一番言語、行動，深深地打動了丁香樹叢那邊的焦淑紅；像是從她心上撥開一層無形的雲霧，忽然看見了滿天的霞光；她想起昨天晚上蕭長春跟她說的那番話，蕭長春說她「心裡邊擱事兒少了」。說她「沒有把王書記那句話放在心上」，還考她「為什麼要換隊長和會計」。當時她也覺著蕭長春批評得有道理，也服氣，可是，她並沒有認識到自己的毛病到底兒在什麼地方；喜老頭這位老貧農活生生的榜樣，擺在面前了，像一面明亮的鏡子，照出了她的弱點所在。喜老頭說的對，「克禮上去要是搞不好，不是丟他個人的臉，也不是丟你支書的臉，是丟咱們窮人的臉，丟咱們共產黨的臉哪！」因為這是「咱們窮人坐天下、傳宗接代的大事兒呀！」這是多麼遠大的眼光呀！

焦椒紅自己是怎麼看的呢？開口一個團支部，閉口一個團支書，好像這件重大的事兒就是為了給團支部增點光，給團支書露點臉；因此，就不像喜老頭那樣主張「替他們想周到一點兒」，而是，除了強迫，就是諷刺，更不像喜老頭那樣，挺身而出，「豁出我剩下的這把子年歲，扶起一個青年幹部，也是我對黨的一點貢獻」，而是在一旁空口喊叫什麼「克服困難」、「鼓足勁頭」、「拿出點青年人的氣魄來」……哎呀，這是哪碼對哪碼喲……

焦淑紅想到這兒，胸口翻著熱浪，臉上著了火似地發燒，差一點兒掉下淚來。她撥開丁香花的樹枝子，一步邁到蕭長春的跟前，聲音有點兒顫抖地說：「支書，支書，這會兒我可想通了，是這麼一回事兒呀！……」

院子裡的人，都被姑娘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她那通紅的臉蛋和潮濕的眼睛，給弄得有點兒不摸頭腦了。

焦淑紅接著說：「我替焦克禮和韓小樂想想，冷不防地要他們在這樣的時候接手這樣的工作，是有難處的，可是又不能不接手，不能不幹起來，因為我們要搞社會主義呀！喜爺爺自報奮勇要幫助焦克禮，我來幫助小樂……」

福奶奶拍手說：「有你這個中學生幫著，那敢情太好了……」

焦淑紅說：「眼下一大堆賬本子都推到小樂手裡有困難，馬立本也容易打馬虎眼；這樣吧，讓我先接過來……」站在屋門口的韓小樂幾步跨到焦淑紅跟前，挺著胸脯子說：「你的工作多，不能再讓賬本子把你纏住，還是讓我接過來吧。我有不懂、不會的地方再找你。」

焦淑紅說：「什麼工作多啦少的，這也是工作，這是保衛社會主義的大事情，我應當幹。」

韓小樂說：「我過去太迷信算盤、文化了。喜爺爺說得對：當社會主義的幹部，得憑窮人的心，窮人的立場，這個我全有，不信試試！」

蕭長春插言說：「文化、算盤也不是不重要，喜爺爺的意思是說心和立場得當頭！」

喜老頭拍著大手說：「哎，還是長春聽話聽得透，難怪人家都誇你這支書越當越棒了！我老頭子過去沒有當著面誇過你，這算頭一回吧！哈哈！」老人家笑得非常莊嚴，又對小樂說：「文化、算盤要是用不著，你媽和我不都搶著當會計了！」

焦淑紅說：「我跟你一塊兒先接過來，等你完全摸著門兒了，再全交給你，好不好呀？」

喜老頭說：「噯，淑紅這一手真不賴。我贊成了，看支書的吧。長春，你說話呀！」

蕭長春已經高興地抿嘴笑著，看看兩位老人，又看看兩個年輕人，目光最後落在焦淑紅的臉上了；他覺著，這個可愛的同志在這一夜之間，又提高了，又成長了，她的舉動應當大加讚美和表揚；可是，支部書記卻把喜悅壓在了心裡，既沒讚美，也沒表揚，只是點著頭說：「我同意，等跟百仲大舅商量一下，聽聽貧下中農代表的意見，再決定吧。」

焦淑紅拉住韓小樂說：「走哇，挑泥去，挑完了，咱們開個團支部擴大會，好好總結總結、提高提高……」

第六十一章

馬立本這會兒已經梳洗完畢，又吃過了早飯，正隔著院子中間的寨子呼喚他的小弟弟：「小臣，小臣！」

小臣背著書包，嚼著餅子，從屋裡出來，衝著哥哥翻白著眼睛問：「叫我幹什麼呀？」

馬立本說：「你去找找馬主任，讓他到咱家來一趟……」

小臣說：「你自己不會去呀！」

馬立本剛想說：「我這會兒急著往他那兒跑不方便，」又忙改口說：「我肚子有點疼，走不動道兒。你快去吧！」

小臣一撥楞腦袋：「我不去！」

馬立本一瞪眼：「你敢不聽話？」

「你跟我們又不是一家子，你管得著我呀？」

「我過去揍你一頓！」

媽媽跟出來了，推著小兒子說：「沒出息，不能這樣跟哥哥說話；怎麼不是一家子了！」

小臣又一晃腦袋：「哼，我跟你們也不是一家子！老師說了，你們是富農，我是新中國的兒童！」

馬立本踢開那糟朽的寨子，躥過來了。

小臣一邊朝街上跑，一邊回頭跟哥哥挑戰：「打不著，打不著，白搭！」

馬立本氣的直跺腳。

媽媽無可奈何地嘆口氣：「這算什麼世道，奶毛還沒乾的小孩子，都要跟爹媽劃什麼界限！」

馬立本又發狠地在那倒了一溜兒的秫秸上踩了幾腳：「界限、界限！什麼他媽的界限！」

媽媽拉著他說：「算了，還是留它幾天吧。等我給你看看馬主任去。」

馬立本見媽媽走出去了，兩隻手插在褲子兜裡，在小院子裡轉開了圈兒。

六指馬齋揉著兩隻雞屁眼似的紅眼兒，咳嗽著，從西廂屋出來，臉上帶著高興的神氣。

昨天夜裡，馬立本從馬之悅家回來，就把馬志新傳來的好消息告訴他了，樂得他在炕上直拍屁股。在這個念過五經四書的富農看來，「大學生」是非常非常了不起的人物，特別是馬志新，上通天，下通地，更加不簡單。有大學問的人，就有大見識，有大見識的人，對國家事態就一定看得明瞭，看得準；信上說的那一套，保險是實在的。況且，有大見識的人，辦事兒就想得周到，才敢辦大事兒；敢辦大事兒的人，才有大出息。馬志新將來說不定是一個什麼大人物哪！於是，他不光為就要到來的那場大變革高興，也為馬志新要回到東山塢高興。

馬志新是他的「乘龍佳婿」，事情辦得好壞，從哪一方面講，都直接關係著他和他一家人的前程，他得設法兒從旁協助馬志新把這件大事情搞成功。怎麼協助，又怎麼行動，他想了好多道道兒，最後他想到他的閨女。閨女今年高中畢業，也要上大學了，也將要成為了不起的大人物了。可是，這丫頭這幾年跟他這個爸爸關係不太親近，那中學離這兒只有三十里路，不要說星期日什麼的不肯回家來探望探望雙親，連麥假、秋假也是在學校裡住，不知道是學校裡給她什麼限制了，還是家裡人得罪了她。眼下又要放麥收假，偏巧馬志新要回村，要是把閨女接回來，一方面可以使家人團聚，也可以讓她跟馬志新共謀大計。而閨女上初中跑校那會兒，一直在村裡當夜間民校的義務教員，村裡的好多人都是她的學生，連溝南邊的一些人都喜歡她，也都信任她；她要是幫著馬志新說幾句話兒，那可頂用了。主意打定，就來找兒子商量。

「立本，明天社裡放假了，去看看你妹妹吧。」

馬立本陰沉著臉說：「還看我妹妹哪，連我自己這齣戲還不知道怎麼唱哪！」

馬齋也看出兒子的臉色不好，當是這個沒有主見的人又犯了「常後悔」的毛病，就點撥他說：「腦袋又轉開軸兒了？唉，要不我說，沒有大學問的人不行嘛！你還怕啥？還想捧著那碗燙手的饅粥喝！馬志新信上說得明明白白，你就跟他們走，往後的日子就好過了！」

馬立本說：「往後的日子好過，眼下的日子可怎麼過？」

馬齋說：「忍幾天嘛！」

馬立本說：「人家讓我忍嗎？看樣子，要查我的賬！」

馬齋嚇了一跳，連忙推著兒子：「快，快，快到那邊院子裡去吧，快過去吧！」

馬立本從他踢倒的寨子豁兒過去了。

馬齋扶著倒下的秫秸，小聲地問兒子：「到底又出了什麼事兒呀？」

馬立本也跟著扶秫秸，回答說：「早起，韓百仲就堵我的被窩來了。」

於是，這父子倆一邊編排著他們的「界限」，一邊說著話兒，又一邊發起愁來。

馬之悅挑著一副筐子走進門樓。他是被馬立本媽從半路上攔住的。

馬齋苦笑著問：「馬主任，大清早挑筐子幹什麼呀？」

馬之悅的臉上帶著輕鬆而又安詳的神氣，說：「挑泥呀！明天全社放假，今兒個得搶著把它挑完哪！」

「您真不簡單呀！」

「快收拾一下也去吧。越是『這樣』越得好好幹哪！」

馬立本說：「您過這邊來，我跟您說個事兒。」

馬之悅看馬立本一眼，問了聲：「什麼事兒呀？」就要從那個還沒有完全編好的「界限」豁口跨過去。

馬齋急忙攔住他，陪著笑臉兒，指了指大門口。

馬立本說：「您還是繞幾步吧。」

馬之悅搖搖頭說：「對啦，要不然，往後就繞不著了。」

馬立本把馬之悅迎到窗前，把韓百仲找他的事兒，這般如此地說了一遍。

馬之悅聽了，根本無動於衷，見馬立本急得直搓手，反而輕輕地一笑說：「唉，我看你是疑神疑鬼！」

「真的，他一定讓我過晌把單子拉出來！」

「拉就拉吧！」

「我怕一拉就沒頭兒了。」

「我說立本，你怎麼這樣淺呀！這麼一點兒深沉勁兒都沒有，將來怎麼辦大事兒呀？」

「不是深淺的事兒，一拉就不得了啦……」

「比方說，公安局、法院來幾個人，往你跟前一站，說：馬上交代賬目裡的問題！你怎麼著？怕是要跪到地下了吧？行了，那你就歪垮一齊來，伸著脖子讓人家割吧。真不成事。應當把胸脯子一挺：這人乾淨如水，兩袖清風，怕你何來！交代就交代！這一來，就把他們嚇住了，他們的信心就得動搖了。對這種事兒，硬來硬抗，軟來軟磨，就是到了只有韭菜葉兒那麼寬的路，也決不把胸脯子彎下來。這才是有作有為的大丈夫，懂嗎？」

這一番話，這一股子「大丈夫」的氣概，把馬立本給穩住了，可是他還有一點兒轉不過彎兒來，試試探探地說：「話是這麼講，我一定能這樣做，可是，比方說，萬一挺不住呢？」

馬之悅一擺手說：「沒有什麼挺不住的。」

馬立本說：「我看韓百仲是聞出什麼味兒來了！」

馬之悅輕蔑地哼了一聲：「你別高抬他了，他有那麼高的水平呀？你就是把東西塞到他的鼻子底下去，他也聞不出什麼味道來。依我看哪，準是哪個烈屬聽說要放假了，要置買東西，又逼韓百仲要錢，他沒有轍了，找你給對付幾個；他這人腦袋簡單，只會直著瞧，不會橫著看的笨蛋，決不會從這點小事兒上想到別的！」

馬立本這才稍微地安定下來，又問：「您說，我給他拉單子不呢？」

馬之悅說：「他讓你拉，你就給他拉唄，這還不是方便的事兒呀！不過，能推脫，就先推脫一下，推到馬連福上工地走了，事情更好辦了。萬一推不脫，你那筆幹什麼使的，嘴乾什麼用的？東牆先拆塊磚，西牆再揭片瓦，左右一摻，賬本子那事兒，不要說他韓百仲，連蕭長春算上，也能讓他騰雲駕霧。」

馬立本聽著，不住地點著頭，心裡立刻打開了兩扇門兒。他怎能不對這位神通廣大的領導五體投地呢？他忍不住地笑了：「對，我上午騎您的車子去理理髮，晚一點兒回來，就能推到明天。明天馬連福總該走了吧？」

馬之悅又隔著寨子安頓馬齋幾句，就離開這兒奔金泉河邊來了。

這邊的勞動場面更加火熱了。兩個隊的社員差不多全都參加了挖泥、挑泥的活動，擠成了人疙瘩。人馬這麼齊全，在東山塢說來，過去是不常見的。特別是一隊有幾個富裕中農，出工的時候，隊長得把嗓子喊啞，這個說腿疼，那個叫肚子痛，這個要回娘家，那個要接閨女，使什麼法兒也找不齊，另外，就是找來的，也得有一幫子人遲到早退。

火熱的勞動，齊全的人馬，是因為鬥爭勝利的結果。有的人是白覺來的，有的是自願來的，有的是被這熱火勁兒吸引來的，有的是被形勢逼著來的。有的是為多給集體貢獻一點力量，有的是為多積糞肥，好多打糧食，過好日子；有的是為了表現一下自己，有的則是願意今天結束這件工作，免得明天放假了讓他加班，耽誤私事……不論因為什麼心思支配著到這兒來勞動的，都跟勝利的鬥爭形勢沾著邊兒，都挺賣勁兒。

正在坑邊上專管裝筐的韓百安第一個瞧見了走過來的馬之悅，笑臉相迎，又挺親近地打招呼：「馬主任也來了？」

馬之悅把筐子往韓百安跟前一放，說：「這兩天工作少一點兒，得抓空兒多幹點兒活呀！來，給我裝。」

韓百安給他裝了個平筐。

馬之悅從韓百安手裡奪過鐵掀，大掀大掀地往自己的筐裡邊鏟著，說：「裝滿點。幹慣了活兒的人摸不著活兒，比什麼都難受；工作太複雜、太多，想幹活也幹不成。整天整夜坐在那兒動腦筋，哪有幹活兒舒坦呀！」

韓百安笑笑：「真是那樣兒。我就怕開會。坐兩袋煙的工夫，渾身筋骨都疼；幹一天活兒，也不會這樣。哎，馬主任，少裝點兒吧，泥土沉哪！」

馬之悅丟下鐵掀，挑起筐子，故意賣俏地說：「多挑點不要緊，勁頭還是有的！」等到轉過身的時候，他那嫩肩膀像插進一把鋒利的刀兒，疼得他又呲牙又咧嘴。

正挑著土筐子從坑下邊上來的彎彎繞，跟挑著空筐子回來的馬之悅走個碰頭。他一邊躲著路，一邊朝馬之悅那筐子、扁擔、頭上、腳下瞥了一眼，心裡是又吃驚，又失望。他想：「看這副樣式，這個後台徹底垮了，往後再沒有一個替自己這號人說話的了，伸著腦袋讓人家彈吧，氣算受到底兒了！」

馬之悅從他的眼神裡明白了他的心思，故意逗他說：「嗨，真是老黃忠啊！」

彎彎繞小聲地說：「什麼黃忠、綠忠的，您這個大主任都賣命了，我們還能釘個板兒把它供起來呀！」

馬之悅說：「多積肥多打糧嘛！」

彎彎繞說：「多打糧食好。為人民服務。」

馬之悅覺著這句名詞兒從彎彎繞嘴裡說出來，那是非常可笑的，就說：「呵，進步了！」

彎彎繞說：「進步不進步的，反正往後我是行動坐臥都聽幹部的了，指到哪兒，幹到哪兒，老老實實地度日月了。」說罷，朝前走了。

後邊這句話，的確是這個頑固中農此時此地的真實心境。從打「糧食事件」發生之後，他時時刻刻都在提著心，害怕挨整。他「繞」了好幾晚上，繞來繞去繞不開，看樣子，別的道路是沒有的，只有等著挨整了；要想減輕處分，就得老實一點兒。因此，這一段兒，他在隊裡再沒有調皮，也沒有曠工，而且在眾人面前幹得也算不錯。

馬之悅往下走了幾步，又遇上了馬大炮。

馬大炮也把勁兒掏出來了，光著膀子光著腳，扁擔壓個對頭兒彎，見到馬之悅，抹了一把汗，咧嘴笑著，大驚小怪地喊：「呵，日頭從哪邊出來呀？」

馬之悅笑著說：「你呢？」

馬大炮說：「我他媽是幹這個的嘛！」

馬之悅說：「我是幹哪個的？」

馬火炮看看旁邊沒人，小聲說：「喂，主任，別光顧你自己討個通行證就完事大吉，也得惦著我們點兒，別等事兒再鬧起來，讓人家把我們整個胡禿子似的呀！」

馬之悅說：「好好幹吧，哪有那事兒呀！」

馬大炮皺眉頭：「你不怕嘛，我們有你神通大呀？哥們，得照顧照顧！」

馬之悅用親切、多情的眼光回答了他：「放心幹吧！」

後邊跟上的韓德大，大喊大叫：「馬大炮，你怎麼堵著道兒呀？不愛挑，到岸上待著去！」

馬大炮頭也沒回，趕緊往上走去了。

馬之悅心裡一酸：「唉，多可憐的人呀！要是過去，馬大炮不上去給韓德大一腳，也得罵他個狗血噴頭！韓德大這小子這一程子也好像往蕭長春那邊貼上去了，要不哪敢這麼神氣呀！這樣子下去，東山塢還能讓人待下去呀！不要說被這伙子人擠死，看著這些人揚眉吐氣，束手無策，就是氣也得氣死了！小子們，咱們樓上邊招手，下一層兒見！」

他挑了第二筐泥土，肩疼腿疾，氣力也跟不上了，退不得，也進不得，正在為難，一回身，瞧見了正要往坑子下邊走的焦振茂，眼珠兒一轉，辦法就來了，連忙招手說：「喂，振茂大哥，過來，過來！」

焦振茂本來在大廟裡修車，見這邊這麼熱鬧，實在有點兒眼饞，就拉著韓百安一塊兒挑泥來了，本來想挑幾趟就回去幹木匠活兒，可是一挑起來，就捨不得離開這兒了。聽見馬之悅叫，就走過來，眉眼都帶著笑說：「馬主任，你瞧這個場面吧，這才叫社會主義的勞動！」

馬之悅附和著：「真是不假！」

焦振茂說：「社員的力量大，真可以叫大河讓路、高山低頭，這農業社怎麼能不越搞越有勁兒呢！」

馬之悅拍著焦振茂的肩頭說：「你說的太好了。哎，我說振茂大哥，集體勞動力量大，可是要不組織、安排得周到，也容易窩工大呀！你得幫我領導領導。」

焦振茂說：「支書、百仲都在那兒哪！」

馬之悅順著焦振茂的手指看去，才發現蕭長春和韓百仲都在坑底下跟一夥子年輕人鎬飛掀舞地刨著泥，就又對焦振茂說：「大夥兒的事情大夥兒幹，別光等支書一個人動腦筋。他一天到晚，七事八事，腦袋裡該裝著多少問題呀！」

焦振茂點著頭說：「那倒是真的。對門住著，我最清楚。自打他從工地上回來，沒睡過一夜整覺，更沒按頓兒吃過一次飯，這小伙子，真是鐵打的羅漢！」

馬之悅說：「就是鋼打的，一個人也不可能把事情都做了，更不可能把問題都想周到。我是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結合，同時還得利用勞動的機會做思想工作，聯繫群眾，發現問題。你幫我想想，咱們這樣幹活兒有沒有問題呢？」

焦振茂轉著身子看看，想了一下說：「要說問題，有一點兒，不大。」

「說說聽。」

「到坑裡挑土的，上上下下全是一條道兒，上來的得讓著下來的，下來的又得讓著上來的，有點兒耽誤工夫……」

「說的好。怎麼辦才不至於這樣呢？」

「這……」

馬之悅用心地聽著。他抓住焦振茂「談話」，無非是想藉機會歇歇，磨蹭磨蹭時間；扁擔在肩膀上，這得算勞動；跟社員談話，又是工作，勞動加工作，給社員們看看：馬之悅這個主任、這個領導，該有多麼能幹！沒想到，借棒褪連「糙布石」都帶來了，不由得一陣高興，連催焦振茂：「你說，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好呢？說嘛！」

焦振茂今天對馬之悅參加勞動和他說的那一番話很滿意。在他這樣一個厚道、上進的老中農看來，當幹部的不當「甩手掌櫃的」，就是好幹部；另外，他那文件包裡，就有好多條是指示幹部別脫離勞動的。因此，在馬之悅的催促之下，他真動開了腦筋；這個能人的腦筋一動，辦法就有了。他說：「哎，再從左邊開一個小便道兒，上有上道，下有下道……」

馬之悅拍手說：「好！」

焦振茂說：「咱們試試看，我覺著費不了多少工。」馬之悅說：「你去挑泥吧，我再考慮一下。要行，就指揮他們幹，不行，咱們再研究。太好了，往後，你得多給我們出主意，幫助我們領導。」

出主意獻計的人給甩了，焦振茂反而很得意。

馬之悅是一個多麼「鬼」的人呀，掠了人家的「美」，一轉手就把自己打扮起來了：現買現賣，轉手得利，馬上就跑到蕭長春那邊吆喝開了：

「支書，我想到一個問題，不知道行不行。」

蕭長春正幹著起勁兒，瞧見馬之悅那肉臉有光的樣子，就停住手問：「什麼事兒，到那邊說嗎？」

馬之悅連說：「不用，不用，就這兒說吧。」

這傢伙多滑！他怕他掠來的「美」，再轉手讓蕭長春給掠了走，就大聲地說起來了，而且說得一切一切全是他想的，連焦振茂的名兒都沒有提；表面上是跟支書商量，實際上是給大夥兒所。在馬之悅這樣一個有「大算盤」的人說來，竊取焦振茂這一點小功小勞，實在不會為他增加多少利潤，而馬之悅卻從來不肯輕視這些小手段；他覺得，小手段是大手段之本，大手段是小手段之積，沒有小也就沒有大，積小成大，為的是迷惑人的耳目，麻醉人的心靈，達到「打群眾基礎」之目的。

蕭長春多少看出他有點兒討好之意，既沒有表現太重視，也沒有表現太輕視，只是說：「行，讓兩個人開幾鎬，扒個坡子也就行了。」

韓百仲心直口快地說：「都要完工了，有那工夫多挑好幾筐，何必多此一舉！」

馬之悅連忙說：「百仲，這個算盤你可沒打好呀！幹工作動腦筋、想辦法這一方面，我不敢說比你高明，總比你靈活一點兒。開一條道兒，表面上看是多費了一點兒工，實際上是省工了。不信，咱們就試試看。」說著，從旁邊一個社員手裡拿過鎬頭，來到坑邊，擼胳膊、挽袖子，又在兩隻手掌心上吐口唾沫，就「吭吃、吭吃」地刨開了。

有兩個中年社員立刻感到馬之悅的精神「可佩」，也湊過來跟著刨起來。

事情是相當簡單的，轉眼之間，道兒修好了。

馬之悅跳到岸上，一邊虛張聲勢地抹著臉上的汗，一邊大聲地朝社員們呼喊：「哎，同志們，上坑的從原來那邊的老道上，下坑的從我這條新道上來！」

馬翠清跟焦淑紅交頭接耳地說：「馬主任就好像一個賣爛酸梨的，嗓門兒倒不小！」

焦淑紅說：「你聽聽，讓下坑的跟他走那條道兒，真是賣什麼吆喝什麼，他就是專門給人家領下坑的道兒走！」

馬翠清「噗哧」一聲笑了。

人們聽到喊聲，也就按著指揮行動了。兩條道兒，有上有下，果然不用躲讓和等候，速度加快了；馬之悅所要收取的效果，也就真的收到了。且聽人們小聲議論：

「別說，馬主任道道就是不少！」

「薑是越老越辣嘛，他心裡邊可有算盤了！」

「要是不掖著、挾著，全都掏出來，那該多好哇！」

「那還用說，要是跟支書擰成一股子勁兒，那就更好了，可惜，可惜……」

老莊戶人韓百安佩服能幹活兒的，更佩服會算計的。按著他處世為人的老習慣，在這種人多的場面對誰都不肯亂加評論，好壞不多說，今兒個卻破了例，一邊給馬子懷裝筐，一邊說：「瞧瞧，事兒是死的，人是活的；能人一伸手，一動嘴兒，事情就好辦多了。我總是說咱馬主任有本事，你說呢？」

馬子懷這一程子是對馬之悅「劃問號」的人，對馬之悅的一些舉動，心裡邊有數兒。因為馬之悅動一步都是以小好買大好，心毒手辣，自己雖說沒有太多的實際經驗，但是像他這樣一個腦瓜比較清醒、靈活，又想跟著好人往頭奔的中農，憑著他的敏感，也多少體會到一點兒了。所以他裝傻充楞，敷衍著韓百安說：「那當然了，要不然怎麼能當幹部呢？」

「眼下支書跟他好像有點兒不大合手……」

「老哥，這話可別亂說呀！」

「對啦，對啦……」

事兒不大，韓百安的臉都嚇黃了。他後悔不及地說：「真的，這話不當說，讓別人聽見，那還得了！」趕忙閉住嘴，又胡亂地給馬子懷裝上了筐子。

馬子懷朝馬之悅那邊瞥了一眼，挑著筐子走，心裡很納悶兒：這個人真是猜不透，一會兒陰，一會兒陽，多可怕呀，千萬得小心他一點兒……

馬之悅沒有聽見別人的任何議論，更不用說人家心裡邊想的東西，可是他已經從每個人看他的目光裡和對他說話的口氣裡，體會到他已取到了應當取到的「利潤」，心裡不免很得意，急忙挑起筐子，又咬著牙挑了一趟泥。

第六十二章

唉，馬之悅得意的早了一點兒。

挖完坑泥，蕭長春、韓百仲兩個人約他到辦公室裡開領導幹部會，當他往凳子上邊一坐，一個壓根兒沒有想到的難題兒，正在等著他哪。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會議。東山塢黨支部決心要按著上級的指示精神，按著鬥爭形勢的需要，著手純潔組織。這項工作的本身又是一場激烈、複雜的鬥爭；在這個會議上，兩方面的人都得明來明往，見個高低上下！

蕭長春挖坑泥去以前，就訪問了好幾位老貧農，跟那些有心數又有眼力的人討了底兒，他對這件工作也就更有信心、更有把握了。

韓百仲經過一夜的苦思苦想，又遇到了一些具體的事情，受到啟發，對這件事兒的想法完全轉過彎兒來了；他又像過去一樣，跟蕭長春踩在一個鼓點兒上了，對解決這件事情也就變得非常急切。

兩個人先在飼養場碰的頭，在那兒，他們又心見心、心碰心地交換了意見。蕭長春把老貧農們的看法告訴了韓百仲，特別提到了喜老頭那一番使人感動的心意；韓百仲也把他在馬立本家裡看到的一些東西，以及從這些東西聯想到的問題，全都告訴了蕭長春，特別強調馬立本的賬目裡的問題一定不少，應當馬上處理。

他們朝辦公室走的時候，又商量了會議的開法，也把會議上可能出現的問題，作了充分的估計；這會兒，兩個人全是從容不迫地坐在了馬之悅的對面。

馬之悅坐在他的對手跟前，心裡邊還是得意的，或者說更加得意了。因為他一邁進辦公室，就從這兩個人的身上發現了一個非常非常突出的變化。

他用眼角瞄了蕭長春一下，又用眼角瞄了韓百仲一下，心裡想：自打蕭長春從工地上回到東山塢以後，每逢領導幹部開會，不要說是研究重要的問題，就是一個小小的碰頭會，也要把團支部的幾個委員請到座兒上來，起碼焦淑紅這個丫頭是不能缺席的；有時候，蕭長春還要拉上幾個老頭子，擺到會場上充數兒。可是今天這個會議上，就是他們三個人，而且，蕭長春還口口聲聲地說，要在這個會上研究全社的重要問題，還鄭重其事地拿出了他那個破本子，擰開了鋼筆，看樣子，還要作記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他又把面前的兩個人瞄了一遍，蕭長春的態度是嚴肅的、熱烈的，韓百仲臉上的表情是安靜的、鄭重的……馬之悅瞄著、想著，他的錯覺也就越來越大。心裡邊暗暗地撥拉開算盤珠兒：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因為剛才自己在泥坑子那兒立了一件小小的功勞，就換取了這個對手的歡心了？不會，不會，他可不是小娃娃。是這幾天自己表現了積極，使他們覺得自己回心轉意了？不會，不會，他們跟我作對的目的就是要整倒我，怎麼能夠盼我積極呢！那是為什麼呢？他們明明又把自己當一個重要人物看待了，兩個人又是那麼和氣、沉著……

馬之悅心裡忽地一動：噢，準是李世丹鄉長回來了，昨晚上找過蕭長春，給自己說了好話，或許批評了他們，再不，就是上邊又有了什麼新的指示，很可能跟馬志新信上所說的內容有關，上邊發現他們的房頂不牢靠了，想要抓底下的基石，要在農村和下邊安定人心，特別要安定那些根子比較硬的村幹部，而馬之悅被他們劃在這一欄裡了，他們要轉彎兒，要籠絡自己，要……馬之悅真是做夢娶媳婦，光想好事兒；他越想越美，腰也挺起來了，頭也仰起來了，兩條腿又跟早先那樣，神氣地擰起來了，兩隻眼睛又不可一世地瞇縫起來了。

窗戶外邊飄動的柳條，「嘰嘰喳喳」叫喚的小鳥兒，蕭長春噴出來的煙兒，組成了一片雲霧，他就駕在上邊了。

農業社的領導幹部會，就在每一個人內心激烈的波動下開始了。

蕭長春先傳達幾個重要指示。這是昨天晚上鄉黨委在黨、團支書和治保主任聯席會上報告的。上級對今年麥收的要求是快割、快打、快分配、快交售。農業社要認真研究和執行這個「四快」的號召。

馬之悅細心地聽著。按道理說，每年麥大兩秋之前，上級都會發一次類似的指示，來提醒和督促村幹部，因為麥收一過緊接著就要抓大田作物管理，又是雨季來臨的時候，不能不在「快」字上充分強調；馬之悅這個當過多年幹部的人，本來應當「習以為常」，可是今天，他偏偏要往邪門歪道上聯繫，暗想：這個「四快」指示，是要鬧大事兒的信號，要是不趕著村幹部們快著點兒幹，恐怕連公糧都收不上去了，更不用說統購糧了……

韓百仲接著傳達上級對於麥收期間的保衛工作的指示：要抓地、抓場，要防火、防盜；農業社要對這個工作有個具體落實的安排。

馬之悅更加用心地聽著。本來，不論在什麼情況下，到了大秋麥月的時候，上級總是要對下邊一再強調提高警惕、嚴防意外的；有一般農村工作知識的人都可能「習以為常」，馬之悅偏要血迷心竅，又往他樂意的、盼望的事態變化的方面套，暗想：這更是要鬧大亂子的信號，不加強保衛，事兒真鬧起來，不要說農民會要求土地分紅，說不定還會起來把麥子搶了！群眾運動，搶了又該怎麼樣？……

三個人對這兩件事情，經過討論，很快就通過了。還決定，召開一個生產隊長、小組長會議，把上級的指示具體地貫徹下去。提到隊長會議，蕭長春趁機會提出了調整幹部的問題。他把這個大問題擱在最後說，是完全有意的；他估計到，一提這件事兒，準要爭論不休，說不定會吵起來，放在後邊，就不會影響貫徹上級的麥收指示了。

馬之悅開始倒沒把這件事兒看重，只當一般的補缺，就接著蕭長春的話音說：「馬連福走了以後，那個隊的事情，就由我一個人兼著幹也行，反正就是忙一點兒唄！少睡點覺，少歇一會兒也就有了。」

韓百仲早就估計到馬之悅會來這一手，心裡想：你倒會鑽，「兼著」，又能攬著權，又少個跟你矛盾的人，哪有這麼美的事兒呀！因為韓百仲心裡有底兒，也就沒有著急，反而很從容地說：「別都兼著了，得多發揮大夥兒的勁頭，咱們的於部力量加強了，也能讓新手練練本事！」

馬之悅趕忙說：「也好。不過，工地上正在緊張時刻，從那邊抽人回來不大好吧？本來支書一回來，那邊的領導力量就有點兒薄弱了，要是再把支委馬同峰往下撤，不就更弱了嗎？咱們也得為工地那邊想想，不能太本位，那邊可是重要得很哪！支書你說呢？」

蕭長春說：「我跟百仲同志商量了幾回，打算來一個就地取材……」

馬之悅聽了這句話，馬上把心放下了：他最怕馬同峰回來跟蕭長春擰成一股勁兒。又拍著腿說：「好，好，這才是近水解近渴嘛！」

蕭長春接著說：「咱們再商量一下，用哪一個人比較合適。咱們要多往政治條件上下心思，得把那些真正擁護社會主義的積極分子擺到領導位子上來。這是特別要緊的呀！」

馬之悅這一回可就費心思了。他幾乎把溝北邊每一個跟他馬之悅一個心眼兒，又能聽他馬之悅指揮的人，挨著個兒掂了一遍。他心裡想：彎彎繞當然最合適，他要是當了一隊的隊長，有了實權，真是自己的一個大軍師，可是，剛鬧完一件事兒還沒有了結，一提他容易擔嫌疑；馬大炮也可以，是一員闖將，是蕭長春一個釘子，可惜他不是那塊材料，準通不過；馬立本幹吧，會計那攤子是農業社的咽喉，不能分散他的精力，他要一當隊長，會計就不能兼著了，經濟實權轉到旁人手裡可不利；別的人，不是成分有問題。就是沒有本事，拉上去對自己也沒有什麼大用處……他越想越急，想不出合適的，又怕蕭、韓二人搶先提出人名兒來，對自己不利，簡直不知道怎麼著好了。

韓百仲偏偏沉不住氣，搶了先說：「我的初步意見，想讓焦克禮……」

馬之悅倒吸了一口冷氣，不等韓百仲把話說完，就急忙說：「焦克禮？小孩子，力氣是有，心數可不足，就怕農活安排不開；思想倒是挺好的，就怕沒有領導能力，指揮不動。別把一個生產隊看簡單了，可不容易啦！」

蕭長春對馬之悅這套話也早就估計到了，心想：「你當然不能喜歡焦克禮了，他不會像馬連福那樣變成你的槍使嘛！」就不慌不忙地說：「這些事兒我跟百仲同志也都考慮過。我想，有黨支部掌握著，再有社員、特別是貧下中農社員幫助著，克禮本人又很積極，幾股勁兒合成一股兒，也能把攤子撐起來，本事可以慢慢兒練嘛！」

馬之悅心裡一動，馬上說：「哎，我倒有個對象，看看你們的意見怎麼樣。」

蕭長春說：「你提出來大伙商量商量。」

馬之悅說：「馬子懷挺合適！」

韓百仲倒沒有猜到這一手，心裡想：馬之悅怎麼會往這個人身上打主意呢？馬子懷不是你馬之悅的親信，好本領、壞本領都沒有，他當隊長對你能有什麼好處？噢，明白了，馬之悅是找不扎手的光把兒攥哪！就說：「你真會找邪門兒，在中農裡邊，他雖說不算太落後，可也不算太進步，連他自己過日子、走道兒都沒有一個主心骨兒，還讓他領導生產隊呢？我看，他要是一接手，不用等過麥收，就準得變成個影人兒似地讓人家耍活了！」

馬之悅正因為想到馬子懷有這麼一個特長，才提到他的名兒。他想：這個人當了隊長，好了，容易拉；不好了，也容易踢開。在蕭、韓兩個人跟前也好通過；沒想到韓百伸今天也聰明起來了，一張嘴就給捅透了。他又搜著腸子找理由說：「百仲，你可別把馬子懷看小了，他的農活好……」

韓百仲說：「農活好的人多了，不一定都能當幹部！」

馬之悅說：「他也老實……」

韓百仲說：「要論老實人，韓百安不比他更出色嗎？」

馬之悅被堵在死胡同裡了；可是他靈機一動，馬上就轉了出來，又振振有詞地說：「咱們安排幹部，當然不能光顧農活好壞，老實還是不老實，我也不是光從這邊想的。我提馬子懷，這裡邊有一條非常重要的原則問題，就是黨的統一戰線……」

韓百仲忍不住地笑了：「呵，你想得倒滿周到，我要聽聽你的高論，你說他代表哪一線呢？」

馬之悅認真地說：「代表中農這一階層呀！一隊的中農最多，跳槽子咬群兒的人也最多，不從他們裡邊選個有代表性的人物參加領導，就不大好辦事兒！」

韓百仲說：「你說怪不怪呀，我的看法，正好跟你的看法頂著牛兒！一隊的中農多，戀著資本主義道兒的人多，更應當挑貧下中農到那兒掛帥領兵，哪能再從這種人裡邊挑選領頭兒的呢？要那樣，不就等於撤開了手，由著他們性兒，愛怎麼走就怎麼走了嗎？依靠貧下中農這條線兒還往什麼地方擺呀？」

馬之悅聽了這幾句話，忽然發覺，今天的韓百仲有點變化，好像腦瓜兒好使了，「水平」有點兒提高了，心裡有點發慌，又不想承認，就要順著路子再試一試：「百仲你說，不讓他們參加領導，幹部全成了清一色的，他們這一層人的要求啦，意見啦，又怎麼反映呢？」

韓百仲說：「我們的群眾路線幹什麼使的？貧下中農就不能反映中農的意見了？」

馬之悅說：「選他們的人當幹部，我看才是最全面的群眾路線……」

韓百仲打斷他的話說：「我看你那是地道的中農路線！」

馬之悅假裝忍著惱怒地說：「你愛怎麼說怎麼說，反正我要堅持領導幹部裡的人多種多樣一點兒。也應當百花齊放嘛！」

蕭長春插言了：「老馬，我完全贊成百仲同志的意見。我們是農業社，要按著你的說法一層一層地推下去，農業社裡有地主、富農，領導裡邊也得有他們的代表人了？要那樣，咱們的農業社還是不是社會主義的？那不就成了大雜燴了！」

馬之悅的臉色也變了：「哎呀，這不是找著抬槓嘛！我說領導幹部裡得有地主、富農了？」

韓百仲用手指頭敲著桌子說：「你的意思，實際上就是這麼一回事兒！」

蕭長春依舊很沉著地說：「百仲同志說得對，一隊越是這種樣子，我們越要依靠貧下中農，依靠貧下中農，也就得讓他們參加那個隊的領導，由他們領著，中農們才能走正道兒，走了正道兒，對社對中農全有好處。依靠貧下中農這一條，誰也不能夠改變！」

馬之悅一邊聽著，一邊急忙尋找對策：這不是一件小事兒，得頂住，是軟一點兒頂好，還是硬一點兒抗好呢？想來想去，還是來硬的好，一方面可以表現出自己理直氣壯，同時還可以製造一點困難，推遲他們的決定。於是，他接著蕭長春的話音說：「我說要改變依靠貧下中農這一條了嗎？選一個隊長，根本拉不到階級路線上去！百仲你等我把意見發表完行不行？對啦，我正是在保衛黨的階級路線，這是團結中農，你們不能把這一條路線切成幾節兒，光要前邊的，把後邊的丟開！光從成分上著眼，把一個任什麼不會的小孩子硬扶上去當隊長，我堅決反對！」

韓百仲說：「你反對，我贊成！克禮是個孩子，可是這孩子的根子紮得正，我擁護他！」

蕭長春說：「看樣子，咱們的意見攏不到一塊兒了，這個問題等開貧下中農會再決定吧……」

馬之悅說：「隊長不是光領導貧下中農的，應當開社員會選舉才行！」

韓百仲說：「是代理，又不是正式的，等過了麥收，再選還晚嗎？」

蕭長春說：「這件事就先這樣定了，下邊咱們再商量一下會計的事兒！」

馬之悅嚇了一跳，忙問：「會計什麼事兒？」

韓百仲剛要開口，見蕭長春用眼神制止他，就又閉上了嘴。剛才，他們兩個交換心思，肯定馬立本的賬目裡有問題，而且不會僅僅是烈軍屬撫恤金這一點兒；可是，農業社的賬目是很複雜的，有問題的會計又一定很能做假，不費一些時間那是找不出頭緒的。他們決定先把賬本接到手，再讓馬立本交代，最後把問題徹底弄清楚……

蕭長春回答馬之悅說：「會計的工作也算暫時安排。根據馬立本在鬥爭裡的表現，我們覺著應當讓他參加一段勞動，好好改造改造……」

馬之悅跳了起來：「你們想撤他呀？是不是？」

蕭長春說：「讓他暫時把賬目交出來，看看以後的表現再說：好，可以接著讓他幹；不好，就另選。」

馬之悅急扯白臉地說：「立本是多少年的老會計了，幹到今天可不容易；平白無故地撤他，這是什麼意思呀？你們就不興愛護一點人材嗎？」

蕭長春說：「他要真是個人材的話，我們當然要愛護，你說他是個什麼人材呢？」

馬之悅說：「論寫論算，他不是個百里挑一的會計嗎！你跟左右鄰村的會計比一比嘛！」

蕭長春說：「農業社會計的頭一條標準，應當是政治上完全可靠……」

馬之悅說：「他怎麼不可靠了，他是反革命分子？」

韓百仲說：「他要是反革命分子，還提什麼換換，早就小繩一拴，送他公安局了！」

馬之悅問：「他不是反革命，為什麼說不可靠？」

蕭長春說：「因為他不擁護社會主義！」

馬之悅說：「不能平白無故地亂猜疑嘛！這麼猜疑起來，那還有完沒有？」

蕭長春說：「一點都不是猜疑。旁的不說，光講鬧土地分紅這件事兒吧，他是會計，分紅是他主管，他要是真擁護社會主義，他應當起來鬥爭！可是他沒鬥爭，也不跟支部反映。我回來那天，他到處通風報信；在吵架會上，他一言不發，又跟鬧事的人勾勾搭搭。咱們是共產黨員，東山塢的大事業在咱們手掌握著，心裡要是有黨，有群眾，能夠再允許這麼一個不可靠的人繼續當會計嗎？停止他的工作，考驗考驗他，完全正當，你應當擁護呀！」

韓百仲衝著馬之悅說：「再讓他胡幹下去，我們就對黨犯罪了，你想過沒有？」

蕭長春說：「這件事也要在貧下中農會上討論，決定了就執行！」

馬之悅瞪著兩隻眼睛問：「你們想讓誰幹？」

蕭長春說：「先讓焦淑紅和韓小樂接過來……」

馬之悅真的騰雲駕霧了。他覺著心肝五臟都像有什麼扎的一樣痛；軟軟地坐在凳子上，又用最大的勁頭兒喊叫著，「我反對，我反對！」搖搖腦袋，又說：「可是，我也不跟你們爭論了，你們全都安排好了，在我面前走個過場，是不是呀，啊？」

蕭長春點頭說：「兩個黨支委事先研究的，又跟一些老貧農交換了意見……」

馬之悅說：「所以我不跟你們爭論了，爭論也是白費唾沫。反正我是堅決、徹底反對！」

韓百仲說：「你反對怕什麼？從黨支部說，支委可以決定。從行政說，三個主任，兩個贊成，多數了！」

蕭長春說：「這些事兒都要等聽聽貧下中農的意見再定。在定下來之前，任何人不要隨便跟外人講，定下來了，就得堅決執行，這是紀律！聽見沒有？」

馬之悅咬了咬牙，沒吭聲。

下邊是研究每個小組長的調整問題，馬之悅根本不聽了，現在他又想起馬志新那封信的內容，聯繫蕭、韓二人的行動，他明白了：事態真要有變化，上邊是不穩了，他們是要「抓基石」；可是，他們要抓的「基石」不是他馬之悅，他們早把馬之悅當成「外秧」了，當成搾乾了油的豆餅了，早就不把馬之悅劃在「自己人」的欄目裡了；呸，你馬之悅還在自作多情哪！好嘛，你們不把我當「基石」，有人把我當「基石」！我要變成鋼鎬、炸藥！

第六十三章

坑裡的污泥挖光了以後，焦淑紅就把召開團支部會的事兒通知了大夥兒。

青年們回到家裡，匆匆忙忙地吃了午飯，有的連臉都沒有顧上洗，鞋襪也沒有顧上換，就又集合到金泉河邊的苗圃裡。這是一個擴大會議，除了十一名團員，還吸收了九名積極分子。積極分子裡邊有韓道滿、新媳婦玉珍和馬長山。二十個年輕人，在插著木牌子那個坡坎上，圍了個扇子形：有的坐著，有的蹲著，還有的半躺著。長著綠茵茵馬尾草的土地，像是給他們鋪上了毯子。

天空藍得透明，流雲白得放光，樹葉兒在微風裡擺動，風兒帶著野花的香味兒，帶著河水的清涼，一股一股地吹過來……只有這個時候，年輕人才是最安靜、最莊嚴的。

焦淑紅這會兒只有莊嚴，並不安靜，這一回，她的腦袋裡可「裝事兒」了。她想著怎麼按照蕭長春的指點，用王國忠教給的「用階級眼光」看事情、分析問題的方法，來總結自己的工作經驗和教訓；同時，又怎麼幫助、領著別的團員青年都這樣！她把從麥子黃梢到眼下，自己在工作裡邊的表現，都反覆地想了一遍。她想起聽到土地分紅的消息之後，自己非常慌亂；想起在幹部會上，一聽到有人罵農業社、罵支書，自己就非常急躁；想起馬之悅一主張翻糧，自己又贊成；想起對待馬立本跟自己糾纏的事兒，自己不光沒有用階級眼光看他，也沒有乾脆地拒絕他，反而怕傷害「同志間的和氣」，裝著不知道就了事啦。她又想著昨晚上，蕭長春一提到讓焦克禮當隊長、韓小樂當會計的事兒，自己光想到團支部和個人的臉上光彩，等到兩個人不願意接受任務的時候，自己又是那麼急躁和簡單……在這些問題上，蕭長春、韓百仲、喜老頭都是自己的一面鏡子呀！

在開這個會之前，焦淑紅把馬翠清和焦克禮找到自己家裡，先交換了意見，把團支部這一段的工作，大體上擺了擺，決定讓團員、青年一塊兒動心思，幫助團支部檢查、總結經驗和教訓，好使團支委和團員、青年們，都學會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問題，提高團支部的戰鬥力。焦淑紅還表示，自己要帶頭談談感受，檢查檢查缺點……

馬翠清覺著會議的內容和開法都合適，立刻就全同意了。焦克禮也全贊成。可是他們三個人，對這次會議的想法並不是完全一樣的。

馬翠清覺著，團支部要檢查的事兒她都不沽邊。她沒有著過急，也沒有害過怕，更沒有糾纏過自己的事兒，真是乾乾淨淨，利利索索。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粉紅半袖的小褂，月白色的瘦腿褲子；襯著她那紅撲撲鴨蛋形的臉兒、兩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顯得格外的好看。同時，她今天又特別莊嚴，因為她是這次會議的主席。她這會兒坐在草地上，考慮著發言提綱；她要給焦淑紅提意見，焦淑紅這樣要求她，當然得滿足這個要求了。一來，她們是好朋友，她希望這個團支書永遠正確；二來，自己最瞭解焦淑紅，焦淑紅只要發現自己身上有毛病，不改掉就受不了。特別是對馬立本追焦淑紅那件事兒，焦淑紅沒有把馬立本罵個狗血噴頭，馬翠清的心裡一直不痛快；在這種問題上，如果說，焦淑紅處理得不乾脆的話，那麼，自己是最乾脆，而且對工作很有好處，這樣，發言就很有權威了。她把那紅漆布皮的筆記本兒放在膝蓋頭上，一隻手提著一支農村還不多見的圓珠筆，寫一筆，揚起頭，眨巴眼，想一想，再繼續寫下去。非常用心思。

韓道滿坐在韓小樂的身邊，揪了一把馬蘭草，編著小辮子玩。

韓小樂捧著一把舊算盤，用那又粗又壯的手指頭撥拉著算盤珠兒，嘴裡還小聲地叨唸著：「二一添作五，逢二進一十……」只念過四年書的小伙子，正像他自己說的，從書本上學來的東西，這幾年早就扔個差不多了，搞初級社那會兒，村裡幾乎沒有識字的人，才把會計工作安在他的身上了，實際上，那會兒他加法還會打，減法就不行，更不要說乘除法。眼下，又要幹起來，三天的限期，得把算盤打熟練，得把記賬簿的一些知識學到手，夠他鬧騰的了。他打著打著，打糊塗了，把算盤「嘩啦」一搖，轉臉看見了韓道滿，就捅了他一下說：「細了，再編粗一點兒才像。」

韓道滿奇怪地問：「像什麼？」

韓小樂朝馬翠清的大辮子呶呶嘴：「像不像，你看？哈哈！」

坐在對面的焦克禮，今天也不像往時那麼愛說愛笑了，心裡邊七上八下，翻來覆去掂著「幹不幹呢？能幹好嗎？」這幾個字兒；他精神有點兒發楞，眼睛有點兒發直。他見韓小樂逗笑話，就很嚴肅地制止他們說：「別逗！」

韓小樂說：「還沒開會，說話你也管？」

焦克禮說：「沒開會，你想想問題嘛！」因為從今以後，他很可能就是隊長了，應當像個隊長的樣子。

新媳婦玉珍對男人「擺架子」的神氣最敏感，就說：「還不知道開啥會，怎麼想？」

焦克禮最怕韓小樂他們說他怕媳婦，想藉機會顯一點威風，就衝著媳婦說：「你是列席，沒發言權。」

玉珍骨朵著嘴不吭聲了。

焦淑紅說：「不管列席還是正式出席，今天都興在會上發言，給咱們團支部提提意見，特別要多批評團支委。」

玉珍說：「這一講，不就明白了？是檢討會呀！」

焦克禮說：「這是小整風會。」

於是，所有的人都嚴肅起來了。韓小樂收起他那舊算盤；韓道滿趕緊把小辮子抖落開，撒在草地上。

當最後兩個人趕到的時候，馬翠清站了起來，一面拍打著身上的草毛毛，一面在眾人的臉上掃視一下，又捧著本子看了一眼，鄭重地宣佈：「同志們，今天我們在這裡召開了團支部擴大會，除了在工地上的十五名團員，全到齊了。按團章規定，人數不超過一半兒，不能決議什麼事兒，可是呢，那十五位同志已經把臨時的組織關係介紹到工地上，那裡成立了臨時支部，我們這兒也算是全體的了……」

韓小樂著急地說：「全體不全體沒啥關係，你快說說具體內容吧。」

焦克禮說：「沒到發言的時候，你先別打岔呀！」

馬翠清倒沒有跟韓小樂橫眉瞪眼，只是停了一下，又繼續莊重地宣佈：「本來，我們支委會研究，想向全體團員同志、青年同志作一次全面的工作總結報告，全面地檢查我們這一段的工作，肯定成績，指出缺點，找出解決辦法，決定今後的方針大計，隨後再讓同志們討論……」

這位團支部的宣傳委員，今天嘴裡的詞兒全變了，調門也變了。有的人想笑，又不敢笑。

馬翠清說：「可是，現在面臨著重大問題：麥收、階級鬥爭。不能磨磨蹭蹭地咬文嚼字兒了。不，不，我這句話說走板兒了，全面總結工作，當然不能算咬文嚼字兒。我是說，時間來不及。因此，我們決定，先來一次初步的檢查，由大伙來幫助團支部檢查；通過這個檢查、總結，咱們以後看問題都能用階級鬥爭的眼光，那就提高戰鬥力了！」說著，扭頭問焦淑紅，「淑紅姐，啊，淑紅同志，我沒丟下吧？」

焦淑紅說：「沒有。」

馬翠清繼續說：「今天的會上，焦淑紅同志還要求帶頭檢查自己的思想……」

好幾個人聽了這一項都有點兒發楞。

馬翠清繼續說：「我要聲明──這是個人的看法：淑紅同志並沒有犯下什麼錯誤，比起我來，她也有些缺點……」

韓小樂低聲嘟嚷一句：「真不謙虛。」

馬翠清沒有聽見，繼續得意地說：「淑紅同志跟我談過，她的思想裡邊有一些不是無產階級的東西。同志們，你們聽明白了嗎？無產階級，才是最革命的，才是最擁護共產黨的，才是最愛咱們東山塢農業社的，才敢跟壞人鬥爭，才能跟落後分子一刀兩斷，才是大公無私的！比如像蕭支書、韓主任那樣的，就是無產階級，還有好多好多的人，像馬老四、喜爺爺、啞叭，也是無產階級。」說著，又一挺胸脯子，「我也是無產階級！你們笑什麼？小樂，你嘟嚷什麼？我不是無產階級嗎？我不是在這兒給自己搽胭脂抹粉，也不是來吹牛！我是個最無產最無產的階級，我是光著身子進農業社的，我當然沒有金銀財寶，我沒有房子，沒有地，連個家，連個媽都沒有，黨就是我的媽，農業社就是我的家，拿炮彈轟，也不能夠把我跟黨、跟農業社轟開！這是真的，信不信由你們！」

姑娘說著，臉蛋更紅了，兩隻好看的眼睛也潤濕了。她喃喃著：「我心裡就是這樣，信不信由你們！」團員們鄭重地說開了：

「誰說不信啦！」

「誰不知道你呢！」

馬翠清說：「我不是說，我身上連芝麻粒兒那麼一點毛病都沒有，比方說，一會兒淑紅同志要檢查那次馬連福當了壞人的槍，在幹部會上罵大街的時候，她不冷靜，看問題沒用階級鬥爭的眼光，沒看到他屁股後邊還有敵人，就光衝著馬連福幹了；其實，那一回，我也跟她差不離兒，我還搬兵想跟馬連福打仗哪！淑紅同志說，這一回她要檢查最根本的東西，對啦，我們現在是說根本的東西，就是論根子；根子是跟黨一條心的，有哪一片葉子黃了、長了蟲子眼兒，把它摘下去就行了。我還得聲明，她家雖說是中農，她可是黨手摸著腦袋長大的。土改那會兒，女工作隊長就喜歡她，給她講劉胡蘭的故事，教她打霸王鞭；上了學，女校長也喜歡她，校長也是黨員，淑紅姐上了九年學校，念的全是共產黨的書。人家畢業了，不往大城市跑，也不鬧心病，一心一意，留在農村。這個呀，就跟無產階級一個樣！馬長山，你說什麼，我成了表功啦？我還沒有說完呢，你可急什麼呀！同志們，我不是說淑紅姐一丁點毛病都沒有，要是全都沒毛病，有空待著不好嗎，何必要開會呢？這一回，淑紅姐主動要求在支部大會上作檢查，沒人強迫她，她還希望大夥兒都幫助她。咱們這個會開完，我們還要向黨支委匯報，請蕭支書和韓主任指導我們。」她又停頓了一下，在小本子上找了找，看看有沒有漏下的東西：「我講的可能就是這麼多了。大夥兒提吧。別忙，別忙，大夥兒先說說對團支委這個決議有什麼意見。把平時鬧著玩、說笑話的本事都拿出來，用到正地方，別豆乾飯悶著。好吧，大夥兒發言，先說第一個問題吧；一個一個來，別搶話，別打岔，小樂，你聽見了沒有？就你愛打岔！」

韓小樂說：「聽見了。那我就先發言吧。」他用手擺弄著算盤，看了大夥一眼。這個十九歲的小伙子，跟焦克禮有點相似，又不一樣，因為有點文化，好看書，愛動心思，在他身上，穩重多於粗魯。他說：「我覺著，我們這個團支部從打去年秋天改選之後，工作挺不賴的……」

焦克禮說：「說缺點嘛！」

韓小樂說：「主席剛宣佈不興打岔，你又來了。討論主要問題，成績也在裡邊，要不，全是缺點，咱們這些工作成績從哪來的，天上掉下來的呀？既然是總結工作，就是發揚正確的，改掉不正確的，所以就不能片面！對不？」

馬長山說：「對，對，兩下都說。」

韓小樂接著說：「剛才主席也說了一大堆優點哪，興她說，怎麼不興團員說呢？再說，團支部的工作就是有成績的，去年冬天、今年秋天，搶種、救災……」

焦克禮又忍不住了。因為團支委碰頭的時候，決定著重檢查思想問題，他就急著想把這件事兒完成，就又說：「我再打一回岔行吧？小樂，還是說近的吧，太遠的，等麥收以後再總結。」

韓小樂這回也挺客氣：「行，行，說近的。看守麥子，就是護秋，馬之悅不讓咱們看，馬連福還說看麥子不記工分，咱們偏要看，不要工分，一點兒也不要，我們不是為工分活著的！我們團支部全體出動，二十多天了，沒有一個人請過假。淑紅那天肚子疼，好幾個人硬推，她都不回去，天天是她挨門找人，這個很不容易。不光團支部的人，我們還動員了一大群非團的青年，跟我們一塊兒看麥子。好多人就是一塊看麥子，思想變好了，比如馬長山吧。他進步了，全是焦克禮幫助的。」他說著，見焦克禮又要張嘴，馬上說：「你已經宣佈打一次岔就不打了，我反對你在我沒有把話說完的時候再張嘴！」

焦克禮連忙點頭：「好，好，說你的吧。」

韓小樂接著說：「這會兒，馬長山就要當生產小組長，不能不說是咱們這位組織委員的功勞，當然也是咱們團支部的功勞。」

韓道滿說：「我有點進步，多虧淑紅幫助……」

焦克禮制止他說：「別打岔！」

韓小樂說：「道滿打岔行。道滿你說吧。」

韓道滿低著頭說：「我就這麼一句，實在的，我那會兒落後極啦。光知道幹活兒，拿工分，淑紅說，咱們青年，要為建設社會主義貢獻力量，光幹活不行，還得參加鬥爭……」

馬翠清蔑視地盯著韓道滿，那眼色好像說：你這鬥爭參加的怎麼樣呢？你看問題用階級鬥爭的眼光了嗎？還有臉在這兒說哪！因為自己是主席，不能隨便打岔，只是小聲地嘟噢一句：「咱們說話，都得實事求是啊！」

於是，人們都熱烈地發言，大部分是擺成績。東山塢團支部在這一階段的工作，成績是主要的，應當擺；而年輕人也是容易看到自己成績的。

馬翠清和焦克禮交換著眼色，心裡邊也很得意。焦淑紅細心地聽著同志們的發言。換個時間，或者說在麥子黃梢以前，要是聽到這些好話，她也會跟馬翠清、焦克禮一樣地得意起來，可是現在，她的心不光得意，也在冷靜地思考著在以後的鬥爭裡，怎麼樣才能把這些優點和成績發揚光大。經過這場鬥爭，經過許多事情的周折，特別是經過蕭長春一點撥，經過許多老貧農一啟發，她感到自己的身上有很多缺點，團支部的工作也存在著不少的問題；迫切要求進步的心情，使得她恨不能一下子把缺點全改掉。她想：大家在這個會上都是擺成績、論功勞，怎麼能夠達到「提高戰鬥力」的目的呢？她還想：馬翠清自信心很強，焦克禮更是樂觀，讓他們先檢查準不行，自己應當趕快起個帶頭，把大夥兒的思路扭一扭。她找了個空子，馬上說：「同志們，我先談一點想法。」

馬翠清說：「對。咱們就一二三四五六，一攬子說吧。」

焦淑紅接著說：「同志們說的挺對。我們這一段工作，因為大夥兒聽黨的話，齊心努力，成績不小；可是，我們的缺點也不少，我們還要使勁兒提高。比如說，在眼下這場鬥爭裡邊，我們每個人都沒有像兩位黨支委的眼光尖銳，我們有時候對事情看不透，有時候暈頭轉向，有時候著急，有時候又掃興，這是因為咱們腦袋裡沒有把階級鬥爭的旗子掛起來呀！」

焦克禮插言說：「這話對。不要說黨支委，連獅子院的喜爺爺我們都比不上。就說昨晚上吧……」

韓小樂搶過來說：「昨晚上的事兒，大伙都知道了。其實那類事兒多啦。蕭支書沒回來，村裡一有土地分紅的風聲，他就把我們全院的人找到一塊兒說：這是要破壞咱們農業社，地主富農準是插手了，咱們得警惕著點兒。這不，二十來天了，每天晚上，我們院的人輪流打更，盯著烏小辮的活動。」

焦淑紅接著說：「因為咱們看問題不用階級鬥爭的眼光，腦袋裝的事兒又少，遇到事兒，光看表面，工作當然沒力量，怎麼能當好黨支部的助手呢？團支部為什麼是這個樣子？跟我有關係，我沒引著大伙在參加鬥爭的時候也動腦筋，提高思想；更沒有想到事情過後檢查一下，總結一下。我有時候幹工作光想表面轟轟烈烈，整整馬連福出口氣啦，要求一支大槍背背啦，團支部多出來幾個幹部顯得光榮啦，這叫什麼呀！」在場的人，又都嚴肅起來，都盯著他們的團支書，又用她檢查的問題跟自己身上的問題比較。

焦淑紅列舉了許多大夥兒都一塊兒經歷過的事實以後，聲調忽然低下來說：「還有，我在處理個人的事情上，階級觀點也不明朗……」

韓小樂說：「呵，我看你瞧問題瞧的挺準，也挺堅決……」

馬翠清打斷他的話說：「人家心裡邊想的，你鑽進去看見了？」

韓小樂不服氣地說：「當然看見啦！土地分紅的歪風一刮起來，淑紅立刻就給支書往工地上寫信，這你不知道？」

焦淑紅說：「我指的是對馬立本這個人的看法。我對他的看法，根本錯了。他是個什麼人，這一程子，這個壞蛋，不是越暴露越明白了？他是富農的兒子，根本不想跟富農在思想上分家，還甘心情願當馬之悅和壞人的狗腿子。最近又發現他跟地主也有牽連！可我呢，只當他覺悟不高，有點個人主義，還想團結他，培養他入團！我的政治警惕，階級立場跑到哪兒去了！」

聽了這些話，好多人都不住地點頭。

焦淑紅繼續說，「他總想追我，大夥兒都知道。可我呢，不堅決揭發他、制止他，還怕傷害他，怕一塊兒工作，傷了和氣！這是什麼感情啊！」

馬翠清說：「這傢伙可討厭啦！像一隻綠頭蒼蠅，趕也趕不開。要擱在我身上呀，早就兩個大嘴巴扇的他遠遠的了！」

讓焦淑紅這麼一引頭，大夥兒就都搶著發言，給團支部提意見。有的說，開頭那段兒，不少團員、青年對階級鬥爭形勢不清楚，支部也沒有組織大夥兒討論討論；有的還說，很多人上了馬之悅的當，還崇拜他有「本事」；有的說，很多人工作方法簡單，不善於團結落後的人……

一直沒有開口的新媳婦玉珍，被焦淑紅的自我批評精神感動了，也被大夥兒的熱烈發言鼓舞了，她舉起胳膊說：「翠清，我能發言嗎？」

馬翠清說：「這不是廢話嗎！讓你開會，怎麼不能發言呢！開頭淑紅姐不就說了嗎！」

玉珍說：「有人先宣佈，列席的沒有發言權。」

焦克禮馬上搶過來說：「喂，喂，我聲明一下，我光說你，沒有包括別人……」

在座的人都叫起來了：

「喲，不讓自己媳婦發言，這是什麼思想呀！」

「團支部會上還耍大丈夫主義呀！」

「先整克禮的風吧！」

焦克禮四面「受敵」，左右招架不過來：「同志們，同志們，讓我說一句行不行呀！翠清，你這個主席怎麼當的，亂了套你也不掌握呀！也沒有我的發言權啦？」

馬翠清故意讓大伙吵，不吭聲。

焦淑紅大聲說：「大家靜靜，讓克禮對這個問題表示表示態度！」

吵嚷的聲音，漸漸地停下來了。

焦克禮說：「我剛才那句話沒有說完全。我不是說，從頭到尾沒有發言權，是說，等主席講完話再發言……等，等，我還沒說完哪！我是說，別亂說，要集中火力給支委提意見。」

玉珍問他：「你說完了吧？」

焦克禮說：「完了。你說吧。別扯用不著的，要提意見。」

玉珍說：「當然提意見了。就給你提！」

人們「嘩嘩」地鼓起掌來：

「玉珍，撒開了提！」

「不用怕他！」

玉珍說：「我怕他什麼！不開會，我還要找淑紅提哪！我提的是，領導讓他代理隊長的事兒。這個事兒可以提吧？」

焦淑紅非常高興，立刻回答說：「當然可以提，今天要開這個會，就跟這件事兒有關係。同志們，對這件事兒，也得用階級鬥爭眼光呀！玉珍，你就放開膽子說吧！」

玉珍說：「今個早上，韓主任和淑紅姐跟他一提當隊長的事兒，他當時就變得愁眉苦臉，我說他幾句，他還不服，回到家，飯也吃不香了，又跟弟弟發脾氣，又跟妹妹耍態度，跑到屋裡，瞅著房頂打楞兒。我看他愁成那個樣子，就又勸他。我說，韓主任的話對，當隊長這事兒，是革命交給你的任務；去年秋後──那時候我還沒過門兒，可我常聽人家說，蕭支書是多麼勇敢地擔起東山塢這擔子呀！我說，你應當跟蕭支書學習，只要一點兒私心沒有，全為社會主義，一定能幹好。你們猜他說什麼？他說；『幹好？幹好個屁吧！就一隊那些老奸巨滑的傢伙們，我一見他們就黑眼！讓我跟他們一塊兒混去，這不是給我罪受嗎？』……」

人們又喊叫起來了：

「這是什麼意思？當隊長是受罪呀？」

「這是抗拒！」

焦克禮紅著臉說：「我剛才找韓主任應下了……」

「你心裡邊服沒服？」

焦克禮說：「我沒服，今晚上開完貧下中農會就接手啦？」

玉珍說：「還有哪。我說，你不用怕困難，有黨支部和領導，聽說還有喜爺爺給你當參謀，怕什麼。你們猜他說什麼？他說：『一個糊里糊塗的老頭子，當什麼參謀！』」

人們又叫喊起來了：

「瞧不起老貧農！」

「嗨，真驕傲哇！」

焦克禮又紅著臉說，「我那個看法，是先頭的看法，心裡邊一捉摸，一想到昨晚上那件事兒，馬上就變啦！」

「不行，得檢討！」

「深刻檢討思想！」

馬翠清站起來說：「聽我主席的幾句。剛才支委碰頭，焦克禮還說自己沒啥問題，敢情你的屁股也不乾淨呀，同志，別羞羞答答的了，快檢討吧！」

焦克禮見人們都瞪著眼睛盯著自己，壓力挺大，就站起來，咳嗽一下子，檢討開了：「我是錯了。過去總願意吃現成飯，做現成工作，不願擔沉擔子。我又怕自己這個牛脾氣，對付不了一隊那幾個搗蛋的富裕中農，惹下亂子……對喜爺爺，過去我是有點不瞭解他。經韓主任一教導，又想起昨晚上的事兒，我認識他了……」

沒容他說完，人們又喊開了：

「不對，不對！」

「假檢討！」

焦克禮連忙說：「全算我錯了，往後一定改錯，還不行嗎？」

「你的思想根子，就是畏難情緒，怕鬥爭！」

「不想當隊長，就是不想參加鬥爭，你不承認這一條不能過關！」

焦淑紅馬上引著大夥兒說：「咱們還得深一層看待這件事兒。你們想想，黨支部為什麼要選我們貧下中農的人當隊長，又為什麼選我們很嫩的年輕人當幹部？你們聽聽喜爺爺是怎麼說的吧！他說：這是奪印把子的大事兒，是咱們窮人坐天下、傳宗接代的大事兒！你們說，我們光想自己怎麼著，前怕狼後怕虎，不從心眼裡接受任務，難道讓那些不走社會主義道兒的人去掌印把子嗎？克禮你說說！」

焦克禮低下頭，連脖子全都紅了。他小聲說：「你們說的全對，我認錯！」

馬翠清質問他：「真認錯還是假認錯？」

焦克禮說：「真的唄！」

韓小樂插言說：「這回你挨了整，離了會場，回到家也不應像馬主任那樣打擊報復，給玉珍小鞋穿呀！」

玉珍說：「這你們放心吧，越在人多的地方，他越逞能、顯威風，回家他不敢……」

「哈，哈，哈……」

「這回揭底兒了！」

會議從開始到這會兒，第一次恢復了往日總是不斷的那種大笑。

笑聲一住，韓小樂又說：「兩個支委都引火燒身了，都得到了幫助了，就剩下咱們的宣傳委員了，我得提點兒。」

馬翠清挺大方地說：「提吧，歡迎！」

韓小樂說：「歡迎好。剛才淑紅檢查裡邊有一條，說自己處理個人的事兒不太乾脆，可是我們的馬翠清同志，對處理跟道滿的關係，太乾脆點兒了吧？……」

馬翠清叫起來：「現在是淑紅姐檢討，是批評克禮，你怎麼往我身上拉呀？你吃飽了撐的呀！」

韓小樂說：「你剛讓一攬子說，又表示歡迎，怎麼我一張嘴，你又改了？」

馬翠清被問的無言答對。

焦克禮笑笑說：「我覺著你也不會是乾淨的連土星都沒有。讓大夥兒批評吧，真能提高呀！」

韓小樂衝著焦克禮說：「你先別樂，這裡邊還有你哪。告訴大伙吧，對馬翠清和韓道滿這件事兒，克禮我們倆爭論好幾回。馬立本跟韓道滿是一個樣的人嗎？克札，你同著大夥兒講講，是一樣人不是？」

焦克禮說：「當然不是。」

韓小樂說：「不是一樣的人為啥一腳踢開？翠清因為道滿有點缺點，就一腳踢開。你們呢？支書不管，組織委員心裡贊成，這對嗎？這是對一個有缺點的青年的正確態度嗎？這能算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問題了嗎？翠清你別急著要反駁我，等我把話講完。你跟道滿搞不搞對象我不管，你這樣對待一個思想有問題的青年群眾，我不贊成，我得說話。你們這樣別別扭扭地，對整個階級鬥爭肯定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馬翠清和焦克禮都要反駁。

焦淑紅把他們制止住，又對韓小樂說：「小樂，批評的對，你就狠狠地批評吧，不管他們愛聽不愛聽，也不管他們聽得進去聽不進去，也得提，大夥兒可以提高認識。你一提，就把我提醒了。對翠清和道滿的事兒，我不是沒管，我批評過翠清，也勸過翠清，我勸她多看道滿的優點，可是呢，我根本沒有想到，他們的矛盾跟階級鬥爭是連在一塊兒的，也沒有給翠清想過具體辦法，更沒有一塊兒幫助道滿克服缺點，這跟我自己思想裡的毛病是一條根子。」

馬翠清怒氣沖沖地說：「你沒勸我幫助他，我可沒少幫助他，我是盡到最大責任了！他是個不可救藥的落後分子……」

韓小樂又喊起來：「翠清同志，我的意見還沒有提完哪，還得說兩句。我老早想說，就是覺著一個小伙子跟一個大閨女說這話兒不方便。你們笑什麼，實在的事兒嘛！在團支部會上，當然不分什麼小伙子大閨女了。翠清，我問問你，你怎麼幫助道滿的呢？你讓道滿去打自己的爸爸，這是幫助嗎？」

大夥兒聽了，都吃了一驚：「喲，還有這事兒？」

韓小樂拍著韓道滿的肩頭說：「讓本人講，我瞎說沒有？」

別人一提韓道滿，他就羞得抬不起頭來了，這會兒推著韓小樂的手，低聲說：「讓大伙說吧，我，我……」

焦克禮也急了：「翠清，你真說這樣話了？」

馬翠清一挺胸脯子：「說了，要站穩立場嘛！」

焦克禮噌地跳了起來喊道：「什麼立場？韓百安是地主還是富農？打人是犯法的呀！我們團支委怎麼能讓一個青年打自己的爸爸呢？真要打了，得給咱們的鬥爭抹多少黑！真是無奇不有，我今天才知道這件事兒！」

人們全都嚷嚷起來了：

「翠清這可不對！對落後人，只能說服教育。」

「就是嘛，蕭支書打馬連福了，還是打彎彎繞了？」

「人家不打爸爸，就說人家落後，還有這麼先進的？誰還敢當這樣的積極分子呀！」

焦淑紅說：「翠清說這種話不對，道滿也有缺點，鬥爭性不強，是非弄不清楚。你想想，這些日子，鬥爭這麼激烈，你只是跟著幫幫，自己動了多少腦筋？別人都急的啥似的，你跟沒事人一樣。就說這個會吧，別人都熱烈提意見，你不吭聲，這也不對呀！」

焦克禮說：「這會兒我也想通了，也別全怪道滿，翠清對他要求的太沒邊兒了；我呢，一個組織委員，除了瞧不起他，挖苦他，根本沒有幫助過他。咱們今個全得按著蕭支書的樣子對人對事兒！他對敵人狠，對自己的人從心眼裡喜愛，這個大夥兒都看見了。我往後要當隊長了，一定得像他那樣。這就是用階級眼光看問題。道滿，在這個會上，我跟你認錯！」

人們熱烈地鼓掌。

韓道滿抬起頭來看看大夥兒，喃喃地說：「我有錯，我有錯。」

韓小樂說：「你是有錯兒。實事求實地說，這一程子你是進步了，比過去進步多了。可是你那進步沒有扎根兒！」

焦克禮補充說：「對，進步沒扎根子，就是社會主義在心裡邊沒扎根子！」

有個小伙子插了一句，提的更高：「你是真擁護社會主義，還是虛的，得想想了！」

韓道滿小聲地分辯說：「我是真擁護。」

韓小樂說：「別這麼一攬子包。你想想，你要是一心為社會主義，能因為馬翠清冷你一下子，就對工作灰心喪氣嗎？馬翠清為什麼對你有意見？就因為你的進步不是為社會主義，是為了娶個媳婦呀！這是個人主義！」

焦淑紅接著說：「我覺著大伙的意見都很好，道滿應當一句一句地吃到肚子裡去。過去我就跟你說過，你幫助你爸爸的辦法不對頭。怎麼不對頭呢？今天大夥一說，我明白了。你是用落後思想幫助落後思想。實在是這樣。那天你們吵架，你怎麼跟你爸爸說的？你說『全完了』，『您算把我毀了』，『您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誰也不用管誰了』，這是什麼話？你為什麼活著？你要真為社會主義，一個人能把你毀了嗎？你爸爸要走資本主義道兒，也能誰也不管誰嗎？翠清對你這些思想幫助的辦法欠講究，可是，她對你不滿，全是應當的！」

韓道滿又抬起頭來看看大夥兒，誠懇地說：「這一回，大夥兒把我的心撥亮啦！我過去進步，是為自己，這是一道鐵箍兒把我給箍住了。我也想通了，全是我的錯兒，不怪翠清……」

人們又喊起來：

「別打圓場啊：這回是小整風，誰是誰非，都得弄清楚，往後好把缺點都改過來！」

「就是嘛，翠清立場堅決、幹事兒積極，可是有時候太不講政策！你是團支委，跟一個普通團員不一樣！」

……

馬翠清不看誰一眼，抱著膝蓋一坐，那個小嘴撅的能拴個油瓶兒。

焦淑紅小聲說：「翠清，掌握會場。」

馬翠清說：「全衝我下傢伙了，我還掌握什麼呀！」

焦淑紅笑著說：「剛才你說的挺好，讓大夥兒幫咱們摘摘黃葉子、摘摘蟲子咬的葉子，你怎麼又攔著不讓摘了？」

馬翠清說：「摘吧，誰堵你們嘴、摸你們手啦？」

焦淑紅興奮極啦。她好像從來沒有開過這樣一個痛快會，批評別人的話，也像批評自己。

她也好像思想一下子提高了許多。她不計較馬翠清的態度，她知道，馬翠清表面上這樣，心裡邊比自己受的振動還會大。她大聲地說：「同志們，在這二十多天的鬥爭裡邊，我被捲在當中，遇到的事兒不少，回過頭去想一想，看一看，經驗、教訓更不少。咱們怎麼參加往後的鬥爭，經過一總結，不是心明多了，眼亮多了嗎？我們這一群年輕人，應當老老實實地在階級鬥爭裡鍛煉，可不能滿足。過去，我想自己能勞動，不怕吃苦，又一心為社會主義，沒問題了；遇上風浪，實實在在地一試驗，才明白，不行，差遠啦！當一個新農民，不光要能勞動、不怕吃苦，也不是只有一個好願望就行了，有一條非常重要，就是要能經住各種各樣階級鬥爭的考驗，非得有這些考驗，不然，就當不了新農民！」

團支書這幾句話，是她這一程子的切身體會，話兒出口，她的胸口是熱呼呼的。

她接著說：「我有好多的事兒沒經住考驗，剛才我檢討半節兒，我再接著說……」

焦克禮說：「還是一碼一碼地定吧！要亂講，我還有話說呢。昨晚上，兩位黨支委跟我們說──先說下，這個只在我們這個圈兒說，誰也不興到外邊講去──從今以後，咱們東山塢不光要把思想的新攤子建設起來，也要把組織上的新攤子建設起來。從今天這個團支部擴大會起，咱們團員、積極分子都要分工，每個人包一個到兩個青年群眾幫助，幫人家就得幫到底兒，讓他們都變成咱們這樣的人；還有，小樂要當會計了，明天就上任；我呢，一定跟喜爺爺一塊兒，把一隊的工作搞好。另外，馬上還要補充幹部，像小組長啦、婦女幹部啦，都得有咱們的人，好多幹部要從咱們團支部和青年裡邊挑。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兒呀！」

焦淑紅接著說：「你們看看，這麼大擔子都放在我們身上了，帶著好多黃葉子、蟲子咬了的葉子，怎麼能幹的好哇？」

焦克禮看了馬翠清一眼說：「還耍小孩子脾氣，不敢承認自己身上有這樣的爛葉子，怎麼行呢！」

馬翠清跳起來說：「得了，你們別指桑說槐的了，我承認錯還不行嗎？」

韓小樂拍手說：「歡迎，歡迎！」

焦克禮說：「得從心裡邊認錯。」

馬翠清說：「我多會嘴跟心也是一樣的！」又指著韓道滿說：「他呢，他也得當眾下個保證吧？」

韓道滿看看馬翠清，又看看大夥兒，說：「我不會說話，說漂亮話兒，同志們也不愛聽。這樣吧，咱們拉線瞧活兒，往後看吧，看我的行動吧！」

焦淑紅拍手說：「好，好！我也是這樣說。今天這個會總結支部工作，也總結我們每一個人的思想；自己要真心檢討，同志們也熱心幫助，還要看以後的實際行動！」

大伙都喊起來：

「對，看咱們行動吧！」

「一定當好黨的助手！」

「先讓階級鬥爭的旗子在咱們腦袋裡掛起來呀！」馬翠清又莊嚴地宣佈：「大家請坐好，接著開，多給團支部提意見，特別是我！」

第六十四章

東山塢農業社決定放假三天。放了假，村子裡反而顯得更加繁忙：人們都趕著料理家務，準備一撲心地投入收穫小麥的戰鬥。

大街小巷都很熱鬧。修房的，補牆的，搭炕的，壘圈的，一兩個人可以伸手搞的土木工程，都動起來了。女人們有女人們的事兒。她們趁此機會，打開箱子、櫃子，拿出熨得平平整整的衣裳，穿戴起來，挎著籃子，帶著孩子，騎著毛驢，或者步行，走娘家、看姐妹們去了。她們從那些挑水、和泥的男人跟前走過，給自己的丈夫留下鑰匙，留下幾句貼心話兒。

丈夫們都用一種矜持的、多情的眼光送她們走遠。

不當家不理事的年輕人，既不熱心家裡的小小的建設事業，也沒興趣履行世俗的禮節，除了有特殊工作的和硬被父母扣留下走不開的，全都按著自己的心思痛快地玩耍。農活忙起來之後，很少見到有人打撲克和下老虎棋，這會兒也在街頭巷尾、門道裡和樹蔭下活躍起來了。爭吵聲和歡笑聲此起彼落。勤快的老人瞪他們幾眼，罵他們幾句，全都不會影響他們的興致。甚至是根本沒有看見，也沒有往耳朵裡聽。他們在忙著玩，顧不上別的事兒了！

馬之悅兩口子，也在為他們的目標，苦心地忙碌著。

昨天幹部會上突然提出了調整幹部的事兒，使得馬之悅更加肯定了馬志新那封信上的消息。他甚至覺得，這是蕭長春作最後掙扎的一種手段。讓焦克禮當隊長的事兒，像是紮了他一針，撤換馬立本又像砍了他一刀子。他根本就沒有把韓小樂放在眼裡，焦淑紅倒是一個敵手。現在應該怎麼辦呢？他想來想去，決定四條管子一齊下：第一條管子還是得打擊蕭長春這條根子，設法讓他沒有心思再抓這種事兒；第二條是鏟走焦淑紅，把韓小樂孤立起來；第三條是找鄉長李世丹撐腰，求他止住這場「清洗」；第四條是把馬志新傳來的消息散佈出去，讓那伙子中農反對焦克禮、韓小樂上台……他想：這四條管子不論哪一條通了，都能夠達到目的。

馬之悅經過一番苦思苦想，漸漸地沉著起來了，還是照舊地說，照舊地笑，照舊地指手劃腳，在別人面前，設法表現他的工作挺「積極」。為了不影響「士氣」，撤會計那件事兒，他既沒有跟馬立本說，也沒有跟馬鳳蘭透，所以大夥兒還是滿有信心地奔波著。

溝北來了個焊洋鐵壺的，把攤子擺在坎子邊上的小槐樹下，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招來了一群孩子，也把馬鳳蘭招來了。她從家裡找出一隻破臉盆兒，讓焊壺的人給她換個底兒，就兩手抱著肩，靠在小槐樹上等候；身子在這兒，兩隻眼睛卻盯著孫桂英家的門口，心裡邊想著主意，臉盆修完了，她還不走。這個耐心的獵人，正守著她的獵獲物哪！

大灣供銷社一個下鄉賣貨的小車子，停在溝裡的石碾子旁邊了。業務員手搖著那個貨郎鼓「叮鈴鈴，叮鈴鈴」地一響，那些做針線、哄孩子的閨女、媳婦們，立刻就你呼我叫，成群結伴地圍過來了。

坐在家裡替男人打點行裝的孫桂英，也被這聲音驚動。她把幾件要洗的衣裳往盆子裡一按，端著就朝外跑。到了小貨車子跟前，把盆子往地下一放，又動手，又動嘴；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問這多少錢，問那什麼價；拿過來，放過去，又是品評，又是比較，鬧了半天，一個小子兒的東西也沒買，她卻心滿意足地端起盆子，要到河邊洗衣裳。

蕭長春從對面走過來了，臉上和腳步都帶著輕鬆、自在的神氣；打從工地上回來，人們很少見他這樣安定過。昨天晚上的貧下中農代表會開得非常成功，總結了過去的工作，制定了今後的計劃，通過了代理隊長和撤換會計的事兒；剛才他又跟韓百仲碰了下頭，把該決定的事兒決定下來，打算下午找三個團支委瞭解一下昨天下午團支部擴大會的情況，就要準備明天趕集的事兒了。在家裡，他聽說供銷社那位年輕的業務員下鄉來送貨，心裡很高興，就趕忙跑來，想幫幫忙，再問問帶沒帶著小農具和避暑的藥物，像仁丹、十滴水之類的東西，以便買些，留給社員在收麥子時候用。

孫桂英從來不肯放過跟蕭長春說幾句話的機會，見他迎面來了，趕忙停住步，又收斂了輕浮的嘻笑，作出一種磊落大方而又很親熱的樣子，說：「大兄弟，這程予可把你累得夠嗆，該休息幾天了。」

蕭長春說：「有休息的日子，等收完麥子，咬上烙餅。怎麼著，聽說你願意連福走了？」

孫桂英抿著嘴笑笑：「我壓根也沒有拉著他呀！」

蕭長春說：「那好嘛！一會兒我去看看連福，問問他還有什麼事兒。」

孫桂英說：「好，好，晚飯你就到我那兒吃去吧。」

蕭長春沒有跟她閒扯下去，就走到貨郎擔子跟前，跟年輕的業務員打招呼。

孫桂英也跟在後邊，沒話找話說：「大兄弟你瞧，新社會真是樣樣好，供銷社的同志都把東西送上門口了。你看看那條毛巾，成色、花樣多漂亮啊！等到打場的時候，蒙在頭上，嗨……」她一伸手，從貨郎擔上扯過一條蔥綠地、兩頭印著兩枝梅花的毛巾，在自己的身上、頭上，比比試試，朝圍著的人得意地笑著，「我想買一條，一捉摸，算了。我這腦袋要蒙上它，又該有人說閒話兒了，又該說我光想打扮了。打扮有什麼不好，人沒有不愛美的，大兄弟你說對吧？你這支書反對不反對打扮？」

蕭長春一邊問業務員喝水不，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情沒有，一邊在挑子上尋找他要買的東西，聽到孫桂英這麼問，就笑笑回答說：「我們不主張總是講究打扮，也不反對打扮。話說回來，人美不美不在打扮，也不在外表，心眼好，勞動好，愛社會主義，穿戴再破爛，再樸素，也是最美的。你們孩子他爺爺，就是這樣美的人。我說的是閒話兒，該買你還是買，買一條手巾用，也不是什麼多餘的事兒。」

旁邊有人插言說：「對啦，蕭支書說的話，句句在理。大夥兒的生活水平提高了嘛，往後，別說毛巾，還要買真絲的，透明紗的哪！」

插言的人是馬鳳蘭。原來她旱就釘著梢；假裝在貨車子跟前圍著，幫一個小姑娘挑花絲線，耳朵伸著，眼睛斜著，專門聽話音，看風向，想主意，找空子。

蕭長春沒有答理她，就問業務員帶沒帶小農具和避暑藥物。

業務員馬上給他找出來了：「您選吧，要多少？」

蕭長春一看挺滿意，就說：「稍等一下，我到辦公室取點錢來。」

孫桂英見蕭長春要走，趕快叮嚀一句：「大兄弟，晚上你可一定去呀！」

蕭長春說：「就怕又有會。要是不開會，我就去看看他。」又說，「明天連福走了，你也不用惦著，那邊住的吃的，都不差；家裡呢，不管有什麼事兒辦不了，你就跟我們幹部說，怎麼著也不會讓你們娘倆為難著。農業社員是一家人嘛！」

孫桂英覺著支書這些話知情知理，又特別親切，心裡邊舒服極啦！就說：「天底下真沒有比大兄弟再好的人了。不用說真能做到，你這話到了，心到了，我也就領了情。反正往後少麻煩不了你呀！」

蕭長春離開貨郎擔，急急忙忙地奔辦公室了。

孫桂英兩手摸著盆沿兒，兩眼望著蕭長春走遠的背影兒，好久都沒有動一動。這女人有個毛病；喜歡誰，放個屁也是香的，討厭誰，出氣也是臭的；對別人的話信不信、聽不聽的標準沒有一定準稿子，全憑著對這個人喜歡還是討厭來定。她喜歡蕭長春，也尊敬蕭長春；蕭長春渾身上下都中看，蕭長春的話兒句句都入耳。她把人家剛才說的那幾句話掂了掂，瞧瞧自己這身打扮，覺著實在有點兒刺眼。支書說的對，人美不美不在打扮；支書待見的是好思想的人；過去連福落後，自己也總是往後坐坡，見了面，支書就冷冷淡淡，從打連福一轉彎兒，自己也往前靠了，多會兒見了，都是熱熱呼呼的……

站在她背後的馬鳳蘭，不住地拿眼瞄著她，心裡邊也是樂的不得了：「啪」地在孫桂英的後背上拍了一下說：「嗨，眼珠兒掉出來了！」

孫桂英被她嚇了一跳，也回敬了一巴掌：「死貨！」

馬鳳蘭鄭重地說：「你礁，人家支書多會心疼人。」

孫桂英說：「人家才像個支書的樣子，自己的事兒全不掛心上，給社員想的滿周到，這樣的支書能沒人敬著？能沒人擁護？能不把農業社搞出花來呀！」

馬鳳蘭說：「我看他對你倒是特別地體貼，跟對別人兩股子勁兒！」

孫桂英又揚起手，可是沒有打下去，眉毛一挑，抿嘴一笑，說：「農業社是一家嘛！」

馬鳳蘭拍著手說：「對，對，你們並成一家子、兩口子，倒也不賴！」

孫桂英扭住馬鳳蘭胳膊上的肥肉：「不要臉皮的東西，你還敢胡說不？啊？」

馬鳳蘭一邊「哎喲」著，一邊躲閃，說：「十冬臘月生的，怎麼凍（動）手凍（動）腳的？我又不是蕭支書那麼漂亮的小伙子，又不像蕭支書那麼多情多意，你可勾搭我幹什麼呀！」

孫桂英放下手裡的盆子，舉起兩隻大巴掌，橫眉立目，好像要吃人。

馬鳳蘭見孫桂英又要動武，就招架著說：「別鬧了。你不是洗衣裳去嗎！我也想去，咱們就個伴兒。頭邊等著我吧，我回家抱衣裳……」

孫桂英一邊朝小河那邊走一邊回過頭來，酸梅假醋地說：「往後我再看你爛舌頭胡說八道，撕下你一塊臭肉餵小貓子！」

馬鳳蘭見孫桂英順著溝朝金泉河邊走了，暗自一笑，也甩著兩隻白薯腳，扭扭地朝家走。

到家，急急忙忙地收拾了幾件並不該洗的衣裳，又往回折。她心裡那股子高興勁兒就沒法兒提了，跑起來，特別神氣，渾身的肥肉都在顛顫著。

她是安心要煽風點火，可是下了好幾天的苦功夫，挖空了心思，找不到柴禾摸不著灶膛，這下子可有下手的地方了。把她自己這幾天搜羅、偵探到的一些情報，加在一塊兒看看，覺著這把火已經點著了，鍋裡的蒸氣已經裝滿了，快到揭鍋的時候了。心想：馬之悅還一再擔心男的這邊不會搭茬兒，看起來，全都是多餘的顧慮。馬鳳蘭有親身體會，她認定；天下沒有不愛腥味兒的貓，也沒有不貪女色的男子；別看表面假正派，那是沒機會，不敢！蕭長春這樣一個壯年小伙子，又多情善感，又嘗受過女人溫暖滋味兒，身跟前游著一條肥魚；這條肥魚不是躲閃，而是搖頭擺尾引他去捕捉，心裡邊早看透了，早就明鏡兒似的，早就有心了……

她跑到溝裡，沒有先奔河邊上找孫桂英，卻朝另一個方向跑去了……

這會兒，孫桂英已經坐在小河邊的石頭上，兩隻靈巧的手，正在慢慢地揉搓著衣裳。清亮亮的泉水，在她的手上跳蕩著、翻著花兒，肥皂泡沫就像乳漿似的，在河水裡旋轉了一下，順著水流化開了。她心裡是舒暢的，不知因為什麼原因，這些日子，她越來越覺著這日子過得很有意思，就像含著一顆不化的糖塊兒，總有一些甜味兒。

這女人的內心世界並不複雜，她對一切事情都看得單純，想得單純，也追求得單純。她自認為聰明絕世，其實最愚昧；她長了一副美的外表，卻有一顆沾滿黑點兒的心靈。她活了三十歲。如果說，一個人從十五歲開始懂得人生的話，那麼，後邊這十五年的光陰歲月是糊裡糊塗度過來的。她既不往前看。也不往後想，只瞧一天一時，只求暫短的快樂和滿足。任憑日出月落，風雨陰晴，任憑什麼雲火鬥爭，對她全無關，她吃的是舒心飯，過的是鬆心日子。她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幸福。

說起來，她也算一個受苦人出身。那是十七年前，一個暴風雪的日子裡。

一個面黃肌瘦的中年婦女，拖著一個十二、三歲的、瘦骨嶙嶙的小閨女，隨著成群結隊的難民，從萬里長城線上逃下來。萬里長城線上遭了大難：從春花開放時節，到落葉的殘秋，沒有下過一場透雨，碌碡沒有翻身；好不容易熬到年關，鬼子又展開了冬季「大掃蕩」，在那裡合莊、並村，建立無人區。成百成千的人死在鐵絲網的圈子裡，屍體堆成了山。人們急了，暴動起來了，不顧機槍掃射，也不顧刺刀往身上戳，衝出了「人圈」。這個女人的丈夫在亂槍裡倒下，她那懷抱著的嬰兒，凍死在中途路上，大閨女賣給了人販子，只剩下她，和這個小閨女了。她們跟著人流往南逃，想奔當時繁華的北平，求得一條活路。千辛萬苦地來到這個縣界，就給鬼子卡住了，他們又擁進這座縣城。

這母女倆跟著這一批還帶著一口氣的難民，住到一座關帝廟裡。這女人想找一樁能夠維持生活的事情做，想掙扎著活下去。

有一天，一個六十多歲的胖老頭來到廟裡，看上了這中年婦女，就把她們帶到他的小小的屠宰場裡，讓她們吃了飯，又給她們換了件舊衣服。那個中年女人就成了胖掌櫃的「填房」。這個小閨女還是按著原來的孫姓，起了個名兒叫桂英。胖掌櫃喜歡這個白揀來的閨女，給她吃，給她花，給她穿戴，一切全都由著她的性子辦。孫桂英十三週歲那年，她媽得了傷寒症。

有一天下大雨，媽在北屋發高燒，孫桂英到前邊湯鍋房裡去煎藥。後爹正在那兒退豬毛。這個老牲口，帶著兩手豬血，抓住了小小的孫桂英，把她強姦了。不久，後爹那個先頭老婆撂下的兒子──一個吃喝漂賭的浪蕩漢，也姦污了孫桂英……

孫桂英十五歲那年，出落得一表人材，搽脂抹粉會打扮，像一朵妖艷的花。她學會了好多本領，能說會道，一手好針線；家裡開寶局（賭場之一種），她端茶遞水，後來還能插上一手，不光贏了錢，也贏得許多輕浮青年們的迷戀……

以後的時代變了，孫桂英也糊里糊塗、不知不覺地跟著變化了。可惡的胖掌櫃一伸腿，媽媽改嫁到森林，她也跑到區政府跟霸佔她的後爹的兒子離了婚，又糊糊塗塗地跟東山塢的馬連福成了兩口子……

孫桂英生活在激盪的長河裡，可是她沒有追波逐浪，卻躲進一塊死水坑裡，用盡心思來追求「歡樂」和「幸福」。她沒有感到自己可悲，有時候苦惱也是暫時的，遇著一點點由著她的心意的事情，就可以使她滿足，就可以得意忘形。

這幾天，她正在「歡樂」，什麼事兒引起她歡樂，她不知道，反正她很歡樂……

馬鳳蘭抱著一團衣裳，扭扭地走過來了，老遠就喊叫起來：「喲，我還當你顛啦！」

孫桂英扭過頭來說：「我沒洗完，幹嘛走哇。」

「我看你們家裡去個串門的呀！」

「瞎胡說！」

「嗨，真的，我剛要下坎子，就見一個人推開你家的門進去了。」

「糟糕！聽見貨郎鼓響，我就慌慌張張地跑出來了，還忘了鎖門。你看見是誰呀？」

「我光瞧著個背影，好像是蕭支書！」

「去你的吧！」

「嘿，你們不是約會好了，傍晚碰頭嗎？」

孫桂英用手撩著水潑馬鳳蘭，說：「狗嘴吐不出象牙來！一句正經的都沒有。你這一套都是跟馬主任學的吧？」

馬鳳蘭一邊躲閃一邊說：「得了，得了，算我瞎說。其實我也沒瞧準，看那個派頭，那風流的架勢好像是他。不信，你回去看看，反正進去個人得啦唄！」

孫桂英心裡狐狐疑疑的，聽馬鳳蘭說的有鼻子有眼兒，也就信了。她想：這會馬連福沒在家，來了客把人家晾在院子裡多不合適；要真是蕭長春，更應當熱乎點了，還是回去看看吧。她想到這兒，趕緊把衣裳擰了擰，把沒洗的和洗過的，一件一件都揀到花瓷盆子裡，一邊甩著手上的水珠兒，一邊說：「我去看看，要是沒這檔子事兒，瞧我回來整你不，你就活個結實點兒吧！」說著，端起盆子就要走。

馬鳳蘭把衣裳往草地上一扔，追過來說：「別走，我還有句話兒要跟你講哪！」

孫桂英停住，笑著說：「有話說，有屁放！」

馬鳳蘭卻拿出一臉正經的架勢說：「桂英啊，別鬧著玩了，我跟你說說正事兒。」

孫桂英瞥她一眼，說：「誰跟你說歪事了！」

馬鳳蘭又朝孫桂英跟前湊湊，又左右看看，壓低嗓門說：「我本來想趁這閒空，這河邊上又沒有旁的人，跟你好好地擺擺；家裡還有客等你，我就用不著費時間繞彎子了，咱們就挑水扁擔進屋──直出直入！」

孫桂英說：「人家還急著走哪，你別賣狗皮膏藥了行不行呀？」

馬鳳蘭說：「按理說，我也用不著繞，你是誰，我是誰，你有誰，我有誰？你嫁到東山塢這幾年，表姨沒有疼過你，熱過你，沒有親過你，近過你；可我的心你知道，我沒拿你當外人，把你看成我的親妹子，這一點，你總有個體會吧？」

孫桂英見人家的確有正經事要說，也就正經起來；而馬鳳蘭這幾句話，把她這個心腸軟的人也說得怪熱乎。就說：「我也不是三歲兩歲的娃，不知道好歹，你對我怎麼著，我還不清楚嗎？我也沒把你當外人看呀！」

馬鳳蘭說：「這句話全有了。咱娘倆是過心的人，沒有不說的話兒，說輕了說重了，你都別放在心上。」

孫桂英說：「我是個直腸子人，擱不得好，也擱不得壞，不管什麼，我也不會記在心上。」

馬鳳蘭說：「你呀，別看透亮杯似的，沒心眼兒。我也沒心眼兒，可是呢，比你經的事兒多，見的人多，跟你表姨夫這幾年，也學了一點兒看人心、觀事態的眼力。不是我誇海口，我這一點比你強。」

孫桂英笑笑說：「嘴說不繞彎子，又繞起來了。」

馬鳳蘭也陪著一笑，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問你，你說蕭支書是好人還是壞人？」

孫桂英馬上回答：「當然是好人啦！我見的人沒你多，可是，把我見過的劃拉到一堆兒比比，我還沒有見過比他再好的人！」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

「不是說，實在。」

「是實在的，他是個好人，長得好，待你也好。有一件，你可別忘了，他是個好男人，再好，他也是個男的；他每天吃的是五穀雜糧，不是喝聖水、鑽古洞修行的，他跟旁的男人沒什麼兩樣兒！」

孫桂英眨了眨眼睛：「我不懂你這是什麼話？」

馬鳳蘭嘆息一聲：「唉，直說吧，他在你身上打了主意！」

孫桂英連忙搖頭：「不會，不會，他決不是那種人！」

馬風蘭拍著手說：「噓！旁觀者清，這種事兒，還能瞞過人去呀！再直說吧，你對他也動心了！」

孫桂英急了：「瞎說，瞎說，沒這八宗事兒！」

「你急什麼，有就有，沒有就沒有，咱們娘倆，又沒旁人，這兒說，這兒了；說透了，我還能幫你拿拿主意呀！掏心窩子說，你對他真沒這種意思嗎？」

孫桂英低下頭來，用腳尖兒趟著地上的青草；過一會兒，才語調低沉地說：「掏心窩子說，我喜愛他，我要是個男的，我就跟他磕頭拜把兄弟。他像河水一樣清白，好像鋼鐵一樣硬朗，我敬著他。越跟他一塊兒待的多，說的多，越覺著他可敬，我越不能長邪心。我不敢長邪心，也不應當長邪心！就是這樣，一句假的都沒有！」

馬鳳蘭在孫桂英的臉上瞥了一眼，說：「這樣當然好。怕的就是，這份兒邪心，你不長：人家長呀！咱們娘倆過心，我才跟你說，說了是為著讓你小心一點兒。你可要知道，這件事情，只要你這頭一收不住韁繩，就算套上了。記得，前幾天我跟你說過一回，那會兒我就看出一點兒苗頭來了。」說著，笑笑，「行了，這兒說，這兒了，快回去看看吧。」

孫桂英忽忽悠悠地往回走。她的腳步沉重，手裡的花瓷盆幾次都差一點兒滑下來；上了坎子，來到家門口，抬頭一看，院門照舊虛掩著；推門進來，院子裡根本沒有客。她心裡想：大概是人家見沒人走了。她又進了屋，放下盆子，忽見櫃上放著一個綠卷兒，拿過來一看，是一條毛巾──正是她剛才想在貨郎擔子上買的那一條──她呆住了，胸口突突地跳，抖落開看看，一點不錯，正是那一條，綠地兒、兩頭印著兩枝梅花……她慌慌張張地往外跑！

這時候，太陽已經把院子裡的最後一片光亮收走了，習習的涼風吹拂過來。

門聲一響，她的丈夫馬連福抱著孩子，樂呵呵地走進屋裡：「喂，還沒點火做飯呀？」

孫桂英慌忙把毛巾往衣襟底下一塞，滿臉堆笑地應著：「就做，就做，我洗衣裳去啦，剛回來……」

第六十五章

今天馬之悅專為焦淑紅的親事騎著車子出了一趟門兒，回到家裡，剛端起水碗，馬鳳蘭就樂顛顛地進來了。

馬之悅一見馬鳳蘭那副神態，就明白了幾分，小聲地問：「怎麼樣啊，有門兒嗎？」

馬鳳蘭說：「不光有了門兒，這條線算是牽上了，單等馬連福一走，保管兩個人得睡到一個被窩裡去。」接著，就把她剛才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馬之悅聽完，就拍著大腿說：「你真有兩下子！這邊算行了，就看姓蕭的上不上鉤了！」

馬鳳蘭說：「母狗都翹尾巴了，公狗還能躲著跑呀！你不知道姓蕭的打了三年光棍兒？你不知道孫桂英是個心裡有他的人？我敢說，她不把姓蕭的勾搭上，死也不幹；只要女的真動了心，什麼樣的男人也逃不掉！」

馬之悅說：「好，不用說真勾搭上，真讓咱們給抓住對兒，只要蕭長春一動心，有了這番意思，名聲傳出去，馬連福就得回來跟他砸腦袋，這桿槍就算讓咱們攥住了，姓蕭的在村裡就得成了臭狗屎，再也不用想站住腳啦！咱們熬到大鳴大放在村裡搞起來的時候，用這個當引子，讓群眾跟他鳴，衝他放，不用費大事兒，就能把他收拾了。只要他一倒架，別的人順手就扒拉倒了。那時候，變天，打旗子的是我，不變天，打旗子的也得是我。你還用的著發愁呀！」

馬鳳蘭聽了這番話，心裡邊就像抹了蜜一般，聲音帶顫地說：「老天爺保佑，但願這一天快到門口兒，我真等急了，」又問：「你那頭有門兒沒有哇？」

馬之悅說：「那頭還用說，老早就託我給他說焦淑紅，我一提，高興的啥似的，還說要什麼條件給什麼條件。」

馬鳳蘭更樂了：「那就看焦家這邊了。」

馬之悅說：「沒問題。那兩口子，怕閨女跟了馬立本，恨不能立刻找個合適的主兒把閨女打發了，這個主兒多合適！他們這種戶，最貪圖日子肥實，小伙子漂亮能掙錢。別的他們不管。淑紅那丫頭，總想往高枝上飛，一聽嫁個比她高的知識分子，不樂瘋了！」

馬鳳蘭說：「那就麻利著辦吧。」

馬之悅把一杯白開水喝了，就往外走；一出大門口，心裡忽又打個轉兒，暗想：自己這麼熱心地給焦家提親，這是人情往來，不會有什麼不好，況且，過去也沒少辦這類事兒，更不會引起別人疑心；可是，這件事兒還掛著個馬立本呀，這小子正血迷心竅，還沒有從心坎上跟焦淑紅一刀兩斷，要是知道自己把他心愛的人給鏟走了，得罪了他，非得鬧一場小矛盾！這小子別看年輕，食親財黑，醋勁特大，很可能因為這件事兒跟自己掰了交情。他低著頭，打個沉，高興地一拍手：對，先這麼辦！他想著，走著，沒有先到焦家去，倒先奔馬立本那個小屋子裡來了。

馬立本的假日是最舒服的──躺在炕上睡大覺，睡夠了吃，吃完了，還是躺著，看他的「三俠劍」、「啼笑姻緣」；養精蓄銳，單等馬志新來了，他好「時來運轉」。

馬之悅進屋就說：「立本哪，我看你跟焦淑紅的事兒，可以一刀兩斷了！」

馬立本一聽就皺了眉頭：「我真不明白，您為什麼總是打破壞星！」

馬之悅說：「我也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能瞭解我的心意。說心裡話，我不願意你趕快找個合適的人嗎？問題就在於焦淑紅不是合適的人。咱們走運的日子就到了，那會兒，你要什麼樣的沒有？」

「我就看著焦淑紅最理想！」

「理想不理想，咱們先不要去說它；我怕的是，鬧了一遭兒，你得不到手，反而讓蕭長春趁火打劫，唱一出「甘露寺」。」

「不可能。他們家三口，兩口全跟我一心，就是那個老頭子從中搗亂，好事兒才沒有成功！」

「不見得。要我看，三口子全沒把你放在眼裡。」

「您沒看透……」

「咱們別抬槓。我這會兒找你來，想商量一下。我看哪，也別老是這麼豆乾飯悶著了。來個乾脆的，可行則行，可止則止。你找焦振茂不方便，這會兒他沒在家，你就找找淑紅和她媽，是長是短，是行還是不行，來個嘎巴乾脆的！」

馬立本一聽有門兒，精神頭兒來了：「對，我應當討個底兒了，總這麼晾著，長不長短不短的，心裡老是放不下。我馬上就去一趟！」

馬之悅攔住他說：「你先別急。我還有兩個條件，咱們得說明白、講清楚。第一，咱們不能賣的太賤，得拿出點大丈夫氣派來！」

馬立本根本不會知道，馬之悅這一條是計策，想激起他的邪火，讓他去捅馬蜂窩、去砸鍋，就點頭說：「當然。我要是跟他們低三下四地說好話兒，事情早就辦成了，還等今天呀！第二條呢？」

馬之悅說：「如果真的沒有挽回餘地了，咱們得斬草除根，我可要給焦淑紅另找個主，趕快把她鏟走。耍不然，端不到自己的席面上，反而給別人做了菜。你想想，自己的對象，成了人家被窩裡的人，又在眼皮底下擺著，這個氣好生嗎？」

馬立本更不會知道，這一條是馬之悅給他安排下的真正結果，就又點點頭說：「行！留不住，我得不到，姓蕭的也甭想得到！」

馬之悅笑著拍拍他的肩頭：「好樣的，一言為定，去吧。」又說：「還有一條是非常重要的，這會兒我先不對你說了。快去吧，早給我個回音。」

馬立本上了馬之悅的圈套，懷著勝利的信心往溝南走。要是前兩天，他是不敢這麼硬往焦家闖的。這會兒，他怕什麼！耳機子上說的話，馬志新信上說的話，昨天早上他們的安排，全在鼓動著他！他已經看到自己追求的東西，就要摸到手了，他就要變成東山塢政治舞台上的「暴發戶」和「勝利者」！他怕焦振茂這麼一個老頭子幹什麼！

淑紅媽熬好了豬食，舀在柏木桶裡，伸著手指頭在裡邊攪攪，試一試涼熱，又直起身，撩著圍裙擦著手，剛要往屋裡轉，就瞧見有個人從前門進來了。

馬立本裝出一副大大方方的樣子走了進來，打著招呼：「大嬸，忙啊？」立刻又瞧見一宗應盡的「義務勞動」，忙說：「找根棍子，我跟您抬豬食桶。」

淑紅媽一見馬立本，就像吃了個蒼蠅那麼噁心。她立刻想起那天晚上老頭子從地裡回來的時候，跟她說的那件寒磣的事兒，也想起這個沒皮沒臉的人，給他們這個和睦的家裡帶來的各種麻煩，恨不得提起火棍子把馬立本趕出去。她當然辦不出這種讓人不能下台的事兒，倒慌的她不知道說什麼話兒合適了。

馬立本見淑紅媽沒吭聲，就彎腰抓起木桶上的梁兒，說：「要不，我就給您提去吧。」

淑紅媽說：「不忙，豬食太熱。」

馬立本說：「倒在槽子裡一晾就涼了。」

淑紅媽說：「別，太熱了燙壞了心！」

馬立本的兩隻小眼珠，不住地朝裡屋轉。

淑紅媽想找點事兒佔著手，就要熏蚊子。她從碗架子底下掏出一條毛毛扎扎的粗火繩，又扒著灶膛裡的灰點著了。一股帶著香氣的清煙，從她的手上升起。

馬立本說：「大嬸，您這火繩是栗花的，煙好大呀！」淑紅媽一邊往裡屋的上門坎上拴火繩，一邊說：「該死的蚊子，這麼早的季節就出世了，這麼大的煙還熏不走它哪！」

馬立本說：「打滴滴涕呀，那玩藝兒厲害！」

淑紅媽說：「別忙，把我氣急了，我就給它點厲害的嘗嘗，要不總當我老實心軟！」

馬立本心急如火，顧不上多扯閒篇，要往裡屋走。

淑紅媽轉身擋住他，回手又把門扇一掩，出來了，到了院子裡，又搬起一塊大石板，放在雞窩旁邊。

馬立本也只好跟出來了，往葡萄架樁子上一靠，說：「大嬸，這麼早就堵雞窩呀？」

淑紅媽說：「早準備著。你沒聽俗話講嗎，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眼兒。你知道它啥時候闖進來呀！」

馬立本笑笑，又問：「大嬸，您家養幾隻雞呀？」

淑紅媽說：「有個五、六隻。」

馬立本說：「淑紅的眼睛可尖啦，最會挑雞。小球球那麼大，她就能夠認出哪個是公雞，哪個是母雞，哪個好，哪個壞，一點兒不興錯的……」

淑紅媽直起身，拍著手上的土，賭氣地說：「我看她眼不尖。眼睛要尖，不光會挑雞，也得會挑人，哪能連個好人壞人都分不清楚呢！」

馬立本一聽話裡有話，不由得一楞，問：「大嬸，您說什麼哪？淑紅怎麼不會挑人了？您聽到什麼話兒啦？就咱們娘倆，您還有什麼話不能跟我說呀！」

淑紅媽沒有理他，又回到屋裡，提著豬食桶，偏著身子，咚咚地走到豬圈跟前。

馬立本像一隻趕不走的蒼蠅似地跟在老太太後邊，生著法兒逗話說，還沒看見豬，就叫開好了：「喲呵，大嬸，您這豬長的好大呀！」

淑紅媽打開豬圈門子，說：「長多大，也是個髒東西，挨刀的貨！」

因為豬往外闖，闖得門子匡噹匡噹響，馬立本沒聽清這句話，就又說了一句。「長得真好看，黑亮亮的！」

淑紅媽一邊舀食一邊說：「外表好看，沒好心不行。」這句聽清了，馬立本本來已經感到氣氛不佳，添上這幾句，更是清清楚楚的了。這會兒他感到事情的發展，似乎有點不妙，看這樣子，這個老太太也給蕭長春拉過去了，在焦家又失去了自己的一根支柱，也就是說，在馬立本幸福的道路上，這道難關是很難闖的！用不著跟這個沒用處的老太太白費唾沫了，找當事人來個乾脆的！就問：「大嬸，淑紅哪？」

淑紅媽說：「她不在家！」

馬立本問：「她到哪兒去了？」

淑紅媽說：「有什麼事兒，你對我說吧。」

馬立本說：「我們的事兒，您不用打聽……」

淑紅媽翻了：「啥，你們的事兒！你們的什麼事兒？會計，我給你說，我們淑紅可是有主的人了……」

馬立本吃了一驚：糟啦，蕭長春這傢伙真的把焦淑紅搶到手了。

淑紅媽繼續說：「往後，你別總是前追後拿著找她了。一個莊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鬧得傷了和氣，多不好哇！你要是不聽我的勸，我可要找蕭支書給你反映去了。」

馬立本又吃了一驚：這個老太太也學會找靠家了！他木呆呆地站了好久沒有說出話。最後，他朝北屋使勁兒瞪了一眼，轉身就往外走；剛走出二門，又聽見屋裡邊傳出說話的聲音，心裡一熱，趕忙停住，靠在牆根，伸著耳朵聽著。

這會兒，焦淑紅高高興興地從後門回到家裡。

「媽呀，還沒餵豬哪！」

「熱一點兒，涼涼吧。」

「剛才誰出去啦？」

「壞小子馬立本。真不要臉，讓我指桑罵槐地把他給嗆走啦。」

「您用不著指桑罵槐！」

「怎麼啦？」

「他要是再到這兒胡纏，您就直接罵他，不用給這種人留臉！」

「你讓我罵嗎？」

「媽呀，您跟我爸爸過去全把我猜錯了。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心高妄想，我腦袋裡根本就沒裝過這種事兒……」

「那你怎麼還跟他和和氣氣的呢？」

「您還說哪，我的錯誤也在這兒呀！昨天我在團支部會上都檢討這件事兒了，大夥兒也都批評我。我那會兒是把他當個可以爭取的青年，沒把他當壞人看。他身上的臭毛病也看到一點兒，又只想到他有點個人主義，有點壞習氣，能夠慢慢地改過來；誰想，這個富農的兒子，根本不接受改造，不往好學，跟社會主義是兩條心：表面上給農業社當會計，暗地裡甘心情願地給壞人、地主當狗腿子……」

馬立本聽到這兒，晃了兩下，差點兒摔倒。

屋裡又傳出聲音：

「怎麼又走哇？」

「我找蕭支書去。一直沒得空，我們開會的情況，還沒跟他匯報哪。」

馬立本像一隻被打得落花流水的狗，抱著腦袋，逃了出來……

完了，這宗終身大事算是徹底垮了！非常的奇怪，馬立本既沒有悲觀失望，也沒有把這個當成一種打擊，反而覺著這宗小事兒根本不算什麼，又成了一種「推動」他「前進」的力量。他想：等那個日子到來，要跟著馬之悅這些人狠狠地幹一場，幹出一個天下來，讓這些看不起自己的人，擦著眼睛看看，那時候，你焦淑紅就是跪在地下哀求，老子也不要你！

他要馬上找到馬之悅，別的什麼都不用說，就讓馬之悅快點想辦法把焦淑紅鏟出東山塢！

他到馬之悅家裡，又到辦公室，全撲空了。

馬之悅這會兒正坐在飼養場馬老四的小屋子裡跟焦振茂「談心」。他用不著聽馬立本的匯報，也不用等待和打聽，一切一切，他都推斷出來了，都得按著他意料和安排的那個樣子進行，這還有問題嗎？他覺著，就是焦振茂這個老傢伙，也在自己的手心裡攘著，想讓他圓就圓，想讓他扁就扁！馬之悅對付硬骨頭的貧農束手無策，對付起中農戶來，特別是玩弄那些沒有狠心割尾巴的中農戶，非常拿手！

他一走進小屋裡，馬老四便躲開伺候牲口去了。屋裡邊只有他和焦振茂。

他繼續親切地說著自己已經想好的那一套話兒：「振茂大哥，你知道，眼下工作這麼忙，我可實在是顧不上管閒事兒。可是，一個莊住著，我願意大夥兒都好好的，我願意大夥兒的日子過的都舒心。別人家出了不舒心的事兒，就跟我自己攤上了一個樣。我這個人，你知道吧，就是愛給別人考慮。」

焦振茂點著頭，心裡邊揣摸著，馬之悅到這兒來找他，說了許多家常話兒，還沒有摸著頭腦。

馬之悅又小聲說：「立本這孩子，實在不知道天高地厚，他怎麼配得上淑紅呢？可是他硬要跟淑紅好。淑紅這孩子，旁的事兒挺精的，唯獨在這件事情上，真有點兒糊塗，偏偏就看上了立本。聽說為這件事兒你們家裡鬧的挺不舒心，你還跟立本吵過，是吧？他這會兒還是不死心，一個勁兒找我，讓我跟你說說。這點你知道，從打村裡有了風言風語，我跟你提過這件事兒嗎！我要是那種不替別人想的人，早勸你答應了。」

焦振茂說：「誰勸我，這門親事我也不能做。」

馬之悅笑笑說：「咱們哥們，我早猜透你的心了！」

焦振茂說：「我是給他留著面子，他別老是想著別人怕他；再不要臉，我可要給他個好瞧的！」

馬之悅說：「這種事兒，邪極啦！光你自己這麼想不行，你得看看淑紅。親閨女，就能知道心嗎？」

焦振茂說：「搞預分方案那會兒，蕭支書指點我一回。後來我拿眼那麼瞄著，淑紅跟他好像沒有什麼意思；她也親口跟我說過，她沒想過。」

馬之悅說：「唉，年輕人，有啥主心骨兒！大哥，咱們是近人不說遠話，我怕的是，將來鬧出個不好來……」

一句話，觸動了焦振茂的心病。他想起那一夜看麥子跟馬立本鬧的那場醜戲，渾身打起顫來。

馬之悅說：「所以我說，柳鎮李家那門親事做的了。」

焦振茂說：「離著那麼遠，怕不摸根底嘛！」

「你不摸根底，我還不摸根底嘛！信不住別人，你還信不住我呀？」

「信的住當然信的住。您剛才說了，這不是一件小事情。春天有人跟我提過這個主兒，我回家就跟她們娘倆商量；她們娘倆全都搖頭，我也就沒心緒了。我看，等有了空，仔細地訪訪再看吧。」

「用不著三心二意的了，這個主兒，你就是打著燈籠也沒處找去呀！旁的媒人說話沒準稿子，我說話、辦事兒，是那種沒有四至的人嗎？我這眼裡有水。人家父母全在北京，鋪子雖說合營了，收入還不少，日子鐵桶一般；光是那個家底兒，坐著吃一輩子，也吃不空！」

「眼時的社會，家財倒是小事兒。」

「人也可心呀！高中畢業，眼下在中學代課，人家還要上大學呢！那真是聰明絕世，德才兼備，一看就知道將來是個有大造化的人物；跟立本站在一塊兒，睜眼就看得出，天上一個，地下一個，差遠啦！大哥我跟你說，淑紅只能配這樣的人，找個莊稼地的泥腿子，要文化沒文化，要前途沒前途，不要論過日子，就是說話也說不到一塊兒，那可就把她埋沒了。你的閨女，你比我清楚是不是？」

「那倒是。」

「咱們就算定了。」

「馬主任你別急。等我回去跟她們娘倆商量商量再說，好不好？」

「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你這個人在家裡的威望我還不清楚，這事兒成不成，全聽你一句話呀！」

「聽我一句話還行！咱們得按著婚姻法辦事兒。」

「行。明天集上，我繞個彎兒，跟那邊訂個日子，把小伙子請來，讓兩個人見見面，好不好？」

「這倒好。兩個人見見，都看著好，就做。不好，就算了。這樣又牢靠，又符合政策條文。」

「一言為定了？」

「明天您再等我一個話兒吧。」

馬之悅點著頭。他清楚這個中農的心理，只要是不立刻把門兒封住，就是樂意，事情已算成了；硬堵著窩兒要蛋，就興許憋回去。於是，他馬上告辭。

兩個人臨走出小屋子的時候，馬之悅又加了一句：「大哥，可要拿定主意，別挑來挑去挑花眼，過這個村，可沒有這個店啦！還有一句，我勸你清醒：女大不可留，這個意思，你那政策條文裡可沒有，實在事兒可出了不少！」

一點不假，焦振茂已經動心了。他是個辦事周到穩重的人，就是心裡願意了，也不會馬上吐口，何況，這麼大的事兒，他得好好想想，還得讓閨女同意了才行呢！

他們說著，走出大門口。

正在牲口槽邊給青馬撓毛的馬老四，剛才牽牲口去的時候，碰上了喜老頭，聊了一陣子重要的話兒。喜老頭把他對馬之悅的懷疑，把前天晚上發現馬小辮到馬之悅家裡的事兒告訴了他，兩個老人又把這些茬兒跟眼前的鬥爭連在一塊推斷了一遍；這麼一提頭兒，他們又想起馬之悅許多可疑的事情。這會兒，馬之悅又追著焦振茂嘀咕，立刻就引起老飼養員的疑心。

他急忙放下手裡的撓子，跟了出來：「振茂，來，等一會兒再走，幫我把這擔土抬進去。」

焦振茂轉回來了。

馬老四把他拉到裡邊，小聲問：「馬之悅找你說什麼了？」

焦振茂笑笑說：「給丫頭提件親事。」

馬老四打個楞：「他是保媒來的呀？」

「對啦。不是馬立本，是鎮上的，一個人在鎮上，家在北京，倒是不錯……」

「你答應了？」

「沒封口。我說，得跟她們娘倆商量商量再定准。」

「光跟她們娘倆商量不行吧？」

「還……」

「還得跟黨支部的人商量！」

「這種事兒也找黨支部？」

馬老四認真地說，「你怎麼不想想，淑紅是什麼人？她是幹部，是團支書，她是在組織的人呀！」

焦振茂楞住了：「對呀！唉，我真是，怎麼沒想到這一節上呢！老四，你瞧瞧，這一行一動，我都跟你差一節兒，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馬老四平和地笑笑：「怎麼回事兒？就像你前幾天說的，你還有個尾巴，還沒有割乾淨，你還沒有把心跟黨完完全全地貼在一塊兒呀！」

焦振茂喃喃地說：「唉，一不留神就露尾巴。看起來，一個人要想進步，也真難呀！」

馬老四鼓勵他說：「也不難。我給你出個主意：往後，別把你喜歡的那些政策條文，光掛在嘴上，得把它吃在心裡，用在行動上；一行一動，你都要想著自己不再是舊時那個焦振茂了，已經是農業社這個大集體裡邊的一個社員了，一行一動都按著這個尺子量，按這個尺子走，遇著事兒，多跟黨支部的人商量；這樣一來，你就不會覺著進步難了。」

焦振茂點著頭說：「好，好，你說得真好。說一千，道一萬，本不離根，這些才是根。好吧，聽你的，回去，我們一家子先合計一下子，回頭我找長春，讓他給拿拿主意。」

馬老四又攔住他，說：「等等，我還有一句話說。你們一家子合計這件事兒的時候，別光合計男的那頭合適不合適，也得把這個媒人合計合計。」

「合計媒人？」

「合計合計馬之悅為什麼對這件事兒這麼熱心腸。」

「你說呢？」

「我先不說，你們先合計去吧。」

「你點撥點撥我嘛！」

「我也得想想。」

「你這會兒怎麼想的，先跟我說說呀！」

「我想到了一點兒。馬之悅過去倒是沒少保媒拉縴的，可是這一回，日子口不平常，得揣摸揣摸！你要知道，眼下正在鬥爭，他馬之悅跟大夥兒擰著勁兒，正是自己還顧不上自己的時候，哪還有閒心保媒，不怪嗎？你想想，馬之悅給淑紅保媒這件事兒，是不是也是鬥爭啊！」

焦振茂吃了一驚：「啊，馬主任是黨員，老幹部，他跟咱們鬥爭哪家子？就是鬥爭，我可礙他啥了？」

馬老四想：看樣子，馬之悅的底細應當抽空兒跟焦振茂透透了，要不然，他將來準得上當，可是也不可操之過急，就笑著說：「振茂，別看你挺精明，對馬之悅這個人你還得花點心思，從頭認識認識他。不說了，等你們合計完了，聽了長春的話，咱倆再從容地聊聊，回家吧，娘倆都等你吃飯哪！」

第六十六章

太陽落山了，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焦淑紅跟蕭長春和韓百仲匯報完畢，高高興興地回到家，洗了洗手，就坐在後門坎子上，趁著這點空閒，又趕著縫做她那件心愛的東西──手榴彈袋子。她每天都要抽空做上幾針，今天要最後完工了。那袋子用的是天藍色的布，兩個並排的口袋，一條長長的背襻兒。精工細作，完全由著她自己的心意。接縫的地方是對針兒砌，沿著邊又來了一趟跳三針，背襻是線拉鎖，鎖成一榴不斷頭的盤腸；每個口袋上繡了一個大字，是金黃色的絲線，繡了一個「保」字，又繡了一個「衛」字。青春的智慧，編織著美妙的理想和神聖的獻身於事業的願望，都從她那手指間，一針一線地流露出來了。

在這雖然很短的日子裡，這個莊稼地的、念過中學的姑娘，漸漸地懂得了階級鬥爭的道理，也就深深地懂得了「保衛」這兩個字兒的意義，以及這兩個字兒裡邊包含的內容；而且隨著時間的增長、鬥爭的發展，她也就越懂越多。小時候。她舞動著霸王鞭，歡送過上前線的青年們。她端著熱呼呼的雞蛋，慰問過躺在擔架上的傷員；她跟著莊稼人的隊伍，站在大道上，迎接過風塵僕僕、從關外開過來的解放大軍。以後，她在報紙上讀過朝鮮前線的捷報，在文藝書籍裡、電影銀幕上，結識了趙一曼，劉胡蘭、董存瑞……

這一切，在她那純潔如白紙的心靈裡，激起過多少次愛慕和熱情！又流過多少次感動的眼淚！如今，在和平建設的日子裡，她同樣拿起了「保衛」者的武器；她感到，自己每天每時都戰鬥在新的戰場上，又在戰鬥中保衛著自己應當保衛的東西，增長著自己應當增長的本領……蕭長春在家門口說的那些話，喜老頭在花園般的小院子裡說的那些話，全都深深地印在姑娘的腦海裡了。

昨天的團支部會，更是她永遠難忘的。她覺著，從打回到家鄉，這一次團支部會議收穫最大。她從這裡邊又悟出一條道理：除了自己每時每刻都在戰鬥、保衛，都在增長本領之外，還要每時每刻注意克服自己應當克服的缺點；過去，她覺著自己一心一意地參加農村建設，已經滿不錯了，根本沒有想到身上還有什麼缺點，更沒有想到，這些缺點在不知不覺地影響著自己在鬥爭裡更快地提高和進步。

焦淑紅的兩隻手悠然自得地穿針、引線，她的心裡，也跟花絲線似的，一根根，一條條，全都抽動起來；也許是因為心情忽然輕鬆了、愉快了的關係吧，不知怎麼，又抽動了她跟蕭長春連著的那一條線。她想：為了自己的婚姻事兒，鬧得父母不安心，馬立本不死心，有的地方是自己的責任，有的地方又不是自己的責任；自己既然真正愛上了蕭長春，就應當乾脆地、大大方方地挑明白；這樣一來，所有的漏洞都堵上了，自己的心思也可以安定了，就可以一身輕鬆了，反正遲早是這麼一回事兒了，還捂著、蓋著幹什麼呀！明天趕集，跟蕭長春一道去，把事情說一定，回來再跟爸爸媽媽一說，就算沒問題了，往後再不會有這種事情糾纏了！……

像胭脂一般紅殷殷的晚霞，塗在姑娘的臉上、手上，也塗在她那舒暢的心坎上。當她縫完最後一針，咬斷了絲線，晚霞已經消退了，天空泛起灰黃的顏色。她捧著手榴彈袋子，翻來復去地端詳著，聽到媽媽和爸爸在屋子裡小聲地說話兒。

媽媽說：「又翻你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破紙片子幹什麼呀！那裡邊能有你的主意？」

爸爸說：「翻翻看嘛，倘若有呢！」

「人家馬老四不是讓你找找長春嗎？你就讓長春給拿拿主意，我看這比什麼都保險！」

「找誰拿主意，也得自己先想想。」

隨後，是翻紙片子的嘩嘩啦啦的聲音。

焦淑紅不知道爸爸媽媽又在嘀咕什麼事兒，正要站起身來，又被對門院子裡的響聲驚動了。

蕭長春把他這一天要處理的工作全處理完畢，這會兒回到家裡。

帶著柴草氣味的炊煙，在傍晚的街道上浮動著；從每個門口傳出來的好聞的飯菜香、刀勺響，還有收拾著幹水泥活的家什的撞擊聲，夾雜著孩子們的嬉鬧和姑娘們的歌唱……

院子裡沒有動靜。他也顧不上先到屋子裡看看，就直奔小柵欄門後邊，扒開一層腐爛的麥秸和泥土，搬出堆在底下的木頭，抱了一抱，放在挨門口的空場子上。土改那年，他家分了馬小辮祖墳上的幾棵大樹，伐倒之後，整材料蓋了眼下住的這三間土房子，截下來的枝枝杈杈，也沒捨得燒火，原想往後有了力量再翻蓋磚房的時候做些零材料用；擱的久了，風蝕和潮氣侵入，都有些糟朽了。

他又從屋裡摘下一把小鋸，順手提了一隻高腿的凳子放在木料的旁邊；把一根木料放在凳子上，抬起一隻腳踩住，拉開一個單腿上馬的架勢，兩手緊握據柄，就一拉一推地鋸起來了。

愉快的鋸木聲，有節奏地「卡卡嗤嗤、沙沙拉拉」地響起了。在這平靜的夏天傍晚，顯得十分動聽；鋸末子紛紛揚揚，像小雪花似的無聲無息地落下來，把他站在地下的那隻腳埋住。焦淑紅聽到了鋸木聲，身不由己地朝院子裡邁了一步，站在石榴樹下，一隻手扶著樹身，翹起腳後跟，眼光越過兩道矮矮的土牆，朝對門的院子裡看著。

北方鄉村的傍晚，當晚霞消退之後，天地間就變成了銀灰色。乳白的炊煙和灰色的暮靄交融在一起，像是給牆頭、屋脊、樹頂和街口都罩上了一層薄薄的玻璃紙；使它們變得若隱若現，飄飄蕩蕩，很有幾分奇妙的氣氛。小檬蟲開始活躍，成團地嗡嗡飛旋，布谷鳥在河邊的樹林子裡，用啞了的嗓子鳴叫著，又不知道受了什麼驚動，拖著聲音，朝遠處飛去……

焦椒紅看到對面的院子裡一個結實的脊梁背。那脊梁背微微地朝下彎伏，隨著鋸木聲一高一低，那動作又熟練又輕鬆。她想走過去，幫著蕭長春拉拉鋸，或是扶扶木頭，又被南屋的聲音吸引住了。

媽媽說：「馬主任總不會有太壞的心眼兒吧？」

爸爸說：「這就難說了。這一程子，我看著他，總顯著有點不正經。從馬老四的口氣聽，這裡邊好像不是這麼簡單。到底怎麼回事兒，他沒說。」

「他不是還在黨裡邊嗎？去年換了他的支書，沒開除他的黨呀！」

「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是讓馬老四這麼一說，我又糊塗了……」

「馬老四又不是黨裡人，他懂啥！」

「可別這麼看。人家是貧農，有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田，比咱們可強。人家眼光亮呀！」

「不管怎麼著吧，咱們礙著馬主任啥了，他跟咱作哪家子對頭呀？」

「我也說不清楚了。馬老四猜疑的有道理，他忽然一下子有了熱心腸，要給淑紅當媒人，這裡邊許有文章……」

焦淑紅聽到這兒，心裡打個沉，暗想：馬立本這個可惡傢伙，又搬馬之悅這個門子了，真不要臉哪！馬之悅跟馬立本是穿著一條褲子的人，他給馬立本在這種事兒上使點勁，拉的更緊點兒，倒是自然的。他怎麼跟爸爸說的呢？爸爸又怎麼回答他的呢？要是能夠嗆他幾句才好；就怕爸爸跟馬之悅還拉不開臉來。爸爸不瞭解馬之悅，當然不會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問題了，對這個「老幹部」還迷信著哪。

正在姑娘想著心事的時候，街上響起了突突的腳步聲。蕭老大嘴裡叼著長桿旱煙袋，邁著歡快的步子，走進了他家的柵欄門。

他從焦二菊家來，又在大廟轉了個圈子。這一天他一直忙在菜園子裡，上午施肥，下午澆水。要收麥子了，社員們要改善生活了，得把青菜催催，好供給社員們吃用。做熱了飯，他就到處找兒子。這會兒，他停在兒子跟前，說：「呵，你在家呀，我還到處找你哪！」

蕭長春抬一抬頭說：「我也剛回來。您找我有事兒？」

蕭老大想說什麼，又吞住了，把煙袋磕打了，往腰帶土一別，說：「放到地上，我跟你拉著鋸吧。」

蕭長春依舊是一邊鋸著一邊說：「您歇著吧，我一個人行。小石頭呢？」

蕭老大說：「淘了一天，端著飯碗就抬不動眼皮了。我讓他睡了。」

蕭長春說：「我想賣了木頭，給你們爺倆扯點布，做兩件衣服穿。」

蕭老大說：「別給我扯了，我穿什麼不行。你自己鬧上一件吧，出門開會，整齊一些好。」

蕭長春說：「我還有穿的。那幾件汗衫，求淑紅給補補，滿能對付一個夏天。等錢有了富餘再講究吧。您還要什麼東西，明天我趕集去，順便給您買來。」

蕭老大說：「錢不多，買什麼呀，算啦。」

蕭長春說：「錢怎麼少，您也別為難著。您放寬心，我有辦法。」

蕭老大說：「我看你的辦法也多不了！借給社裡的錢，能拿回來嗎？」

蕭長春說：「拿不回來。明天兩個隊都要添買蓆子、家什，還挺緊哪！」

蕭老大又問：「借咱錢那幾戶，也還不了吧？」

蕭長春說：「您還指望要賬哪？他們都是困難戶，借的時候，就是送了，還也不要，咱們比他們好對付。」

蕭老大笑了：「瞧瞧，我說你辦法不多吧！行啦，什麼也不用買，咱們就一塊兒忍著吧。剛才連福媳婦找你，我問她什麼事兒，她沒說。」

蕭長春說：「連福明天要上工地，她想讓我多跟連福聊聊，剛才我已經碰上連福了。家裡沒個男人，過日子總要困難些，我答應社裡多照顧她。」

蕭老大說：「要我看，開門立戶，男人是小事，沒個娘們，日子沒法兒過。」

蕭長春笑了：「解放軍連隊裡都是男的，人家過得怎麼著呀！」

蕭老大說：「別看那個。過莊稼日子跟軍隊上總是不一樣啊！」

沙啦沙啦的鋸聲，伴著父子倆的家常話兒，一齊傳送到對門的院裡，石榴樹下的焦淑紅全都聽清楚了。她是多麼想走過去，加進他們的談論，像一家人那樣。要是真在一塊兒談論起來，在這件事情上，焦淑紅一定會站在蕭老大的一邊。對門院內的鋸木聲裡，蕭老大忽然壓低聲音說：「真有意思。剛才聽你百仲舅媽說，馬立本這小子又是狗皮膏藥往淑紅身上貼，讓淑紅媽給寒摻了一頓，沒臉拉撒地走了。」

蕭長春說：「這種人總是缺少點自覺性兒。」

蕭老大說：「就是嘛，我早知道這碼事兒根本成不了。你百仲舅媽早先還抱怨淑紅，說淑紅在這件事兒上沒眼光。怎麼著，人家根本沒這份心，全是剃頭擔子一頭熱！」

蕭長春說：「不要跟別人議論這事兒了，過去全是馬立本散的煙霧，淑紅在這點上還是有主見的，上不了當……」

蕭老大說：「那倒是。來，我給你扶著點吧。」

鋸木聲又繼續「卡嚓卡嚓」地響著。

這邊的焦淑紅，聽到這兒，暗暗一笑，把手榴彈袋子疊起來，想回到屋裡去。

蕭老大又小聲說：「長春。」

「嗯。您有事兒呀？」

「可有意思啦！」

「什麼事兒有意思？」

「剛才我到大廟去，跟韓百旺閒嘮噴兒。說起淑紅的事兒，又說起你來了……」

鋸木聲戛然停止了。

焦淑紅的胸口突突地跳了起來。

蕭長春問：「他說什麼了？」

蕭老大嘻嘻一笑：「我又跟他提起，家裡過日子沒個娘們太困難，他說，等過了麥秋，給你們提提……」

「可別跟別人亂說這個呀！」

「哎，你也別不往心裡去，我先頭也這麼想過，就是沒有開口，我看倒是挺合適的……」

「哈，哈，哈，您真會想啊！」

「就是嘛！論人品，論思想，論什麼都合適。」

「您合適，還得人家合適呀！」

「我看哪：人家也沒說的。她平常對咱爺倆、對小石頭，多好呀！她能嫌棄咱們？」

「別亂猜啦。那是同志互相幫助嘛！」

「你不用瞞著我。讓百旺這麼一提，我倒醒過夢來了。我看哪，行，行。」

「爸爸，眼下不是論這種事情的時候……」

「論不論的，託個人過個話兒總行吧？……」

「您可千萬不要張羅這事呀！」

「怎麼啦？」

「我們現在得一心一意地搞工作。」

「我也沒有讓你三心二意地搞工作呀！先訂下，免得人家另找了主兒。」

「要是擱一擱，人家能夠另找主兒，訂下又頂什麼用？要是那樣，也訂不下來，您說對不對？」

「那倒是。」

「眼下您可別再提這宗事兒了。」

「我不提。你們兩個總可以過過話兒呀！」

「別忙。眼下，她最需要的是鍛煉本事，參加鬥爭，給集體出力氣，不能讓她多往個人的問題上花腦筋！」

「不用太多，你給我一個底兒，我也好放心了：她過去沒跟你露過這個意思嗎？」

「您讓我怎麼說呢？……」

兒子這句話、實際上是承認了，蕭老大不光沒有理會，反而有點氣了：「唉，我說你是個怪人，你還不承認。你真讓我想不開！搞革命就不娶媳婦、不結婚了？想想這種事兒，就礙著你們工作了？」

蕭長春說：「搞革命的要娶媳婦，也要結婚，可是得分個時候！不管什麼時候，總是想這種事兒，他就不是真革命的；就是幹工作，也是為自己！」

焦淑紅聽到這句話，心裡邊打起一個熱浪頭。

那邊院子的蕭老大說：「你說的這個時候，到底是個什麼時候，我不明白！要是過去端著槍桿子在戰場上，當然不能想這種事兒，可眼下……」

蕭長春接著說：「眼下也是戰場！您不知道眼下東山塢正在刮邪風嗎？您不知道我們兩個都是幹部嗎？我們要是稍不小心，對這種事兒想的多了，分了心思，就會影響工作，也可能讓壞人鑽我們的空子。不管怎麼說，這是個人的事兒，往後，就算我們兩個人可能各奔前程，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們不是永遠都是一條線上的好同志嗎？還有比革命同志再寶貴的嗎？」這句話，深深地打動了焦淑紅的心。她想起蕭長春過去對自己、對青年們說的話；也想起昨天團支部會議以後，自己情緒的高漲；想到剛才自己在院子裡一邊縫手榴彈袋子，一邊想的那一些問題，她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慚愧，也感到自己一下子找到了解除內心煩惱、正確處理這件事情的鑰匙。

她想：蕭長春做得對，一個搞革命的人，不論遇到大事兒、小事兒，都得先想到集體，都得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對，把個人的一切都暫時放在一邊去，全心全意地投入鬥爭，鍛煉自己；以後，兩個人也許能成為夫妻，也許不能成為夫妻；成了，是革命同志，成不了，也是革命同志，只有革命同志才是最寶貴的關係；好好地幹吧，跟大夥兒一起，把敵人的陰謀打退，把社會主義的建設搞下去，這才是自己應當豁出性命追求的目標！

姑娘一身輕爽地回到屋裡。

焦振茂兩口子這會兒也下了決心。他們商量好，要回掉馬之悅，不論他是出於什麼用心，不論那邊好到什麼程度，都得推掉。明天抽個空子，再跟蕭長春說一聲；也就算過去了。

焦淑紅進屋來，很大方地說：「你們又在嘀咕我的事兒吧？我求你們往後不要再嘀咕了。」

媽媽說：「唉，我們也不是愛操這個心，馬主任找你爸爸，給你保媒……」

焦淑紅說：「剛才咱們娘倆怎麼說的？他要是再來糾纏這個，您就把他罵出去！」

媽媽說：「馬主任提的不是馬立本，是柳鎮那個……」

焦淑紅又猛地打個楞，立刻把這件事兒跟目前的鬥爭連在了一塊兒，可是沒有馬上說出口。

焦振茂說：「算了，不讓別人糾纏，咱們家裡也別糾纏了。淑紅我告訴你，只要你不跟馬立本那個壞小子靠近，咱們再慢慢地另找合適的。」

焦淑紅說：「不用找啦，我已經找好啦。」

媽媽吃一驚：「什麼，找好了？」

焦振茂也一楞：「哪兒的？」

媽媽說：「你可不能找個天南海北的！」

焦振茂說：「你不跟我們商量商量，也得找黨支部的人說說，你是在組織的人呀！」

焦淑紅說：「這還是以後的事情，這會兒不用細說了。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底兒，我將來找到的這個人，一定要讓你們滿意，也一定讓組織上滿意。眼下，正是鬥爭複雜的時候，誰要是總糾纏這個，他就不是個革命者！」

媽媽說：「我心裡還是沒底兒。」

焦振茂說：「丫頭已經把話說到這兒了，放放就放放吧。還是那句話，什麼時候要辦了，得跟黨支部說說。」

焦淑紅說：「那一定。爸爸，剛才你們說到馬之悅，我得給您露點底兒了。往後，您千萬不能再迷信他，村裡的這場鬥爭，您還沒有看出他的狐狸尾巴嗎？他還沒有把您教育過來呀？」

焦振茂說：「在一邊兒用眼看著，這個人是有點不地道。」

焦淑紅說：「不是有點不地道，是很不地道。您去年在北京不是看過『畫皮』那齣戲嗎？馬之悅就是帶著畫皮的鬼！」

老兩口子聽閨女這麼說，全都有點吃驚。

焦淑紅說：「詳細的情況我還不瞭解。您就跟我們一塊兒參加鬥爭，慢慢地認識他吧。」

焦振茂穿鞋下炕：「我得馬上回了他！」

焦淑紅拉住爸爸說：「別忙，他到底是怎麼對您說的呀？」

焦振茂把馬之悅跟他商量的那件事兒說了一遍。

焦淑紅說：「唉，這裡邊就是有鬼呀！」

焦振茂正解不開這個扣兒：「你說，這裡邊有什麼鬼呢？馬老四一說，我想了半天想不出來。」

焦淑紅說：「明天您得跟蕭支書匯報一下，您不說，我去！還有，這件事兒您別對外人講啊！」

焦振茂點了點頭。

第六十七章

假日的第二天，正趕上柳鎮大集。這是麥收前的最後一個集日了，家家戶戶都有點事兒要辦，就是沒啥大事兒的人，也想著到集上轉轉，看看熱鬧。要不然，等到活兒一忙，哪還有工夫趕集呀！

擱在往日，焦克禮早就招呼上幾個伴兒，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地到街上逛逛了，眼下他可沒有這份閒心。昨個下午他接了馬連福的手續，已經是東山塢農業社第一隊的代理隊長了。

上任的第一天就趕集，像什麼話？再說，他還有好多事情要處理、要安排，腦袋裡邊全堆滿了。

金黃金黃的棒子渣粥和碧綠碧綠的羊角蔥，全都擺在桌子上了，他沒有顧上吃，就先挨門挨戶下通知，讓趕集的人晚走一會兒，或者留下一個主事的人，參加生產隊的社員碰頭會，他一再跟人家聲明，會議很短，一見面一宣佈就散，各人幹各人的事兒，一點兒耽誤不了。

過去隊裡召集會，都是隊長站在高地方一喊一叫，來不來拉倒；新隊長上任第一天，就挨門挨戶地「請」，真顯得有點新鮮。

他走了一家又一家，通知到韓道滿家的時候，韓道滿剛從羊欄回來，正摘牆上的扁擔。

他問：「道滿，吃啦？」聲調十分和氣。

韓道滿說：「沒有，還沒有做哪。你找我，還是我爸爸呀？」

「找誰全行。吃過飯你們別全顛了，咱們要開個碰頭會，地點在溝裡，你們爺倆去一個。喂，你到哪兒挑水去呀！」

「澆菜。到小河裡挑方便。」

「正好，我求你個事兒，小河邊等等我。」

韓道滿到了河邊上，剛把兩桶水提上來，焦克禮也趕到了。

新隊長把身上那件髒了的小褂子一扒、一團，扔在河岸的草地上，隨後往水邊上一蹲，兩隻手扶著地，把身子朝下一趴，又把腦瓜子朝下一低，就扎到水裡去了。

韓道滿被他鬧的挺奇怪，忙問：「嗨，你這是要幹什麼呀？」

焦克禮搖著紮在河裡的腦袋，又用一隻手，往後腦勺上撩了幾把水。

韓道滿笑著說：「我當你要尋死哪！」

焦克禮從河水裡抬起腦瓜子，站起身，抖落著水，走到韓道滿跟前，說：「只有你才想這道子事兒！來來，我手濕，你自己掏吧，在左邊那個褲兜子裡。先生。錯了，哪邊是左呀！這回對啦。」

韓道滿當是讓他給掏手巾，伸手在褲兜裡摸著：「沒有哇！」

「誰說的，直碰我大腿，你硬說沒有。」

「就這刀子呀？」

「什麼呢！」

「你想讓我當兇手！」

「不，當理髮員。沒別的，給咱剃剃吧。」

「真怪。」

焦克禮盤起兩條大腿往草地上一坐，就把濕漉漉的腦袋伸過來，說：「別磨蹭，越快越好，咱們來個速成的！」

韓道滿掰開那把老式的剃頭刀子，弓起腿，在褲子上蹭了蹭刀刃子，又半蹲在焦克禮跟前，一手舉著刀子，一手扳著腦袋，這麼看，那麼瞧，皺皺眉頭說：「我的爺，這頭髮根子這麼硬，豬鬃似的……」

焦克禮歪過腦袋，橫著眼說：「哎，同志，別繞著罵人行不行呀！」

韓道滿說：「不是罵人，這頭髮又長又厚，好像氈子，我可從哪兒下刀子呀！」

「這麼大個腦袋，連下刀子地方都沒了？你割山柴割慣了吧？」

「我怕你疼的受不了。」

「不要緊。咱們一個忍著，一個狠著，就算剃了。」

於是，剃頭的人咬著牙，挨剃的咧著嘴，剃開了；只見那刀刃子在又黑又厚的頭髮叢中一拉，「卡嗤嗤」，頭頂上出現了一道子白皮；白過變青，青過又變紅。

韓道滿手軟了，停住手，察言觀色地小心問：「疼不疼呀？」

焦克禮晃晃腦袋，又聳了聳肩說：「挺舒坦。你就下傢伙吧。」

不一會的工夫，這位新任隊長帶著一個發亮的腦袋和幾道子往外滲著血珠的小口子，回家吃飯了。

正往桌子上端飯的玉珍嚇了一跳。「我的天，這是誰給你剃的呀？」

焦克禮笑著問：「你先說怎麼回事兒吧？」

媳婦說：「像個花皮大西瓜啦！」

焦克禮說：「花皮西瓜不是好吃嗎？」

坐在炕上喝粥的小妹妹喊著：「嫂子，瓜在哪兒，我吃。」

焦克禮把腦袋一伸，說：「這兒，啃吧。嘿，吃西瓜啦，沙瓤的，可口甜，五分錢一塊啦！再不買可沒有啦！」

端著鹹菜碗進來的媽媽笑著說：「唉，都娶媳婦大漢子又當隊長了，還像個三歲兩歲的孩子。」

放下豬食桶進來的弟弟說：「一點也不像個隊長樣。」

焦克禮說：「隊長什麼樣？你別忙，早晚讓你知道我的厲害。」說著，看看全家人都在這兒，就一步邁上炕，「噯，趁著吃飯，咱們先開個家庭會怎麼樣啊？」

一家人圍著小炕桌坐下來，「絲絲」地喝著金黃金黃的棒子渣粥。

前天的團支部會開完以後，焦克禮覺著自己變了樣，從裡到外全變了；自己一變，就覺著家裡的氣氛也跟著起了變化。這個小伙子性子直爽而又心地坦白，對一些事情，想不通就說想不通，想的通就說想的通，從不含糊，什麼事情只要讓他想通了，他就熱起來，一竿子扎到底兒，不幹好了不罷休。對於當隊長這件事兒，這會兒是想通了，也熱起來了，決心就要幹起來；眼下他想的最多的問題，是怎麼幹好！

一碗粥喝進肚子裡以後，焦克禮抹了抹嘴，很鄭重地說：「我當了代理隊長。隊長就得像個隊長樣兒。」衝著弟弟問，「對吧？」接著說：「過去我這個身子是交給公家一半兒，留在家裡一半兒，從今天起，就要全交給公家了。你們都贊成吧？」

弟弟妹妹先喊：「贊成！」

焦克禮說：「我當隊長得像個隊長樣兒，你們呢，也得像個隊長家裡人那樣。要不然，我在外邊幹好事兒，你們拆我的台，幹壞事兒……」

這句話可傷眾了，沒等他說完，四張嘴加在一塊兒反駁他：「誰辦壞事了？你怎麼一開台就造謠哇？」

「你不當隊長，我們就辦壞事兒了？」

焦克禮連忙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當了隊長，跟過去當一個普通社員不一樣了，公事私事都得起模範作用，決不能像馬連福那個熊樣子。當那樣的隊長，要了我的命我也不幹！你們呢，也得起模範帶頭作用，處處都得走的正、行的端，讓人家口服心也服，不能讓人家說閒話，更不能讓別人抓住咱們的短處。這樣子，我在外邊說人家就能理直氣壯，腰板兒就能硬。你們說我這話有道理沒有？」

媽媽是當過十幾年「村幹部家屬」的人，她懂得兒子這番話的意義，也很贊成，就點頭附和說：「這話一點也不錯，是得這個樣子。」

焦克禮一見有人響應，就更神氣了：「好，好。別看媽上年紀了，比年紀輕的人還精明。媽，我先囑咐您幾句。」

媽媽笑著說：「你別順著竿兒往上爬了，先囑咐你媳婦吧，最要緊的是她。」

玉珍說：「我不用他囑咐，我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該怎麼做，還是怎麼做。」

焦克禮說：「光知道不行。嘴上說是空的，咱們得求實際。依我看，咱們家的每一個人都找一個學習目標，訂一個計劃。拿你來說吧，你的學習目標是百仲大嬸子，得學她那樣支持百仲大叔……」

玉珍說：「我比的了人家呀！」

焦克禮說：「怎麼比不了？你比百仲大嬸優越性可多啦！第一你年輕；第二你識字兒。不跟她學，你想跟孫桂英學呀？」

玉珍「呸」地朝他唾一口，紅著臉不理他了。

焦克禮又衝著弟弟說：「你呢，得學習韓小樂那樣。」

弟弟說：「我又不是團員。」

焦克禮說：「不是團員，你要向團員看齊嘛！你嫂子人家還不是團員呢，人家啥工作不先進！」

弟弟妹妹同時叫起來了：「喲，喲，當著人誇媳婦，沒羞，沒羞！」

焦克禮說：「『沒羞』什麼？隊長要堅持原則，賞罰嚴明，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你們說對不對？」又衝著妹妹說：「你呢，這會兒好好唸書，將來好學習人家淑紅姐。」妹妹說：「我有人家淑紅姐個兒大呀！」

焦克禮「哈哈」地笑了：「又不是賣東西，讓你這兒比個兒來了！學習人家熱愛農村那份心。」

妹妹一歪腦袋說：「這還用你說。我長大了，還要當拖拉機手哪！」

弟弟說妹妹：「還當拖拉機手哪，天一黑連門都不敢出，拖拉機全是晚上耕地，你去哭鼻子吧。」

妹妹說弟弟：「你，你，你才哭鼻子！你想當電工，又問人家電燈使什麼油？丟人去吧！」

焦克禮攔住他們說：「看看，還沒有開台行動，先鬧內部不團結了。」又對媽媽：「媽，這回輪到您，沒意見了吧？」

媽媽說：「不用你囑咐，我什麼都知道。先頭做的不周到，往後周到點兒；不光是因為你當了隊長，從根上說，咱們家是貧農。」

焦克禮讚佩媽媽這句話，拍著大腿說：「嗨，還是媽的覺悟性高！」

媽媽是個最和善的媽媽。年輕的時候，她就是個有名兒「安穩」的媳婦；焦田在家的時候，她是賢妻，這會兒是良母；不要說對兒媳婦，就是對兒女，都沒有發過脾氣。她看了兒子一眼說：「你爸爸在村裡當支書那會兒，東山塢的事兒在我心裡裝著多一半兒，上邊有什麼指示，貫徹到村裡有什麼阻擋，誰贊成，誰反對，我全知道個八九，他推不下去的事兒，我能幹的，總是搶著幹，我還替他搞宣傳動員哪！從打他一調出去，我對公家事兒操心不多了。麥子黃了這程子，村子裡這麼一鬧騰，我心裡邊也揪揪著；我看見人家福奶奶、喜老頭直往頭奔，直給幹部幫忙，心裡怪愧得慌。我就想：這天下是咱們窮人闖出來的，如今還沒有安寧，不能夠吃清梁抱清柱，任什麼不管，還不到蹲在屋裡養老過日子的時候。你當隊長，我沒說的。不管代理還是正式的，擱在哪兒，就得站在哪兒。站就得站直點兒，不能歪著，不能偏著，也不能彎彎著。有長春你表兄，有百仲你大叔，他們頭邊領著，我也放心。多闖闖多練練也有好處。就是有一點我得囑咐囑咐你：你得把那股子野馬倔驢的性子收收……」

焦克禮說：「您不說，我也覺著這一點了。」

媽媽繼續說：「咱們當的是幹部，不是當人家的老爺，也不是為陞官發財，不是為得仨貪倆，要為那個，我就不讓你當了，好好勞動，一家子仨半勞力，誰也比不上。為的是讓你給大夥兒效點力兒。」

妹妹說：「這叫為人民服務。」

弟弟說：「不是為人民幣服務。」

媽媽說：「千萬別像連福你叔那樣，面子軟，手心粘，裡外不分，遠近不看；末後了，跟幾個中農戶打連連，學滑了，學懶了，學饞了，連屁股都坐到人家那邊去了！馬老四提起他來就傷心，所有的窮人都覺著臉上無光。我可不希望有這麼一個兒子！」

媽媽這句話，很有勁地碰在焦克禮的心上了，就說：「媽，您不光覺悟性高，政治水平還不低哪！告訴您個底吧：您這個兒子，永遠都不會像他那樣！」

接著，媽媽又把兒子、閨女和媳婦挨個囑咐一遍。她說的意思跟焦克禮說的一樣，可是聽話兒的人全都心服口服。

焦克禮說：「看樣子，我的威信不行呀！媽，您主持這個會吧，我要走啦！」說著，丟下飯碗跳下炕。

玉珍說：「把這碗粥吃了再走哇。」

焦克禮說：「讓人家把飯吃完了，在會場等我呀？你替我打掃了吧，」說著，把半碗粥倒在媳婦碗裡了。

玉珍瞪他一眼說：「多不講衛生！」

焦克禮從吊竿上拉下一件洗得白淨淨的布衫，往肩上一披，就走出家門，先找喜老頭，好一塊兒去開會。

趕早集的人都走了，沒有趕集去的人家正在吃飯；街道上連孩子都不見，顯得十分清靜。

只有一個人，趕集沒早走，飯也沒早吃，為了新隊長上任的第一個會議，他走了半條街，專找幾個中農戶，簡單地談了幾句重要話；這會兒，他剛跟喜老頭碰了面，從獅子院走出來，在胡同口遇上了焦克禮。

焦克禮老遠就高興地喊：「支書！」

蕭長春站住了，朝焦克禮微笑著、打量著；那笑容和眼神裡，隱藏著多少深情厚意呀！

焦克禮跑到跟前說：「我還當你趕集走了哪！」

蕭長春說：「我馬上就走。」

「別呀，我們要開會了！」

「開隊會還得讓支書替你嗎？」

「你就是在旁邊站著，也給我壯膽呀！」

「不要怕，開不出亂子來；萬一出了亂子，回來我替你收場。」

年輕的支部書記從喜老頭這個老貧農身上，吸取了一個最寶貴的領導方法，那就是，不光要大膽提拔年輕人，還得要大膽使用，同時又要耐心、細緻地幫助他們。

焦克禮見蕭長春沒有留下來的意思，也不好再勉強。蕭長春對這個新手，既沒有指點什麼，連囑咐一句什麼都沒有，說了聲「回頭見」，就走了。

焦克禮又急忙往獅子院走。正巧碰見喜老頭從大門道裡走出來。

喜老頭也經過一番打扮：新洗的褲褂、腿帶，還穿著一雙新布鞋；換了新枴杖，背著上馬子（類似口袋，兩頭裝東西，有的地方稱搭褳）。

「嘻，喜爺爺，打扮上了。」

「你不是也打扮上了嗎？」

「我扶著您，在溝裡碾子那兒開……」

「我不參加會了，我有個任務，得去趕集。你就按著咱爺倆昨晚上商量的那樣做就行了。」

焦克禮急了：「嗨，您也不參加呀？這可讓我怎麼開呀！」

喜老頭嚴肅地說：「怎麼開得好，你就怎麼開呀！」

焦克禮懇求著：「您不能走，不能走！」

「怎麼啦？」

「你們都撒手不管怎麼行呢？」

「生產隊交給你了，別人只能在旁邊給你出出點子，幹的時候，還得你。小伙子，動動心思吧，別總靠別人扶著、拉著的走道兒，那可不能長本事呀！」

焦克禮這回可真為難了。

喜老頭把肩上的上馬子顛了顛，把枴杖從左手倒到右手裡，說了聲「回頭見」，也走了。焦克禮又糊塗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拉住喜老頭吧，不敢。賭氣吧，不行；把會議推遲一下吧，更不好。說不定都有好些人到會場上了，跟人家說：「因為旁邊沒有給我壯膽的人，這個會我不能開，改個時間吧……哎呀，這該多丟臉呀！這是丟窮人的臉，丟黨的臉。決不能在馬之悅、彎彎繞這些人跟前丟這份臉，就是上刀山、跳火海，也得闖闖！就不信闖不過去！」年輕人想到這裡，那種為難的情緒一下子消散了。他離開了獅子院門前，順著那纏著喇叭花的寨子朝前走。

寨子那邊，也有兩個小伙子，幾乎跟他並排著走。寨子擋著，誰也看不見誰。

「這兩天我到北邊放牛去啦。剛才到河邊上去看看，我的媽，這一堆肥，好像一座小山！」這是韓德大的聲音。

「就是這兩天挖的，農業社真是力量大呀！」這是馬長山的聲音。

「你說邪門不邪門，偏偏有人說農業社不好。」

「不管別人怎麼說，咱們心裡有底兒。要不是農業合作化，到咱倆這個歲數，早給地、富扛活去了！」

韓德大一跺腳：「去他媽的吧，讓他們剝削去呀？」

馬長山笑了：「嘻嘻，就你韓德大這兩下子，要人力沒有人力，要牲口沒有牲口，死乞白賴地幹幾年，地賣光了，債背上了，你不去扛活，等著餓死呀！」

「要說咱們這一輩人真好。有農業社，保了險，還能幹大事兒。你看焦克禮多抖哇，當隊長了。他倒走運氣！」

「怎麼叫走運氣呢？人家從小跟他爸爸學，後來又跟韓百仲和蕭支書學；人家比咱們進步，你不認這個賬？」

「那倒是真的。唉，我哪兒都比不上他……」

「比不上，使勁兒追呀！快走吧，要開會了。」

……

焦克禮在寨子這邊聽著夥伴們的議論，抿著嘴兒一笑，莊嚴地邁開了大步。

這會兒，太陽剛出山，噴出火焰般的光芒。天上沒有一片雲，地下沒有一絲兒風，好晴朗的日子呀！

焦克禮在這樣的日子去上任，去挑革命的重擔。他想起了他的爸爸。爸爸當年給地主馬小辮扛長活。有一天在井台上挑水，過來一小隊八路軍，想找個人帶路。爸爸扔下水桶就領著隊伍走了。一去三天，回來，一進獅子院，馬小辮就把他罵了一頓，還說，以後不許再幹這種事兒。地主罵人，窮人是不敢還嘴的，這回爸爸還嘴了，對口罵，還對地主說：往後不讓給八路軍辦事兒，這個活不扛了。馬小辮說，長工辭東家，以前的活兒全白幹。爸爸說：白幹就自幹，我要搞革命！

那會兒，爸爸也跟現在的焦克禮這樣的年紀，那會兒這樣年紀的人，拚了性命，拿起了槍桿子打天下，現在這樣年紀的人，要用自己的生命參加社會主義革命，建設美好的江山！

焦克禮越想勁頭越足。他走到坎子邊上，就被一種陣勢震驚了：碾子旁邊的大槐樹下，黑壓壓擠了好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獅子院的人聲勢最大，福奶奶一家全來了，連小孫女都來了；很多壓根沒有參加過什麼會議的老人，也都來了。韓道滿把他的爸爸韓百安拉來了。馬老四也來了。連二隊的五嬸也來了。焦淑紅和馬翠清也站在人群裡。

所有的人都是莊嚴的，沒有一個年輕的夥伴跟他這個新上任的隊長開玩笑，他們都用熱烈的眼光迎著焦克禮。不知怎麼，焦克禮倒有點害羞了。來到人群跟前，不知道是走到人圈裡去好，還是在外邊好，也不知道是站著好，還是蹲著好，更不知道先說什麼合適了。

馬老四是第一個來到會場上的人。平時有些會議讓他來，他都盡可能推脫，因為他捨不得把牲口扔下。可是今天，沒有人通知他，他倒主動地找焦振茂替自己看牲口，老早就跑來了。他知道這個隊的工作不好搞，他得給這個新隊長助威，得給新隊長幫點忙，他希望這個新隊長一上任，處處都跟他的兒子馬連福不一樣。他眼望著焦克禮走過來了，而且立刻就發現了他的緊張，忙說：「隊長，人還不齊，你點點名，我看還不齊。」焦克禮這回可有話兒說了。「噢，缺誰？」

馬翠清說：「缺彎彎繞。」

焦克禮說：「我找去。」

馬老四攔住他說：「派個人去吧。」

焦克禮說：「那不顯得官僚啦！」

焦淑紅說：「你掌握會場嘛！派個人找他快來。」

韓道滿從人群裡出來說：「我去找。」說罷，就朝坎上跑去了。

馬翠清對他這個行動該是多滿意呀！

等到彎彎繞聾拉著腦袋來到會場之後，焦淑紅就大聲地宣佈開會了。她說：「馬連福到工地去了，社領導決定由焦克禮代理隊長！大伙有什麼意見沒有哇！」

馬翠清帶頭鼓掌歡迎。

掌聲「嘩啦嘩啦」地響起來了。頂屬獅子院的人和韓道滿、韓德大這一群年輕人的巴掌拍的響，拍的最長久。

焦克禮忽然又緊張起來了，幹張嘴說不出來話，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粗野、直率的小伙子，這副神態該是多麼反常，連他自己都覺察出來了，急得腦門上冒出了汗珠子。

他像求天幫忙似的抬起頭來。忽然，他發現北坎子的樹叢裡有一張熟悉的臉孔，那是韓百仲，是自己爸爸的老戰友，是自己的老領導；他又向圍著他的人群掃一眼，那是老貧農馬老四、五嬸、福奶奶；那是年輕的夥伴焦淑紅、馬翠清、韓道滿……他那種緊張的情緒沒有了。

他挺了挺腰板，鼓了鼓勁兒，就用很高的嗓門說道：「同志們，咱們開個小會，短短的，不耽誤大家趕集。」

馬翠清說：「你就撤開巴掌說吧，沒關係。」

焦克禮繼續說：「馬連福上工地了，沒到年終，不能馬上改選隊於部，領導上讓我來代理一隊隊長。說真的，我沒啥本事。可這是個重要的革命工作，我接受了，我願意幹！」

人們又拍起巴掌。

焦克禮等人們靜下來之後，接著說：「我沒本事不要緊，有大夥兒哪，大家捧柴火焰高，咱們大家齊心，就一定能夠把一隊的工作搞得棒棒的！」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

焦克禮越說越覺著痛快，越發來勁兒了。他把麥收的準備、要求等等講了一遍，又給社員們佈置具體任務了：「我現在再宣佈三件事兒，希望社員同志們都做到。第一件事兒，把你們手使的傢俱都清點清點，鐮刀啦，繩子啦；缺什麼，今天趁著趕集，買一買。誰要是不去趕集呢，就讓別人捎著買一下。千萬別等著臨上轎再扎耳朵眼兒……」

人們被他逗的「嘩」地一聲大笑起來。

馬翠清說：「誰不去趕集，跟我說，我去，我給你們捎。」

焦克禮說：「第二件事情，請社員們把各家的雞鴨全都圈起來。行不行呀？」

獅子院的人全一聲喊：「行！」

旁的人也跟著喊：「行，行啊！」

福奶奶說：「我保證獅子院的雞全關好，有一隻出去糟害麥子找我說！」

豆片坊的韓百旺說：「對，我們那個大院的雞也照著隊長的話全圈起來，跑出雞來找我。」

韓道滿見馬翠清給他使眼色，也說：「我們家的雞也關好……」

焦克禮說：「好，好，大夥兒都贊成，就算決定了。這個辦法只是暫時的，等麥子割完了，再撒。我們是講民主的，再問一聲，還有不同意的沒有哇？不論啥意見，咱們可要當面說，說錯了也沒關係，大夥兒幫助你認識清楚了就行啦！」

助威的人幫著新隊長號召：

「這還有啥意見，大夥兒的事情嘛！」

「就是，雞不糟害，多收一個粒兒，也是咱們的。」

彎彎繞想說什麼，直了直脖子，沒有說出口，把溜到嘴邊上的話，使勁兒嚥回去，噎的他「唉」了一聲。

剛剛從坎子上跑到這兒來的焦二菊在他身後邊看到了，就說：「我說隊長，這邊有人有意見。」

焦克禮探著身子問：「誰呀？有意見就說嘛！」

焦二菊拍著彎彎繞的肩膀說：「就是這一位。喂，隊長讓你說哪！」

彎彎繞白她一眼說：「你知道我有意見？你鑽我心裡邊去了？」

焦二菊說：「我看你不出好氣嘛！」

彎彎繞說：「我是惦著趕集！」

焦克禮嚴肅起來了：「同利大叔，不管你有沒有意見，也應當注意聽著點兒。因為咱隊裡數你家養的雞多，你得想法兒把它們看住，你聽到嗎？」

彎彎繞拉著長聲說：「聽──到──啦。」

焦克禮明知道這個富裕中農根本沒把自己放在眼裡，火苗子一躥老高，忍了忍，怎麼也忍不住，心想：不管怎麼著，得給這傢伙一點厲害瞧瞧，就朝前湊了湊說：「同利大叔，我把話說在頭裡。我焦克禮本領沒有多大，就是敢堅持原則；往後的事兒，不管誰違犯了集體利益，就是我親媽，也不能讓我睜著一隻眼，閉著一隻眼，現在是全隊大會，你當著眾人說的，我的話你全聽見了；馬上要是不按你聽見的辦，雞跑去糟害了麥子，沒別的，我可得按規定罰你；到那會兒，可別說我事前沒給你送信兒！」

福奶奶插了一句：「好。這第一句話，就跟馬連福不一樣！你們可別錯認了人呀！不是他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們社員交給他的權利，讓他這麼做，他不這麼做，我們就得批評他了！這一點，我看所有的人都應當看明白！」

焦二菊幫了一句：「對啦！全都要興新的啦，舊毛病得改改啦，舊習慣得變變啦，咱們大夥兒都帶眼看著點兒，誰家的雞放出去，光想多下幾個蛋，不管集體可不行！」

彎彎繞明知道這些話全是衝著自己來的，他是聽在耳朵裡，氣在心口上，敢怒不敢言，聾拉著腦瓜子不住地倒憋氣。焦克禮接著宣佈第三件事兒。他說：「社員同志們，趁今天、明天這兩天假日，把該要吃的糧食，推碾子軋軋。別等著到了收麥子大忙的時候，再請假。今年跟往年不同，咱們的麥子要快收、快打、快入倉、快分配、快交公糧。那時候，誰請假我不批准，可別說我犯官僚架子，我官不大，僚也小。」

大伙「轟」地一聲又笑了。

馬老四這會兒插言道：「大伙別笑，隊長說的全在理，三秋不如一麥忙，一個人頂三個人使；到時候，真不能隨便請假。這才叫隊長，想的多周到！事前全對咱們說得清清白白，要是不往耳朵裡去，那就怪不上別人了。這兩天誰家要是推碾子使牲口，只要隊長開個二指寬的小條子，你們就到我那兒拉去吧，多會兒拉，多會餵的飽飽的。」

「好，好！老飼養員也來支持咱們新隊長啦！」

「那倒是。隊長是咱們的，咱們不支持誰支持。我先說一聲：今下午我使半天，把麥收時候吃的東西全推完！」

「對，我明天上午使半天；等忙了，一定不為使碾子的事兒找隊長請假！」

焦克禮見這麼多人都熱烈地響應自己的號召，心裡非常高興，特別是那些貼心的話兒，讓他聽著更是舒服。

馬老四又小聲說：「克禮，我昨下午跟你說的那句話兒，你也就手當著眾人說說吧。」

焦克禮點點頭，說：「對，還有件事兒，咱們當眾宣佈一聲：往後，誰家借去牲口，不許打，不許亂轟。到時候就要卸，不能光為多軋一點兒，連牲口死活都不管。過去咱們隊就常常發生這種事兒，我今天不指他的名兒了，希望他們往後自覺一點兒！」

馬老四說：「大家聽見了，這是隊長宣佈的，我可得按隊長的話執行了。」

……

這個社員會開得熱烈、緊湊，又非常解決問題，很多人心裡邊都高興。

散了會，焦克禮又跟幾個新上任的生產組長交談了幾句，讓大家留神檢查一遍，看這三宗事兒誰家做的怎麼樣，沒做好的要督促督促；一切料理完了，這才往家走。

媳婦玉珍在老遠的坎子上等著男人，她那多情的眼光，焦克禮老遠就瞧見了。

焦克禮迎上來，笑著問：「你也參加會來了？」

玉珍抿著嘴一笑：「敢不來嗎？」

「不是不敢。咱貧下中農都給我助威來了，你當然也得來了。你聽聽怎麼樣，有漏洞嗎？」

「沒有。」

「我還行吧？」

「臭架勢！」

「嗨，別打擊積極性呀！」

「沒事兒了，跟我去趕集吧。」

「不行。會上佈置過了，我還得挨戶檢查檢查；剛上任就趕集，那不成甩手幹部啦！」

「得了，別總是教訓人！我走啦，我得買件新衣裳料子。」

焦克禮兩隻眼珠一轉，攔住媳婦說：「哎，你給我捎個筆記本來吧，好作作工作日記，省得忘了事兒。」

玉珍說了聲：「行。」又要走。

焦克禮又攔住她：「再給我捎支鋼筆來。」

「喲，買這個，買那個，錢全給你花了，我的衣裳還做不做呢？」

「光有本子沒有筆，我拿手指頭記呀？得，同志，支持支持吧，小利益服從大利益嘛！」

玉珍又好氣又好笑，真想上去給他一巴掌，一來怕別人看見，二來也捨不得呀！

第六十八章

麥收前最後一個集日，開市又早，來的人又多。匆匆地奔這兒來了，麻利地把事兒辦了，又急急地從來的那條原道兒趕回去了，最戀集的人，也不像冬閒時節那樣，不慌不忙地到處逛蕩。

東山塢的好多人都趕集來了。別人趕集是往熱鬧地方擠，馬之悅卻往背靜地方溜。他從街北口進鎮，仄著身子在人流裡擠了一節兒，又繞著小胡同，來到街南口。

這兒是一條橫貫東西的石子公路，路北是集鎮，路南是平原。公路是寬寬的，靠南邊有一溜棚子和土屋，一家修自行車的，一家釘牲口掌的，一家賣煙酒的，末了那家是個小茶棚子。小茶棚很簡陋，四根歪歪斜斜的榆木柱子，撐著一個高粱秸和泥巴結構起來的頂子。棚裡有一個高高的灶台，幾把「咕嘟咕嘟」冒熱氣的笨鐵壺，還有幾條長凳子和幾張方桌。天還早，不到人們想喝茶和「打尖」的時候，只見大車小輛、成伙或單行的人，急急忙忙、吵吵嚷嚷地從棚子前邊走過去；不僅沒有人進棚子來，也沒有人朝這邊看一眼。

賣茶水的老太太倒不顯得著急和冷落。她坐在灶邊，臉朝著公路，靜靜地等候著她那「紅火」的時刻。待著煩了，她就歪著身子，大聲地跟左鄰那個賣煙酒和豬頭肉的老頭兒搭上幾句，或者很有點嫉妒地朝修自行車的棚子瞥一眼。那邊的生意最興隆，許多趕集的人，修車或不修車，都來到這兒存上車子，再進街裡辦事兒，那兩個手藝人真有點應接不暇。

馬之悅是這個小茶館的頭一份主顧，給賣茶的老太太帶來喜氣，也就顯得特別熱情。

她站起來，習慣地把抹布一掄，搭在肩頭上，招呼說：「同志，喝茶。喝紅茶，還是喝綠茶？」

馬之悅在最裡邊那張桌子旁邊坐下來，把上馬子搭在長凳子的一頭，又左右瞧瞧，說：「綠茶。有龍井嗎？」

老太太熟練地把一壺茶泡上了，倒了一碗，就又回到她的座位上，又跟隔壁那個老頭子聊起他們沒聊完的話兒。茶水在馬之悅的面前飄起了香味兒。他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兩隻眼睛盯著大道，總不見他約好的那些人到來，心裡也很有點著急。

今天他到這兒趕集，有三個非常重要的任務。頭一件，瘸老五來了信兒，說今天趕到柳鎮，有些話在這兒說要比在家裡方便；第二件，馬志新信裡邊傳來的那個重要消息，也得在這兒跟彎彎繞、馬大炮這幾個人透透風；第三件，一切事情辦完之後，他得稱上二斤細點心，再買上幾盒好煙，探望探望病人李世丹。這三件事兒都是有關的，像是連環套，一環套一環：瘸老五在北京住了這些日子，一定見到了馬志新，一定看到了許多實在的東西，他看到的，可以訂證馬志新信裡邊說的話真假虛實；得到了證實，就能大一點膽子往幾個富裕中農耳朵裡多吹一點兒；把中農煽動起來之後，再見李世丹，要說的事兒，跟他好說了，要討的底兒，也好討了；摸準李世丹的心思，拉住這個硬拐棍兒，事情也就更好辦了。在所有可以希望的門路裡邊，馬之悅對李世丹要回鄉工作的事兒，抱著極大的希望。

李世丹是馬之悅的老上級，兩個人有交情，相互間也摸脾氣，在馬之悅看來，李世丹也是一個不得志的人。論文化，不要說鄉裡的領導幹部，就是縣上的，也不見得有幾個比李世丹唸書念得多，他的能說善講，心眼靈活，更不是別人可以比的，廟會上在劇場裡給觀眾講話，一講三個鐘點兒，連講稿都不用，講得頭頭是道。本來區、縣幹部一支援廠礦，他可以提拔當縣裡的部長了，反而連區長都沒有保住，一降到底，老是蹲在那兒不動窩了。他怎麼會不病呢，那是心病呀！這個人敢鬧翻案，對目前的局勢，也一定會有自己的看法，假定，大鳴大放的事兒能得到這樣一個領導支持，再有馬志新一旁助勁，那可就太保險了……

儘管馬之悅越想越得意，心裡邊卻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苦辣辛酸的味兒。他清楚，自己這一回是冒天下最大的危險，可是又不能不冒。近來，許多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一個一個地失利，幾乎還沒有一件跟著他的心意走；那麼，這一場最後的決鬥，是時來運轉呢，還是徹底砸鍋呢？反過來想，自己要是不冒著危險幹，不硬著頭皮闖一傢伙，這個鍋不就砸得更快、更徹底嗎？投機糧食的事兒，早就露了餡兒，土地分紅的事兒，也顯了眉眼，那伙子中農一吃到農業社的甜頭，再經蕭長春用軟手腕一拉，能保險他們不反過來咬自己一口嗎？還有縣裡的范占山，這陣子越幹越沒顧忌了，久在江邊站，哪有不濕鞋的？那邊一旦露了馬腳，一條線拴著兩隻螞炸，跑不了他，也蹦不了我，轉過來，轉過去，還是自己砸鍋！與其坐著等死，不如拚死，也許能拚出一條活路，這二十多年裡邊，自己不是拚殺過好兒道大關大卡嗎？

一輛從北京開來的公共汽車停下了。背包的、提兜的、抱孩子、攙老人的旅客一個個喜眉笑眼地從車子裡跳出來。賣茶的老太太和賣煙酒的老頭子，還在聊著閒話兒。老太太說：「聽北邊我那侄女講，他們的麥子長得可好啦，比咱們這邊的平川地還有成色。」

老頭子說：「麥子長得好，咱們就有白麵吃啦，我們的生意也就好啦！」

「聽說這條河南邊往北挖，北邊往南挖，說話就要挖通了。這年頭真是說什麼有什麼，說讓河搬搬家，一下子就搬了。」

「敢想敢幹嘛！不論什麼事兒只要敢下傢伙，就能辦成！」

「我真不想弄這個小茶館了！不如參加農業，好分麥子。」

「一見要分麥子，你紅眼了，分完了又想弄茶館，對不對？」

「嘻！嗒。」

馬之悅假喝著茶，仄著耳朵聽著這兩個小商人的議論，兩隻眼睛不住地朝大道上溜，心裡不住地盤算著。他猜不著瘸老五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消息，瘸老五親自到了北京，親眼看見了那邊的動向；他看到的要是能夠跟馬志新信上說的一個樣兒，那可就太好了，馬之悅就能夠像兩個小商人說的那樣「敢想敢幹」地「下傢伙」了……

兩隻小麻雀落在馬之悅面前的這張桌子角上了。好大的膽子，連人都不怕了。他一伸手，小麻雀呼啦一下子，又飛起來，圍著他的光腦袋轉悠。這邊撲，那邊轉，怎麼也撲不著，氣的他端起一杯熱茶水就要潑。

賣煙酒的那個老頭在那邊一聲口哨，兩隻小麻雀呼下子，飛走了。

馬之悅一扭頭，只見它們落在那個老頭的手心上，一手一隻。他喊起來：「快抓住，快抓住，別讓它跑了。」

老頭子嘻嘻一笑：「跑不了。」說著，摸摸它們的翎毛。馬之悅奇怪了：「咦，它們怎麼不跑哇！」

老頭子把兩隻小麻雀放在一個手心上，又從衣兜裡掏出兩根火柴，在麻雀的眼前一晃，又高高地朝上一扔。只見那兩隻小麻雀騰空而起，沒等火柴棍兒落到地上，正好，一隻叼住一根，又飛回老頭兒的手心裡。

馬之悅看迷了：「嘿，真有意思。」

老頭子說：「乖乖的聽話。」

「怎麼能這麼聽話呢？」

「餵的。」

「牠們不敢跑？」

「不敢跑，也不想跑了，我這兒有好吃的給牠。」

馬之悅呆呆地望著那兩隻小麻雀在老頭子的手心上飛起來，又落下去，心裡邊又有意無意地想開了。他覺著，小麻雀完全可以得到自由，牠們身邊不遠的地方就有樹林子，就有小河，就有莊稼地，就有廣闊的天空，只要牠們一抖翅膀，不聽老頭子的口哨聲，那就可以想怎麼飛就怎麼飛，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為所欲為，可是牠們不敢跑。怕什麼呢？怕被老頭子把牠們捉回來挨整嗎？他怎麼會把你們捉回來呢？他又沒有翅膀，怎麼會捉著你們呢！你們怕沒吃的嗎？滿地的麥子，吃吧，天底下是空的，飛吧！可是你們為什麼不飛走呢？傻瓜，傻瓜呀！馬之悅想到這裡，心裡又忽地一動，立刻換了個位子，臉朝外地坐下來，一邊倒茶，一邊朝那個老頭子說：「夥計，有好酒菜沒有？嘿，來上一點兒！」

老頭子放了麻雀，端過一盤子豬頭肉和一壺燒酒。馬之悅輕輕鬆鬆地吃著喝著，臉上放起光來。

有一個人站到他的跟前了：「呵，自斟自飲，以酒澆愁哇！」

馬之悅抬頭一看，是六指馬齋，就笑笑說：「不是澆愁，是澆勁兒哪！坐吧！」又轉過臉對那老頭子招手：「夥計，再來個盅子。」

馬齋左右瞧瞧，問：「彎彎繞他們還沒來？」

馬之悅說：「誰知道又繞什麼哪！晚來一會兒也好。喝吧，一邊喝一邊等著他們。」

馬齋說：「老五也來了。」

馬之悅一聽，立刻喜上眉梢，忙說：「在哪兒？快讓他來呀，這兒是樹林子，不是老頭子的手掌心了。怕什麼呀！」

馬齋當然不會聽懂他這句話的意思，就嘻嘻一笑，又朝修車子那個小棚子點了點頭，指了指凳子。

瘸老五從小棚子裡鑽了出來，捏滅了煙卷兒，搓著被煙卷兒熏黃了的手指頭，一瘸一拐，東張西望地走過來了。他離家快十天了，走的時候，村裡的事兒正鬧的熱，也正在危險時刻，他不知道發展成什麼樣了，也就不敢貿然地闖回到村裡。這個幹了多半輩子小買賣的人，是馬之悅的「財政助理」，只要沾上買賣邊兒的事兒，馬之悅都要找他拿主意。早先他在這個鎮上跟別人合股子開個小雜貨鋪，雜貨鋪是名兒，實際上是個「寶局」。後來賠了本兒，輸乾了錢，就擺小攤子了。他反對搞什麼合營小組，總想再搞起那投機倒把的自由營生，一直不能遂心如願，反而覺著這路越走越窄了。他又搬回東山塢，抓個靠山，抱住了馬之悅這條粗腿。從打馬之悅不得意起，他也跟著不得意了。買賣很不好做，不要說聚個賭、耍個錢不行，就買東西摻點假、給少點份量，村裡的幹部們都不依。他盼著馬之悅快一點兒時來運轉，好借這棵大樹乘風涼。因為對馬之悅「忠心耿耿」，加上好喝一口，不知不覺地跟馬齋就成了莫逆之交，為了他們各白的目的，也就一塊兒搞起反對社會主義的勾當。

這會兒，瘸老五進了茶棚，點頭哈腰地說：「馬主任，幾天不見，您可顯得有點瘦了。」

馬之悅笑笑說：「很快就要胖起來。坐呀！」

瘸老五一邊落坐一邊問：「沒鬧病吧？」

馬之悅說：「身上沒病，全在心裡邊。」

瘸老五連忙點頭：「這就好，這就好。只要您的身子棒棒的，也就是我們大夥兒的福氣了。」

馬之悅一面給他倒酒，一面察言觀色，生怕這個瘸子給他帶來不幸的消息。

瘸老五心裡邊也是七上八下的。他不知道怎麼匯報才能讓自己不挨罵，才能讓馬之悅高興。

馬之悅問：「老五，真把人急死了。你怎麼去這麼多日子才趕回來呀？」

瘸老五說：「在縣城裡沒有找到老范，我……」

馬之悅忙問：「老范怎麼樣了？」

瘸老五說：「挺好的。王掌櫃說，老范這陣子忙的厲害，要上京，又要下鄉。還說，過幾天要轉到咱這邊來，他沒找您嗎？」

馬之悅搖搖頭，又說：「我讓立本給他寫了封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音。」

坐在一邊的馬齋插言說：「老五，你快把王掌櫃囑咐的話，對馬主任說說吧。」

馬之悅很留神這句話：「囑咐什麼了？」

瘸老五說：「他怕您因為出了點小差錯，鬆了勁兒。我說不會的，馬主任是宰相肚子撐開船的人，眼光可遠啦！縣城工商界也開始大鳴大放了，他們整天都在開會。等幾天不見老范回來，我又不好在那兒多待，就上北京走了一趟……」

「在北京都看到志新了？」

「嗨，熱鬧著哪！志新也是整天開會，我找他幾趟，就在會客室裡見著一回，說一會兒就分手了……」

「他怎麼樣呀？」

「黑夜白天開會，大概是累得夠嗆，臉上蠟黃蠟黃的，頭髮長長的……」

「說什麼了？」

「出來進去不斷人，也沒有多說。他說，他對這回鬥爭很有信心，一定要幹到最後勝利。我問他多會兒回來，他說快了。還約我晚上找他，好好談談，結果又找幾趟，都趕上他們開大會，不能會客……」

「把你見到的情形說說我們聽聽，眼見為真，你是親眼見的，比刮來的風要可靠的多了。」

病老五左右瞧瞧，不好開口。

馬之悅說：「不用這麼偷偷摸摸的，這個地方保險，誰也不會想到這兒還能藏龍臥虎。哈哈！」

瘸老五說：「鬧騰的可厲害了，滿天下都是大字報。大字報，知道吧？就是把對共產黨的意見，全都用墨筆寫在紙上，哪兒人多顯眼貼在哪兒……」

馬之悅插言問：「你沒抄點來嗎？」

瘸老五說：「人家不知道我是啥人，怎麼能放我進去；再說，進去了，那麼多大字報，我也抄不過來呀！嘿，還有哪，到處都在開會，從早到晚都開，會上說的也跟大字報是一回事兒……」

馬之悅又著急地問：「你聽了？」

瘸老五說：「人家開會怎麼會讓我進去呢！」

馬之悅也笑了：「我有點高興糊塗了。還有呢？」

瘸老五搜著枯腸，想多找點驚人的消息，一方面可以給馬之悅鼓勁兒，另外，也好跟自己這個老保護人顯示自己是怎麼樣出色、超額地完成了任務。可憐的很，他在北京住的這幾天，好像個老鼠似的，到處躲躲閃閃，只有在馬路邊上或是公共汽車上聽到個隻言片語，或者在機關、學校的大門外邊朝裡看看。他能知道多少東西呢？為了討好，他只能胡編亂湊，盡量說得生動，盡量就著馬之悅的要求來個順竿兒往上爬。馬之悅想起馬志新信上提到的那個大學教授，就問：「後來你沒有再見到志新，也沒找找旁的熟人嗎？志新的那位教授，你不是認識嗎？」

瘸老五說：「人家是進攻的主帥，忙著哪，一天到晚不回來，總是開會。我倒是從他家裡那個保姆嘴裡邊聽到一星一點的，也都靠得住。聽那口氣，這位教授關在屋裡給共產黨寫意見，寫了三個多月，一百多條，人家還要搞競選，想當個總統。」

馬之悅問：「真有人提出輪流執政嗎？」

瘸老五連忙說：「提了，提了。輪流執政，就是各黨各派，你當幾年總統，我當幾年總統，還要像美國那樣，來個競選，誰有錢有勢，就能選上……」

馬齋忍不住問一句：「共產黨會答應嗎？」

瘸老五笑笑說：「那可就不由他了。」

馬之悅又問：「你這話有根據嗎？這可太重要了。」

「根據，根據嘛……」瘸老五編不出來了。

馬齋捅他一下子說：「喂，你不是帶來幾張報紙嗎，快給馬主任看看吧！那不是根據嗎！」

瘸老五這回可有了救，趕忙撩著衣裳襟兒，掏了半天，掏出兩張疊揉得像一塊發面烙餅似的報紙。這兩張報紙是縣城那個王掌櫃給他的，讓他帶給馬之悅，就像寶貝似的，一直揣在懷裡，所以揉得很爛。他小心地把報紙抖落開，遞給馬之悅。

馬之悅把報紙展在桌子上，忽地，一溜畫了紅道的鉛字，閃光燈似地照進了他的心窩裡，那字兒是：「……搞的好，可以；不好，群眾可以打倒你們，殺共產黨人，推翻你們，這不能說不愛國，因為共產黨人不為人民服務。共產黨亡了，中國不會亡……」

六指馬齋忙在一旁加註解：「老五聽人家說，這位先生，過去就幹大事兒，威風的不得了；這會兒在什麼大學校裡當老師，你看，「人民日報」是共產黨管的，罵他們的話都不敢不登出來，這還不是根據嗎？馬主任您說呢？我這眼光比您當然是差的遠著哩！」

馬之悅仔細地看著，不哼不哈，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穩穩地落了下來。人證、物證都已俱在，還有什麼可以懷疑的呢？馬小辮那句話又在他耳邊響起：「要變天了，大好時機到了，可不能錯過去，我要報仇啦！……」

怪不得上邊允許別人大鳴大放，怪不得連鄉長都要翻案，噢，是這麼一回事兒呀！馬之悅看到了大好時機就在眼前，這一回到了他採取決策的時候了，要給自己找出脫身的缺口，也得給自己找到站住腳的地盤，不能坐等其成，也不能再猶猶豫豫……

瘸老五和六指馬齋兩個人，手裡端著酒盅子，眼睛望著馬之悅，等他說下文，等他決定。

他們都知道，這一次茶棚裡會合，對他們這一夥人的命運，是有決定意義的，必須得撥拉、撥拉最後的算盤子兒了！

馬之悅把那幾張報紙小心地疊起來，放進上馬子裡邊，又端起酒盅，一仰脖子喝下去，抹了抹嘴唇，又把酒盅子往桌子上一墩說：「幹，這回堅決幹！」

兩個人同時說：「對，這才是大丈夫！」又同時把苦辣的酒倒進嘴裡。

馬之悅挾了一口肉說：「可也別忘了穩。要穩，越穩當越好。」

痛老五說：「穩不是坐在炕頭不動。」

六指馬齋說：「房頂上不會掉肉包子。」

馬之悅說：「只要時機一到，咱們馬上揭蓋子。現在，咱們得生著法兒創造條件！」

兩個人把腦袋伸過來了，眨巴著眼睛，用心聽著。馬之悅扳著手指頭說：「殺人先砍腦袋，咱們東山塢的腦袋是姓蕭的。」

瘸老五使勁兒點點頭。

馬齋說：「對，對！不把他收拾了，什麼事兒都不用想順順當當的，這是一塊攔在咱們路上的大石頭！」

馬之悅還是按著自己的思路往下說：「現在咱們一邊等著馬志新，也得一邊幹著了；我想四條管子一齊下！」

瘸老五問：「哪四條管子？」

馬齋說：「你別急，聽馬主任往下說，一聽，你就樂了。」

馬之悅說：「第一條跟第二條是一檔子事兒，先把焦淑紅這個騷丫頭鏟走，再整蕭長春！」

馬齋插一槓子：「聽說焦振茂又翻悔了，不想去相親，有這話兒嗎？」

馬之悅說：「事情辦成辦不成，那再兩說著，起碼可以讓這個騷丫頭心神不安，讓蕭長春對她不滿；蕭長春一吃酷，心裡一空，就得找點什麼填填。那個破鞋孫桂英，心裡的火早燒起來了，保險盯住蕭長春不放，只要他們一沾邊兒，瞧著吧，我讓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兩個人同時叫了起來：「妙，妙！」又同時端起酒盅子。

馬之悅說：「第三條管子是把李世丹抓到咱們手裡。」

瘸老五懷疑地問：「李世丹是共產黨的鄉長，他能跟咱門一塊兒幹嗎？」

馬之悅說：「我還是共產黨的主任哪！」

馬齋說：「噯，這話全有了。我也看出來了，李世丹是身在曹營心在漢，他就是因為反對搞農業社才挨的整呀！」

馬之悅接著說：「第四條管子，這是極重要的：抓群眾把事鬧起來，光有上邊，沒有群眾不行！」

馬齋說：「蕭長春他們也使勁兒抓哪！」

馬之悅說：「咱們是黃鼠狼，不走大門口，專鑽水溝眼兒，各有各的路；他們抓窮鬼，咱們抓富戶。一改了制度，說話最吃香的，就不是什麼勞動人民了，翻了個兒──有錢能買鬼推磨。富戶就成了台柱子。」說到這兒，他忽然想起，這一條管子馬上就得抓，又說：「你們倆吃足了，轉轉去吧，我一會兒還要找彎彎繞他們，這回得撒巴掌給他灌灌米湯。」

馬齋說：「我跟老五在這兒幫幫您。」

馬之悅搖搖手說：「不行，不行！釣這種魚，不能用大塊肉，只能用小蟲子。咱們的底兒不能完完全全地露給他，那會壞事的……」

瘸老五又擔心地問：「不透底兒，他能跟著大幹嗎？」

馬之悅滿有把握地說：「能！有麥子，用分麥子、農業社這兩宗事兒當引子，保險他們乖乖地上鉤！瞧好吧。喝呀！」

……

第六十九章

一個人的身上，什麼東西是最有力量的呢？

不是高大的身軀、粗壯的四肢、健康的體魄，也不是年輕最相當的青春火氣。……

是被革命鬥爭鼓動起來的精神。

每個人身上的精神，是無形的，又是有形的；是摸不著的，又是摸得著的；是有限的，又是無限的；是微小的，又是偉大的。說來好像奧妙，其實一點兒也不奧妙。一個人身體裡蘊藏著的精神力量，一旦被崇高的理想、戰鬥的信心、獻身的志願鼓動起來的時候，可以使矮的變高，細的變粗，弱的變強；可以使沒生命的變得有生命，有生命的變得更加充沛；可以使年小的變成年大的，可以使年老的變得青春煥發，老頭子變成小伙子……

東山塢農業社的老貧農喜老頭，不就是這樣嗎？六年前，當他害了大病，躺在炕上的時候，好多人都說：「喜老頭完了。咱們等著鬧一塊孝布戴戴吧。」可是他沒完。他說：「這會兒就完，太早啦；共產黨領著咱們打開了天下，我還得坐幾年哪！」他果然從死亡裡奪回了生命。病是好了，可惜坐在炕上不能動。好多人又說：「喜老頭拖個病身子，癱在屋裡，這回罪算受上了。」可是他不這樣想。他說：「共產黨領著咱們翻了身，是讓咱們享福的，不是讓咱們活著受罪的！」他果然下了炕，從裡屋挪到外屋，又從外屋挪到院子，摸索這邊，整理那邊，栽這個，種那個，日子過得非常有情趣。人們見他惜花愛草，又說了：「這回喜老頭可要享晚福了。」可是他不這樣想。他說：「共產黨給咱們指的方向是搞社會主義，我要享的是大福，不是這個小福！」他漸漸地活躍起來了，在獅子院裡他做了許多他應當做的事情：他教育全院子的大人、孩子都聽黨的話，都愛社會主義，仇恨資本主義，他的工作成果又顯眼，又根子深，就是從獅子院走出一個小孩子，也跟別的孩子不一樣。在東山塢這場劇烈、複雜的鬥爭波濤裡，他那全身的精神力量又被大大地鼓動起來了。他自覺地跨出了獅子院，跟黨員、積極分子們合成了一根擎天大柱！

你看他，過去到會場開會都得用人扶著才能走，這會兒，既不坐車，也不騎驢，遙遙二十里的柳鎮，竟被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了！

跑了六十多年的熟地方，他整整六年沒有來過了；這會兒，柳鎮用那豐富的物品、歡樂的人群、喧鬧的音響，迎接著這位老朋友的光臨。

用「人山人海」這個詞兒形容柳鎮的集市一點兒也不算誇張。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著各種各樣的衣裳，拿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摻和在一起，揉成了一個整塊兒似的；你擠我，我擠你，推來擁去；身子瘦小靈巧的人沾了光，身體胖的，塊頭大，再笨重一點兒的，那可就倒霉了；不要說背著筐子、挑著擔子的人，不能從這條正街上通過，就是光挎著一個籃子，也得舉到頭頂上去。可以這樣說；如果這會兒來一陣子瓢潑大雨，保險濕不著地皮。

所有的人都是快活的，被誰踩了一下子，或者撞了一下子，既不會吵鬧，也不會橫眉立眼兒，連理會都不理會。所有的人興致都是那麼高，碰見賣什麼的都想擠到跟前看一看，買與不買，總得開開眼。所有的結著伴的人都在大聲喊叫，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不喊叫他們就會失掉聯繫，不用最大的聲音，扒在耳朵邊說，也不用想聽清楚說什麼……

喜老頭被裹在人流裡，用不著邁步，全靠別人推著前進。他的心情也是快活的，可是又有一點兒焦急的感覺。蕭長春和韓百仲要是知道他專門為了「那件事」跑柳鎮，是絕對不會答應的。可是，他不能不來；為了能夠脫身，他跟好幾個人都說了謊話，對老伴也只是說：「我散散步、鬆鬆心去，走到哪兒，累了，就回來。」為了能夠完成這件自己給自己的任務，他狠著心把焦克禮一個人扔在家裡開那個社員會……

那天晚上，馬小辮家裡突然吵架，馬小辮又忽然鑽到馬之悅的家裡，像一個大疙瘩繫在喜老頭的心上，他辦這件事兒，又辦那件事兒，想這樣的問題，又想那樣的問題，可是一直沒有把這件事兒忘到脖子後邊去。他敢肯定，馬之悅這伙子人一定得利用趕集來聚伙，馬志新要是真能來的話，不敢先回家，也得在這個地方跟馬之悅見見面兒，他得把這些人的來影去蹤都摸清楚，得掌握住這些人的步數……

老人家想：誰說我不能走，我這不是走到了嗎？一點兒也不累呀！他的心情快活極啦！

他又著急地在人流裡擠著，在人流裡找村裡的人，碰了好幾個，都不是他要找的人。好不容易才擠到回民食堂門口。他估計，馬之悅這幾個傢伙全是酒肉之交，準是又湊到這裡邊大吃大喝了；吃著、喝著，商量壞事兒。他的兩隻腳剛一邁進門坎子，又退回來了，心想：不能直沖沖地往裡闖，照了面，兩頭都不大方便。在門口蹓躂了兩趟，忽然想起，這食堂南邊靠著一條小胡同，有一排窗子，從那邊可以看到裡邊的動靜。於是，他又繞過幾個賣食品的小攤子，繞到小胡同，扒著窗戶，把每張桌子旁坐著的人，挨個兒看了一遍，一個熟人都沒有。

他從胡同出來的時候想：也許這一次自己沒有估計對，馬之悅詭計多端，要是光找馬齋啦、彎彎繞啦，找個空子就辦了，不一定要到這個鬧市上來；要是馬志新真要來，東山塢有他的家，他又不會承認自己搞的是壞事兒，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奔村子，何必在這兒集合呢？……

喜老頭這麼一想，也就鬆了勁兒。算了，他們愛幹什麼幹什麼，等著瞧，看你們有多大本事！他走回胡同口，心裡又一動。馬之悅這傢伙可是個老滑頭，什麼手腕兒都能使出來，還是應當小心一點兒。自己執行的這個任務，關係著整個鬥爭，一時片刻都不能鬆勁兒。於是，他又往南擠。經過酒店、飯鋪，他都設法朝裡看看，可是一個馬之悅的影子都沒有。一直擠到了南街口，靈機一動，他忽然想到那個很少有人去的小茶棚。

這邊人少了，他可以把腳步放快一點兒了，剛到那個修車鋪子門口，就來個急剎車。這下子可找到了，棚子裡邊坐著的禿頭頂，正是馬之悅，旁邊一個是馬齋，那一個只看到一個後背，看不到臉兒，是誰呢？他想：虧了自己沒有簡單急躁，要不然，這個大漏洞可小不了！

他又想：怎麼才能看清那個人是誰呢？對，從野地繞，繞到小茶棚子東邊那土崗子上，衝著臉，一下子就能看清楚那個人了。

他從修車鋪子和釘牲口掌的兩夾空穿到地裡，剛要轉彎兒，被一個人扯住了枴杖。

韓小樂扯著枴杖說：「哎呀，喜爺爺，您也趕集來了？」

喜老頭繃著臉說：「我就不興趕趟集嗎？」

韓小樂笑著說：「您準是有旁的事兒！」

喜老頭故意反問：「你幹什麼事兒來了？」

這兩天，韓小樂出進都背著布兜兒。兜裡裝著一把算盤，走到哪兒都帶著，有個空兒就撥拉。這會兒，當然也在手裡拿著哪！

小伙子說：「我來有個重要事兒……」

喜老頭很不高興地說：「什麼重要事兒？昨晚上我沒對你說嗎，克禮頭一天上任，你得幫幫他呀！」

韓小樂說：「家裡人挺多。這兒沒有──我是找馬之悅來的……」

喜老頭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噢，這還可以。」

韓小樂說：「早起我去挑水，瞧見馬之悅在井沿上跟彎彎繞嘀咕，回來又瞧見馬鳳蘭跟馬齋在馬小辮的後門口嘁嘁喳喳，覺著沒好事兒，我就跟來了。到處沒找到馬之悅，就跟上彎彎繞了；他走哪兒，我跟到哪兒，準能跟到老窩去！」

喜老頭朝小伙子笑了：「你真有主意！」

韓小樂擺擺手：「您小點聲！」又朝西邊指指。

喜老頭朝西邊的十字路看一眼，只見彎彎繞跟一個正蹲在土坡上的莊稼人交頭接耳地小聲嘀咕，就說：「你不用急了，馬之悅就在那邊的小茶棚子裡……」

「真的，這條狐狸，真會找窩兒呀！」

「馬齋也在那兒，旁邊還有一個，沒看臉兒，我趕快去瞧瞧，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我去吧……」

「你冒冒失失的幹什麼去呀？我去保險，你就在這兒看著他們吧。」老人轉過身去的時候，心想：這句話說得不太合乎分寸，年輕人成長的真快呀！

韓小樂又靠在牆邊站定，遠遠地盯著那邊人的動靜。那邊跟彎彎繞說話的人，也跟彎彎繞的年紀差不多，穿戴邋遢，卻是紅光滿面。他既不是東山塢的，也不是本鎮的，更不是帶著什麼煽風點火的任務來的，可是，他甘心情願盡義務，幫助右派們擴大「市場」，找縫兒下蛆，鑽空子引蟲。

他是彎彎繞的妹夫。這個反動富農比東山塢的馬齋還要「神通廣大」。他不是那種「土富農」，上京下津是極平常的事兒，因為在天津他有個閨女，在北京他有個兒子。他的反動思想的來源也跟馬齋不一樣，馬齋是多半來自他那反動階級分子的本能和五經四書上的一些陳腔濫調兒；他呢，除了具備這個特點之外，又能經常接受「新思潮」的影響，什麼國際國內的大事情，雖說都是一知半解的，肚子裡可裝著不少。前半個月，他到北京的兒子那裡住了幾天，天天看報紙，夜夜聽廣播，還溜進兒子所在的機關看了一回大字報，同時又接觸了幾個跟兒子相好的朋友，有關大鳴大放，以及由此而來的各種各樣的荒唐言論、反動的口號，別人全是傳聞，他卻是親眼所見。他從北京趕回村之後，就想鼓動一個大鳴大放；而且，他想的那個「鳴放」，比城裡的那種鳴放還要厲害的多；城裡一些右派只提到反對農業合作化、反對搞社會主義，他連土地改革都要翻案，連民主革命的政策都攻擊！沒有想到，剛一散風，就給村裡的幹部發覺了，社員們群起而攻之，把他鬥爭得落花流水。鬧的連今天趕集來都得請假，回去還得匯報。可是他賊心不死。這回在集市上偶然遇上了大舅子彎彎繞，兩個人立刻就粘在一塊兒了。

彎彎繞正有滿肚子的「窩囊氣」，找不到溝兒找不到眼兒往外洩，可見到「知音」了，哪還肯白白地放過去呢？不要說給家裡買什麼東西的事兒忘沒影兒了，連馬之悅的約會也顧不上了。可是，當他聽了妹夫的一番「變天論」之後，不知怎麼，又有點不安，或者說有那麼一點兒害怕。

妹夫立刻發現了他的變化：「哎，你怎麼啦？」

彎彎繞琢磨著說：「要我說，這天下，還是由共產黨來掌管才好……」

妹夫奇怪地叫了一聲：「喲呵，看樣子，你對共產黨還有點情份啊？」

彎彎繞苦笑了一下。真的，是奇怪的事兒。這個頑固的富裕中農平時對共產黨滿腹不滿，或者說結下了仇，怎麼忽然聽說共產黨要「垮臺」，又不安，又害怕了呢？他的心裡邊亂了，沒頭沒腦，自己也摸不著邊兒了。過了一會兒，他像自言自語地說：「你說情份嗎？唉，這真難說。想想打鬼子，打頑軍，保護老百姓的事兒；想想不用怕挨壞人打，挨壞人罵，挨土匪『綁票兒』、強盜殺腦袋；想想修汽車路，蓋醫院，發放救濟糧……，這個那個的，唉，怎麼說呢？只要共產黨不搞合作化，不搞統購統銷，我還是擁護共產黨，不擁護別的什麼黨……」

妹夫嘲弄似地笑了：「你呀，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呀！共產黨要不搞合作化，怎麼往『共產』社會奔？要不往『共產』社會奔，它就不叫共產黨了！只要共產黨掌天下，就得搞農業合作化，就得搞糧食統購，這是往遠處走的台階兒呀！不走這一步，能跳過去嗎？往後是越走越緊，越沒你的自由！你別藕斷絲連的了，還是變變天好！」

彎彎繞說：「我咬過舊社會的苦瓜尾巴，我受那害受夠了，再回去，我真有點怕了……」

妹夫開導他說：「唉，你這眼光就是不行。你得知道，共產黨垮了台，別的黨掌了天下，也不會再搞舊社會那個樣子的社會了，完全是新的。打個比方吧，像人家美國那樣……」

彎彎繞叫了一聲：「我的媽，變成帝國主義？」

妹夫說：「看，你不懂不是！我不是說變成帝國主義，是變成完全自由的、文明的世界；那個世界沒有地主、富農，可是……」

「發財也不行啦！」

「聽我說呀，沒有地主、富農，可是，有農場。私人可以開農場，招工人，用機器幹。你瞧，要當上這樣一個財主，還能參加竟選，誰有錢，有勢，就可以多得票……」

「他姑夫，我……」

「聽我說。你不用三心二意。這是社會潮流，你願意，也得變，你不願意，也得變，連共產黨都攔不住，你一個人想不變就行了？大勢所趨，人心所向！你為什麼不來個就水和泥、順水推舟呢？就憑你這套算計，將來當個農場場長，說不定發了大財，還鬧個議員、當個官兒哪！」

「唉，總聽說大鳴大放，我想是要求共產黨改改制度，鬆鬆經繩，沒想到是這呀！他姑夫，你知道我這個人，我是從來不想當什麼官的，連官派，我都不沾邊兒，我就是想能夠過個富貴日子，別的什麼想頭我全沒有！」

妹夫繼續開導他說：「沒跟你說嗎，時代跟過去不是一回事兒了！不論是共產黨的天下，還是變成別的社會，你想要當個土財主，不沾官派，做夢都沒有那日子了。就拿你眼下說吧，你哪一點兒沒有沾官派？你哪一點不讓人家管著，嘟一點能夠自由自在？」

彎彎繞又嘆息了一聲：「所以我就怕嘛！」

妹夫一笑：「真是旁觀者清。我要是站在你那份上，我什麼全不怕！你是怕人家換了你的官呢，還是怕人家剝了你的產呢？官你沒有，產早剝走了！這會兒，你應當趁這個空子，把產業拿回來，把麥子要到手！」

彎彎繞點著頭說：「哎，你這才說對了。我別的指望沒有，就圖把地給我，把麥子給我，讓我自己隨著便過日子，想怎麼就怎麼，全有了，別的，我可管它幹什麼呀！還想貪大的呢？就這麼一點小事兒，都辦不到哇！」

妹夫見他開了縫兒，又小聲說：「我給你保險，這點小事兒全辦的到。就是看你敢不敢出頭了。不論什麼時代，頂數你們這種中間戶頭說話算話，辦事頂事兒；就是怎麼鬧，也擔不了大風險。你要再不幹，錯過這個機會，那可就太傻了！」

「你不知道，我們村有一大夥子人圍著支書，什麼事兒也不好辦。」

「那是假的！天下的人誰不想自由！圍著支書那些人全是假積極，跟你一樣，也是因為怕的關係，你是躲著，人家是巴結。等那個日子一到，你再看看，這些人還圍誰？鬧起自由來，保險落不到你後邊！」

彎彎繞站起來，活動活動大腿，也藉機會把塞了滿腦瓜子的問題擺一擺。可惜，他心裡亂極啦。誰掌天下，變成啥樣子，他沒法兒深想，也感到這樣大的事兒，自己是沒本領管的；他的整個心思還是粘在最切身、離著自己也最近的問題上。他又問：「別的什麼我全不管，我就是想多分點麥子。你說，要是不貪別的，光奔這一宗，奔的上還是奔不上呢？」

「那要看大局勢變不變啦。」

「要是不變呢？」

沒容妹夫回答，從旁邊闖過來一個高個兒、長瘦臉的中年婦女。她一手扯著孩子，一手提著籃子，高腔大嗓地喊開了：「喲，大叔，說好了一塊兒走，你怎麼把我給撂下了？擠了兩趟街，也沒找著您，敢情是鑽到這兒避風來了！」

彎彎繞一看是焦慶媳婦，趕忙迎了一步，甕聲甕氣地說：「前追後拿地找我幹什麼呀？」

焦慶媳婦左右看看，皺著眉頭，小聲說：「找您給我拿拿主意呀！」

彎彎繞說：「咱們各人過各人的日子，我可給你拿什麼主意呀？」

焦慶媳婦急了：「喲，怎麼又這麼說啦！那件事兒是您搭的橋兒鋪的道兒，我才走的，您要不是親自找上我的門，我就是有老虎肝、豹子膽，也幹不出來！」

彎彎繞也急了：「瞧瞧，真是寧跟男子漢吵頓架，不跟婦道人說句話，還沒怎麼著，又把屎盆子扣到我的腦袋上了，你們是安心不讓我過日子啦？」

焦慶媳婦說：「誰讓我過日子呀？二斗小米子，給我找了一身病，害得我茶不思，飯不想，一天到晚，那心揪揪著，像個小酒盅似地端著……」說著，兩個眼圈就紅了。

從打倒賣糧食的事兒被揭發之後，這女人嚇丟了魂兒，一直嘀嘀咕咕；這幾天，瞧見馬之悅和馬風蘭又有點精神了，料想他們有了什麼解脫的辦法，唯恐怕又把她丟下，好事貪不著，又當了人家墊背的。在村裡她是不敢再沾這幾個人的邊兒了，很想在集上討個定心丸兒吃。

彎彎繞怕讓這個女人給糾纏住，就連忙擺著手說：「算了，算了，別在這兒鳴鑼打鼓的了，不是什麼好聽的。有話，你快找馬主任說去吧。」

焦慶媳婦一樂：「他在哪兒呀？」

彎彎繞心裡立刻又繞了一個圈：馬之悅光通知自己和馬大炮到集上跟他碰頭，準是有意避著焦慶媳婦，不能跟她說實話，就指指北街說：「許是在回民食堂吃飯哪！」

焦慶媳婦說：「我看著你們一個一個都往這兒奔，斷定是要集齊。怎麼偏偏把我撇下，想把我做到醬缸裡呀？」說罷，扯著孩子朝北街擠去了。

彎彎繞怕焦慶媳婦撲了空，又折回來，就對妹夫說：「你先逛逛集，回頭路過，我到你那兒坐坐。」

妹夫說：「好，好，我到家裡等你去啦。」

兩個人又嘀咕幾句，就分手了。

他們誰也沒有看見站在小夾道口的韓小樂。韓小樂正要跟上，喜老頭回來了。

喜老頭朝彎彎繞的後背瞥了一眼，小聲地對韓小樂說：「真是眼不受使了，坐在棚子裡的那個原來是瘸老五！」韓小樂說：「這就不會有大事兒了。」

喜老頭兩眼盯著街上來往的人，也小聲說：「這也得留神。瘸子這程子說是進京辦貨，我看還得有別的差事，這個小子壞著哪！你看，剛才彎彎繞正跟他妹夫嘀咕，焦慶媳婦也湊過去了。看樣子，他們也在鬧矛盾。」

韓小樂笑著說：「倒像開動員會。」

喜老頭捅捅韓小樂，又指指北邊的大道：「你瞧，又來一塊料！」

韓小樂扭頭一看，見馬大炮急急忙忙地往茶棚那邊跑去了，就說：「再看看還有什麼人來，看看他們最後幹什麼。您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去吧，我到那邊盯著他們去。」

喜老頭說：「夠了。咱爺倆也找個地方改善改善生活，吃飽了，喝足了，再找他們。」

過不久，這一老一少就坐在回民食堂的八仙桌旁邊，吃開了羊肉餡兒的餃子──窄邊、鼓肚，一咬一冒油。

第七十章

蕭長春也到柳鎮趕集來了。

每個趕集的人都有自己的目標。蕭長春的目標主要是到柳鎮派出所打聽一下搜捕范占山的消息，王國忠在電話裡說，這個壞傢伙正在這一帶活動，也有人給他「保駕」；蕭長春想把東山塢那些跟范占山有聯繫的人告訴派出所的同志，或許對他們的工作有用處。另外還有些小事情：賣木柴、買布，再看看大牲口的行情，瞧瞧膠皮車的貨色；要是碰上工地的採購員，還可以打聽打聽那邊的情況。據說挖河的工程進展挺快，東山塢的民工單獨包下最艱難的一段，替出別的民工隊，很快就要往東南伸展；等到麥子一入倉，東西兩路大隊就要會師了，河道就合攏了，秋後再把渠道修起來，冬小麥就能夠自流灌溉。那時候，東山塢的生產，就得像六月裡經過雨的高粱，節節兒往上升。

他滿心高興地挑著木柴擔子，在平坦的大路上往前走，一步一顫。他的小褂子早就濕了，濃黑的眉毛上也掛起了汗珠兒，一步一滴。

又是個好晴天，沒有風，沒有灰土，太陽也不毒，明淨、清爽；那金色的田野裡，掩護著無數條小路，小路從不同的方向通往正南的柳鎮。路上走著各種各樣的行人。挑擔的，推車的，趕驢馱子和騎自行車的，還有步行的，男女老少全都有。人們一群一夥，互相打招呼，開玩笑，談論著各種各樣的有趣的新聞。這裡那裡，不斷地爆發著笑聲。

到了集市附近，人們聚攏到一起，就更加熱鬧喧嘩了。小販的叫賣聲，飯攤上的刀勺聲，牲口市上牛羊的叫聲，宣傳員們的廣播聲，嗡嗡地匯成一片。

小百貨攤五光十色的招牌啦，供銷社陳列貨品的櫥窗啦，擺在街頭的農具、水果、青菜啦；平穀過來的豬食槽子，薊縣過來的小巧鐵器，從潮白河上過來的歡蹦亂跳的大鯉魚，從古北口外邊過來的牛羊啦，這個那個，充塞了好幾條街道。把鄉村、城鎮所有土特產品的精華都聚集到這裡來了，像個博物競賽會。它既顯示著北方農村古老的傳統，優良的習慣，豐富的資源，又顯示著新農村生產的發達和朝氣蓬勃的景象。

蕭長春把木柴挑到集市口上，就沒有勇氣往裡擠了，把擔子一放，立刻就有人圍過來。

他既不貪圖大價錢，也不戀集，三言兩語，就賣出去了。他把人民幣塞進衣兜裡，把繩子纏繞在扁擔頭上，這才一身輕鬆地朝裡擠。他常常碰到熟人，除了本村和鄰村的，還有一些在一塊兒開過會的農業社幹部和縣裡各部門的工作人員。他簡單地跟他們打過招呼，謝絕喝酒吃飯的邀請，不停步地朝裡擠。有力氣的莊稼漢，擠熱鬧是最不在行的。這一段「艱難的行程」，在他的感覺裡，簡直比爬一趟瞪眼嶺還要費力氣。往少說也花了半個鐘點，他才帶著一頭熱汗，跨進柳鎮派出所的門口。

整個派出所只有一個同志，而且是一個不認識的同志。蕭長春來個自我介紹，又說明了來意。

那位同志很熱情，可是也很警惕，只聽不說，就是說，也不接觸重要的問題。

開頭，蕭長春很急切，恨不得一下子問出范占山的線索，後來，他才明白了：自己連個介紹信都沒有帶，光憑口說，人家怎麼能隨便把秘密事情告訴一個不認識的人呢？於是，他很抱歉地笑笑說：「您把我反映的情況匯報給工作組吧，我走啦。」那位同志說：「您反映的情況對我們很有用。如果捉到了，有了口供，一定會通知你們的。」

蕭長春從派出所出來，想著得趕快辦事兒，趕快回去。他又擠進了百貨公司。

他隔著許多人，沿著櫃檯走著，觀看貨架子上的各種布匹。那些布匹的顏色和圖案，閃來閃去，真使他眼花繚亂。光棍漢子，對這些玩藝兒沒有多少興趣，就趕忙往旁邊擠，找到一個空地方，停在櫃檯跟前。這邊貨架子上的布匹只有黑、白、灰、藍四種頗色。他向售貨員問清一個老人和六歲男孩做一身便服所需要的布匹尺寸，便求售貨員代他選一種最結實的斜紋布買下了。接著，他又擠到另一個櫃檯，替馬連福媳婦稱了一斤紅糖；這是孫桂英早晨專門託他帶的。

這會兒，蕭長春把他急需要辦的事情全辦完了，別的事兒只能等消閒一下再說了。

他擠出人群，走到一個人少的小角落裡，心滿意足地往那兒一站，摟著拄在地下的扁擔，捲了一支煙，一邊抽著，一邊看熱鬧。他周圍的人都在活動，都在吵嚷。在工地、山村奔波了幾個月的莊稼人，偶爾來到這樣繁華的鬧市上，就像第一次進了北京城那麼新奇，那麼適意，又那麼忍不住地想這想那……

那一顆火熱的心，長了翅膀，飛起來了。

他想，過不了幾年，這個集市上就會有東山塢的肥牛壯羊出售，也會有東山塢的桃子、李子挑賣；說不定還會有東山塢的蘋果來增加這兒的光彩。那時候，社員們再趕集來，就不用挑著擔子，或者推著車子了，起碼有足夠的大膠皮車接送他們，說不定還有了汽車哪！嘿，到了那個日子，大家的生活該是多美呀！

他想，一切美好的東西，都不會自然來到的，必須經過苦幹、實幹和長期、複雜的鬥爭；也只有經過鬥爭、通過實幹得到手的東西，才是美好的，才能美好的長久，永遠有光，永遠屬於勞動人民……

美妙的理想，灌注在這個莊稼人的血液裡了，時時刻刻不離身。他像每一個對生活和未來充滿信心的人一樣，隨時隨地都能夠吸收到鼓勵自己前進的力量。

一支煙抽完以後，他感到有點兒餓了。昨天晚上，因為忙著工作，回來又忙著鋸木頭，渾身勞累，僅僅吃了一碗稀粥就吃不下了；今天早晨，還沒有燒火，他就到溝北邊忙了一陣子，又隔著門跟要到工地去的馬連福說了幾句話；為了趕時間，早到集上辦了事兒，早些回村，只好空著肚子來了。

他隔著衣兜，摸了摸剩下的錢，打算到飯鋪裡吃上一頓便飯。

他扛起扁擔，挾著布卷兒，順著牆根兒走到附近的一個大眾飯館。

新開的門面，四壁粉刷的雪白髮光。三張紅漆方高桌，全滿著座兒。有的結伴，在一起吃著炒鮮豆角或者溜粉皮、燴豆腐，一邊「吱兒咂」地喝著酒，一邊無拘無束地大聲說笑，有的還紅著臉、伸著脖子爭吵。也有單行人，悶著頭喝著「愁酒」，或者狼吞虎嚥地啃著白麵饅頭；那些剛到的顧客，有的坐在位子上，悠閒地用筷子敲著桌子邊兒，有的著急地喊叫著服務員……

蕭長春站在門口外邊看看，沒有進去。他不習慣這裡邊的氣氛，也不想在這兒多耽誤工夫，就又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來。

鬧市的中心人更多。他好不容易才擠到一個人稀的地方。這兒正好有幾家賣零食的小攤子，賣的是沾著芝麻的火燒、炸油餅，還有老豆腐和羊下水湯。

他在一個滿是油膩的長條案子跟前坐下來，一邊望著那各種各樣的簡單而又便宜的食品，一邊盤算著吃些什麼，吃多少。立刻，他感到那甜的、辣的、韭菜花、豆腐鹵、芝麻醬等等混合香味兒，直撲鼻子，肚子裡邊也就更覺得餓了。

賣食物的肩上搭著抹布，手裡拿著小碟和筷子，笑吟吟地過來；扯下抹布，在蕭長春面前的案子上擦了一下，又把小碟和筷子擺上，問：「同志，吃點什麼？」

蕭長春還沒有拿定主意。這會兒他甚至想：好些日子沒有改善生活了，買一點油水大的東西吃。當他把手伸進衣兜裡，觸到那幾張軟軟的票子、硬硬的「蹦子」的時候，有兩個人影兒，跳到了他的眼前：一個是黃瘦臉的馬老四，捧著一隻沒油少米的野菜碗；另一個是圓臉的小石頭。……

賣食物的還在兜攬生意：「同志，來一碗下水湯，來一斤油餅？」

蕭長春又在那熟食上望了一眼，抱歉地笑笑說：「不吃了。」便站起身，扛著扁擔、挾著布卷兒，走開了。

他又往鬧市裡轉了。

遠道的人正在上集，人眾還有大大增加的趨勢。蕭長春朝前擠著，比剛才更難擠了，好不容易才擠到一個小土門樓跟前，朝裡邊看看，就直著走進去了。

這兒是韓百仲的妹子家。姑奶奶一上年紀，就不大走娘家了，平時也極少來往。

蕭長春朝裡喊：「老姨！」

出來一個年輕的小媳婦，穿的乾乾淨淨。她上下打量蕭長春，不認識，就問：「您是哪的客呀？」

蕭長春說：「我是東山塢的。」

小媳婦一聽是老親戚，馬上親熱地往屋裡讓：「您快屋裡坐。我婆婆到街上買東西去了，一會就回來。」

蕭長春說：「不啦。麻煩一下，有油瓶借我一個使，下集再捎回來。」

小媳婦連忙答應，從屋裡拿出一隻小油瓶，一邊遞給蕭長春，一邊說：「哪有到院子都不進屋的呢！」

蕭長春說：「我還得忙著趕回去，你告訴老姨，我姓蕭。」小媳婦一直把蕭長春送到大門外邊。

蕭長春又擠到供銷社，打了半斤花生油，剛接過油瓶子，一轉身，碰見了大灣供銷社的老會計。說了幾句家常話，就問：「老會計，您知道哪兒有賣小鳥籠子的嗎？」

老會計奇怪地笑著問：「喲呵，蕭支書還要養鳥？」

蕭長春說：「有個風凰我也沒有工夫養它。給孩子買個拿著玩。」

老會計說：「這得碰巧。你到牲口市前邊的破爛攤上看看吧，那兒興有。」

蕭長春跟老會計告別出來，又擠到牲口市前邊的一條小胡同裡。這邊全是地攤，賣著各種舊衣或破舊傢俱。他來回走了兩趟，最後果真在一個小攤子上找到一個小鳥籠。它是用木棍和竹籤子編成的，四四方方，有個往上一提就開的小門子，當中還橫著一根小棍兒。他喜歡這個玩藝了，蹲下身，擺弄著看了看，就問：「掌櫃的，這個要多少錢？」

那個賣破爛的瘦老頭朝蕭長春膘一眼，大概看出他不像真買的顧客，就敷衍地說：「五角。」

蕭長春也不還價，把兜裡的錢全部掏出來，湊了湊，正好，還多餘二分錢。

他交了錢，拿了鳥籠子，像辦完了兩件重大的事情似的，一陣輕鬆，開始往外擠。

現在他該回東山塢了。家裡邊還有許多事情要辦，他不能在外邊待的太久。況且，焦克禮那個會到底開得怎麼樣？他心裡也一直惦記著。現在僅僅剩下兩分錢，連一碗豆腐湯都喝不成了。

他把手裡的東西全部放在地下，緊了緊褲腰帶，把布捲往衣裳兜裡一塞，把油瓶子和鳥籠子拴在扁擔的一頭，隨後又把扁擔一扛，急忙往回走。那刀勺的響聲，那誘惑人的叫賣聲，那冒著熱氣、散著香味兒的東西，他都不去聽，都不去看了。他眼前出現的是：飼養員馬老四的碗裡飄動的油珠子和小石頭提起鳥籠子時候的笑臉。

一股子滿足的情緒，蕩漾在他的心頭。

太陽已經有點毒了。街裡的人更加擁擠。他趕忙離開鬧市，順著後街的石板路朝北走。

他心裡邊盤算：到家裡吃了飯，就找馬立本，讓他把賬本子交給焦淑紅和韓小樂；還要對他做點工作，給他指出道路，讓他在麥收的時候，好好地參加勞動，好好地改造；回頭就再跟韓百仲碰碰頭，湊湊情況，看看還有什麼急需安排的事情，丟下什麼沒有。明天是假日的最後一天了。後天，那更加緊張和繁忙的日子就到了，一切事情都得考慮周到呀……

他這樣想著，走著，不知不覺中已經走出了街口。一棵白楊樹下邊停著一輛大膠皮車，車上坐著一個二十七、八歲的莊稼人，赤紅臉，大高個兒，壯壯實實。見蕭長春走過來，「通」地一聲從車上跳下來，躥到蕭長春的背後，先拍了一巴掌，然後喊道：「喂，老蕭！」

蕭長春猛回頭一看，笑了：「嗨，王來泉！嗨，碰上你了！」

王來泉又用一隻帶著厚繭的大手使勁兒抓住了蕭長春的胳膊：「同志，走路耷拉個腦袋，想什麼心思哪？想著回家沒個人做現成飯等你吧？」

蕭長春笑著，輕輕地打他一拳頭說：「這工夫，滿肚子、滿腦袋都塞得嚴嚴的，哪有它的地盤呀！」

「唉，你們那個破村呀，真夠你招架的！」

「別這麼說呀，我們那個村子是不簡單；有幾個壞人，整個村子就不好了嗎？看問題太片面了吧？」

王來泉呵呵地笑了：「真是支書水平高哇！」

蕭長春看看車上的新麻袋，又問：「你們多會兒動手收割麥子？」

王來泉說：「明天。你們呢？」

蕭長春說：「我們比你們晚一天。」

王來泉又拉著蕭長春說：「來，坐車上聊聊。怎麼著，你們那兒最近沒出什麼事兒吧？」

蕭長春一邊跟著走，一邊說：「工作就是鬥爭嘛，還有沒事兒的時候！大事沒出，小事不斷。」

王來泉抽出煙卷：「來一支，別抽你那自來造了。老蕭，我那位老泰山最近表現怎麼樣啊？」

蕭長春一邊點煙，一邊笑笑說：「你問你那老丈人呀？這程子不錯，全是你的功勞。剛我瞧見他趕集來了，你沒見著？」

王來泉說：「見著了。我看他那股子情緒滿不錯，可比過去精神多了，把你這個支書誇了個流油光，口口聲聲說往後的日子過著有底了。我拉他到家裡待待，他就去買東西，說是第一次走新親，空著手不好。瞧瞧，你們東山塢的人多講禮節呀！得，你也跟著一塊兒坐坐吧。」

蕭長春打趣說：「不去，不去，我既不是老丈人，又不是新姑爺，我算趕哪輛車的呀？」

王來泉說：「你要想在我們村找個老丈人，那還不好辦，就怕你不幹。喂，聽說，你找到一個好對象？真的嗎？可別偷偷摸摸地把事兒辦了，得請我喝喜酒！」

蕭長春說：「別胡扯啦！說點正經的吧。你套著車往鎮裡拉什麼來了？」

王來泉說：「我們往北京送穀草去啦。」

蕭長春高興地說：「上北京去了嗎？太好了，快給我介紹介紹你的見聞。」

王來泉抽了口煙：「嘿，見聞可多啦，就跟你說說大鳴大放大辯論的事兒吧！」

「我就是想聽聽這件事兒。情況到底兒怎麼樣？」

「怎麼樣？好極啦！這一回我可摸著一條非常非常重要的規律……」

「什麼規律這麼重要呀？」

「不論城裡的，還是鄉下的，只要是反對社會主義的人，全都是死心爛肺瞎眼睛；明明是白的東西，他偏說成是黑的，明明是好的，他偏看成壞的，明明是此路不通的泥溝，他偏當成是溜光的大道。黨一整風，那些牛鬼蛇神全都還陽了，想鑽空子放毒水；這也不好了，那也搞糟了，什麼好呢？資本主義好。他們這一冒頭不要緊，機關裡冒出來的，讓幹部們給圍上了；學校裡冒出來的，讓學生們、老師們給圍上了；工廠裡冒出來的，讓工人們給圍上了。你沒見那大字報哪！安壞心的人往西牆上貼一張，群眾就往東牆上貼一百張，針鋒相對。牆上貼不下了，就往地下鋪，連家屬都寫大字報，跟壞人說理鬥爭……」

蕭長春聽著，臉上放起光來了：「讓你這一說，還得有一條非常非常重要的規律！」

王來泉問：「什麼規律？」

蕭長春說：「就是：不論城裡的，還是鄉下的，廣大群眾都是擁護黨、愛社會主義的，都是心明眼亮敢鬥爭的，對不對？」

王來泉拍著手說：「對極啦！參加參加人家的鬥爭，真是又開心竅又痛快。我在王府井百貨大樓碰見我們村一個學生。這個小伙子在北京上大學，過去光知道啃書本子，放假回來，求他給寫個黑板報都嫌麻煩。這回參加鬥爭，一下子變了，光他一個人寫了一百多張大字報，專門批駁一個過去對他很好的教授。他見著我以後，回去跟他們學生會一說，第二天，總支書記、學生會主席親自到店裡找我，讓我參加他們的辯論會。他們說，那個壞教授在學校裡散佈說農業社搞糟了，農民要餓死了。學生們給他講理他不服，說學生不瞭解實情。我一聽，火頂腦門子，跟我們車把式兩個人就去了。我們那車把式可真有兩下子，到台上沒說三句話，跳下來了，到了那個橫眉溜眼的教授跟前，啪啪兩下子，從兜裡掏出兩個大白麵饅頭，摔在桌子上了。他說；『我從娘肚子一落生，活了五十歲，一直到搞起農業社，才見著白麵饅頭。如今我們出門帶乾糧，不是餅子，就是饅頭！』又抖抖白褂子、斜紋布褲子，說，『你看看我穿的是什麼？舊社會，我十冬臘月光腳丫子，這會兒我穿的是膠底鞋！你怎麼胡說八道？農業社搞糟了嗎？莊稼人要餓死了嗎？你安的什麼心呀！』把那個老傢伙問的乾張嘴，半個字兒說不出來。正在這時候，你們村的那小子站出來了……」

蕭長春忙問：「我們村的誰去了？」

王來泉笑著說：「你聽著呀！我不認識他。我們車把式仔細一瞧，眼珠子瞪起來了：『你是地主馬小辮的兒子！我們一家人給你家當了三輩子牛馬，我窮、我苦，是你爸爸剝削的！鬧了半天，罵農業社、罵社會主義的是你們這號人呀！你想著讓舊社會再回來，再剝削我們哪！死了心吧，永世千年沒那日子了！』你瞧會場上那個鼓掌呀，那個喊口號呀，像打起大雷，像發了山洪……」

蕭長春的眼前，立刻出現了一片沸騰的人群，排山倒海一般地朝他湧過來；好動感情的莊稼人哪，兩隻眼睛紅了，兩隻手擻的出了汗。

王來泉快活地搖晃著兩隻大手說：「真是棒極啦！老鼠過街，人人喊打，哪兒有說社會主義一個壞詞兒的人，哪兒就有成百成千的人跟他講理。看到這種景象，只能得出一條結論！」

蕭長春問：「什麼結論？」

王來泉莊嚴地說：「社會主義的根子，扎到全中國人民的心裡邊去了，誰要想拔它，那是妄想！」

蕭長春使勁兒抓住了王來泉的一隻胳膊，搖著說：「你說得真對呀！真對呀！」

這當兒，馬子懷提著一個粉紅紙的包兒，慢慢吞吞地走來了。老遠見到蕭長春，強笑了一下，打招呼說：「蕭支書，你們碰上了？」

蕭長春說：「運氣好，搭截車。」

王來泉這個小伙子非常精明，一眼就看出老丈人的神情變了，跟剛才根本不一樣。這是怎麼回事兒呢？莫非說對他們支書有什麼意見？不對呀，剛才還誇哪！他只是想了想，也沒馬上追究，就問。「您怎麼去這麼半天呀？」

馬子懷支支吾吾地說：「嗨，嗨，碰上個熟人，硬把我給攔下了。咱們走吧。你們哥倆坐上去，我來趕。」

蕭長春還要爭讓。王來泉一步跳上車去，又拉蕭長春說：「這還客氣什麼，上來吧！」

兩個年輕人坐在兩邊車幫上了。

馬子懷順過牲口，一搖鞭子，大車上了大道，他也把身子一躥，跨在車轅子上了。

大車在行人稀少的路上，快跑了一陣兒。

蕭長春還在激動著，好久才平靜下來。他的兩隻眼猜在陽光的照耀下瞇縫著，結實的身子隨著大車的顛簸，一搖一晃，心裡邊又翻騰起王來泉剛才講的話。半個多月來，他聽到許多有關大鳴大放的傳言，多少有點兒擔心這個運動下達到農村。這會兒，他倒覺著，東山塢是非常非常需要這樣一場大辯論的。那樣，壞人暴露的就能徹底了，那些落後的中農轉變就快了，積極分子們呢，提高也就更快了。他又想起，前幾天王國忠在電話上給他講的那些話，正是這個意思呀！因為上級沒有講得很具體，自己體會得也就不深刻；往後，對上級的指示一定得反覆想才行啊！……

王來泉心裡邊還在轉著他的老丈人。他怕當著他們支書單刀直入地問，老丈人不肯說實話，又忍不住想要刨刨根，就朝車轅子那邊湊湊，問：「剛才您到街裡碰見什麼人了？又聽到什麼話兒了吧？」

馬子懷的臉騰的一紅：「沒，沒……」

王來泉說：「不對，我一看您這臉色就不對。唉，我怎麼跟您說的，不論碰上什麼事兒，別掩別蓋，掩著蓋著，害別人、也害自己。這就是中農戶的壞根子，得拔掉它！您沒見我家裡掛著那幅戰鬥英雄的四扇屏嗎！槍子兒從碉堡的槍口往外噴，人家黃繼光硬要往槍口堵，您能遇上多大的事兒，可有什麼怕的呢？」

蕭長春也注意到馬子懷的情緒，就和藹地對馬子懷說：「我估計，他們這幾天會找你的，有什麼壞主意，就是不敢明說，也得往你耳朵裡吹點風，對不對？」

馬子懷「唉」了一聲說：「這些人哪，我也沒有辦法他們。這不，咱們把話說到這兒了，反正這兒也沒有外人，我就跟你當支書的說說。剛才我回到街上買東西，碰見瘸老五和馬齋兩個人從南邊過來了。見他們我就躲，怕惹是非；他們偏拉住我不放！兩個人全都喝個醉貓子似的，半吐半咽地說：土地分紅那事兒，大概還有指望。我說，不是讓黨支部和鄉裡王書記給駁了嗎？他們說：一大鳴大放，誰駁也不頂用，還說，有一個重要人物要來給中農撐腰……」

蕭長春不動聲色地追問：「他說什麼人了嗎？」

馬子懷說：「他們說，那個人來了我準認識，不肯露姓名。我們正說著，馬之悅提著一包子點心也來了，他也跟我說：往後不用走一步看一步，提著心、吊著膽了，就要讓我們這號人過踏實日子了……」

蕭長春馬上追問：「他的原話怎麼講的？」

馬子懷吞吞吐吐：「他……我也沒聽清。」

王來泉說：「唉，他怎麼說的，您就怎麼說，支書還能把您撂在裡頭呀！」

蕭長春說，「沒什麼了不起，我們早估計到他要說這種話。」

馬子懷說：「我真怕再鬧亂子。」

蕭長春說：「那只有我們全都覺悟了，全都真正聽黨的話，全都一心走社會主義大道，才能不鬧亂子呀！」

王來泉挺胸擺手地說：「鬧亂子，鬧什麼亂子？那是他們做夢！等到家裡，聽我給您講講北京城的好消息吧！」

蕭長春接著王來泉的話音，高聲有力地說：「對，全中國不論城市、鄉村，大地方、小地方，全都是保衛社會主義的戰場，人人都是硬骨頭戰士！讓他們鬧吧，越鬧騰的快，我們越能很快地把他們徹底消滅！」

丈人和女婿硬要拉蕭長春跟他們一塊兒到家裡吃飯。蕭長春說什麼也不肯去，答應麥收以後，一定要專程來串一回門兒。

……

年輕的支部書記把拴在扁擔上的油瓶子、鳥籠子又檢點一下，抬頭一看，在那如雲如波的麥地裡，遠遠地有一團火似的人影兒在飄蕩、移動。他的眼睛閃起光來，沒等車停住，一手扶著車幫，兩條腿一悠，跳下來了，又跟王來泉說了聲「回頭見」，就朝那紅色的人影走去了……

第七十一章

南風吹過來了，像一個調皮的娃娃，在麥子梢上打著滾兒。

土地蓋上了蓋兒。冷眼看去很單調，左一片黃，右一片金：可是這黃金的蓋子下邊又隱藏著多少種秘密呢？誰也數不清。有青青的小春苗，藍藍的小花朵，蹦跳的大蛤蟆，打盹兒的野兔子，還有「打獵」的小孩子和行人的腳步……

蕭長春從大車道上拐進了一條神秘的小路上，麥浪立刻就把他的身體給掩藏起來了。他走得很急，急著要把從王來泉那兒聽到的東西告訴給他的同志們；他把兩隻手合成一個圈兒，套在嘴上，大聲地喊：「嗨──嗨──淑紅啊！」

喊聲驚起一群小鳥兒，小鳥兒又像雨點兒似的，在遠處跌落下來，又不見了。

在如雲如波的麥地裡游動著的紅火球，也隨著聲音停住了。

這個莊稼地的姑娘，走親戚剛回來，去得快，回來得也急。她按照風俗，作了一番打扮：紅色的半袖小褂，白斜紋布的褲子，新做成的、帶襻兒的方口鞋；背上吊著一個塗著紅五角星的大草帽，胳膊上挎著一隻柳條編的小籃子，籃子上還搭著一條花毛巾，兩頭從籃子邊沿垂下來，一飄一動。好像故意掛上的穗兒。

她看見的第一件東西，是蕭長春扁擔頭上吊著的小鳥籠子，眉毛一挑，笑了：「喲，給小石頭買來了？」

蕭長春已經來到跟前了，也笑著問：「不賴吧？」

焦淑紅說：「這還有一點當爸爸的味兒！」又問：「給他們爺倆扯的布呢？」

蕭長春拍拍插在衣兜裡的布卷兒：「你怎麼都知道啦？」

焦淑紅又抿嘴一笑：「我當然知道啦。早起我就找你，你幹嗎走那麼早哇？」

蕭長春說：「走的倒是不太早，起來到溝北邊轉了一圈兒才動身。」嘴上說著，兩隻眼睛卻盯著焦淑紅那隻小柳條籃子：「那裡邊有吃的東西沒有哇？」

焦淑紅把籃子從這只胳膊換到那只胳膊上，說：「有也礙不著你呀！」

蕭長春拍拍肚子說：「可把我餓壞了，快修修好吧。」真的，他這會兒又覺著餓了，好像不馬上吃點東西，就不能走回村裡去。

焦淑紅一邊揭開籃子上的毛巾，一邊說：「街上有那麼多的飯館子，還讓它餓著呀！」

蕭長春邁過隔著他的一壟麥子，湊過來說：「飯館子對我有意見，貼著條兒；只賣給別人，不賣給我。」他看到籃子裡邊有兩個大烙合子，還有兩本子舊書。

焦淑紅看他伸手抓，就連忙說：「只能吃一個，那個得留給小石頭；本來都是他的，沒想到半路上遇上你這個打槓子的！」

蕭長春哪裡還顧得多說話兒，把烙合子一疊，第一口咬成個月牙兒，第二口就變成禿鐮刀了。

焦淑紅看著他吃得那麼香甜，心裡很滿意，隨口問：「餡有點鹹了吧？」

蕭長春故意打個楞：「啊，還有餡哪？」

焦淑紅笑的都直不起腰來了。

他們順著被麥穗兒遮掩著的小路往前走。

蕭長春這才顧上問：「你到哪兒去了，這麼早就回來啦？」

焦淑紅說：「姥姥家，借來兩本書。還是我表妹去年當會計那會兒，我哥哥從北京給她買來的，這會兒她用不著了。」

蕭長春一看，一本是「農業社會計基本知識講話」，一本是「珠算入門」，就說：「專門給小樂拿來的？又搞本位哪！」

焦淑紅說：「別犯官僚，事情是給本位辦的，辦事情的思想可帶著階級鬥爭觀點哪！」

「哈、哈，不簡單了！」

頂多不過五、六口，一張大烙合子就被蕭長春給「消滅」了。

焦淑紅想把另一張拿出來，掂了掂又放下了。她後悔沒有多帶幾張來。

蕭長春把肚子安慰住，精神勁兒又上來了，想說什麼還沒有說出來，眉眼就笑了。

焦淑紅立刻就覺察到了：「你好像挺高興？」

簫長春點著頭：「我在集上碰見王來泉了，跟他走一道……」

「碰見他也值得那麼高興？」

「嘿，他剛從北京回來，他親眼看見的，那邊的運動搞得可棒啦！」

「是嗎？他倒美，能親眼看看。到底怎麼樣呀？」

「正像王書記電話上說的，一片大好形勢！」

蕭長春把王來泉給他講的那些話，又源源本本地跟焦淑紅講了一遍：他講的，比王來泉講的更加深刻，更加生動。這是因為，王來泉給他傳達的情況，跟他特殊的心情碰在一塊兒了，跟王國忠在鄉黨委會給他看的文件和前幾天在電話裡的指示碰在一塊兒了，也跟一些心懷不善的人的反映成了對比，這就是說，他的傳達，加上了支部書記的理解、感受和他那鬥爭的願望、勝利的信心……能夠不更深刻、更生動嗎？

焦淑紅立刻受到了感染，兩隻手有節奏地劃拉著麥子，好半晌說不出話來。要是換成馬翠清，準得跳起腳兒喊；要是換成焦克禮，準得高興地在地下翻個跟頭；可是團支部書記，特別是在一個黨支部書記、又是這樣一個人的面前，總得盡量保持一點兒安穩老練的樣子。

走了一節兒，她說：「那群壞傢伙還盼神仙似地盼著大鳴大放哪，盼了來，他們不就完蛋得更快了嗎？」

「誰說不是呢！這回我才明白了王書記兩次跟我講的話：大鳴大放就是要保衛真理，保衛社會主義！」

「他們說大鳴大放是替他們出冤氣的！」

「那是按他自己的夢想，從歪道兒上想的。一個人心偏了，看問題還正的了哇！」

「這回我可完全踏實了。」

「咱們早就該踏實。上次在鄉黨委會上，王書記就跟我傳達過上級的指示，唉，那會兒對沒經過的事兒領會得太淺了。」

「王來泉說了一句話非常對。他說：社會主義的根子，扎到全中國人民的心裡邊去了，誰要想拔它，那是妄想！」

焦淑紅點著頭：「真是這樣。不論到哪個村，人們全是一個心眼兒，全都恨破壞社會主義的壞人。」她說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兒：「我姥家他們那個村，昨天晚上就捉住一個壞蛋！」

「什麼樣的壞蛋？」

「說是過去在炮樓上幹過壞事兒的漢奸……」

「真的？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叫什麼。我聽我姥姥說的。村幹部都趕集去了，也不好跟別人亂打聽。」

「會不會是范占山呀？」

「我聽著倒挺像。」

「要是把他捉住了，我們很快就能聽到信兒。」

他們猜對了，被捉著的，正是范占山這個大壞蛋。可是，他們沒有想到，當然也不會想到：這個捉住的壞蛋本想在昨天夜晚潛入東山塢，可是離村還有二里路，就被那村裡的燈火、歡笑聲和麥地裡游動的人嚇壞了，趕緊來了個向後轉。要不然，這個勝利就是東山塢社員的了。話說回來，勝利屬於哪個村的都是一樣，事情的發展反正是有一定之規的，正像剛才蕭長春跟王來泉說的那樣：全中國不論城市，鄉村，大地方、小地方，全都是保衛社會主義的戰場……范占山這個壞傢伙，不正是在這個大戰場上掙扎著的可憐蟲嗎？──他在東山塢沒辦法鑽進來，在別的地方也沒辦法逃出去！

說話之間，他們已經走到自己的地界裡了。

焦淑紅又說：「我姥姥那村有個富農家庭的青年，那才棒哪！」

「怎麼棒啦？」

「那個壞蛋，就是在他家裡捉住的。本來他們是親戚，那個壞蛋哄他、騙他，還給他錢；說，只要留他藏幾天，把風頭過過，要什麼給什麼。那個青年說：『我什麼都不要，就要社會主義！』你聽，不棒嗎！哪像咱們那位馬立本先生啊！他說：『我什麼都不要，就要資本主義！』一樣的出身，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差多遠！」

「道兒走的不對嘛！馬立本要是走正道兒，不是很有前途嗎？偏偏死心往茅房坑子裡扎腦袋！」

提到了馬立本，焦淑紅立刻又想起一件急需跟蕭長春說的事兒；就是為這事兒，她早起找過支書，可是沒有找到。她沒說正事兒，先聲明：「我是給你匯報，我覺著這件事兒挺重要，可不是在眼下這樣的時候跟你糾纏這個，不許在心裡邊給我扣帽子！」

蕭長春冷不防倒給她說糊塗了：「你這是哪頭話呀！」

焦淑紅臉蛋紅了一陣兒，說：「馬之悅這個壞傢伙，不知道又起了什麼壞心，前追後拿地找我爸爸，要給我當媒人……」

「給馬立本提？」

「要是給他提，我還不至於起疑心哪！」

於是，焦淑紅把馬之悅要保媒的事兒，從頭到尾跟蕭長春說了一遍。

蕭長春很重視這件事，立刻想到好多問題，可是他沒有馬上全都說出來，又走了幾步，看了焦淑紅一眼，才說：「保媒說親，當個中保來人，為的是討點好，拉攏拉攏人，再抄邊吃點兒、喝點兒，全是馬之悅的老毛病，你說對不對呀？」

焦淑紅一翻白眼：「你不用故意考人，告訴你，今天的焦淑紅跟過去可不一樣了，你得放個大秤砣！」

「口氣不小！我說的不對，你說呢？」

「我們也學會腦袋裡裝事兒了，不能那麼看問題，得用用階級眼光！」

「哈，真不簡單了！」

「你才知道人家不簡單呀！」

「你說說你的看法嘛！」

「他是安著心想把我鏟出東山塢，拔了他的眼中釘！」

蕭長春興奮地高聲說：「淑紅，嘿，看的準！是不簡單了！」年輕的支部書記今天本來就夠高興的了，這會兒更是高興上邊又加高興。儘管是簡單的幾句話，儘管是跟許多大問題比較起來，這是一件小問題，可是他從自己的同志身上，看到黨的教育、鬥爭的磨煉，像陽光甘露那樣，滋潤著年輕人的心田，使他們像經過六月連天雨的高粱苗兒那樣飛長……他說：「我覺著，你還應當想得再深一點兒，或者說，再紮實一點兒。」

「還怎麼想呢？」

「比方說，馬之悅為什麼在這種時候，急急忙忙地要往外推你呢？」

「他是不是知道我們開了團支部會，大夥兒都提高思想了？」

「許有這一條。要我看，最重要的還是跟撤馬立本那件事兒連著。」

「啊……對啦！對啦！」

「他知道韓小樂這會兒接手有困難，想拆了橋，讓韓小樂過不來，上不去！」

焦淑紅咬牙切齒地說：「真是做夢！本來早起跟小樂商量，明天再接賬，這回呀，回家我就找小樂，馬上接賬，讓他看看厲害的。不把賬裡的問題查清楚，不把這攤子事情搞好，我就不姓焦了！」

蕭長春贊成地點著頭：「對，就是要有這麼一股子硬骨頭精神！」又說，「對問題想深一點兒，才能鼓起勁兒來吧？」

焦淑紅說：「要不人家有事就找你支書了？就是比別人強！」

蕭長春感慨地說：「那是因為上有上級黨，中有黨團員，下有貧下中農群眾；我要是水平高一點兒，對黨的指示領會得快一些、透一些，那就真強了。可是每一件事兒來了，幹著，好像是差不離了，等過後仔細一想呢，自己幹得太差了，特別是對上級的指示，領會得總是不深不透。」

「你對自己的要求越來越高了。」

「因為我跟不上鬥爭要求哇！」

「你會跟上的，我們大夥兒都會跟上。」

「千萬別自滿哪！」

「那當然啦！」

小南風真像個娃娃躺在黃毯子上了，嘻嘻地笑著，從這一邊，滾到那一邊，跌下去了，在小河的水面上翻翻身，在草坡子上蹬個蹦兒，又躺到黃毯子上，又從那一邊，滾到這一邊……土地真蓋上蓋兒了，隱藏著無數的秘密……

可是，有誰知道，在這一眼望不到邊的麥海裡，有一顆火熱的心，在那兒跳動呢？

那是黨支部委員、副主任韓百仲。

他光著古銅色的肩膀，肩膀上搭著一件小灰褂子；也光著兩隻大腳丫子，一雙膠底鞋合在一起，掖在後腰的褲帶上了；一隻手托著一個小本子，另一隻手的兩根粗粗的手指頭捉著一根禿禿的鉛筆頭……

他順著麥壟走著，又橫穿到另一條壟裡去，看看麥子，舔舔鉛筆頭，在本子上畫了畫，又把筆夾在耳朵上，騰出一隻手來，捏捏麥穗兒；又拿下筆，又看，又畫，又走……

他在做著一件重要的事兒。這件事兒，支部書記還沒有來得及考慮到，別的人，更不會考慮到，只有他想到了，又不聲不響地到這兒做起來了。

他的老愛人焦二菊，今天特意「犒勞」他，老早就起來，給他烙了一張餅，像草帽子圈那麼大，還煮了三個醃雞蛋，幾乎是用「強迫命令」的方式讓他全吃個乾乾淨淨。本來他打算今天歇著，泡一壺茶喝喝，也不賴嘛；剛坐在炕上，腦袋裡一縷工作，忽然想到這件事情，就轉到地裡，而且越轉越遠，越轉越久，加上太陽一毒，可就把他害苦了：嗓子眼幹得直冒煙兒。他得忍著，得把事情辦完了再回去呀！

走在前頭的焦淑紅第一個發現遠遠的麥地裡有一個人。因為只露著一個黑腦瓜，既看不到身影，也看不到步伐，認不出是哪一個。

她回頭對蕭長春說：「你看，那邊地裡有個人！」

蕭長春順著焦淑紅手指的方向看去：「真是。幹什麼的呢？不像幹活兒的。」

「那是一隊的地，一隊哪有放假還幹活兒的人！」

「是不是克禮呀！」

「他跟保管清理工具哪，都忙的腳丫子朝天，哪還有工夫到地裡轉游！」

從這地裡到那邊地裡，當中隔著一道大溝。他們下了坡坎，那坡坎被長年雨水沖刷，變得很陡；又穿過溝心，溝心裡長著拉拉蔓和小樹棵子，小石塊中間有點點羊糞蛋子；等到爬上另一邊高坎的時候，才看清地裡那個人是韓百仲。

「百仲大叔！」

「大舅！」

喊聲傳給了韓百仲，因為衝著強烈的中午陽光，得用手搭個遮陽才能朝這邊看；等他看清這兩個人的時候，就答應一聲，走過來了。

他那兩隻大腳板，踩倒了地上的薺薺芽和苦菜花。焦淑紅笑著說：「看看大叔多財迷呀，背著新鞋，光著腳丫子！」

韓百仲說：「不是心疼鞋，是心疼我這雙小腳！地板子熱，那膠底特燙，還不如光著舒坦哪！」

蕭長春卻留神地看著韓百仲那冒著汗珠子的臉和那兩片乾皺的嘴唇兒：「這麼熱的晌午，怎麼還在地裡轉呀？」

韓百仲說：「我查查地塊兒，看看到底兒哪塊熟的透；後天就動鐮，到時候，人都到了地裡，還得現找地、現分派活兒，那不就窩工了！」

蕭長春心一動，忙說：「我對這事兒馬虎了，虧您想到了！」

焦淑紅說：「要不人家就當主任啦，對莊稼活兒心裡就是有算盤。喲，喲，還記賬哪，主任的這桿大筆，這下可有用啦！」

韓百仲笑著說：「中學生不興笑話我這大文盲！」

「誰笑話您哪？連表揚都聽不出來！」

「事情逼著，這桿大筆搬不動也得搬，你就是笑話，我也得搬！」

蕭長春還順著自己的思路，想著另一個問題，說：「領導一再教育咱們不要獨斷專行，要集體領導，這樣子就是有好處。一個人的本事總是小的，就是有大本事的人也不行，顧了翻鍋，就忘了燒火，一處不到，就一處亂。」

焦淑紅說：「百仲大叔，我看看您都寫的什麼呀？」

韓百仲大大方方地把本子交過去了，說，「不用看，你也不認識我這洋文；看個書啦報的，連蒙帶猜地還對付事兒，一動筆，那算嘬癟子了！」

焦淑紅捧著本子看著，只見大大小小、斜斜扭扭的字裡行間，還畫著一些叉叉槓槓、圈圈點點，好像搬來了韓家的大門板，拍了一下說：「真是洋文！」

韓百仲湊過來說：「說你不認識，偏要逞強。」又指點著說，「聽我給你講講課吧。這種記號是品種，這是碧螞五號，這是小麥王，這是葫蘆頭。馬連福這傢伙，一點兒計劃也沒有，瞎種，這兒一點這個種，那兒一點那個種，收的時候得單收單軋，不能混了。這種記號是留種子的地，這是一等種子，這是二等種子，這是三等的。這種記號是後天要趕快割的，這種記號是要等幾天再割，還可以壯壯糧食……這是東條子地，這是北崗地，這是刀把地……」「怎麼都是人家一隊的呀！您想連人家的都給割走哇！」

韓百仲奪過本子說：「我這是給克禮查地塊哪，不是一隊的，還是幾隊的呢？一隊的地塊這麼亂，種得又這麼雜，克禮帶著一群人來了，能摸著頭腦了？我先自個來個調查研究，下午再帶上他複查一遍，心裡就都有譜了……」

焦淑紅樂了：「噢，百仲大叔也在幫我們新隊長哪？」

韓百仲故意繃起臉來：「怎麼著，你以為我得拆他的台是怎麼著？」

焦椒紅說：「我是說，您真了不起呀！」

韓百仲說：「你這丫頭，別氣我了，這有什麼了不起的！安排他當隊長那會兒我不贊成，是為集體想的，等到贊成了，也是為集體想的；往後，怎麼生著法兒讓大夥兒都伸手幫助他，讓他這個隊長當個棒棒的，還是為集體想的──大叔我本事不大，這是實在的，心眼裡可就是不摻一點兒髒的！」

蕭長春更加興奮地說：「一點不錯，一點不錯呀！」年輕的支部書記今天本來已經是高興上邊加高興了，這會兒又加上了一層。儘管這是很小的一件事兒，可是他從這樣一位老同志的身上，看到了階級的感情，黨的力量；看到了給青莊稼苗耕耘布雨的秘密，和那「萬紫千紅結隊來」的遠景風光……

第七十二章

這一天下午，東山塢農業社在同一時間裡發生了兩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第一件事情，隊長馬連福要上工地；第二件事情，會計馬立本要下台！冷眼一看，這兩件事情好像是一樣的，其實這裡邊差別不小。現在得一件一件地來說。

真的，馬連福真要走了，真要上工地。他把工作手續全部都交給了焦克禮；行李也打上了，乾糧也包上了，連出門穿的衣服也換上了；這會兒，他到飼養場，跟他爸爸馬老四告別來了。這一陣子的馬連福，比任何時候都平靜，又比任何時候都不平靜，他是故作平靜，追求平靜，可又平靜不下來。幾天裡，他吃飽了睡，睡醒了忙，忙著交代手續，忙著安排老婆、孩子，忙著準備動身，除此之外的事情，他全都不聞不問，全都不去想它。他一心惦著走，惦著快快地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到工地上老老實實地幹一陣子，等到村裡的麥收時節過了，風也平了，浪也靜了，他再回來，鬧一個重打鑼鼓另開張──那時候，馬連福處處都要來個「新的開始」。想到這些，他的心裡是平靜的。可是，馬連福在這個隊長的崗位上站了好幾年，不論怎麼著，對自己的工作還是付過一點辛苦的，也還是有一點感情的；幹了好幾年，工沒少搭，累沒少挨，苦沒少吃，到頭來，隊裡的工作沒搞好，自己的日子沒過好，沒有功勞，沒有成績，連一個正經的人都沒有當上，裡裡外外全都不是人──真有點「夾著尾巴逃跑了」的樣子。唉，這幾年白活了，自幹了，白他媽的……說什麼呀！

馬連福站在溝北坎子上左右看看，只能用一句話來安慰自己：「回來見，不幹出一點名堂來，我就不站著見人了！」他這會兒本來是不想多見人的，臨要動身，卻想起他的老父親。於是，他到這裡來告別。

在飼養場門口的空場子上，這父子倆見了面。

「爸爸，我要上工地去啦！」

正在給牲口撓毛的馬老四，聽了這句話，看了兒子一眼，那只枯瘦的大手不由得抖了一下。在這個時候，一個慈父的心情也是複雜的。他是一個有骨氣的老人，卻有這麼一個不爭氣的兒子。這兩年他常常想：有這麼一個兒子，只當是絕戶了，反正有農業社，有社會主義，也用不著靠著哪一個人養老送終，就跟兒子分了家，他想，各人做著各人吃，各走各的路，好呢，自己身上帶著，不好呢，也是自己身上帶著，誰也礙不著誰。這一程子的鬥爭，老飼養員漸漸地改變了自己的看法，事實告訴他，光想沒有這個兒子是不行的，兒子活著，不管好歹，還是自己的兒子，好，能沾著自己，不好，更能沾著自己。衝著農業社，衝著社會主義，他不能不承認馬連福是自己的兒子，也不能不承認馬連福是窮人裡邊的一個；就像每一個社員都要全心全意地給社裡掏勁兒勞動一樣，他也得盡力來幫助教育自己的兒子。為這件事兒，蕭長春幾次要求老飼養員。幫助馬連福，老飼養員也生著法兒開導自己的兒子；可是在每一次見面之前，他有滿肚子話要說，可一見了兒子的面，他就氣惱得把要說的話給衝散了。現在要分別，他得利用這個機會開導兒子幾句。他把要說的話在心裡掂了掂，低聲問：「你上工地的事兒，跟小子他媽商量好了？」

馬連福說：「商量好了，她願意讓我去。」

「她願意總比不願意強。」

「您還有什麼事兒嗎？」

馬老四又看了兒子一眼。兒子的臉上今天有一種少見的喜氣，又說：「長春前兩天跟我商量，我覺著，你到工地上去，鑽進好人堆裡多待一程子，也有益處。」

馬連福點著頭：「那是。」

「人去了，心也要跟著去。社會主義是咱們窮人的靠山，沒有它，沒有咱們的好，也沒有後輩兒孫們的好；咱們得出力氣把它建設得好好的、牢牢靠靠的，挖河工程正是給兒孫造福的大事情。有了水，每年的收成就打了保票。有了收成，咱們的社會主義才能建設呀！」

「那是。」

「到那兒要多聽馬同峰和韓春他們的話，他們是黨員，一行一動都是照著黨的指示辦事兒，人家都是心裡心外一個樣的乾淨，說的跟做的全是一個樣的正當。你照他們的話辦事兒，就沒錯兒。」

「那是。」

「也別惦著家裡。比起大日子來，一個家又算得什麼呀！沒有富足的大日子，也不會有美滿的小日子；像人家長春那樣，心裡邊時時刻刻都裝著大日子的人，才是最好的人哪！他們娘倆在家裡也為難不著，有什麼事兒，長春他們比你想的還要周到。」

「那是。您也多留神點身子。」

「我不要緊。只要你能夠回心轉意，改邪歸正，跟長春他們步步往高走，我就是再累著點兒，心裡邊也是痛快的，一痛快，也就結實了。」

「您放心，從今以後，我連福一定改邪歸正，再不沾那些破壞黨的邊兒了。」

馬老四覺出兒子今天變了樣兒，不僅特別順溜，還說了這麼多有勁兒的話，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笑模樣，又說：「會說的，不如會做的，做的跟說的要是兩岔著的事兒，那話能值幾個錢呢？好，還是壞，用不著掛在嘴上，走路怎麼邁步子，就是自己看不見，旁人也瞅的清楚。我得衝著你的腳印兒點頭。」

馬連福說：「那當然啦。不信您就往後瞧。我要是再跟老蕭鬧矛盾，再跟農業社當對頭，再給別人當槍使，不用說您，連祖宗我都對不住了。還是那句話，從今以後，我要重打鑼鼓另開張。」

父子倆一對一句地談著，越談越親攀。幾年來，他們還沒有這樣心平氣和地談過一次話；過去，他們的心，被一層又一層的羅網隔著，看不清這邊，也瞧不準那邊，兩邊總也挨不上，這一場如火如荼的階級鬥爭，起碼有不少層羅網斷了線兒，或許已經被揭走了吧？

談著談著，馬老四忽然想起什麼，說：「你替我撓一會兒，我辦一點事情去。」說著，把手裡的撓子交給了兒子，就搓著兩隻大手，走到院子裡去了。

馬連福不知道爸爸要辦什麼事兒，一邊撓著牲口毛，一邊朝院子裡看著；他看到他的爸爸又裡裡外外地忙著，一會兒抱柴禾，一會兒又舀水，接著，又見小屋子的門口飄出了白色的煙霧；他爸爸剛才跟他說的那些話，還有這幾天說過的幾次話，不知怎麼，聽時不怎麼動心，這會兒倒像很動心地在腦袋裡翻騰起來了。他覺著，爸爸終歸是爸爸，還是疼兒子的……

這會兒，蕭長春正到處找馬連福。他本想到家裡找他，路過隊部一打聽，正在跟保管收拾工具的焦克禮說：馬連福要搭焦振叢的大車走一節兒，就又到焦振叢家裡來了。

焦振叢正在吃飯。他剛出車回來，馬上還要走。他是個忙人，也是一個樂意忙的人。

焦家兩口子，還有幾個孩子，硬拉蕭長春在這兒吃一點，非常誠懇。

蕭長春有急事在身，再說，在那些不是有深交的社員家裡，他從不習慣亂吃人家的飯或亂用人家的東西；他覺得，這是每一個村幹部起碼的生活紀律，這一條，也許是從軍隊帶來的好作風。他說了好多話，才算把這場「拉扯」平息了。

焦振叢的女人說：「支書是不大到我們這兒串門來的。」

焦振叢說：「支書忙啊！」

蕭長春笑了：「這是批評我哪，您別替我找借口了。」

焦振叢說：「不是替你找借口，實情理嘛，你一天有多少工作，我還不摸底兒呀。我不是幹部，又不是積極分子，你哪得空跑這兒跟我聊家常來呀！」

蕭長春說：「您不是於部，要論積極分子嗎，說真的，我們是把您當成積極分子看的。」

焦振叢不好意思地搖搖頭說：「積極什麼呀，比人家，可差天上地下了。」

蕭長春想起彎彎繞幾個人倒動糧食的事兒，覺著這正是一個好機會，要跟他談談心思，就說：「這要看怎麼比了。有一些人，解放前受苦，解放後還有一點苦，要是不走合作化的道路，那就永遠擺不開苦了，比這些人，您是差的。還有一種人，解放前不大受苦，解放後更不受苦了，要是不走合作化的道路，很可能變成富農，剝削人過日子，比這種人，您是積極分子……」

這個比法，焦振叢是不大愛聽的，好像比挨了罵還不好受，臉上沒有露出來，嘴上也沒讓它全露出來；帶著笑容，把正經話兒當成玩笑說：「哎呀，讓你這一比，我不就成了中間派啦！」

蕭長春也來了個順水推舟，用玩笑話兒帶出他的真正意思說：「大概有這麼一點味兒吧？哈哈，其實也不是這麼一回事兒。揭發彎彎繞他們倒動糧食的事兒，您的行為是窮人的樣子，這是證明，您身上窮人的東西還不少；可是您揭得晚了一點兒，要我看，要不是事兒逼到那兒，不揭不行了，您可能還得慎一慎哪！我估計錯了吧？」

焦振叢的臉紅了，像一鞭子抽到心口上。暗想：支書哇，你還不知道我還沒有敢全揭開哪，要是知道了，你，唉……他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蕭長春笑了：「我把話說重了是不是呀？反正您不會怪我，說錯了，就算沒說。」

焦振從搖搖頭：「唉，不是說輕說重的事兒。支書呀，你說怪不怪呢，對社，我衝著日頭說話，我是越來越沒有二心了；不知怎麼，就是焊不到一塊兒。」

蕭長春說：「跟社一心，不是焊的。應當像，哎，打個比方吧，好像您吃的這個餅子，原來是麵，又摻上了水，面和水揉到一塊兒，成了一個，等做熟了，您根本分不出哪一半是面，哪一半是水了……」

焦振叢笑了：「哈哈，支書，你的心力，嘿，我真是佩服到家了！」又說，「說一遭兒，大概是像馬老四說的，我缺少窮人的骨頭和窮人的心田吧？」

蕭長春說：「這些您都有，原來就有。後來呢，變化了，再後來，您想變回來，不費點勁兒，那是不容易的了。」又看了焦振叢一眼，說：「反正我今天也把您打擊了，好，咱們幹脆就一錘子到底兒吧：依我看，一個人要是有了家產，就有了私心，有了私心，就……」

焦振叢說：「我替你說了吧：就沒有了良心，對不？」

蕭長春說：「我可不敢用這個詞兒。我是說：窮人的骨氣、心田也就變了。」

焦振叢說：「一樣。變了，不就是忘本嘛！忘本，不就是沒有良心了嘛！支書，我跟你說吧，這一程子，我也沒有腦袋一沾枕頭就睡覺。你們幹什麼了，你前邊那些人幹什麼了，你後邊那些人幹什麼了，我全看得清清楚楚，也都翻過來倒過去地想過。我覺著，按理兒說，我應當跟你，起碼得跟喜老頭、馬老四一個樣，再不濟，我總不能跟克禮他媽這樣一個老娘們差太遠吧？實際上呢，比起他們來，你就是當群眾的面宣佈我是個中間派，再不，說我是個落後分子，我也不會說你扣帽子。實情理兒！」

蕭長春看著這個新中農動了心，思索一下，想對症下藥地多開導幾句，就說：「您把話說到這兒了，我也可以再深一點兒說。別人忘本，咱們這色的人可不能忘本。拿您說吧，要不是新社會，您能住上這大瓦房，您能又是鋪的又是蓋的垛半炕？又能屋裡放著自行車？您能家裡出去一個工人，又供著兩個上中學的？舊社會能嗎？做夢吧！可是，不能有了這個就滿足。咱們一條街住著，誰都知道誰，我要是光奔這樣一個小目標，不是吹，我比您過得還要美氣，因為我人口少，三口人有兩個勞力；要是想法子掙錢，我比您門路還可能多一點兒！」

「一點不假，一點不假！好多人背後都說你傻……」

「其實，說這個話的人，就是最大的傻子。因為，這樣一個目標太小了，小得可憐！您得奔大目標。這就是社會主義！社會主義建設成了，大夥兒都住上樓了，您呢，也能住上；農業社有了汽車，您也開上了。要是社會主義搞不好，大夥兒都住草窩鋪，說句難聽的話，您這瓦房也住不長遠。聽喜老頭說，您爺爺那輩人就是中農戶，到了您父親那輩子，窮了，一直窮到您這輩兒，您這會兒住了瓦房，您兒子那輩兒能保住嗎？您再拿馬子懷這些家的歷史比一比看，全這樣！」

焦振叢聽著，句句入耳，字字落心。

支部書記也看出了自己這番話的效果不錯，心裡非常高興。

他們談了一陣子，仍不見馬連福到這兒來，蕭長春就離開了焦家，奔飼養場了。他一定得找到馬連福。在馬連福走之前，也得再跟他做一次思想工作，同時，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在這一次談話裡跟馬連福挑透。

在飼養場門口，兩個人見面了。

蕭長春問了問交代手續的情況，又說：「連福，你晚一天走不行嗎？」

馬連福連忙搖頭說：「不啦，急得要命，早到工地，心就踏實了。」

「除了交代那些杈子、掃帚之類的事兒，最好再給克禮介紹一點經驗……」

「唉，老蕭，你別寒磣我了，我可有什麼經驗哪，全是他媽的教訓！」

蕭長春認真地說：「教訓也好嘛！給他介紹一些，好防備著不小心走到老轍上去。」

馬連福很慚愧地一擺手：「算了吧，我那點底子，不全在你手心上托著、心裡邊裝著哪！」

「你自己更清楚自己。」

「清楚什麼，一盆漿子！」

蕭長春撕著紙，捲了一支煙，遞給馬連福，自己也捲了一支。等到點著抽了幾口，他又一次親切地叮嚀馬連福說：「連福，你再想想，還有沒弄利索的事兒沒有哇？」

馬連福立刻搖頭：「沒有啦。」

蕭長春說：「我再告訴你一件事兒：咱們決定暫時換換會計！」

馬連福打個楞：「換會計？」

蕭長春點著頭，觀察著馬連福的氣色變化，說：「馬上就要換，馬上就要他把全部的賬目都交出來……」

「換……我才聽說。」

「討論了幾次，意見不一致。可是不能不換，黨支部和社委會決定了。」

「馬主任呢，他……」

「只有他一個人反對。黨支部決定了，他一個人不同意也不行。因為許多貧下中農社員都擁護這麼辦。」

「是呀……」

蕭長春朝馬連福跟前靠近了一步，低聲說：「連福哇，我們這一程子談了好幾回了，我把自己的心裡話也全掏給你了。我不說，你自己也能體會出來，不管你有多大的缺點和錯誤，組織上沒有一個人把你當外人看待。同志們都為你有一點轉變的樣子高興。大夥兒這樣對待你，你也高興吧！」

馬連福胡亂地在牲口的後胯上撓了幾下子說：「那當然。你對我是啥樣，嘴不說，我心裡也有個數兒。往後你看吧，從工地上回來的那個馬連福，保險跟走的這個不是一個人了。」

「盼著你把這些話變成你的行動。」

「那當然。」

蕭長春開始捲起第二支煙。他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馬連福。在地裡，他跟韓百仲、焦淑紅又談起今天要換會計的事情，他們忽然想到了馬連福；他要急著趕回村子給馬連福送行，一方面是希望馬連福在清查賬目這件複雜的工作上，幫助他們提供一些線索；他們覺著馬連福是老隊長，過去跟馬立本很對勁兒，有些事情摸底兒。另一方面是希望馬連福能跟馬立本把問題撕扯清楚，割掉尾巴；他們考慮到這樣一個問題：一個人思想糊塗，立場不穩，經濟上就很容易不清楚。如果是這樣，黨支部應當盡力把工作做到家，不讓馬連福背著包袱走，這對他的轉變、提高都是有利的。

他慢慢地抽著煙，望著馬連福的臉說：「連福，我再告訴你一個底兒，這回我們要撤換馬立本，跟你上工地、焦克禮接你的手可不是一回事兒……」

「我知道。」

「你是我們的同志，是個有錯誤的同志，這一陣兒，不管怎麼著，你是有轉機的，組織上有決心幫助你徹底改正錯誤。馬立本呢？他死不跟地富分子劃清界限，死不跟貧下中農一條心，他對社會主義沒有一點兒感情……」

「這小子總想陞官發財，可他媽的會拍馬屁啦！」

「還有一條，我估計他的賬本子裡也有問題……」

「這……這可能，這可能。」

「賬本接過來以後，我們是要跟他徹底清算的！」馬連福眨巴著眼，點了點頭。

蕭長春又接著說：「既然組織上沒有把你們看成是一回事兒，那麼你自己也別硬要往一塊兒沾，要跟他劃清界限……」

馬連福連忙說：「一定一定，你瞧我以後再要理他，你們就不要理我了！」

蕭長春進一步說：「要想思想劃清界限，頭一條兒要在經濟上劃清楚；經濟上不清楚，思想上就清楚不了。咱們遇到過的那些犯了錯誤的人，還不都是這麼一回事兒嗎？」

馬連福說：「我這一回是一刀兩斷，任什麼地方也不沾他的邊兒了。」

蕭長春說：「連福，我想問問你，過去你是不是知道他有什麼不乾淨的問題？」

馬連福急了：「老蕭，唉，瞧你說的，我又沒管過這攤子工作，除了開會、有事兒，很少登那個門兒，我怎麼會知道他乾淨不乾淨呢？」

蕭長春盡力把口氣變得輕鬆一些說：「剛才說了，你們過去比較對勁兒嘛！」

馬連福更加著急地說：「對勁兒嘛，也可以這麼說；不過，你得想想，我是個斗大的字兒認不得幾口袋的人，他那麼一個文化高的人，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能讓我看出來嗎？真是笑話！」

兩個人就這樣一推一擋地談起來了。從表面看，他們站的很近，臉色都是平靜的，說話的聲調也不算太高，好像談家常話兒似的，可實際上，站得近，隔著心，臉色平靜，心裡可翻騰，聲調不高，卻是鬥爭啊！

蕭長春是實心實意，滿懷著熱情和希望。他從馬連福那故作鎮靜的臉上，肯定了自己跟韓百仲對他的猜疑。他希望馬連福能夠徹底地跟他們站到一塊兒，跟馬立本鬥爭。這樣會減少焦淑紅、韓小樂許多困難，會使問題更快、更徹底地得到揭發和解決，同時，這也是幫助馬連福提高的機會，更是馬連福立功的機會呀！可是，他同時也從馬連福那故作鎮靜的臉上看出來，這個人現在的覺悟和認識，離著組織要求的那一步還相差很遠，即使有問題，也還沒有到不顧個人得失徹底揭發別人的火候；也看出，自己跟他又一次心對心地談話，不可能收到實效……

想到這些，支部書記的心裡忍不住地升起一股子怒火，我們是怎麼對待你的？寬讓你，幫助你，一次又一次地跟你談，把心都掏給你了，你就是一塊石頭，也得熱了呀，你想想你辦的那些事兒吧，你給東山塢造成了多少困難，你給集體帶來多少損失；你就是一個木頭人，也得紅紅臉了呀！給你留路子你不走，給你指出前途你不奔，使勁兒拉著你，偏偏打墜墜！得了，作為一個黨支部書記對待一個同志，作為一個窮哥們對窮哥們，我蕭長春已經盡到責任了，愛怎麼著你瞧著辦好了，一切由你自己決定！不用你揭發，我們也會把賬目弄清楚，不用你承認，只要你有牽扯，我們也能把你揪出來，那時候，你可要自作自受了！

這是一個年輕的莊稼人的怒火，這怒火帶著硬朗朗的正義感，可也帶著一點兒失望情緒。

馬連福的確在敷衍搪塞，心裡又忐忑不安。他從蕭長春的口氣裡，看出對自己的懷疑；可是看表情，又不像很嚴重很著急，更不像是很生氣的樣子；這就是說，他們對自己僅僅是個懷疑，根本還不摸底兒。唉，我馬連福過去辦的事情實在是太不好了，跟馬之悅和馬立本這伙子人吃喝不分、花用不分，腦瓜子裡邊的東西也不分，糾糾纏纏地弄到一塊兒了，這會兒，不要說別人，連自己也成了擇不順當的爛韭菜了。唉，這是怎鬧的呀，馬之悅不是個可依靠、可親近的人，太個人主義，太愛攬權。他給自己一些「恩惠」，就是光從他本人想的，想讓自己跟他一條心，給他保駕！馬立本油腔滑調、好吃懶做，一腦袋名啊利的，不是個好東西；他是衝著馬之悅，也為他本身打地盤兒，才不顧一切地周全自己……自己是個窮人，是個「老革命」，這會兒又要往高走、往高飛了，非常應當跟他們一刀兩斷，從此各奔前程……

想到這裡，糊塗的馬連福胸口一熱：全說出來，全說出來，抖落個乾乾淨淨、利利索索，從此新打鑼鼓另開張，重新作人！我馬連福要立點大志！

忽然，糊塗的馬連福胸口又一冷：不能說，不能說！說了這個不要緊，可這個跟老賬連著籐哪，扯著蔓兒哪！一提這個新的，老的也得動，那可就揪扯不清了，問題也大了。何況，那三十塊錢，花了一點兒，留給孫桂英一點兒，自己兜裡也只剩下一點兒了。花了的，吐不出來，早變成吃的、用的東西了；留下的要不回來，孫桂英剛剛願意自己走，一提這個，保險又扯後腿，工地去不成了，日子也沒法兒過了，這不又砸了鍋嗎！不能隨便說出來，馬立本那個人「能」著哪，最會做假，從賬本上不容易找出漏子來；找不出來，自己走了，回來的時候全都過去了，什麼事兒也就沒有了；反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往後你就是把票子堆在馬連福眼皮底下，不該拿的，決不伸手了……糊塗人算著糊塗賬，自己倒覺著這是一種保護自己過關的聰明辦法。

這工夫，蕭長春甩掉了煙根兒，就要轉身走了。他的眼光又不知不覺地停在馬連福的臉上了。忽然間，多少剛剛過去的事情又動盪在他的腦海裡，又衝激在他的心頭。他想起那一天，在鄉黨委會，王國忠跟他談的話：「要懂得顧全大局，不能任著性子，想怎麼就怎麼，應當有點忍耐精神。忍耐本身有時候不是退卻，而是進攻……」這句話說的多好呀，這會兒，自己犯了年輕人的「莊稼火」，任著性子了，不耐心了，這是進攻，還是退卻？這是硬，還是軟？他又想起前幾天王國忠在電話裡給他的指示：「作人的工作是黨的群眾路線……又複雜、又曲折、又艱難：可是，只有把這個工作搞好了，我們的勝利才有保證啊！」這個指示是多麼正確呀，這會兒，自己怕複雜、怕曲折、怕艱難了。他也想起喜老頭，想起韓百仲，想起那個開得非常成功的團支部會……

年輕的支部書記又把熱勁兒鼓起來了。他得繼續耐心說服馬連福，也許說不通，但是要耐心等待，要給他開通道路，決不能用粗暴態度和急躁的言語把路子給他堵上。

「連福哇，說心裡話，這會兒，我最擔心你在金錢上跟馬立本他們有牽扯……」

「沒有，沒有！」

「連福哇，你要是有這類問題的話，不論大還是小，不論是什麼樣兒的，只要你交代出來，認清了是非，我代表組織向你保證，決不會讓你走不過去；弄清楚了，對你，對咱們農業社，對我們這場鬥爭，只有好處，沒有壞處。你仔細地想想，是不是這麼一回事兒？」

「沒有，沒有。」

「連福哇，剛才我們兩個支委談過你的事兒。我們覺著，你這一程子是往朝陽的方向轉了，可是你的立腳的地方還不結實。你口口聲聲地保證要『新打鑼鼓另開張』，這是你心裡話，我們相信你。可有一件，你要是不跟你的過去徹底割開，藕斷絲連地夾著尾巴走了，那是非常危險的，那你就永遠也打不起鑼鼓，也開不了新張呀！連福哇，現在還不遲，你可得想透了呀！」

「沒有，沒有……」

蕭長春心熱口冷，耐著性子啟發、警告面前這個同志，聲音一句比一句高，話一句比一句沉重。

馬連福心軟口硬，生著法兒麻痺和欺騙面前這個同志，聲音卻一句比一句低，話一句比一句沒勁兒。

一個問，一個答，一個揭，一個蓋……

蕭長春現在的力量也只有這麼大，全盡了。

馬連福現在的辦法也只有這麼多，全釘死了。

蕭長春只能等待。

馬連福求之不得。

蕭長春最後說了一句：「連福哇，這樣好不好，你晚走兩天，好好想想……」

馬連福一聽要把他扣下，急眼了，也說出最後一句：「老蕭，你放心，我要是真沒說實話，你砍我的腦袋！」

蕭長春瞥他一眼，不以為然地苦笑了一下。

馬連福那只插在衣兜裡的手觸到了幾張人民幣，渾身打了個顫。

馬老四捧著幾個剛剛煮熟的熱雞蛋走出來了：「長春，來一個吧。」

蕭長春笑著說：「不啦，這是給連福帶的呀？」

馬老四說：「唉，不管怎麼著，該惦著他們，還是惦著他們。賤骨頭嘛！」

蕭長春接著老人的話音，語重心長地說：「不，這是我們的階級感情──您給他帶上了雞蛋，我給他帶上了組織上的幾句話，全是這個意思……」

他的背後忽然有人抽言說：「是這個意思，是這個意思！剛才你給我撂下的那幾句話，也是這個意思吧？支書哇，你好像帶在身上的一大串鑰匙，到處給人家心上開鎖，唉……」這個插言的是焦振叢。他拿著一把長柄的紅纓鞭子，眼睛裡放著光，這光是非常複雜的。

蕭長春笑笑。他覺著，自己在這一會兒的時間裡，跟兩個人談了心思，看樣子都有了好的效果；大小不會一樣，只要自己能夠按著王國忠的指示堅持這麼作下去，總會有成功的那一天。他又對馬連福說：「連福哇，一切由你決定了，走，還是留，怎麼走，又怎麼留……」

馬連福從他爸爸手裡接過燙手的雞蛋，說：「走，堅決地走啦！」

其實，這個「走」字，應當改成「躲」或者是「逃」字。

馬連福就是懷著一種「避難」的心情，坐著焦振叢的大車，離開了東山塢，奔工地了。

第七十三章

會計馬立本要下台的事兒，在他本身說來，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的。

從辦初級社那會兒起，馬立本就像一棵幼小的籐蘿，東攀西扯，纏繞在馬之悅這棵大樹上了；大樹搖，他也搖，大樹擺，他也擺；搖來擺去，幹了好幾年。這好幾年裡邊，馬立本的確是長了不少的本領，歪門邪道的事兒就不用去說它了，這麼一個受到舊思想影響的青年，幾年裡邊，經過馬之悅和馬齋的「苦心經營」，把那點舊思想擴展到全身，滲進了每一根血管，使他成了死心塌地的資本主義繼承人，這個「成果」還小嗎？我們說的是另一種本領。

因為他一天到晚沒有事兒，總是鼓搗那幾本子賬和那把算盤，工作起來，業務水平的確很高，賬本子乾乾淨淨，字兒寫得漂漂亮亮，算盤打的又快又準；處理起眼跟前那些會計事務，應付一些社員的「官差」，也非常熟練。這麼一來，馬立本覺得自己這個老會計，不論是「政治上」，還是業務上，都是噹噹響的高手。他以東山塢農業社的「高級知識分子」、「特殊技術人材」自居，並有很足的洋洋得意的味兒。他常常想：東山塢農業社離開我馬立本，那就等於抽了大梁，扳了大柱，「華啦」一下子就得垮！只要我馬立本甩手不幹，這個席就開不成了！想想嘛，東山塢哪一個比得上馬立本？哪一個又能接手會計？這幾年東山塢的中學生是不少，可是都在學校裡，一心奔著上大學；回來的那一個半個，也都當了幹部，讓誰扔掉別的幹部不當，坐到辦公室來打算盤，誰也不會幹，除了這些人哪，那還用說，連邊也沾不上。所以他一向認為自己的位子保險得很，也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一點兒懷疑。前兩天韓百仲突然問起烈軍屬補助款的事兒，他是緊張了一陣子。他想，大漏子要是真讓他們給揪出來，蕭長春那小子也一定會使絕的。馬之悅安慰了他；他自己呢，也連著花了兩個晚上時間，又重新修補了一下漏口裂縫兒；馬立本對賬本有一種一手翻天一手覆地的本領，只要他這麼一修一堵，就能面面光滑，任憑你怎麼追究，也不用想看出什麼破綻來。

這天下午，馬立本又來到辦公室，要作一番最後的修補工作，明天好到中學看看妹妹，回來就專門等候他的要好的朋友、又是近親的馬志新來臨，好一塊兒幹起他們的「大事業」。

你看他多神氣、多愜意！往那鋪著布墊的椅子上一坐，伸在桌子底下的兩條腿，不住地抖動著打著點兒；一隻胳膊肘拄著桌子，手托著腮幫子，另一隻手悠然地撥拉著算盤珠兒；一會兒，又推開算盤，望著玻璃板底下壓著的照片、紀念郵票出會兒神，在賬本子上劃兩筆，一會兒，又離開座位，把耳機子套在頭上，聽一陣子音樂；一會兒，又提過暖壺，往那個花瓷的茶杯裡兌一點開水，「滋咂」地喝了一口，心滿意足地抹了抹嘴唇兒……

一個人走進來了。非常輕、非常輕地走進來了。

馬立本回頭一看，是韓小樂。他哪裡會想到，這個人就是要等著把他「趕下台」之後的接手人？哪裡會想到，這個人就是他的「對頭冤家」呀！所以，他既沒看出來，也不會留神到這個人今天的神情是多麼特別，沒有，一點也沒有。他又跟往常一樣，招呼也沒打，又低下頭照舊撥拉著算盤珠兒。

韓小樂剛從集市上來。他本來還想再晚一點兒回來，喜老頭說家裡可能還有事兒，就把他先打發回來了。他一邁迸獅子院門口，媽媽就告訴他，焦淑紅已經找了他三趟，說是把明天接手續的事改在今天了，非常著急，所以，他連屋也沒進，把手裡的東西往媽媽手裡一塞，就急急匆匆地奔到這兒來了。小伙子的心情是不平靜的。一個農業社的辦公室，社員們常來常往，對每個人都是熟悉的，到了這兒，都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可是，對韓小樂來說，心情卻是非常複雜，差不多每一次來到這兒，心裡邊都要不知不覺地動一動，這一次當然動得更要厲害一點兒了。

他曾經是這兒的主人。那會兒他只有十四歲多一點兒。一個十四歲的、跳了兩級初小才畢業的孩子，又懂得什麼呢？可是他喜歡這個工作，他接過了那本用毛邊紙釘成的賬本子，拿起了沒有摸過的算盤，也使起那個根本使不習慣的毛筆。會計當然要管賬，也當然要打算盤，可是那會兒的賬本子跟歷來村公所老先生使用的那種賬本子是一個格式，當然也要使毛筆了；還有彆扭的，寫字兒不能橫著寫，要豎著寫，不能用他會寫的那種阿拉伯字碼兒，也不能簡寫，要寫「壹、貳、參、肆」，就是「五」字，也得加個單立人兒。十四歲的孩子，正是貪玩的時候呀！白天，他被關在辦公室裡了，弄個立戶賬，光寫寫姓名、人口和投入的土地、牲口、農具數，就忙了整整兩天，屁股都坐疼了。十四歲的孩子，正是貪睡的時候呀！

晚上，他也被關在辦公室裡了，搞個生產計劃，開了兩晚上會，眼睛就熬紅了。社員們催他幹這個幹那個，幹部逼他找這個找那個，馬之悅動不動就跟他吹鬍子瞪眼……沒有二十天，韓小樂被磨瘦了，賬本子被弄亂了，馬之悅也給摳煩了；一聲令下：「你先到副業組幫著看看牲口去吧。」韓小樂就從此結束了這份挨罵受氣、又受累的會計工作。

現在，韓小樂又將是這兒的主人了。這一回，為什麼要搞會計，他心裡明白，怎麼搞會計，他心裡有數，能不能搞好，他心裡有底兒──他搞會計，是為了社會主義革命和社會主義建設；他的背後，是黨支部、老貧農和年輕的夥伴。他下了最大的決心，立了最大的志氣，要本著「用階級鬥爭眼光看問題」的態度對待這個工作，要按著蕭長春常說的「硬骨頭精神」迎接一切困難和考驗！

他看看窗戶，今天的窗戶顯得特別明亮，他瞧瞧牆壁，牆壁今天顯得特別白；那桌子、椅子跟懸掛在柱子上的獎旗全都鮮紅耀眼……他看到毛主席的像了，老人家用慈祥的、鼓勵的眼光望著他，好像說：「小伙子，你要好好幹哪，會計工作是農業社的命根子！」他忍不住地說：「您放心，我要在這兒幹一輩子，幹到白頭。」

馬立本沒有聽清韓小樂嘟嚷一句什麼，見他還不走，就說：「喂，我這兒算賬哪！」

韓小樂笑了笑，又伸手摸了摸賬本子；他覺得，那賬本子好像熱得燙手。

馬立本喊起來了：「你怎麼亂摸呀！」

韓小樂自言自語：「這麼多的賬本子呀，這麼多……」

馬立本喊著：「我說話你聽見沒有哇？」

韓小樂還在自言自語：「全是新式記賬簿了，全是新的……」

「你怎麼還動呀！」

「真好……」

「同志，這不是小人書！」

「是呀，比小人書可難啃多了。」

「你跑到這兒啃烙餅來了？」

「不，我來啃困難！」

馬立本摔著算盤說：「你到這兒搗亂，我要弄出錯來，你可要負責任！」

韓小樂看了他一眼，把算盤往桌子中間推推：「小心把算盤摔壞了。」又說：「錯了的，全得你負責，我是不會出錯的！」

馬立本瞪起眼珠子：「走開，這兒不是你待的地方！」

韓小樂笑笑：「誰走開？這兒正是我永久待的地方！」

馬立本要動手了：「你安的什麼心呀！啊？」

韓小樂並不發火：「安的好心歎！這還用問嗎！」

外邊有人插話了：「怎麼吵起來了？」

隨著聲音走進來的是黨支部書記、社主任蕭長春。這位農業社的領導給會計馬立本帶來了意外的「不幸」和「災難」！這下子可把他給震驚了。

蕭長春讓他們兩個人全坐好，就用平靜的語氣、堅定的態度宣佈了農業社領導的決議：暫時停止馬立本的會計工作，待到麥收之後，再讓社員們充分地討論決定。

不用說，問題剛一開始，就談「崩」了弦兒。

辦公室的空氣緊張起來了。

馬立木又喊又叫，拍桌子、打板凳，氣勢之凶，聲音之大，好像他受到了天大的不白之「冤」。

蕭長春面對著這個張牙舞爪的馬立本，非常氣憤，也非常沉著。他知道，這不是一般的爭吵，這是嚴肅的階級鬥爭，是為了保衛社會主義的鬥爭。每逢這個時候，他就想起了王國忠，想起王國忠說的話，也想起王國忠那種沉著、老練的氣度，總是不知不覺地模仿著。他想：我們的決定是最正確的，我們的勝利是最有把握的，為什麼要急躁？為什麼要生氣呢？自己這是代表黨組織跟他說話哪，得拿出黨組織那種氣度來。所以，盡骨馬立本胡攪蠻纏，橫不講理，他沒有暴躁；儘管那馬立本已經到了死不悔悟、不可救藥地步，他還是按著黨的「治病救人」的精神，爭取馬立本，給馬立本指出一條出路。

他說：「立本，等把工作交給小樂之後，好好地參加勞動，把自己做過的事情都反省反省，再跟貧下中農的行為比較比較，改造改造思想。只要你有了覺悟，把是非認識清楚了，決心回頭了，我們還會信任你。領導上這個安排，是為集體好，也是為你好……」

馬立本臉色煞白，渾身發抖，喊道：「為我好？把我撤了，還是為我好？你們這是什麼理論！」

蕭長春說：「我們的理論，首先要把農業社的財務掌握在稱職的人手裡，你要是真的擁護社會主義，就該贊成這個決定……」

「我怎麼不稱職了？我一沒貪污，二沒倒把，賬本子一清如水！」

「你是貪污，還是沒貪污，是一清如水，還是渾泥湯，你比我們清楚，等我們接過賬本子以後，也會弄清楚的，你就放心好了。」

「針尖大的把柄都沒有抓住我的，憑什麼撤我的職？」

「剛才說了，撤你，是因為你不配當農業社的會計；說你不配，不光是指賬本子，主要是指你不可靠。你沒有把屁股坐到社會主義這一邊來，沒有跟農業社一條心；你站在反動地富那一邊了，專跟貧下中農唱對台戲，這是最根本的！」

馬立本又叫喊起來了：「不錯，我是富農家庭出身！出身不好，就不許我革命？」

蕭長春冷冷地一笑，依舊是不慌不忙地說：「馬立本，告訴你吧，這個空子你永遠也鑽不了！我們要是不讓你革命，為什麼讓你當了好幾年會計？起碼在去年處分馬之悅的時候就把你撤掉了。我們沒有這樣做，就是想著讓你跟大夥兒一道搞革命！」

馬立本沒理攪理地說：「反正你們沒有理由撤我，我不服！」又用一種威脅的口吻說：「說穿了吧，要撤我，就得拿出你心裡那個理由來，看你敢拿不敢拿！」

蕭長春早把馬立本這個小猾頭的心思猜透了八九分，就說：「我們共產黨，嘴上怎麼說的，心裡就是怎麼想的，沒有見不得人的陰陽兩面兒。胡攪蠻纏，嚇不住我們！現在你回答我三個問題。第一，你是專管分配的，富裕中農鬧土地分紅，你扮了什麼角色？你為什麼不反對，不鬥爭，也不請示報告，反而在背後煽風點火？你別急，我們當然有事實。我回來第二天早上，你找過馬子懷沒有？你找過韓百安沒有？你找過彎彎繞、馬大炮沒有？咱們可以對證！第二，你跟地主馬小辮、奸商范占山有什麼勾搭？你等我說完嘛！挖坑泥的那天晚上，你在馬之悅家，關上大門跟馬小辮嘀咕什麼？喜老頭發現了，你跟蹤喜老頭是什麼意思？這是一個農業社的會計應當做的事情嗎？這件事兒的頭天，你給奸商范占山寫了什麼信？第三，再把你對大鳴大放的想法當我面抖落抖落？這就是我們心裡邊的理由，你回答吧！」

馬立本被問得心發緊、眼發呆，從腳心往上發涼，再也張不開嘴了。

蕭長春說：「現在的問題不是讓不讓你革命的事兒，是你自己革命還是不革命的事兒，也不是撤你有沒有理由的事兒，理由太多了；是我們等待得太久，太麻痺，太心軟了！為了保衛農業社，純潔隊伍，也為給你一個鍛煉改造的機會，我代表社委會，宣佈停止你的會計職務，一天之內，把賬目全部交清。就是這樣！」

支部書記的態度是堅定的，語氣是有力的，馬立本這會兒可真怕了；忽然又打起精神：「光你說撤我不行。我得聽聽馬主任怎麼說才為準！」

蕭長春說：「讓你當會計，是黨支部、社委會決定的；停止你的工作，也是黨支部、社委會決定的！」

「社委會決定的？馬主任他能贊成你們這麼辦嗎？他怎麼說的？」

「你不用打聽這些，我們是集體領導，不由哪一個人決定問題……」

「你為什麼不敢把你們的矛盾意見告訴我？」

「笑話。這是我們的紀律，跟敢不敢沾什麼邊兒呢？我再把社委會的決議給你宣佈一遍……」

馬立本看著大局已定，再沒掙扎的可能，也沒有賴下去的餘地；他有點兒「委屈」，有點兒「難受」，有點兒……他想哭，又覺得這不夠「大丈夫氣魄」，他想罵，又不敢，牙一咬，心一橫，立刻又用一種仇恨的眼光看了對面兩個人一眼。用一種不以為然的口氣說：「好嘛！交就交吧，反正我還是要革命的！」

蕭長春說：「我希望你這句話是從心裡邊說出來的。還有一條，我得跟你講清楚：你要革命，革誰的命？是站在大多數人這一邊，革資本主義的命呢，還是站在幾個可憐蟲那邊，妄想革社會主義的命？這兩條道兒全擺在眼前了，你自己選擇吧！我們希望你走前邊那一條！」

馬立本沒吭聲，仇恨的怒火，在心胸裡燃燒起來了。他心裡罵：「好哇，蕭長春，你真是斬盡殺絕；奪走了我的對象，你還覺著不夠本兒，還要給我一個連根拔，你好毒哇！你要有權力，敢一槍把我崩了！咱們走著瞧吧，有朝一日老子得了勢，我宰了你！」

坐在一旁的韓小樂注意地聽著。因為支書是代表組織跟馬立本談話，他不便多嘴，可是越聽越帶勁兒，心裡邊痛快極啦；見馬立本已經讓支書給整得軟了下來，才插言說：「蕭支書，現在就開始交代好不好？我去找淑紅姐。」

焦淑紅在他背後說：「瞎子，我不是在這兒嗎？」韓小樂回頭一看，笑了。

焦淑紅好像剛剛幹了一陣子力氣活兒回來，滿臉通紅，又好像剛剛洗了臉，腦門的頭髮梢上還濕著。她走過來。推了韓小樂一把，說：「往那邊一點兒，這條凳子咱倆坐。」說著，就跟韓小樂坐在一條凳子上了。

蕭長春看看韓小樂和焦淑紅，又對馬立本說：「馬上就開始交代吧。」

馬立本還沒有全弄明白，問：「你讓我交給誰呀？」

韓小樂說：「交給我唄！」

馬立本又一楞：「你？」

韓小樂挺了挺胸脯子：「對啦！」

蕭長春說：「社委會決定，由韓小樂暫時代理你的工作，你就跟他交代吧。」

馬立本藐視地看了韓小樂一眼，鼻子裡「哼」了一聲。

這惡毒的眼光、狡詐的聲音，使得韓小樂全身一熱；他覺得自己受了最不可容忍的侮辱！他嚕地跳了起來，大聲喊：「馬立本，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立本死皮賴臉地說：「我敢有什麼意思？咱馬立本智淺才疏，沒有本事，甘心情願交給高明的……」

韓小樂拍著桌子：「你不要轉著彎兒罵人！」

馬立本嘟嘟囔囔地把大賬本、小賬本，一堆一攤地全都搬到桌子上；又把大條子、小單據，一把一疊地放在賬本子旁邊，隨後往椅上一坐，對韓小樂說：「全在這兒，交給你吧，沒有我的事兒啦！」

韓小樂看看這滿桌子本子和紙片，真不知道從哪兒插手了，就說：「你倒省事，這樣就算交了？」

馬立本故意問：「怎麼交，你說說？」

韓小樂有點發慌，坐在長凳子上，不住地摸著本子，說：「反正不能這麼交代。這麼亂七八糟的，我怎麼摸頭？你得一筆一筆地交給我。不清楚，我是不收的！」

蕭長春一宣佈讓馬立本交代工作，也犯了心思。他發覺自己對這件工作安排得又欠周到，事前只估計到馬立本一聽說撤他會發火，卻沒估計到把他降服之後還會「拿糖」。支部書記對於賬本子是外行的，只知道讓馬立本交出賬本子以後再找問題，卻沒想到，會計這種工作跟馬連福向焦克禮交代的那種工作不一樣，全一攬子接過來呢，還是一宗一宗地接呢？馬立本肯定是不會好好交代的，還會使一點壞；這樣一攪和，亂上加亂，馬立本就會渾水摸魚，藉機會逃脫。這樣一來，不光要給農業社的經濟造成大的損失，也會給當前的階級鬥爭帶來大的損失，同時也要給韓小樂的工作增加困難。焦淑紅在這裡，這使他稍微鬆了一點心，可是並沒有完全鬆開。他知道，焦淑紅的文化是比自己、比韓小樂高一些，過去也沒少幫助過會計工作，可是她畢竟沒有具體地幹過這一行，沒有實際經驗，又怎麼能從根本上幫助他們克服這個逼到眼前的困難。扭轉這個就要出現的難堪局面呢？本想問焦淑紅怎麼辦，又怕問空了，等於當著馬立本將了她的軍；不問吧，一則沒有法兒解決，再者也怕馬立本再一催促，把問題弄得更僵。他想來想去，覺著還是稍微緩一緩好，比方說，把交賬目的時間延長一些，先摸摸辦法，再設法找旁人討教討教經驗……

在這蘭個人裡邊，焦淑紅是最安靜、最沉著的，因為她心裡邊最有底兒。她不慌不忙地把桌子上的賬本子簡單地歸置了一下，就衝著馬立本問：「馬立本，為什麼把這麼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擺在桌子上呀？」

馬立本瞥她一眼，心裡罵道：他媽的，你也湊到這兒看我的熱鬧來了？你想給他們助助威風嗎？哼，可惜，這盤死棋，你也走不活呀！罵著，心裡非常得意，好像取到一個非常難得的勝利。

焦淑紅又對他催問一句。

馬立本說：「你還不知道！把我撤了嘛，不擺在桌子上怎麼辦？這會兒一交，抬起腿一走，我就是一個乾淨利索的社員了。」

焦淑紅說：「你不能這麼交手續！」

馬立本緊追：「你說怎麼交法？你說呀！」

蕭長春怕再僵住，馬上接過來說：「這樣吧，先讓馬立本把所有賬目一條一件地都整理好，再一宗一宗地交。從現在開始，不能急著抽手走；什麼時候交代清楚，什麼時候結束。我跟你們一塊兒搞……」

馬立本又追過來了：「賬是一本一本的，條子是一張一張的，全在這兒擺著哪，還讓我怎麼整理好呢？」

蕭長春說：「從老賬，到新賬，從頭到尾，一點一點地整理，什麼時候弄出頭來，什麼時候才算完。」

馬立本又在心裡罵：這個傢伙真奸，本來沒了辦法，又轉出辦法來了。這麼一種交法，整得時間一定很長，終歸也會露了餡子，不能由著他，就說：「我不會這麼交，讓韓小樂先接過去，弄不清楚的地方再找我。交賬就應當是這個交法！」

焦淑紅看出馬立本的用心，對馬立本說：「支書只能原則指導，具體業務怎麼交代得清楚，那是你的事兒！你想推出門去不管換，辦不到！」

馬立本說：「從打我幹會計這個工作起，還是頭一次給別人交代手續，我沒經驗，自然也就沒法辦了！應當由接手的人提要求，他要求我怎麼做，我就怎麼做，保證負責到底還不行嗎？」

焦淑紅釘問：「這話是你說的？」

馬立本說：「當然，說到哪兒辦到哪兒！可有一件，要求得合理！」

焦淑紅笑笑：「好吧。這次接你的手續，主要的人是韓小樂，次要的人是我……」

「你……」

「對啦，我也是會計啦。現在我要提合理的要求啦，你仔細地聽著啊！」

馬立本當然不會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心裡仍是很得意：你比誰多幾手？連蕭長春都給我治得轉了彎兒，不敢喊「一天交清」了，我看你也沒啥新鮮的！

焦淑紅又對蕭長春說：「我先提，不周到的地方，支書你再原則指導。」

蕭長春從焦淑紅那安然自若的神態看，料定她有一些辦法；心想：反正不行再另來，闖闖試試看吧！就說：「你就提吧，咱們是長長的工夫、耐耐的性兒，反正要弄清楚。交出賬目，這是根本，怎麼交法，可以多找幾個方案。」

焦淑紅從衣兜裡掏出一張疊著的單子，小心地展開，站起身，往馬立本面前的桌子上一放，又使勁兒拍了一下，說：「就按著上邊寫的條目交代，這就是我們的要求，請你仔細地看一看吧！」

馬立本先看了焦淑紅一眼，才不以為然地把那張寫著紅鋼筆字兒的單子瞥了一眼，這一眼，把他嚇了一跳，接著，就啞口無言了。

焦淑紅說：「我們怎麼要求，你就得怎麼交代，這沒旁的說了，交吧！」見馬立本盯著單子不吭聲，就又扯過來，「你是看不明白呀？等我給你念一遍聽：第一條，清點所有庫存現金，立刻凍結起來；第二條，收入、支出、餘存的賬目，由交代一方列出清單；第三條，由近到遠地交代，先交清去年決算後的收支情況；第四條，一切單據，要隨著每一個項日的清理，點清、核實、查封……」

團支部書記大聲地念著，整個辦公室內迴響著她那動聽的聲音。

馬立本聽到這個聲音臉色越來越黃。

韓小樂聽到這個聲音臉色越來越紅。

蕭長春聽到這個聲音滿臉放起了光芒，忍不住興奮地說：「好，好！就是這麼交代！」

韓小樂說：「這一下子就有頭了，心裡真豁亮！」

馬立本連著搖頭：「這樣我交代不了……」

蕭長春這一回更加理直氣壯，問他：「你怎麼交代不了？」

馬立本說：「我沒見過有這麼交代賬的！」

焦淑紅接過來說：「怎麼沒有這麼交代賬的？馬立本，你以為這個單子是我焦淑紅憑空想出來的嗎？」

馬立本反問：「哪兒有明文規定？」

焦淑紅說：「我表妹接手會計工作的時候，就是這麼辦的，沒有明文規定，可是有實在的先例！我是專門到她那兒討教來的！只有這麼辦，才能把賬目交代清楚！」

馬立本又沒話可說了。

韓小樂心裡更有底了。

蕭長春胸膛裡滾動著一句話：多麼熱情，多麼有心數、有思想的同志，她真的提高了，提高得好快呀！這位心情激動的年輕的莊稼人，真想過去緊緊地握住姑娘的手……文部書記當然不會這樣任著自己的性子了。

第七十四章

孫桂英送走了馬連福以後，出來進去的，總是有點兒不定神。往後，飯要自己做了，水要自己提了，為難著急的事兒要自己解了。結婚兩三年，好像頭一次自己頂門立戶，真有些四面不著地的感覺。

天一擦黑，她就把後門關上了，把雞窩堵上了；跟一個不懂事兒的孩子有什麼話說，早上炕早睡覺得啦！她正要關前院大門，從外邊閃進來一個人。

那是心懷鬼胎的馬鳳蘭。她一隻手插在褲帶上，一隻手托著一個小紙盒子，像一隻肥鴨子似的，扭到孫桂英跟前：「喲，這麼晚了，還要到哪兒串去呀？」

孫桂英說：「誰到哪兒串去？我要關門睡覺了！」

馬鳳蘭說：「這麼早就睡？自己孤伶伶地待著沒意思吧？」說著，扭到屋裡，把小紙盒子往炕上的小孩子手裡一塞，說：「拿著，這是藕粉，純的。」

孫桂英說：「瞧瞧，又要你的東西。」

馬鳳蘭說：「什麼你的，我的，別廢話，快給孩子沖點喝吧！」

孫桂英說：「剛吃飽飽的，明天一早再給他沖。」

馬鳳蘭說：「還等明早上幹什麼，看這孩子瘦的，奶不夠吃吧？又有啦？」

孫桂英推她一把：「去你的吧。」

馬鳳蘭說：「我給他沖。讓蕭支書給你捎來的糖呢？」

孫桂英說：「我還沒去拿。」

馬鳳蘭把兩隻小眼一瞇：「唉，他給你捎紅糖，用的著你拿，還不給你送來呀！」

孫桂英說：「還麻煩人家送來，人家支書多忙。」

馬鳳蘭說：「多忙，該照顧的地方也得照顧照顧嘛！找人捎個話兒，讓他送來！」又問：「就你們娘倆，也不找個作伴兒的？」

孫桂英說：「我不害怕。」

馬鳳蘭用挑逗的眼光瞥了孫桂英一眼：「不害怕，也不悶嗎？」

孫桂英說：「悶，你來吧？」

馬鳳蘭更加輕薄的露骨了：「我給你作伴兒，誰跟我們那口子作伴兒呀！我大伯病了，我要去伺候幾天，還沒等天黑，他就把被子給我搶回來了，我們可離不開！」

孫桂英羞著她：「真沒臉，真沒臉！」

馬鳳蘭假裝嘆氣：「唉，男人全是他媽的一個樣兒！你說，蕭支書打了三年光棍兒，那日子可怎麼熬過來的呀，我都替他發愁！笑什麼，真事兒嘛！」又怪聲怪氣地笑笑，「你表姨夫趕集去還沒有回來，我得回家等著他去了。」說罷，就甩著兩隻白薯腳走出了院子。

孫桂英把馬鳳蘭送出大門口，就關了排子門。回到屋裡。不知怎麼，馬風蘭這麼一來，話兒不多，勁兒可不小，使得孫桂英越發不能安靜。她在屋地下轉了個圈兒，也找不到什麼事情要做，不由自主地把那條綠地兒、印著兩枝梅花的手巾從櫃子裡掏出來，抖落開看看，又疊得平平整整壓在枕頭底下；又抽出來，團在兩個手心裡，胸口窩忍不住地跳動，左一聲「唉」，右一聲「唉」，像是遇見了發愁的事兒。

前些日子，陰險、狡猾的地主閨女馬鳳蘭，在孫桂英的心裡塞了一團「柴禾」，昨天在河邊上的一片話，又像往這「柴禾」上澆了一桶子棉籽油；回到家，這條沒有翅膀就飛到手裡的毛巾，給這把「柴禾」加了熱，烘乾了，剛才她一番露骨的精神挑逗和引誘，像一根火柴似地把「柴禾」「騰」下子點著了。燒的孫桂英神魂顛倒，血迷了心竅。說實在的，這幾年儘管孫桂英沒有從心裡邊改邪歸正，可是她一直沒有敢放任地點這把火。東山塢是個正派的村子，勞動群眾對男女之間的淫蕩事兒，一向是嫉惡如仇的，她懂得了一點「羞恥」；再說，馬連福對她體貼入微、百依百順，又有了自己的骨肉，她也就有意地慢慢地收斂著那股子野性兒。儘管馬之悅不斷地對她眉來眼去，她沒有理茬兒；儘管那個心愛的人花插著就能夠見著面，她沒有敢起過邪念。有時候，她甚至於有意無意地以「正派人」自居，對那些瞧不起她的人，抱著一點隱隱約約的仇視和委屈的心情。孫桂英哪裡知道，毒瘡長在身上，存在肚子裡，沒有下過決心把它挖掉，光是掩掩蓋蓋、裝模作樣是不行的。瞧瞧，馬鳳蘭那兩隻賊眼睛，就像大醫院裡的那個照透視的機器，瞅準了她心窩裡的秘密，又一伸手把它抓住了；牽著孫桂英順順溜溜地重新邁上那條骯髒的道兒上。她捧著那條花手巾，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個心愛人的身材體態，音容笑貌；他的眉毛一挑，嘴唇一動，以至於那個瀟灑自如的捲煙姿勢，都不住地在孫桂英的眼前跳動。馬鳳蘭的那些話，也跟著這個影子活動起來，字字句句都在她心坎上撞著……她想來想去，得出一條結論，蕭長春對自己是有情的；他有情，自己有意，從此兩個人花插著坐在一塊兒，說說笑笑，那日子過得可就有意思了……

天色完全黑了。她把孩子哄睡了，把那件穿髒的小褂子脫下來，換了一件乾淨的，繫著鈕扣，抻抻衣裳襟兒，又一次走出屋，到大門口張望。她想，蕭長春心裡邊是擱事的人，人家託他捎的東西，不會忘了買，也不會忘了送，大概是忙的沒顧上；這會兒吃完晚飯了，他會想起來，會給她送到家裡。街上行人很少，更不見來送紅糖的蕭長春。找去吧，把個睡著了的孩子丟在家裡不放心，又怕在蕭家碰見蕭老大，又怕在辦公室碰見馬立本，讓他們起疑心；等著吧，怕的是錯過今晚上這大好的機會；不跟那個人見見面，說幾句話兒，實在悶得慌。正在她著急的時候，忽聽東隔壁有人說話兒，不由一喜，計上心頭。

東鄰的小伙子韓德大，丟下飯碗就往外走。年老的媽媽追出屋。

在這三間破舊的土房裡，只有母子兩個人過日子。寡婦的兒子，再窮再苦，也是嬌哥哥，韓德大幾乎是從打一會說話，就成了「一家之主」了，說什麼是什麼，媽媽全都依著他；可是，穿的，用的，又都得讓媽媽替他操持，什麼都不大管，十八、九歲了，還像個小孩子，任性、粗野，心裡邊不擱事兒。

媽媽站在門口問：「德大，吃了飯，也不喘喘氣，又幹麼去呀？」

韓德大停在院子裡說：「看麥子去。」

「怎麼昨天是你的班，今天又是你的班呀？」

「今天不該我的班。」

「克禮派你去了？」

「自覺自願，還等著人家派呀！」

「你倒積極！」

「媽，往後我真要積極了。您看，人家焦克禮又是團支委，又當了隊長。多棒呀！」

「你呀，我看你連個稜角都比不上人家！」

「怎麼，我比他缺鼻子還是少眼睛哪？您瞧著吧！」

韓德大出了門，剛要下坎子，聽孫桂英叫，就轉回來，擠了擠眼，聳了聳鼻子說：「喲，好香啊！嫂子，串親戚去剛回來呀？」

孫桂英往門框上一靠，抱著肩頭說：「我到哪國串親戚去！」

韓德大轉圈兒端詳她：「打扮得這麼漂亮啊，連福大哥不是走了嗎？」

「他死了！」

「那你不成了小寡婦呀？」

「別鬧了，我求你個事兒。」

「哎呀，我可不敢當。」

「跟你說正經的，你總是扯淡！你知道蕭支書這會兒在哪兒嗎？」

「大概在辦公室裡。」

「你把他叫來。」

「叫他幹什麼呀？」

「他給我從集上捎東西來了，叫他送給我。」

「他給你捎的什麼東西呀？」

「哎呀，真貧嘴！糖，糖，聽見了嗎！」

韓德大擠著眼說：「好好，這個信兒，馬上給你送到。」說著，一轉身就走。

孫桂英又在後邊喊他：「回來，回來。」

韓德大又停住：「還說啥？」

孫桂英小聲說：「你別紙糊的驢大嗓門兒亂喊亂叫，到那兒，把他叫到門外邊再說。」

韓德大吐舌頭做鬼臉兒：「還秘密呀？行行！」說罷又走。

孫桂英又喊住他：「回來，回來。」

「真囉嗦！」

「你就說我病了，不能拿去，麻煩他送來。」

「得令！」

牛倌韓德大，一邊朝辦公室這邊走，心裡可就嘀咕開了。孫桂英剛開始求他找蕭長春，他回答的那些話全出於玩笑，等到孫桂英兩次喊他回去，又加了那麼幾句，他可就起了疑心。暗想，蕭支書平時老老實實、正正經經，原來背著人幹這種事呀！這個支書倒是當的，看見大姑娘好，就談戀愛；看上人家的老婆，就把人家男的支配走，睡個安穩的。好哇，別「紙糊的驢大嗓門兒」，到辦公室我就給你嚷嚷去。讓他媽的全村人都知道知道！我打幾下牛，你就當天大的事批評我，一點面子都不留，你自己幹這種事兒。又該怎麼辦呢？

他走下坡坎，心裡邊又轉了個彎兒：蕭支書不會是這種人，大概是自己多心了。雖說他的媳婦死了好幾年，在東山塢可是走得正，行得端，沒聽到過什麼閒言碎語，也沒見他跟婦女有過出圈離格的地方，更沒見他往孫桂英家鑽過。大概是孫桂英這個浪蕩女人故意要跟他靠近，其實就是捎點糖，根本沒有旁的事兒。他又想：這種事兒也難說，要是沒有旁的打算，孫桂英大黑天還打扮哪家子呀？讓人家捎話兒，還三番五次地囑咐幹什麼呀？對啦，她要勾搭蕭長春，她早就有這份心思了；連福不在家，女人又上趕著巴結，還能不搞起來呀？不管怎麼回事兒，要看個究竟。

他心裡邊嘀嘀咕咕地走進辦公室大院。

這工夫，辦公室裡的那一場鬥爭，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激烈了。

馬立本順了壟，按著焦淑紅提出的方案，一條一條地給兩個人交代，這會，正清點庫存現款。

韓德大進了屋，開口就說：「支書，連福大嫂子讓你把東西給她送去！」

蕭長春一邊看馬立本摔摔打打地數票子，一邊隨口說：「糖包在牆上掛著，你回家的時候給捎去吧。」

韓德大說：「病啦！」

蕭長春轉過身問：「重不重呀？不會是急症兒吧？」

韓德大冷冷地說：「看樣子不輕。」

蕭長春聽罷，心裡邊打著轉：馬連福剛離開家，孫桂英一個人帶著小孩子，要是真病倒了，那可就麻煩啦。下午送馬連福的時候，不如到他家走一趟了；對，反正這兒已經安排就緒，繞個彎兒看看，要是病得很重，趕緊請醫生或是送醫院；想到這兒，從牆上摘下糖包，又叮囑焦淑紅、韓小樂幾句，便走出辦公室。

天剛黑，村裡大多數人家還沒有吃完晚飯，街上還沒有乘涼的閒談的人，只有趕晚從集上或者親戚家回來的人，匆匆地進了村，往家裡走。

蕭長春在街上走了一節兒，心裡又想：孫桂英不一定是真有重病，大概是對馬連福上工地不是出於本心自願，又有人背後調唆她胡鬧。這個女人思想落後，又好虛榮、貪享受，壞人會利用她，她也很容易上當，應當藉機會教育教育她，再順便勸勸她，等到後天動了鐮，也參加幹活兒。一個人只有勞動，只有跟大夥兒、跟集體生活在一塊兒，才會減少毛病，才會往高處邁腳步，生活才能有意義……

在他通過大溝邁上北坎子的時候，驚動了一個人。這個人原是往辦公室方向走的，見了蕭長春，就停在碾子旁邊的大槐樹下邊，又用樹樁隱住身子，伸著腦袋盯著蕭長春；見蕭長春走到馬連福家的門口，就連忙不迭地跟了過來。他彎著腰，憋著氣，摸進了馬連福家的大門，整個身子貼在牆上不動了。

屋子裡邊點著燈，很明亮，燈光透過窗戶紙，照得院子裡像落了一片霜。

蕭長春走到院心就朝裡邊大聲叫著：「連福大嫂子，怎麼啦？」

屋裡沒人應聲。

蕭長春心裡納悶兒：要是病了，怎麼還去串門呢？就又喊了一聲。

屋裡有翻身和抖落被窩的響聲。

蕭長春心裡想，她也許真病了。走到堂屋，在門簾子外邊又叫了一聲：「大嫂子，聽說你病啦？」

孫桂英假裝躺在炕上，低聲說：「進來坐吧。」

蕭長春走進屋，一看孫桂英的臉色和眼神，心裡就有一點兒犯疑。把紅糖包往炕上一放，說：「你要是有病的話，就告訴我。馬連福不在家，不論從同志這邊說，還是從鄉親這邊說，我們都應當幫忙。要不要派個人給你請醫生看看呢？」

孫桂英仄歪在炕上，嬌態媚氣地小聲說：「大兄弟。不用請醫生，你還不會治我的病嗎？」

蕭長春立刻就把這個女人的心思看穿了。他氣惱，又覺得這個人庸俗可笑；後邊這句話，故作沒有聽見，一面轉身朝外邊走，一面說，「你休息吧，我找百仲舅媽去，有什麼事兒，你跟她說吧。」

孫桂英噌地從炕上坐起來，「別走，我就要跟你說！」

蕭長春又轉回身，看著女人的怪樣子，滿心冒火，以一種不可侵犯的口吻說：「有事明天再說，我還有事情！」

孫桂英一步跳到門口，攔住去路：「急什麼，連福不在家，嫂子這屋你就不能多坐一會兒了？」

蕭長春極力忍住受辱的怒氣，心裡打個轉，就停住了。他磊落大方地走了回來，說道：「對了，我也有幾句話想對你講講。我要講的不周到，大嫂你不要生氣。」

孫桂英一見有門兒，心裡很高興，連忙說：「我就願意聽你說話，有什麼周到不周到的。快坐吧。」

蕭長春坐在凳子上，捲著紙煙，極力地鎮定自己；紙煙抽著以後，他問：「大嫂，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孫桂英把油頭一歪，彎眉一挑說：「比你小一歲，二十九了。」

「你打算活多大年紀呢？」

「嘻嘻，你真會問。照我這身子骨兒，還不活個六七十呀！」

「就算活六十吧，往後還有三十年，對吧？日子還長著哪！大嫂，我再問問你，這三十年你打算怎麼過呢？」

「喲，大兄弟，我可猜不著你這謎語兒。」

「不是謎語兒，實實在在，往後三十年，你還想像過去的三十年那麼過呢，還是來個新的三十年？」

「我更聽不清了。」

「那天晌午我來找馬連福，你對我說，好多人瞧不起你，你心裡很委屈，很不平。你想沒想，人家為什麼瞧不起你呢？很明白，直截了當說，你過去那三十年過的不體面，不光彩。」

「你別聽別人胡說，爛舌頭的貨！」

「你過去啥樣子我全知道，你今天的舉動，就證明別人不是胡說。敞開說吧，你今天安的什麼心，我很清楚。」

孫桂英捂著嘴笑：「嘻嘻，你知道好嘛，大嫂就是喜歡你……」

蕭長春高聲宣佈：「你把心安錯了，蕭長春不是這種人！」

孫桂英心裡一陣冰涼。他說的哪種人呢？天下還有把送上門的女人往外推的男人嗎？她抬起眼來，立刻碰上一對鄭重而又嚴厲的目光，趕忙避開了，心裡突突地亂跳。

蕭長春緩了緩口氣說：「大嫂，你靜下心來想想吧。你過去的三十年，過得不體面，多半是不由自己的，是舊社會硬加給你的，你是受害的人。如今是新社會，跟過去不一樣了，怎麼走，怎麼行，全靠自己安排，你應當走光明大道，來一個新三十年，站起來，改頭換面，當一個勞動婦女，不該再往髒水坑子裡邊爬。你想沒想這樣一個問題：你有家，有男人，有孩子；你要安份過，跟著大夥兒出點力氣勞動，將來的日子美不美？你過門幾年了，連福對你好不好？這個孩子是不是你的親骨肉？你血迷心竅，不跟咱們貧下中農走正道兒，心裡不裝著社會主義，光跟那些走歪門邪道的人靠近，光聽壞人調唆，你自己不替農業社幹點好事兒，連福也受你不少的牽連！這會兒，你還想幹丟人的勾當？你拍著胸口窩想想，你對得起共產黨嗎？對得起這個好時代嗎？連福回來，你拿什麼臉見他？孩子長大了，你當了婆婆，你拿什麼臉去見晚輩人？你再看看，你今天的思想，今天的行為，像一個新社會婦女的樣子嗎？你就這個樣子進社會主義嗎？你總想過個快活的日子，你懂得什麼叫真快活嗎？只有跟大夥兒一起勞動，只有給集體出力氣，把東山塢建設好，那才是真正的快活！像你眼下這一身毛病不改掉，你永遠也快活不了！大嫂子，我對你說的就是這些，你想一想吧。」說罷，他凜然地邁出門口。

孫桂英這會兒嘴笨舌頭短，頭發昏，身發顫，不說攔擋拉扯，連說句話的勇氣都沒有了。不知是抱著一線希望，還是想試探一下那件秘密的虛實，她一把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條印著兩枝梅花的綠毛巾，小聲而又使勁兒喊：「蕭支書，大兄弟，你回來，回來，我再跟你說一句話行不行呀？」

蕭長春轉回來了。他撩起門簾子，站在門坎子外邊，那兩隻閃著怒火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孫桂英一張蒼白的臉：「什麼話，大聲說！」

孫桂英兩隻手托著毛巾，帶著哭腔悲調說：「你把這東西帶回去吧。」

蕭長春喊著：「我要你一條毛巾幹什麼？我那一片苦口良言，全算白說了，你那壞心思還不收回去，啊？」

孫桂英說：「這毛巾是你的，還給你呀……」

蕭長春剛要斥責孫桂英，心裡猛的一動，又在那條綠色的毛巾上瞥了一眼：「你說清楚，又打什麼主意？你自己買的東西，怎麼說是我的呢？」

孫桂英奇怪了：「不是你的？那，那人家說，你到我家來了……」

蕭長春追問：「誰說的？」

孫桂英說：「昨天，我跟你說要買這條毛巾，又沒買，就洗衣裳去了，馬鳳蘭告訴我的，說……」

蕭長春明白了：「她還跟你說了什麼？」

孫桂英搖搖頭。

蕭長春說：「她一定跟你說了什麼話！」

孫桂英還是搖頭。

簫長春心裡翻騰著：一切都清清楚楚了，馬之悅走到了窮途末路，什麼樣骯髒手腕都使出來了！他又惱火，又覺得敵人很愚蠢，忍不住冷笑一聲，說：「哼，真是瞎了眼睛，蕭長春能上這種圈套嗎？」停了一下，又對孫桂英說：「這會兒我也不追問你了。你把我那些話想想，你會明白過來的。我告訴你一聲：你上了當，你上了當！你要是不快點兒醒過夢來，你以後還要上當哪！」說罷，就氣沖沖地走了。

孫桂英直豎豎地站在屋地下，兩手捧著綠毛巾，兩眼盯著那飄擺搖動的門簾子，好像魂兒離了體。

……

第七十五章

剛才韓德大從農業社辦公室把蕭長春叫走之後，馬立本正好把現金交代完，又怒氣沖沖地翻了一陣兒賬本子，心裡邊忽地一動。

他立刻對焦淑紅和韓小樂說：「你們先點著，我回家找口東西吃就回來。」說罷，把賬本子、單據胡亂地收拾了，就匆匆地朝外走。他想拿條繩子，再拿根棍子，在院子裡轉了半天，什麼順手的東西也沒有找到，又怕磨蹭太久誤了事兒，趕緊往街上跑：跟頭趔趄，好像後邊有個拿刀子的人追他一般。他一口氣跑到馬之悅家，沒進門就喊：「馬主任，馬主任，快，快！」

馬鳳蘭端著飯碗迎到屋門口：「怎麼啦？」

馬立本上氣不接下氣地說：「馬主任哪？快點吧，蕭長春鑽到孫桂英屋裡去了！」

馬鳳蘭慌了：「哎喲，老馬趕集去還沒回來呀！真的，真去了？」

馬立本著急地說，「這還假的了！我就在旁邊坐著，孫桂英讓韓德大叫去的，說是有病啦，有她媽的什麼病啊！」

馬鳳蘭得意地拍了拍胖胸脯子說：「瞧瞧，這人的手腕怎麼樣，不是跟你們吹，我這手指頭一轉，讓他們怎麼著，就得怎麼著。」

馬立本說：「別囉嗦了，等人家完了事兒……」

馬鳳蘭說：「哪有這麼快當的。別急。」說著，把飯碗朝鍋台上一扔，就跟馬立本跑出來了。

馬立本不知為什麼，又高興，又害怕，怕什麼，他也說不清；走了一節兒，他又停住，小聲說：「光咱倆，要是動起手來，試的過嗎？」

馬鳳蘭想了一下，說：「對，應當找個群眾，免得他反咬一口賴賬，也省得咱們再費事兒給他宣揚了。」

路過馬大炮門口，見馬子懷正在門外的大石頭上坐著抽煙，兩個人老遠地停住，嘀咕幾句。馬鳳蘭捅了捅馬立本，小聲說：「快去，先把他叫上！」

馬立本連忙跑過來，扒在馬子懷的耳邊說：「子懷，走，捉姦去！」

馬子懷被他嚇了一跳：「什麼，捉什麼奸？」

馬立本比比劃劃地說：「嗨，蕭支書搞馬連福媳婦去了！」

馬子懷聽了打個楞，根本不信，一邊推著他一邊說：「走，走，別在這兒瞎胡說了，多難聽呀！」

馬立本起誓發願地說：「誰騙你不是人養的。兩個人老早就眉來眼去的，這回可勾搭上了。不信你看看，剛鑽進屋裡去！走哇，咱們抓住他，馬上送鄉！」

馬子懷趕忙站起來說：「我不跟你們瞎摻雜，愛送到哪兒送到哪兒去。唉，好好地過日子，一心一意地勞動，大夥兒全能安定，偏偏瞎胡鬧，唉！」他說著，惋惜地咂著嘴兒，走進自己家院子裡，可是沒進屋，停在門口了。

馬立本罵了馬子懷一句，又跑進了馬大炮家的院子裡。把門虎連忙堵住門：「什麼事兒？等我給你叫他。」

馬立本明知她這個屋子外人是進不去的，只好停住說：「快點，快點，有急事兒！」

把門虎從後院把馬大炮找出來了。

馬立本說：「夥計，好事兒，捉姦去呀！」

馬大炮咧開大嘴一笑：「真搞上了？」

馬立本說：「快點找根繩子，拴一對兒，在街上游一圈兒，給他敲鑼打鼓，末了再往上送！」

馬大炮這個人是屬耗子的，放下爪兒就忘；他要是稍微接受一點教訓，也就不會信這套鬼話了。可是他信了，而且覺著很解恨、很稱心。他回屋找了根粗麻繩，交給馬立本提著，兩個人就出了院子，跟門口外邊的馬鳳蘭一起朝東走。他們懷著報復心、勝利感，加上好奇和興趣，洋洋得意；又好像面臨大敵，緊張慌亂地朝前走。

快到馬連福家門口，馬鳳蘭心裡忽然一動，把他們兩個攔住了：「別硬往裡闖，別硬往裡闖！」

兩個人不明白：「怎麼啦？」

馬鳳蘭說：「你看屋裡還點著燈，這會兒準沒搞上，咱們去了，不就給驚散了！」

兩個人笑了：「對，對。先在外邊等等吧。」

馬鳳蘭說：「不行，一會他們準得到門口外邊巡巡風，看看有人沒有，得離著遠點兒。」

馬立本讚歎地說：「你真想的周到。」

馬大炮很認真地說：「人家有經驗嘛！」

馬鳳蘭在黑暗中得意地一笑，說：「這樣，咱們到坎子邊上等著去，那邊有石頭，往上邊一站，能瞧見半邊窗戶，只要窗戶一黑，咱們再往裡闖，一點也誤不了事兒。」

馬立本說：「要是插上大門呢！」

馬風蘭說：「你不是能爬牆跳院子嗎？」

馬立本也得意地笑了。

三個人躲在遠遠的坎子邊上，擠在一塊大石頭上，朝孫桂英院子裡瞭望著，只見窗戶紙上有兩個人影兒。

馬大炮高興地小聲說：「真的，正是兩個人，一男一女。」

馬立本說：「當然是真的！」

窗戶上的人影在活動，湊在一起了。

馬大炮說：「瞧，到一塊了！」

窗戶上的人影又分開了，又不見了……

這會兒，正是蕭長春從馬連福家出來的時候，可是三個人光顧看那半截兒窗戶，沒留神門口。

也就在蕭長春走出門口的時候，剛才跟著他進來、又藏在窗戶外邊的那個人有點兒慌了。

他呆呆地蹲著，心裡邊涼了半截兒，接著，又有一股子淫心蕩起，藉著酒氣，什麼全不顧了，什麼也不怕了，騰騰地幾步闖進堂屋，又停住定了定神。

孫桂英正坐在炕邊上發呆，她又怕，又恨，又有點生氣和懊喪，這一切都是什麼原因，她一時縷不清個頭緒，反正心裡邊非常難受。特別是「怕」，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懂得怕。

真的，過去她沒有怕過什麼，什麼她全都不怕，這會兒她怕的厲害……

門簾子「呼啦」一下子，進來個人，還沒容她把那個人的面孔看清楚，那個人又「呼」地一口，把櫃上的燈吹滅了。屋子一片黑暗。

孫桂英「噌」地跳了起來，聲音顫抖地問：「誰，誰，誰？」

那個人摸過來了，一股子酒氣熏人。

孫桂英提高聲音：「你，你不說話，我要喊了，你……」

那個人像一隻猛虎似地撲過來了，兩隻涼森森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好像跑了半天路，「呼呼」地喘氣。

孫桂英掙扎著，掰那人的手：「快走，快走，你要幹什麼？我喊，我喊了！」

那個人終於開口了：「寶貝兒，別喊！」

孫桂英聽出聲音來了，狠狠地朝那個人的肩頭上咬了一口。

那個人「哎喲」一聲，鬆開了。

孫桂英往門外闖。

那個人把門堵住了，又撲過來。

孫桂英跳上炕，站著：「我喊，救人哪！」

那個人狠狠地說：「你喊吧！你剛才的事兒，我全聽見了，我也喊！」

孫桂英的魂兒都沒有了，不敢喊了；這會兒，她想起遠去的馬連福，想起自己身邊的孩子，想起馬連福對她的好處，想起他們的恩情，想起孩子的乖巧伶俐；也想起馬連福很快就會回來，孩子很快就長大成人……

那個人又撲上來了。

孫桂英又跳下炕。

……

屋裡的燈一滅，街上坎子邊上的三個人可精神啦，瘋子一般地闖了進來。馬鳳蘭和馬大炮兩個人躥進屋裡；馬立本堵住門，不敢先進去。

馬大炮一撩門簾子：「小子，你往哪兒跑！」

馬鳳蘭裡外指揮：「立本，在窗戶守著，別讓他跳出去！」

馬立本立刻跳到窗前，喊了一聲：「好小子，這回你是作孽到頭了！撤我，哼，這回你等著挨撤吧，小子！」

孫桂英見來了人，也顧不上想是什麼人了，站在坑上大聲喊：「快快，就在地下，抓住他！」

那個人在地下慌成一團，不知道往哪兒鑽了。

馬大炮喊：「快點上燈、快點燈！好哇，逼姦婦女，罪上加罪！我們要多分點麥子你不答應，賣點糧食，你往死裡整我們，這回我看你還神不神！」

馬鳳蘭喊：「你假裝正經，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專害好人。搞社會主義，看你這回還搞不搞！大炮，堵住門，我進屋捉他們，我不信他敢動手，動手我就要了他的狗命！」

這時候，那個人從馬鳳蘭的手下滑過，鑽出屋門。

馬鳳蘭急了：「快，快，蕭長春跑了！」

馬大炮一把抓住了那個人的脖領子：「跑，跑，抓住了，抓住了！」

馬立本也闖進來，抓住那個人的胳膊：「好小子，跑，還想跑！」

馬鳳蘭撲過來：「蕭長春，你鬼呢？鬼了半天，沒逃過這奶奶的手心吧？」說著，「啪啪」就是兩個大巴掌，接著又是一腳。那個人「哎喲」一聲：「操你們媽的，放手！」人們一聽聲音不對，全都楞住了。

馬鳳蘭撲通往地上一坐，捂著嘴哭起來了。

那個人掙脫了馬大炮和馬立本的揪扯，跑到院子裡。馬立本和馬大炮這才醒過夢來：那個人根本不是蕭長春，而是禿頭頂的馬之悅。

屋子裡的孫桂英，坐在炕上，「嗚嗚嗚」地哭起來了。這回她可真哭了，動了心，動了肝，哭的非常厲害。

馬之悅站在窗戶外邊，低聲有力地警告孫桂英：「告訴你，臭娘們，你是破鞋，你拉攏支部書記啦，你哭吧，讓全村的人都知道知道！明天瞧我整你，讓你到全鄉遊街，給你登登報！哭吧！」說罷，大模大樣地走出院子。

屋裡的孫桂英哭聲低了。

堂屋的馬鳳蘭哭聲也低了，接著又停住了哭聲，也朝屋子裡說：「桂英，算了吧，你辦的好事兒，還有臉哭哪，你覺著好看哪？快給我收起來吧！」

孫桂英再也忍不住了，吼地一聲從裡面跳出屋，喊著：「你們搭伙欺負這奶奶，我跟你拚了！」

馬鳳蘭也跳了起來：「誰欺負你了？你勾搭我的漢子，你還要臉不要？」

「呸，你才不要臉，你個大破鞋！」

「呸，你才是大破鞋，你專門拉攏幹部下水，勾搭支書，又勾搭社主任！」

孫桂英想起剛才蕭長春說的話，想起這幾天馬鳳蘭往耳朵裡吹的風，全明白了：「噢，好你個養漢的精、母老虎，全是你下的圈套，全是你！這回我醒過夢來了，我讓你害的好苦呀！這些日子，你到我家瞎噴什麼糞了，這條手巾是誰放在我屋裡的？全是你，全是你，全是你使的鬼計……」

「是怎麼樣？我怎麼不給別人下圈套？你根本就不安好心嘛，你是火輪船打哆嗦，浪催的嘛！」

「你是浪養漢老婆，臭地主的閨女，你欺負老娘，老娘不活了！」

孫桂英喊叫著，撲了過來。

於是，兩個女人就扭打在一起了，罵出許多難以入耳的話，可是她們喊叫的時候，都盡力壓著嗓門兒，她們各有各的怕處，不敢放開膽子喊。

馬立本和馬大炮站在旁邊，拉也不是，勸也不是，不伸手也不動嘴，只能乾瞪眼，瞎著急。

最後，倒是馬風蘭不敢戀戰，先自動地宣佈停火，一邊往門外邊退著，一邊說：「我君子不跟小人一般見識，這回饒了你，再有這麼一回，我不揪掉你的頭髮、拔了你的牙才怪哪！」又對兩個發楞的人說：「走，咱們走！」

孫桂英還是不依不饒：「走不行，你得給我恢復名譽，明天讓我挨整我不幹！」

馬風蘭咬牙切齒地說：「我給你掛個貞節牌！美的你，瞧著辦去吧！反正嚷嚷出去我不怕！」說著、退著，挪到了大門口，「噌」下子就跑了。

馬立本和馬大炮，也楞楞地跟了出來。他們都是無精打采，像丟了魂兒似的。

孫桂英想追，又沒敢追，兩條腿一軟，撲通一聲，坐在台階上，又「嗚嗚」地哭起來了。

常言說，牆有眼睛壁有耳朵，這場戲有一個人聽得最全。等這裡風平浪靜了，他才離開馬連福家的後窗戶，悄悄地繞到街上，奔大廟跑。跑著跑著，差點撞到一個人身上，抬頭一看是馬之悅，狠狠地橫了一眼，哼了一聲，就又照直跑了；跑了一節兒，好像丟了什麼東西似的，又轉回來了。

馬之悅沒有理他，仍是慢慢地在街上走著。

這個壞傢伙在柳鎮的小茶棚子裡開了一個流水會，就買了禮物去探望李世丹。可是李世丹沒在家，家裡人也不知他上哪兒去了。馬之悅非常失望，馬上就要走，李世丹家裡人硬把他留下喝了會兒酒，他這才往回轉，已經醉的像是一灘泥了。經過剛才意外的事情，那麼一鬧騰，一嚇唬，酒氣過去了大半兒，這會真有點兒後悔，後悔自己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還把持不住自己，還在那樣的情況下幹那種事兒，實在太不應該了。他倒沒有什麼怕的，孫桂英那邊不會給他惹下什麼亂子，孫桂英的有把燒餅在他手裡把著，不論給她什麼味道的東西吃，她只能生吞，不敢往外吐；別看這娘們雷聲大，可雨點小，早鬆了。馬鳳蘭這幾個人也不會給他惹下什麼亂子，馬立本和馬大炮是自己的人，只能包著，不會抖落。馬鳳蘭雖說吃點醋，她會顧全大局，決不會喊叫，還會替自己掩蓋掩蓋。

說一遭兒，還是蕭長春這個傢伙扎手，什麼圈套他全不上，簡直是不可理解！一個睡了三年空被窩的二茬子光棍，一個正是年輕力壯的漢子，娘們倒在懷裡了，硬是不動心，還有心有腸地勸人家。說良心話，蕭長春勸孫桂英那些話，真是有勁兒，有情有義，有理有據，這小子從哪兒學來的這麼一套哇？真是不可理解，不可理解呀！難道說，這一套計謀，一番苦心，又這麼完蛋了？他很急躁，也很害怕。他這會兒根本猜不透蕭長春正在想什麼，正在幹什麼，以後又會怎麼處置這件事兒。這會兒，蕭長春一準又找他那伙子人去了。那邊的主意包最多，真幹的人也最多，他們一集齊，又會給自己擺出一個什麼樣的陣勢呢？能掐，不靈了，會算，不準了，馬之悅的渾身本領，在蕭長春這樣一個人跟前竟然施展不開了，這不是奇怪的事情嗎？他想。得馬上找李世丹這個靠山，既然能下炕幹工作了，一定回到鄉裡。只要找到他，什麼事兒都好辦了……

他正走著，見前面的牆根下邊停著一個人，一眼就認出是六指馬齋，就左右瞧瞧，湊了上去。

馬齋小聲說：「哎，我到處找您，急死啦！」

馬之悅從聲調裡聽出他的驚慌：「又出什麼岔子了？」

「唉，多啦！」

「說呀！」

「他們把立本的會計給撤了！」

「什麼，這麼快？」

「我剛才找立本吃飯，他正給焦淑紅和獅子院的韓小樂交代賬目哪，蕭長春坐在一邊掌握著，這還錯的了呀！」

「好狠哪！」

「這麼大的事兒，他們都沒跟您商量商量？」

「那不過是走走過場。唉，我真沒想到他們幹得這麼快這麼絕！」

「兜根兒來了。我說馬主任，您看看，上午擺上個焦克禮，下午又撤了立本，這是一套一套的，下邊還得有哪！您別把他們看成是『勝利沖昏頭腦』了。沒有哇，清醒著哪！咱們不想點高招兒，怕是不行啦！」

馬之悅穩了穩心，問：「還有什麼事兒？」

馬齋說：「剛才焦振茂在街上碰見韓百仲，把您給焦淑紅保媒的事兒，全兜出來了。」

「他怎麼說的？」

「焦振茂說要找支書匯報，就跟韓百仲說了。」

「韓百仲怎麼回答的？」

「他說蕭長春早知道了，這裡邊有陰謀……」

馬之悅倒吸了一口涼氣：「韓百仲這小子也會玩心眼兒了！還說什麼了？」

馬齋說：「說是馬上找支書，把今天發生的事兒，一總研究一下……」

「再沒說別的？」

「沒聽見。看樣子挺急。我就後邊瞄著他。他到蕭家轉個彎兒，又找上馬翠清、焦二菊一夥子回家了，一會兒，焦克禮又到獅子院找喜老頭，大概沒找到，一個人回去了……」

馬之悅咬著牙說：「風雲多變哪！」

馬齋又小聲問：「眼下這麼急著換幹部，怕是裡邊有奧妙吧？唉，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馬之悅說：「看樣子是聞到什麼風聲了。不行，這回我可不能白白讓他們遂了心願！」

馬齋問：「志新要是還不來，您再沒別的門路了？」

馬之悅想了想說：「怎麼會沒有門路呢？放著一個大門口，咱還沒邁哪！這是一張大牌，揭開能頂大用，你就等好信兒吧！」

「馬主任，我看要有門路得趕快走了，能走就走，走不通再說。馬主任，這可是到了火燒眉毛的節骨眼兒了！」

「我比你清楚哇！你還去街上聞聞風，回頭告訴我，讓我靜一靜，想想辦法，今天一定得找到他！」

馬齋本想問個底兒：「找到他」，那個他是誰？見馬之悅急著要走，就沒有問出來，嘆了口氣，就又朝街裡挪動。

馬之悅正要往村外走，溝裡邊突然的笑聲，把他嚇了一大跳。

第七十六章

今兒晚上，在街頭乘涼的人比哪一天都多，比哪一天都說笑的熱鬧；差不多每一個門口都有一堆人，差不多每個人都能說出一點新聞趣事。

人們從集市上的那些賣蔥的、賣肉的，認識和不認識人的嘴裡，聽到隻言片語，就添油加醋地在這兒傳播開了。特別是婦女們，她們趁假日走親戚了，從七大姑、八大姨那兒得來一些有趣兒或者根本沒有什麼味道的事兒，也拿到這兒湊熱鬧。像是很有節奏的，一會兒，這堆人笑了，一會兒，那堆人又笑了，一堆一堆，笑聲總不斷頭。

有一堆人正在談論焦家發生的事兒：

「咱們團支書要找婆家了！」

「瞎說吧？」

「馬主任當了大媒人嘛！」

「我看沒那事兒！」

「不信你看著呀，焦振茂明天就去相親啦！老傢伙急著要當老丈人！」

於是，這兒爆起一陣大笑。

有一堆人談著馬立本下台、韓小樂接手當會計的事兒：「這回那小子可不能神氣了，老老實實地往外交賬本子哪！」

「早就該換換，哪像個會計，分明是個大少爺。」

「韓小樂行嗎？聽說有淑紅幫著他，那倒保險點兒。」

「這會兒的韓小樂跟頭幾年可不一樣了。」

還有一堆人正在談論馬家發生的事兒：

「剛才不知道怎麼啦，孫桂英又哭又鬧。」

「想連福了。」

「唉，剛走就想的哭，太沒出息了。」

「馬主任的內當家也陪著。」

「勸架去了吧？」

「聽說也哭了。」

「喲，這是怎麼回事兒？聽錯了吧？」

「韓德大他媽隔著院子，聽得清清楚楚的。」

這邊沒有任何人替孫桂英解釋。那些逼著她啼哭的人，那些看著她啼哭的人，早就像沒有這檔子事兒一樣，都一心一意地幹自己的事情去了。

只有一個人，這會兒還在為這件事情糾纏著。

那個人是馬連福家的東鄰韓德大。他替孫桂英把蕭長春叫出來之後，就隨著回到家，從後院的寨子鑽到馬連福家的後院，站在後窗戶下邊，把屋子裡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畢竟是個沒經過事兒的青年，真不知道怎麼辦了。事後，他慌慌張張跑到街上，撞到馬之悅之後，他又猶猶豫豫地轉回家。沒點燈就鑽進自己睡覺的東屋裡，倒在炕上，胸口還突突地跳。就好像他自己做了什麼壞事似地那麼害怕，又好像他自己受了別人欺負似地那麼生氣，又好像他自己受了什麼人的大好處那麼感動；害怕、生氣、感動，三股子情緒攪在一起，在他的胸膛裡翻騰著。

他沒有經過事兒，遇到事兒就慌了。他從後院跑到街上，本想去找蕭長春，可是，不敢惹事兒的伯伯韓百旺，不知不覺地影響著這個小伙子，影響得他粗野中多少帶一點兒世故。所以他在街上碰到馬之悅就沒有勇氣去了。他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地縷了一遍，又把這一程子他看到、聽到的事情，前前後後又縷了一遍；越縷，他就越怕、越氣、越感動。

他哪裡還躺得住呢？這會兒，有兩個人不住地在他眼前晃蕩：一個是馬之悅，馬之悅見了他的面，就誇他好：「不錯，你把牛放的膘滿肉肥，真是難得的好牛館。唉，團支部硬不吸收你入團，怪不怪呀！等我到上邊給你說說去！」一個是蕭長春，蕭長春見了他的面，就把牛群一個個看個遍：「往後不興再打牛。你甭不承認，誰在背後幹了什麼，總會有人知道。這是社裡的牛，打壞了，大伙受損失，不許你再打它們！」馬之悅帶頭搞商業，放下莊稼不種，一鬧災，放下農業社也不搞了，害的他一年牛白放了，害的他們娘兩個吃糧食接不上，眼看著鍋都揭不開了；這時候，蕭長春帶頭拾起破攤子，搞自救，種麥子，鬧了個大豐收，日子又緩上來了，他們母子也跟著沾了光。馬之悅嘴裡噴香的，手上幹臭的，一豐收，他就鬧土地分紅，還跟著富戶投機賣糧食。蕭長春說幹就幹，兢兢業業，白天黑夜忙工作，家也顧不上；可是呢，他處處受馬之悅的害，馬之悅總想給他空橋走，總想把他推到泥坑子裡去……

不懂事的小伙子，好壞還是能夠分辨出來的，他想著想著，「忽地」懂事了。又一次跳下炕，跑出屋，躥到街上了。街上的乘涼人，談笑得正熱鬧。

他跑到南街，兜了個圈子，沒有找到一個幹部。到辦公室去，準得碰上馬立本。馬立本這傢伙真壞，抓住馬之悅了，連個屁都不放，乖乖地把他放跑了。對啦，他跟馬之悅是穿一條褲子的人，不能到辦公室去。想來想去，還是先到大廟裡去一趟好，到那兒再跟大伯商量商量。韓德大從小沒爸爸，大伯當他們半個家，做這麼大的事兒不可不跟大伯說一聲，因為這件事兒牽扯著大伯，將來挨他的罵可受不了；再說，這件事兒到底兒該怎麼辦，也得讓大伯給拿拿主意。

他朝大廟奔，剛下溝，忽聽前邊一陣車輪響，明知道是哪個，還問了一聲：「誰呀？」

那邊一個響鞭兒，回答：「我。」

韓德大猛地跳到車跟前，說：「振叢大叔！」

長套的騾子被這個楞小伙子嚇的躥起老高。

焦振叢趕緊扯住套繩，說：「瞧你這孩子，毛毛躁躁的，一點兒穩當勁兒也沒有。」

韓德大不顧別的了，扯了焦振叢一下，小聲說：「我跟您說個事兒，您得幫我拿拿主意。」

焦振叢是常出門的人，比韓德大經的多，見的廣，他又跟韓百旺是相好的，好了多半輩子，韓德大信的住他，遇到什麼事兒，只要跟他說，他也會真心實意地給韓德大想辦法。

「什麼事兒，說吧，這兒不方便，咱們回家。」

「別，我還急著哪！」

於是，他把剛才的事情，有聲有色地說了一遍。焦振叢大吃一驚：「真假？」

「撒謊您就往死裡揍我！」

「你全聽清楚了？」

「一分一毫全不興差的！」

「哎呀，這事兒……」

「得揭發吧！」

「要是真的話……」

「沒錯兒，就跟您看到他倒動糧食是一樣的事兒。」

「這是怎麼說的？連福坐著我的車往工地上走，還叨叨唸唸地對他媳婦不放心呢！這可好，剛邁出一隻腳，就出事兒了。真怪呀！」

「不信咱們問孫桂英去。」

焦振叢擰著鞭桿子：「我是說，馬主任這個人怎麼越來越不像話啦……」

韓德大跺著腳說：「壞傢伙，大壞傢伙，他總是生著法兒害咱們大夥兒！我這回算把他看清楚了，可不能再給他包著了，我這回可把眼睛擦亮了！」

這個飽經世故的焦振叢，這會兒也有點兒沉不住氣了。他還在那兒感嘆地順著嘴：「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突然間懂了事兒的魯莽小伙子，從他身上升起一股子非常強烈的正義感。他著急地說：「您倒是快給我拿主意呀，我怎麼辦好哇？」

焦振叢說：「德大，你這兒等等，我把車卸了，咱倆一塊兒上大廟，跟你大伯再磋商磋商！」

韓德大說：「我看呀，這回得像振茂大伯說的，您的尾巴也得割下去了！」

焦振從假裝生氣地用鞭桿子拄了韓德大一下說：「小孩子，沒大沒小的！我的尾巴早割掉了。這兒等我啊！」

韓德大答應著：「哎，快著點呀！」

焦振叢搖了搖鞭子，轅套上的牲口一使勁兒，大車朝前移動了。

車輪是沉重的，跟這個新中農的心情一樣地沉重。他也覺著自己挺怪，辦事兒總是這麼看前顧後，總是怕斷了車軸、陷了車輪子……他覺著韓德大這個小伙子一下子變了，變得非常的快。在東山塢這雲火湧動的時刻，促進著多少幼稚的人早熟，落後的人前進哪！其實呢，他自己也被捲進這場雲火裡了，也在被猛進的形勢推著、湧著、變化著。

他把車停在飼養場的大門口，歪著脖子朝裡看一眼，見窗戶上閃動著兩個人頭影兒，一個是馬老四，一個是焦振茂，心裡邊又是一動。不由得想起了上午蕭長春給他「撂」下的那幾句話，暗想；過去過窮日子的時候，自己跟這個馬老四一樣，心裡邊乾乾淨淨，什麼全不怕，敢說敢做，敢往頭奔，沒啥私心。可是後來，日子越來越上升了，人家說自己是新中農了，心思也就跟過去不一樣啦！年紀大了，辦事兒是應當穩一些了，可是叔伯哥哥焦振茂，倒像跟自己走了兩條道兒，他越老膽子越大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財迷心竅，看不清是非了？不對，從打去年一鬧災，自己也看出，除了農業社，單幹是抗不住天災人禍的，自己也認定了蕭長春是個好幹部，擁護蕭長春，處處聽他的調遣，就是沒有像好多人那樣，跟蕭長春完全貼上心。從打彎彎繞他們倒動糧食的事兒揭發以後，自己也看出馬之悅不是個好幹部，討厭他，反對他，躲著他，也盼著有人把他收拾一下子；可是呢，也沒有像別人那樣，挺起胸脯子跟他鬥爭，反而絲絲拉拉地懷念著他那一點兒小恩小惠，還礙著一點兒什麼面子，替他夾著一條尾巴……

焦振叢這麼想著，摸摸索索地卸著車，心裡像是堵了一塊石頭那麼難受。

這工夫，焦振茂在屋子裡跟馬老四說了一陣子話兒，告辭要走。一邊下炕一邊說：「好哇，老四，你今晚上這片話，算是把我的心撥亮了。」

馬老四說：「我那些話，全是一個人的想法，你再仔細地琢磨琢磨。」

焦振茂說：「甭想，全對！」

兩個人說著走到院子裡。天空上又長了雲彩，外邊黑洞洞的。

馬老四說：「我是拿你當積極分子，當自己人看的，要是旁人，我犯不上說這個，對你嘛，也就得按個積極分子的尺子量啦！」

焦振茂說：「當然，當然。我哪兒有毛病，你儘管提，我懂得批評跟自我批評。」

馬老四說：「振茂，說一遭，我是盼著你把心思多花在咱們生產上，你有辦法，能幫幹部的忙，別總想自己的事兒。你為什麼那麼著急地要把淑紅打發走呢？她年歲大的不行了？」

「按新禮說，不大，再過幾年也不算大。這個社會，興晚婚。」

「這不結了，你不贊成她幹工作？」

「嗨，你還不清楚我呀！她越積極，我越高興。為人民服務嘛，我還要積極哪！」

「她是團支書，頂著一面牆，在這個節骨眼上走了她，就是撤了咱們東山塢農業社的一根柱子。不論辦啥事兒，都得想著社，想著社會主義，別光想著自己的針尖小事，把大事兒忘個沒影兒！」

焦振茂說：「你說的一點不差，一點不差。唉，都是讓馬立本那小子把我氣糊塗的。這一程子，我就光想自己，怕淑紅找個不稱心的女婿，怕自己找氣生，沒想到，把她打發走了，就是拆農業社的台！」

馬老四說：「嘿嘿，就是有那麼一夥人，安下壞心眼兒要拆咱們農業社的台，見縫兒就鑽，見洞兒就入，什麼手腕兒都使的出來！有的人，見著別人拆台，就拚命鬥；有的人，怕拆台的時候掉下磚頭砸著，躲到一邊兒去了；有的人呢，糊里糊塗地幫人家使勁兒！這種人不是沒有哇！你挨著門口數數看！」

焦振叢在黑暗中打了個哆嗦。暗想：自己是「躲」著的人呢，還是幫著「使勁」的人呢？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了……

焦振茂說：「經一事長一智呀，一點不錯。」

馬老四說：「對啦，這一程子，我也長了不少的智。」說著，又往焦振茂的跟前湊湊，低聲說：「我再說深一點兒吧，往後呀，這個地方得掛點帥啦！」他指著自己的腦門說，「不能光憑好心腸，把什麼人都當好人，好賴不分，那可要上大當、吃大虧！」

焦振茂說：「我先頭可不就是這樣，咋呢？」

馬老四又用非常低的聲音卻又非常有力的口氣說：「我再跟你說透點兒，往後，你千萬可別把馬之悅當好人看！」

「他……」

「你說他是黨員吧？他是啥黨員，我心裡早明白，先頭咱不說就是了。依我看哪，他是假擁護黨，想沾光、陞官才鑽進來的；升不了官，發不了財，就要分家了，就不想在一個車上坐著了，總想往下跳，往別處走，這還不算，還要瞅冷子往車轂轆底下扔石頭，讓咱們大車翻了……」

黑暗裡的焦振叢伸著脖子朝這邊聽，可惜，馬老四的聲音低的厲害，怎麼也聽不到，急得他腦瓜門上直冒熱汗。那邊喊喳了好久，只聽得焦振茂叫了一聲：「哎呀，這還了得呀！昨天淑紅跟我講，我還半信半疑哪！」

馬老四說：「您別急。這些個呀，我敢說，長春他們早都給他記上賬了。剛才我還找他了，他們正商量哪……」轅騾子蹬了一下蹄子，把焦振叢嚇了一跳。

院子裡的兩個人也被驚動，他們的談話就停止了。他們打過招呼之後，馬老四趕忙過來拉牲口；焦振叢收拾了鞍套，就跟著叔伯哥哥一塊兒朝家走。

焦振茂臨要走出飼養場那個小屋子的時候，心裡還是像卸了擔子似地那麼輕鬆；聽了馬老四在院子裡說的那一片話，又接著茬兒沉重起來了。他用馬老四的話，跟他這麼多年的所聞所見一比較，可不是嘛，馬之悅真是個壞傢伙。唉，自己真沒眼光呀！

焦振叢想把馬老四說過的話，再從焦振茂嘴裡掏出來，可是他沒有直問，拉住焦振茂說：「大哥，你比我進步，比我懂得政策，我有個事兒，得跟你討教討教，咱們是弟兄，我說錯了也沒事兒，所以我得找你。」

焦振茂說：「唉，不行，差遠啦！」

焦振叢問：「你說，幹部要是偷偷地領著社員搞糧食投機，得判個什麼罪呀？」

焦振茂說：「我看哪，黨員得開除，幹部得撤職；共產黨辦事兒，從來不護著自己人，真是王子犯法，庶民同罪，全都一律對待！」

「會不會批評批評，檢討檢討，往後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呢？比方說，人家又挺會檢討，還說一定改正，也得開除、撤職嗎？」

「條文上倒是規定：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不知道他那檢討是真是假的話，也這樣嗎？」

這個界限，焦振茂也劃不清了。他沉默了一下，想起了馬老四常跟他說的那句話，就借來用了：「政策條文是死的，實際是活的，兩個一結合，才能眼明心亮。我這麼一說，你心裡邊有底兒了嗎？」

焦振叢搖了搖頭。又說：「我再提個問題，一個幹部強姦人家的老婆，該當何罪呢？」

「法辦！」

「沒強姦上呢？」

「不管強姦上沒有強姦上，都得受到法律制裁。當然比強姦上罪過要輕一點兒了。」

「女的要是不承認呢？」

「沒有這回事兒！女的讓人家強姦了，這口氣最難出，還有不告狀的！」

「就是說，這個挨人家強姦的萬一不承認，光別人揭發，行不行呢？」

又把焦振茂給難住了：「哎呀，女的要是不承認，男的更不會認這個賬了，都不認賬……這個，這個，對啦，揭發的人總是捉住對兒了吧？」

焦振叢拍著大腿說：「捉住對兒的，也不認賬……」

「你把我給說糊塗了。他不認賬，還揭發什麼呀！他也不會揭發啦！」

「沒捉住對兒的揭發行不行呢？」

焦振茂覺著堂兄弟的話非常離奇古怪，就說：「你就別轉了，到底兒是怎麼一回事兒呀？」又往焦振叢跟前湊湊，「咱們哥倆，有事你還瞞著我？咱們隔心？」

焦振叢承認說：「對啦，我是瞞著你哪，這件事兒太緊要了！過去，我是礙著面子，講一點小義氣，眼下我把他看清楚一點兒了，可是，我又怕打不住黃鼠狼惹一股子騷。」

焦振茂鼓勵他說：「怕什麼？咱們得跟人家貧農學習呀！你才幾年不是貧農，就把貧農的東西抖落得乾乾淨淨了？你就把實情話兒跟我說說嘛！」

焦振叢說：「得說，不說也不行了。大哥，你先給我透個底兒：馬之悅到底是個什麼人？你不用瞞著我，我知道有人給你透底兒了！」

這句話正好問到地方，多少往事，都頂著牛兒、搭著杈兒跳動在焦振茂的眼前了。用一個莊稼人眼光看，焦振茂壓根兒就不佩服馬之悅。發家致富的心氣是好的，可是不該總找邪門兒走；後來，馬之悅扔了大車，幹起公家事兒來，就跟他這個看法頂上牛兒了。過一個時候，他又覺著，馬之悅為大夥兒跑腿操心是好的，可是不該跟炮樓的人掏真心，辦真事兒，這是不忠不義的；後來，跟馬之悅趕著小毛驢往山裡送了一回受傷的抗日幹部，跟原來的看法又頂上牛兒了。這中間，還有一件事兒，在焦振茂的腦袋裡邊也是頂著牛兒的。馬之悅對什麼樣的人，不分青紅皂白，全聯絡，跟馬小辮過於親近。那時候的焦振茂並不懂得地主是革命的敵人，可是知道馬小辮太壞，逼得韓百安家敗人亡，東山塢的人哪一個不知道呢？馬之悅跟這個地主一個桌子上吃，一個桌子上喝，還跟他的侄女不乾不淨；到了土地改革的時候，開始那陣兒，老實巴腳的莊稼人都還不十分摸底兒，還不敢動真的，馬之悅卻第一個提出來鬥馬小辮，還當著眾人把馬小辮踢了個半死。這不怪嗎？去年鬧了大災，馬之悅不守本分，不務正業，焦振茂是最不滿意的，可是又覺著人家辛辛苦苦為的是大夥兒……諸如此類的頂牛兒、搭杈兒的事情很多，焦振茂心裡是有數兒的，他卻把一切都顛倒過來看，還是把馬之悅看成是一個好人。……想到這些，他感慨地說：「你問馬之悅到底是什麼人，唉，我不說，你也能想明白，我不告訴你，你很快也會知道的。咱們打個比方吧，這十幾年，馬之悅就好像一尊泥佛爺似的在我心裡邊豎起來了，我給他燒香、磕頭，連一把土都當仙丹妙藥吃。去年秋天那一場大風雨，雖說把他的顏色沖沒了，可是那泥堆子還在那兒立著，還鎮著我；經過這一程子這個那個的亂事兒一折騰，他就嘩啦一聲坍了，我才看清楚，原來是一堆糞上！」

焦振叢點著頭：「你這個比方打的好。他是一堆糞土！這麼多年，我沒有看透他。」

焦振茂接著說：「這個人，人面獸心，什麼壞事都想的出來。我們淑紅礙他什麼了，硬要生著法兒給鏟走，還要把我給燴在裡邊，我差一點兒上了他的當。真壞呀！他不想坐共產黨這輛車了，要往下跳，還往車溝裡扔石頭，讓這車軋上去翻了！你想想，咱們也是在這車上坐著的人，要是真翻了，咱們不就都摔在底下了嗎！」

「就是，就是……真沒有想到他是這種人！」

「振叢，我看哪，你有什麼話兒，也不用藏著掖著的了，這樣子沒好處，光有害處。你要是覺著跟我說不大方便，你就找黨支部的人去，讓他們給你拿拿主意。這回我可明白了，不論什麼事兒，都得找黨支部匯報，都得找人家貧農交心思，人家比咱們眼明心亮啊！」

焦振叢聽著哥哥發表議論，不住地點頭，最後，他像是下了最後的決心，說：「大哥，咱們話說到這兒了，我就全告訴你吧，彎彎繞他們倒動糧食的事兒，馬之悅也跟著幹了……」

焦振茂真沒想到，沒有想到馬之悅還幹了這件事兒，也沒有想到焦振叢這會兒才說出來：「真的？」

「那一回，我在河邊上親眼看見的嘛！」

「哎呀，我說振叢，你怎麼還給他蓋著呀？你不知道幹這種事兒最違犯大政策、大條文的，幹這種事兒的人，就是不擁護社會主義，要是幹部幹這種事兒，也在毀咱們呀！」

「你聽著，還有，今晚上，他強姦馬連福的媳婦去了……」

「啊？」

焦振叢把韓德大說的事兒轉說了一遍，又釘問：「你說說，要是把這兩宗事兒都給他揭出來，能把他搞倒嗎？」

焦振茂吃驚地說：「噢！說了半天，你給他蓋著，是怕他倒不了台呀？唉，咱們是積極分子，總得想著對咱們社，對社會主義有利沒利，不能光想自己呀！他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還像個什麼幹部，哪還有黨員味兒呀？你還怕他什麼？怕他往後不能再為非作歹呀！」

焦振叢痛苦、羞愧地搖了搖頭：「唉，我這個人，就是有點愛面子，想自己想的太多了。你不知道我這一程子心裡邊多難過哪！蕭長春說的對呀，人一有了家產，就有了私心，有了私心，就沒有了良心。我算想透了，也認賬了，我沒有把心跟農業社揉在一塊兒，只是焊在一塊兒，焊在一塊兒的東西，總是有縫兒，總會裂開的。唉，這件事兒折磨我這麼多日子，見著支書、百仲他們，就像欠了債！我給一個壞蛋夾著尾巴幹什麼呀！我跟一個壞人還論什麼義氣講什麼面子呀！我成了壞人的防空洞、擋箭牌了！剛才馬之悅強姦連福媳婦，把德大這個小伙子氣急眼了，非要揭發他不可！」

他說到這兒，忽然想起在溝裡等著他的韓德大，就說：「先聊到這兒，我得找找韓百旺去了，還得好好地動員動員他，我們一塊兒找蕭支書去揭，一定，一定！」

焦振茂心裡邊開了鍋。當家子兄弟揭開的這兩件實在事兒，正好給馬老四剛才對他講的話作了補充的證明；馬之悅在這個講求實際而又一心向上的中農面前，徹底現了原形，馬之悅留在他心裡邊的磚石瓦塊都一下子抖落淨啦！他攔住焦振叢說：「別忙，再聊會兒，今晚上，我這心裡邊可亮堂極啦！」

焦振叢卻強笑了一下說：「我跟你不一樣，心裡邊亂騰極啦！」

焦振茂說：「不用亂。往後，咱們這樣的人，就得老老實實地跟著長春他們這夥人走，跟他們貼上心，他們的道兒永遠也走不絕哪！」

第七十七章

韓德大站在道溝裡，左等右等不見焦振叢回來，急得他火頂腦瓜門子，就先一步來到大廟裡；到這兒以後，沒說上幾句話，就跟大伯吵起來了。

他站在門裡，兩隻手叉著腰，憤憤地說：「您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反正我這回是要揭他狗日的底子了！還給他瞞著，您還想讓他給東山塢辦點好事兒呀？沒那日子啦！您看看人家焦克禮，人家韓小樂，人家一個個入了團，這會兒，一個當了隊長，一個又要當會計！他們比我多點什麼？人家克禮有個好爸爸，小樂有喜老頭，我呢？」小伙子說到這兒，看看他的大伯，又看看自己的腳尖兒，心裡邊不由得一熱，聲音也就低了，「沒有人指點我進步，還指點我當落後分子，我不是三歲小孩子了，我將來變成什麼人呀！」

小毛驢被捂著兩隻眼睛，甩著四隻蹄子，圍著石磨，一圈兒一圈兒地轉著，走著它那永遠也走不完的路。

韓百旺聽到侄子最後這句話，猛地一震，手發抖地端起瓢子，把豆瓣兒注到磨眼裡去。

那一條一股的乳白色的漿湯，便從磨扇的縫隙裡流下來，在磨盤上匯合在一起，從窟窿眼流到擺在下邊的那只桶裡。他轉了半輩子磨，吃了半輩子豆渣，今天倒好像第一次見到這玩藝那麼新奇似的，兩隻眼睛盯著磨眼兒、磨盤子和漿湯，任憑侄子喊叫，他頭不抬，身不動，一聲兒都不吭。

可是，韓百旺心裡邊可難受極啦！那一天早上，為了換隊長和撤會計的事兒，蕭長春跟他談過心，午後又參加了貧下中農代表會。參加會的人，互相交換著心思，都看清了馬之悅，都把自己知道的事兒，一點都不留地跟大家提出來了；只有他，夾著一條尾巴，這是多麼苦的事兒呀！本來就難受，讓侄子這麼一鬧，就更難受了。「沒有人指點我進步，還指點我當落後分子，我不是三歲小孩子，我將來變成什麼人呀！」這些話，彷彿是一根針似地刺在他的心坎上。這是一個晚輩人對長輩人提出的抗議和呼籲，是兜著韓百旺的老底兒來的。在侄子面前，他覺著自己的舌頭短了。

韓百旺老哥仨，就是韓德大這麼一個男孩子，這是一根獨苗兒。韓德大的爸爸是老二，那一年三伏天到北山割荊條，起大早餓著肚子去的，爬到山崖上，眼花、腿軟，滾了坡，把脊梁骨摔斷了，韓百旺把他背到家裡，還剩下一口氣。他把女人叫到跟前，又把韓德大叫到跟前，拉住韓百旺的手說：「大哥，我把這娘倆託靠你了。我窮一輩子，苦一輩子，什麼也沒有得到，連自己的肚子都沒有飽過一回，就得到這麼一根苗兒，你千萬把他拉扯大，讓他成個人。我不怕死，活著可有什麼意思！就是不放心他呀！我怕他長不大，就……」兄弟死了，韓百旺把韓德大當自己的骨肉看待。可是，在舊社會，窮人連自己的命都顧不上，還怎麼顧別人呢？韓德大母子倆大年三十還到山裡要飯吃，回來趕上了大風雪，狂風把他們掀到雪蓋住的大溝裡，差一點兒全送了命。那一回韓百旺悔恨得哭了。恨自己沒本事，養不了這母子倆，對不起自己的親兄弟。從那一回起，只要一想起這件事兒，他就悔恨，就慚愧，覺得對不起死去的，也對不起活著的，一直到農業合作化，全都過上了溫飽的日子，他這股子心情才漸漸地消退了。可是今天，侄子的幾句話，又勾起了他的心病，讓他想起一個從來沒有想過的問題：德大這會兒是社員了，吃的穿的是不用自己操心了，可是他還沒有長大，他還是一棵苗子，將來，是當個好人呢，還是當個壞人呢？是當個什麼樣的好人，是像馬老四、蕭長春這樣的？還是像自己，像馬連福，或者馬立本這樣的呢？韓百旺不敢想下去了，可是侄子已經把題目給他提出來了，他得馬上回答，不是用嘴，而是用行動……

韓德大不會理解他大伯這會兒的心情。他也不會理解他大伯這個貧農跟馬老四、喜老頭、五嬸這樣的貧農有什麼不一樣；也不會理解他大伯這個貧農跟馬連福、孫桂英這樣的貧農又有什麼不同，因為他過去沒有想過這一些，也沒有比較過。他還在訴著自己的委屈；埋怨著大伯：「咱們這個貧農太差勁兒了，得追上去啦！再給壞人當防空洞，還有點人心沒有？對得起農業社、對得起黨嗎？您不用在一邊觀察了，人家蕭支書才真是個好傢伙呀！您別在馬之悅身上做夢了，他是個腦瓜頂長瘡腳後跟流膿──壞到底兒的傢伙呀！」

韓百旺看了侄子一眼，又往磨眼裡注了一瓢子豆瓣兒；侄子的話又在他那痛苦的心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子，拿著瓢子的手不住地顫抖。看了半輩子磨的莊稼人，他的整個財產就是那一挑子，一挑子的東西賣不出去，或是賠了本，他就會歇了毛驢停了磨；他得想盡辦法，挖空心思保住這個挑子，所以他膽小，又巧於給自己盤算；而且一個「轉磨」的人，一天到晚要跟各色各樣的人打交道，看了多少白眼珠，受了多少窩囊氣，所以他懂得世故，也善於應付。但是，在他的身上並不是沒有窮人的氣質。他瞭解馬之悅，也敬著馬之悅，可是跟焦振叢這些人敬著不一樣；焦振叢多半出於感激和情面，一個上升的莊稼戶，都是要抱粗腿的。

韓百旺土改以後也沒上升過，他對馬之悅完全出於怕，他怕的不光是馬之悅的毒辣手腕兒，更怕馬之悅的「上邊人」，或者說是馬之悅的靠山。早先，區長李世丹一來就住在大廟的西耳房裡，韓百旺知道這兩個人的關係是怎樣的密切；去年撤馬之悅的時候，李世丹去休養，眼下呢，聽說已經好了。他要是一回來，能不給馬之悅撐腰嗎？因此，他怕。這一程子村裡的風雲變幻，震動了他，那麼多的人跟蕭長春結成一條陣線，團結的那麼緊，幹的又堅決，也沖激著他。現在，在一個義憤的年輕晚輩面前，他感到有點說不出來的慚愧……

韓德大被沉默激惱了，又大聲地喊起來，「您倒說話呀，該怎麼辦？」

韓百旺又端了半瓢子豆瓣兒，注到磨眼裡去，臉色仍是陰沉著，不肯開口。

「我馬上報告去。」

「德大，等等。」

「還等什麼呀？」

「等等。」

「您還怕他什麼呀？怕他咬你一口呀？」

「再想想……」

「你想吧，我可早就想好了。他幹的事兒，就是想搞散農業社。你知道不知道呀？」

「那倒是。」

「搞散了農業社，別人活的下去，我可活不下去。讓我給地主富農扛活去，我不幹，誰也不用想往那條路上打發我！你就不能替我想一想嗎？」

韓百旺痛苦地說：「德大，你放心，這一回，我一定要對得起你，我也不能再留一塊悔恨的病根兒了，也不應當留了……」

韓德大說：「那就乾脆點兒吧！」

韓百旺說：「全想好了，才能乾脆……」

韓德大跺著腳：「你等哪一天才能全想好呀？你說說，我也有個底兒！」

門口有人插一句：「唉，別這麼硬逼你大伯，過去誰不怕他馬之悅呢？」

爺倆扭頭一看，進來的是焦振叢。

韓德大說：「你們都怕吧，我什麼也不怕啦！我得走我自己應當走的道兒了！」

焦振叢說：「我過去是怕傷面子，覺著他對我有點好處。誰想的到呢，他給別人好處，全是有打算的。你由著他，他就給你點甜的，你不由著他，他就給你苦的，全是為了圈著你，攏住你，給他拉套。這種人多壞！剛才呢，我聽德大一說，還是有點怕，怕我們打不倒他，將來咱們要受他的制。這回不怕傷什麼面子了……」

韓德大說：「打不倒他？我要看看，誰還能受他的騙？過去李鄉長跟他好，是不知道他的底兒。只要咱們一揭，李鄉長馬上就要跟咱們一塊兒鬥爭他。你們放心，這回要打不倒他我就告到中央去。我看哪，咱們這邊的人也不軟，咱們農業社的人不是好欺負的，縣裡的、鄉裡的全支持蕭支書，王書記就跟蕭支書一個心眼，怕什麼！」

焦振叢看看韓百旺，小聲說：「百旺，我這會兒想，不能再怕了，什麼也不用怕了。剛才振茂一句話把我提醒了。他問我：你是怕農業社垮臺呢，還是怕一個人呢？哪個怕重要呢？哪一頭是根子呢？保住哪一頭，才能保住咱們的根子呢？你聽聽，這話說的多好！」

小毛驢還在那兒不停地轉動著；石磨「嗡嗡」地響；一隻小飛蛾投到燈裡，燈珠兒暗了一下……

韓百旺又往磨眼裡加了半瓢子豆瓣兒。

焦振叢繼續小聲地說：「百旺，咱們不能忘木哪，沒有共產黨能有咱們今天嗎？沒有社會主義，沒有農業社，能有往後的好日子嗎？咱們得把心跟農業社揉在一塊兒，得奔大目標。嘿，奔大目標活著才有意思呀！」

韓德大見大伯還是不哼不哈，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哎呀，你看看，都醒過夢來了，東山塢的人都覺悟了，就是你，光顧自己，連農業社都不顧，你算哪個階級的人呀！」

韓百旺說：「我壓根兒沒忘記我是窮人……」

韓德大說：「窮人？窮人就沒有一個見著真正的壞人不紅眼的！」

焦振叢覺著小伙子這句話也是說自己哪。他又耐心地說服他的老朋友：「唉，先頭，我想著馬之悅跟著倒騰點糧食，無非是想得點外快，弄點錢花，沒想到他安著這麼一份壞心，一套一套的。百旺，你過去也說過，馬之悅好使手腕，就是想保住自己的幹部位子，你也沒有看透他吧？他想從社會主義這輛車上往下跳，還要往車溝眼裡加石頭，讓車翻了，把咱們全砸在底下，他安的是這麼一個大壞心呀！咱們可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百旺！」

韓百旺又舀了半瓢子豆瓣兒，看看焦振叢，又看看韓德大，「啪」地一聲，把瓢子扣在豆瓣盆子裡：「走，揭他去！他想把咱們的大車趕翻哪？做夢！」

韓德大跳著說：「哎，這還不賴！」

韓百旺說：「別看平時咱們老實，要動真的，沒有一個好惹的，不信就讓他們試一試看！德大，去叫你媽來，替咱們看看磨，咱們都去！」

第七十八章

鄉裡的交通員把一封急信送到東山塢農業社辦公室，交給了正在算賬的焦淑紅。

他說：「這是縣裡來的，有要緊的事兒，快點交到蕭支書手上！」話音未了，推上車子又奔別的村了。

焦淑紅見那信封上寫著「特急」兩個紅字兒；捏了捏，又覺著很厚，就對韓小樂說：「你一邊弄著一邊等馬立本吧，我趕快把這封信給蕭支書送去，這是王書記寫來的！」

韓小樂說：「有啥好消息，快回來告訴我一聲，我也早點高興高興！」

焦淑紅笑笑，急忙走出辦公室大院，在街上，碰上了剛從大廟出來的韓德大。

韓德大停住，「嘿嘿」地笑了一陣兒說：「淑紅姐……」

焦淑紅挺奇怪。這個小伙子從來沒有這麼嘴甜過，對人更沒有這麼熱乎過，今天怎麼啦？就問：「德大，你幹什麼去呀？」

韓德大還是笑嘻嘻地說：「淑紅姐，嘿嘿……」

焦淑紅問：「孫桂英到底是什麼病，重不重？」

韓德大還是傻笑著說：「淑紅姐，嘿，你真有眼光呀！」

焦淑紅並不知道這個小伙子瞭解她的秘密，就說：「沒頭沒腦地，你說的是什麼呀？」

韓德大又笑了一陣兒：「淑紅姐，嘿，蕭支書真是好樣兒的！」

焦淑紅說：「德大呀，我老早就想找你談談，總沒得空兒。德大呀，你也老大不小了，心裡該裝點事兒了，別總是孩子氣兒的！」

韓德大說：「你看著，往後我就變成大人了，跟你們一塊兒搞工作。真的，說假話不是人！」

焦淑紅高興地說：「太好了！團支部有什麼活動一定找上你……」

「淑紅姐，你真有眼光……」

「你說什麼哪？」

「淑紅姐，蕭支書真是好樣兒的！」

「又耍孩子氣了！」

韓德大左右看看，小聲說：「真的，剛才孫桂英是裝病，想讓蕭支書跟她……嘿，蕭支書才不是那種人呢，幾句話就把她給打回去了……」

焦淑紅的心口突突地跳起來了：「快說，怎麼回事兒？」

韓德大說：「等一會兒咱們找蕭支書一塊兒說，我還得叫我媽去看磨哪，淑紅姐，嘿嘿……」他拖著笑聲跑了，立刻消失在夜色裡。

焦淑紅憤怒了！她腳步慌亂地上了南坎，見蕭家屋裡沒有燈火，又一溜小跑地來到韓百仲家；剛剛繞過影壁，就聽焦二菊和馬翠清高腔大嗓門地吵吵著：

「我看應當馬上開大會鬥爭她！」

「讓她遊街！」

「這個臭娘們，自己不要臉，還想害好人，這一回說什麼也不能饒她！」

「你還給她留後路哪？嚷嚷出去，多難聽呀！得讓她給你恢復名譽！」

焦淑紅幾步邁進屋裡，見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臉對臉地坐在炕上抽煙，看那樣子，都是剛剛壓住激動，才平靜下來了的。焦二菊和馬翠清站在地下，一副惱火的樣子，好像隨時都準備衝出屋去，找孫桂英打起來。

蕭長春勉強地笑著說：「你們娘倆快消消氣吧，事情不像你們想的那麼簡單呀！不用急，這件事一定得處理，可是不能照著你們娘倆的想法辦。顧全我的面子，也得顧全她的面子；她自己不要臉，咱們不能由著她，得讓她要臉！再說，她這個舉動，也不光是要臉不要臉的事兒呀！」

韓百仲也說：「就按著長春的意見辦吧。我看哪，這娘們興許跟馬連福犯了一樣的病！」

焦二菊正要說什麼，瞧見了焦淑紅，就改口說：「又來一個，讓她評評誰的辦法對吧！」

馬翠清說：「淑紅姐，你還不知道吧？孫桂英這個大破鞋……唉，她有臉做，我都沒臉說她！」

支書和主任的兩句話，已經把焦淑紅那剛剛冒上來的怒氣壓下去了；她看了蕭長春一眼，

韓德大剛才說的那幾句話，又在耳邊響了起來：「你真有眼光」、「蕭支書真是個好樣兒的」……

她覺著，不論對待什麼事情，都應當無保留地信任蕭長春，都應當跟支部書記一個心思。於是，她走過來，平靜地說：「我知道了，支書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吧。」

焦二菊一楞：「嗨，我當你聽了比我們的火還大哪，敢情點都點不起來呀！」

馬翠清賭氣地說：「我不管別人，反正，我不能讓她平白無故地欺負人！」

焦淑紅沒說什麼，就把那封信遞給蕭長春了。

這是一件多讓人高興的事兒呀！好消息，好消息呀！蕭長春急忙打開了信封，只見幾頁信紙寫得密密麻麻：

蕭長春同志：

你們實在是辛苦了。因為我還不能馬上回鄉，只能在信上對你們和東山塢的同志們表示慰問。

我剛剛列席了縣委會議，心情非常興奮。

這次會上，縣委按照毛主席的指示，研究了當前的鬥爭形勢，討論了許多重要的方針、政策問題，其中還談到了你們村的工作。我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情況，還有那天長春在電話裡給我講的一些問題，向縣委作了匯報。因為我離開東山塢一段時間，情況瞭解得不全面，一定會有不少的遺漏，好在縣委李書記去年冬天曾在東山塢住過一些時候，我提到的一些人，他都記得，比我看得還要清楚一些。同時，我也把自己沒有把握的想法提出來了，請縣委指示。縣委們聽了匯報，對東山塢黨支部的工作很滿意，大家討論得非常熱烈。這個會議還要進行兩三天，很多較大的問題，要等會議臨結束的時候才能定下來。李書記要我馬上寫信給你們，把一些基本精神告訴你們。現在我就簡要地提幾點，供你們研究考慮。

關於整個鬥爭形勢，縣委要求各級黨組織要站得高，看得遠，要善於把一個社裡的階級鬥爭跟全鄉、全縣、全國的階級鬥爭聯繫起來看；又要把我們國內的階級鬥爭跟國際上的階級鬥爭聯繫起來看，同時，還要把當前的鬥爭跟過去的歷史和將來的發展聯繫起來看；看一個社、一個村、一個人，都應當這樣。只有這樣看待問題，我們對目前鬥爭的性質才會得出一個正確的、具體的結論。當前全縣的鬥爭悄況，生動地證明了我們黨的這樣一個論點：雖然經過土地改革，經過社會主義三大改造，但是，被推翻的地主買辦階級的殘餘還是存在，資產階級還是存在，小資產階級剛剛在改造，階級鬥爭還遠沒有結束（我想，東山塢的悄況也恰恰證明了這一點），只是鬥爭的形式跟戰爭和土改的時候不同了。從去年起，國際上一股反共的浪潮掀起來了，影響到我們中國，那些不接受改造、不擁護社會主義的資產階級右派分子，覺著時機已到，立即起來響應，藉著我們黨整風的機會，向我們進攻，詆毀社會主義，企圖搞資本主義復辟，於是在那些資產階級分子比較集中的城市裡，就刮起了一股子黑風；這股子黑風又波及到正在前進著的農村。農村裡那些留戀資本主義道路的富裕中農，那些不甘心失敗的地主、富農，那些投機分子，就自覺和不自覺地聞風而起，有的地方還會結成暫時的聯盟，企圖搞垮農業社，取消糧食政策，把我們拉回去：這樣，人民內部矛盾和敵我矛盾，就很複雜地攪和在一起了。

以上這些，就是我參加了縣委會議之後，對當前階級鬥爭形勢的進一步理解。

那麼。我們應當怎麼辦呢？縣委認為：東山塢已經作過的和正在進行的工作，是正確的。

縣委對此給予高度的評價。當然，也還有一些問題需要進一步明確和端正。

第一，鬧起這樣的矛盾鬥爭，是好事還是壞事？縣委認為，從我匯報的情況看，我們大家的態度還不是十分明朗。我個人覺得，縣委這個估計是對的。長春同志在電話裡流露出焦急和擔心，就是這種不十分明朗的表現。縣委認為，這種矛盾鬥爭，是壞事，也是好事。說它是壞事，因為它的確會給我們的工作帶來一定的困難。說它是好事，因為經過這一鬧，可以讓敵人暴露出來，便於戰勝他們，並肅清他們的影響！同時可以讓廣大群眾受到教育，可以鍛煉、提高我們的積極分子，壞事就變成了好事。

第二，這場鬥爭我們能不能得到勝利呢？縣委認為，一定能勝利，因為我們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領導，真理在我們這邊，人民在我們這邊；只要把群眾發動起來，鬥爭很快就要得到勝利。縣委指示，你們要繼續深入地貫徹黨的階級路線和群眾路線，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化消極因素為積極因素；繼續深入地堅持一手抓階級鬥爭，一手抓生產鬥爭的方針，發揚敢於鬥爭、敢於勝利的精神。

第三，縣委指示，要戒驕戒躁，要認識到敵人是不會甘心失敗的，因為他們總是按著他們的立場和世界觀，錯誤地估計形勢，所以他們要作最後的掙扎，他們是什麼陰謀手段都可以使出來的。我們要經得起這場鬥爭的考驗，要踏踏實實地做很多細緻、複雜而又艱鉅的工作。

以上這些，請支部很好地研究，並傳達給我們的基本群眾。我很快就要回來，跟同志們一同參加鬥爭，等到大辯論開始時，李書記也可能到東山塢蹲點。這中間，有什麼新的情況，要及時向縣委匯報。

另外，再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范占山已落網，正在審訊中。據初步供認，他跟東山塢的一些人有投機倒把的來往。目前還在繼續追查。我估計，很快就可以揭蓋子了。

蕭長春看著信，千層熱浪心頭滾，萬句話兒湧到嗓門兒。他使勁兒一拍膝蓋，說：「嗨，黨真英明！」

他今天才認識到「黨真英明」嗎？當然不是。他時時刻刻地聽黨的話，每逢聽完，他就覺著「黨真英明」；他處處按著黨的話辦事兒，每逢辦完了，他更覺著「黨真英明」。上級像準確的鐘錶、及時的雨水，總是在年輕的支部書記急需指點、急需要鼓勁的時候，恰恰就來到他的跟前了，就把他需要的東西送來了；像清泉流在泥土上，一滴一滴都滲進他的心裡。

像行船遇到順路風，一步一步地推著他前進……

這工夫，喜老頭跟焦克禮一塊兒來了；福奶奶跟五嬸一塊兒來了。

一群一夥，立刻就擠滿了一屋子人。

韓百仲把兩個睡著了的孩子推到炕稍上，又搬來幾隻凳子。

焦二菊聽了信上的話，神氣立刻大變化，急忙換了一盞大罩子燈，又洗碗，又燒水；還把乾閨女馬翠清拉到外屋勸了幾句。

馬翠清早讓高興事兒把火氣壓下去了。

這裡又沸騰起來。

所有問題的毛渠都彙集到這條大幹渠裡來了；喜老頭把馬之悅和馬齋、瘸老五，又跟幾個富裕中農在鎮上分別碰頭開會的消息帶到這兒；韓百仲把馬之悅利用孫桂英搞美人計的圈套告訴了大夥兒。蕭長春剛剛報告了馬之悅給焦淑紅提親的事兒，焦振茂又悄悄地走進來，說焦振叢就要揭發馬之悅參加搞糧食投機和強好孫桂英的事兒。緊接著，又有的積極分子反映，聽到一些人嘀咕地主的兒子馬志新要回東山塢。還說他們學校裡有人支持東山塢中農鬧土地分紅……

沒有一個人在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過份緊張，好像這一切都是意料之內的事兒，也是理所當然的。大夥兒倒是都很興奮，覺著一直沒有頭腦的問題這下子有了頭腦，覺著很難解決的疙瘩這下子能夠解決了。

戰鬥的渴望、勝利的信心，鼓動在每一個人的胸膛裡，洋溢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韓百旺、焦振叢、韓德大三個人一邁進屋門坎子，就感到一股子火熱的勁頭撲臉，一股子戰鬥的氣勢逼人。

屋子裡炕上、地下全是人，都圍在一塊兒，把蕭長春夾在中間，每個人的臉色都是紅漲著，連喜老頭那皺紋縱橫的臉上都放著光。

這三個人，年紀不一樣，經歷不一樣，性氣也不一樣；可是，當他們靠近了這夥人的時候，卻有一個同樣的感覺：他們這一回才算真正地參加到自己的隊伍裡，才算真正跟自己從心裡擁護的黨支部書記貼了心。焦振叢甚至感到，自己這個出身貧農的新中農，開了一陣子小差，又自覺地歸隊了……

韓德大開台就說：「蕭支書，我們來揭發馬之悅這個大壞蛋來了！他是個頭號的大壞蛋！」

韓百旺說：「不假，我算把他看透了；我從今天起，不當老好人了，得當個好貧農、好社員！」

焦振叢說：「我是徹底割尾巴，跟長春你們一塊兒趕這輛車，不能讓它翻了！」

蕭長春看著他們那著急而又興奮的樣子，連忙說：「歡迎，歡迎，有話快坐下來說。」

坐在炕上的、凳子上的人往一邊擠擠，讓出地方，韓百旺和焦振叢就坐下了。

韓德大沒有坐，他幾乎是一口氣兒把馬之悅怎麼領著彎彎繞他們倒動糧食和馬之悅怎樣強姦孫桂英，馬立本他們又怎麼「捉姦」這幾件事兒，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

喜老頭拍著大腿說：「瞧瞧，怎麼著，咱們估計的一點兒都不錯呀！長春，你說的對！這是陰謀，一整套的，一個連著一個。好小子，真是狗急了跳牆啊！東山塢的壞根子就在馬之悅的身上，不把他拔掉了，怎麼能夠過太平日子呀！百旺、振叢，有你們的。你們給他瞞的真嚴實呀！」

韓百旺和焦振叢都不好意思地苦笑著。

蕭長春說：「喜爺爺您就不要埋怨他們了，他們到底兒醒悟過來，這場鬥爭把咱們全教育啦！等著吧，咱們東山塢，還要有更多更多的人都得醒悟過來呀！咱們要按著縣委的指示，加油使勁兒，把這個壞事兒變成好事兒！只要咱們多數人都覺悟高了，都成了硬骨頭，農業社的根子才扎的越加結實，往後的鬥爭才能越加順利，勝利也就更保險了！」

焦二菊正在外屋專門給大伙燒水喝。她手裡提著火棍子，撩著門簾子，伸進腦袋，咬牙切齒地罵道：「狗雜種，到底兒露餡了！他要在跟前，我真給他幾棍子，解解我這心頭恨！」

韓百仲笑著說：「快燒你的水吧，到打的時候，我招呼你就是了。」

緊張、嚴肅時候的一句笑話，今天例外地沒有引起大笑，連焦克禮和馬翠清也只是咧了咧嘴。人們的整個心思，都被發生的這一大堆新問題佔據了，本來已經掌握的情況就已經夠他們深思的了，這會兒又來了三個人，對他們分析、判斷的問題提供了根據。你一言，我一語；這個出個主意，那個想個辦法，談的非常熱烈。

蕭長春聽著人們的議論，心裡也翻江滾浪一般。一切問題都擺開了，他拿這些問題跟縣委的指示一對照，就覺著，壞人這麼胡鬧，的確是壞事兒，也是好事兒；同時，年輕的支部書記，對縣委「一定能勝利」的估計，更充滿信心了。眼下需要他拿出「當機立斷」的勁頭來。

這當兒，在外屋燒水的焦二菊發現院子裡走進來一個人，趕忙迎出去了：「誰呀？」

那邊的人站住了：「我。」

焦二菊走到跟前一看，是溝北邊的馬子懷，也沒往屋讓，就問：「有什麼事呀？」

馬子懷左右瞧瞧，小聲問：「都在這兒哪？」

焦二菊說：「你找蕭支書，我給你叫出來。」

馬子懷連忙說：「別，別，你叫百仲出來一下，我跟他說句話兒。」

焦二菊說：「人家屋裡開會，我就不讓你屋坐了。這兒等著啊！」說著，趕忙進屋，隔著門朝韓百仲招手。「喂，出來一下，有人找你！」韓百仲跳下炕，迎出來：「噢，子懷，啥事兒？」

馬子懷拉著韓百仲到靠牆根的地方，聲音小的像蚊子叫：「百仲，有件事兒，我想來想去，得跟你報告一聲。」

韓百仲說，「你就講吧。」

馬子懷說：「唉，今個下午，我那女婿把我狠狠地教訓了一頓，又給我講了好多的新聞，給我開了腦筋；往後呢，當然啦，什麼都得慢慢來……」

韓百仲急著要進屋商量事兒，打斷他的話說：「就這呀，子懷，得空，咱們再慢慢聊，好不好！」

馬子懷攔住他說：「別，別走，我還有個事兒。我想來想去，是頂重要。我跟你說了，你也別直打直地就告訴蕭支書，也別對外人講，不好聽……」

韓百仲聽出有重要事兒，就耐心地聽下去。

馬子懷說，「剛才，馬立本找我，說是要去捉姦……真是胡說八道！」

韓百仲在黑暗中笑了：「就這呀，我知道了。」

馬子懷一楞：「你知道了？」

韓百仲說：「不管知道不知道，你告訴我一聲是對的。子懷，你就朝著這邊使勁兒吧。」

馬子懷說：「是呀。我敢斷定蕭支書不是那種人。」

韓百仲說：「全是壞人的陰謀！子懷，剛才你說了，這件事兒不要對外人講。傳出去，孫桂英的日子就不好過了，刮到連福耳朵裡，他在工地上也不能安心。這件事兒是『人民內部矛盾跟敵我矛盾攪和在一起的』，複雜呀！先在舌頭底下壓壓吧。」

馬子懷聽了這句話很高興。他覺著韓百仲並不粗，很細，也很高明。他當然不會知道，韓百仲這個思想，是縣委剛剛灌在他的腦袋裡的，就說：「對啦，除了跟你報告一聲，對誰也不能說。百仲，你們得小心一點兒呀！我走啦。」

送走了馬子懷，韓百仲回到屋裡。

蕭長春正在給大夥兒講解信上的指示，同時又把他從王來泉那兒聽來的有關城裡大鳴大放的消息說了一遍。

這封信，這個消息，給所有的人帶來了更加火熱的力量，每個人眼裡都放光，感到勝利就在眼前了。

蕭長春說：「同志們，這些日子，因為我們正確地執行黨的政策，堅決保衛社會主義，做了許多工作，我們的隊伍越來越大，越來越強；敵人呢，他們的壞東西越來越暴露的明白。

「從這兩天發生的事情看，敵人不是越來越老實，倒是越來越毒狠，他們又給我們擺下了陣勢，要跟我們較量。我們要堅決按著縣委的指示辦事兒，要狠狠地鬥爭，又要時刻提高警惕呀！」

喜老頭說：「對呀，狗急跳牆，他們越是臨到死，越不甘心，說不定還要幹出什麼壞勾當。」

焦克禮說：「只要王書記一回來，范占山一供認，咱們就勝利了！」

韓百仲說：「長春，要我說，還是我那個老主意，不管王書記來不來，不管范占山認不認，咱們得先敲馬之悅這傢伙一棒子，讓他知道知道我們的厲害！」

蕭長春大聲說：「對。王書記要我們當機立斷，我看，今天就到了當機立斷的時候了！」

人們都覺著他們倆說的對，紛紛地表示意見。

「對，先撤馬之悅的職！」

「明天開個大會，先鬥鬥他！」

「不用等著起火了再撲，馬上就幹起來吧！」

蕭長春又在炕上站起來，擺著手，大聲地說：「同志們，全都坐下，咱們仔細地商量商量，再決定怎麼對待馬之悅……」

支部書記的態度又變得非常鎮靜，大夥兒立刻感覺到了，又都從不同的角度猜測了這種變化：

「長春，還商量什麼，事情不是在這兒明擺著了嗎？」

「你怕這些事兒還不屬實是怎麼著？我說的，我用腦袋保險沒錯兒！」

「你還想給他馬之悅留一條後路？有他的後路可就沒有咱們的前路啦！」

「鬥爭吧，狠狠地鬥，還怕他什麼？我們全擁護，沒問題！」

這一回，韓百仲是例外的，他沒有因為蕭長春「軟」下來生氣，反倒低頭不語地動開了腦筋，猜想蕭長春到底是想到了哪一節兒。

除了韓百仲，喜老頭也沒有吭聲，只是看著發火的人，好像還帶著一點兒笑模樣。

蕭長春等大夥兒吵吵了一陣子，才說：「同志們，我這樣說，不是信不住這些事實，好多都是我自己經歷的，我還能信不住嗎？也不是還想遷就馬之悅，要那樣，我這立場不就成問題了！更不是怕他，怕他什麼，大伙都醒悟了，都一條心了，我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那就鬥爭吧！」

「嘎巴乾脆，鬥哇！」

蕭長春說：「我想的是這麼一回事兒：不論怎麼著，馬之悅還是個黨員，還是個副主任……」

「開除他，撤了他，不就行了嗎？」

蕭長春說：「開除、撤職，要通過組織手續，要請示上級，還要支部討論；剛才，我的腦袋熱了一下子，差點兒把這個忘了！」激起來的勁頭是不大容易壓下去的，支部書記能用組織觀念克制，韓百仲也能忍耐，可是韓德大、馬翠清這伙子年輕人，還有那幾個熱情剛剛抬頭的老人，「克制」這個東西，對他們說來是非常困難的呀！

韓百仲想通了，他幫著蕭長春說服大夥兒，他說：支書的意見對，讓大夥兒忍耐一時，他說：「掏心窩子說，我真受不了啦，可我是黨員，我得忍受！」

喜老頭也想通了，他也幫助蕭長春說服眾人，他說：「家有家法，國有國法，黨裡有黨裡的法！你們忘了去年冬天整黨上黨課，縣委李書記說了？他說，黨的紀律是鐵的紀律！我是石匠，我知道鐵有多厲害；不要說你腦袋熱，石頭熱吧，也抵不住鐵！」

人們被他說笑了。連蕭長春都笑了。

大夥兒你一言我一語地又議論了一陣子，才漸漸地把那火爆爆的心氣收住了。

蕭長春透了一口氣，心裡暗暗地想：一個領頭的人，真得時時刻刻都要小心謹慎哪，稍一任性，就會把大夥兒領到岔股道上去。他帶著一點開玩笑的意思問大伙：「我說，我沒有給大夥兒潑了冷水吧？」

「沒有，勁兒足著哪！」

「就是時間晚一點兒，又不是不幹！」

馬翠清冒了一句楞話：「你別把我們看的那麼水平低，當支書的真要給我們潑冷水，照祥兒鬥爭你！」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喜老頭又提醒蕭長春說：「長春哪，事不宜遲，要怎麼走手續，你們就趕快走，大夥兒再耐著性子等一等。反正上級一定會給哈們撐腰的，那還有錯兒！」

蕭長春說：「對。淑紅、克禮，你倆跟喜爺爺一塊兒，連夜趕著整理一份材料，把咱們這一段摸到的情況全寫上，越詳細越好；隨後抄兩份，一份留底兒，一份給王書記送去。我跟百仲大舅把問題縷一縷，明天起早跟鄉黨委作個口頭匯報，再順便給王書記打個電話，讓他給斟酌斟酌咱們這麼辦行不行，請他馬上指示。別的同志，該幹什麼還幹什麼，特別是麥收準備，可不能放鬆。這回呀，咱們更不能單打一了，要按著縣委的話辦：一邊收麥子，一邊跟他們鬥；麥子得收好，鬥爭得勝利，不弄個水落石出，決不收兵！」

第七十九章

大灣鄉政府的大門從來是通宵不關的，對著門口那間屋裡的燈火也要過了後半夜才熄滅，有事沒事，電話員小張都要守在那兒。這會兒，燈光很亮，光影從門簾子縫兒射出來，一直灑到大門口外邊的街道上。鄉裡的幹部沒有太多的時間坐辦公室，到外邊開會的開會，下村的下村，休養的休養，只有一兩個人看著院子，顯得很不紅火。

做飯的老頭姓孔，是木村的人；做飯來，刷完傢伙走。這會兒，他把自己份內的事情料理完畢，想到小學校聽聽收音機的廣播評書去，跟電話員小張說了一聲，撩著他那一天到晚不解下來的白布圍裙擦著手，剛穿過院心，就見一道子賊亮賊亮的燈光從大門外邊晃晃蕩蕩地射了進來，接著又是一串非常響的車鈴聲。他一邊擠著眼看，一邊朝後邊躲閃。

那個人騎自行車的水平是相當高的，他一隻手提著一個瓶子一隻手扶著車把，從街上拐進院子裡，還有個小上坡，根本沒費事，上來了；又一轉彎，就已經騎到北邊這排房子的窗跟前了；接著又一拐，車子正好順過來，稍微一斜，一隻腳蹬在台階上，停住了。

孔老頭根本沒看清騎車子進來的這個人的臉，卻從車燈、車鈴和那熟練的車技、瀟灑的動作認出是誰來了，忙迎過來打招呼：「唉，李鄉長嗎？還趕黑路了？」

鄉長李世丹從車子上邁下另一隻大腿，說：「半路上碰個熟人，一聊就黑了。」他的聲音完全是北京腔調，雖然他的老家離北京一百多里，別人根本聽不出一點鄉音土語。他說著，順勢一鬆車子把兒。

孔老頭一伸手接過車子，要往辦公室裡搬。

李世丹跟著走進來說：「該下點雨了，路上塵土真大呀！」孔老頭會意，就停下說：「先支在外邊吧，一會兒我給您把車子上的土擦一擦。」

李世丹一邊用手絹輕輕地撣著褲腳上的土，一邊說：「先幫我把行李卸下來。小心點兒，車把上那個兜裡有個藥鍋子，可別給我打碎了。」

孔老頭摸進屋裡，點上了燈，又把空著的鋪板收拾一下，這才出來，小心地把車子上的東西一趟一趟地搬進屋子裡，隨後又找來一塊舊布要擦車子。

李世丹說：「老孔，還有剩飯沒有哇？」

「您還沒有吃飯哪？有剩飯，菜也現成。」

「唉，本來這病就沒有徹底養好，這幾天工作一忙，胃口又不大開，剛那會兒還不想吃。」

「好，好，我給您做點順口的吧。吃什麼呀？」

「隨便吃點剩的就行了。你這一天到晚辛辛苦苦的，可千萬別再費事呀！」

「不費事，不費事。」

「做什麼，你就瞧著辦吧，可要搞的軟一點兒。」

「好。」

孔老頭把破布搭在車後架上，急忙回到伙房給李鄉長做飯去了。

李世丹走進他那離別好多日子的屋裡，把燈亮捻大一點兒，到處看看。燈光中可以看清，他是個不到四十歲的壯年漢子，清瘦的臉，頭髮很綿軟地朝後梳養，一副度數不深的半黃色架子的眼鏡，花格子府綢的舊汗衫，灰斜紋布褲子也舊了，白襪子，青布薄底鞋。整個看去，顯得文雅而又樸素，很像一個知識分子出身又經過長期實際鍛煉的老同志。平時他不大講究穿戴，只是願意騎好車子、使好筆，這是為了工作方便；另外，也喜歡吃一點可口的，這又為的身休健康──他的身體不算不健康，卻又不斷地鬧點病，藥瓶子、藥包兒常年不離身，一年得有半年在家裡休養。

他在這個冷清的屋子裡兜了個圈子，就衝著窗戶喊了一聲：「小張！」

看電話的小張，一個十八、九歲的高小畢業的學生，應聲跑了過來，一撩門簾子，就滿臉喜氣地說：「唉，您回來啦？不是說等過了麥收才能工作嗎？治好了？」

李世丹說：「機關沒有人，又是緊張的時刻，治好沒治好的，在家裡我哪能待得住呀！唉，其實我早在家裡住煩了，那個鄉的工作搞的真是糟糕透頂，從打開苗，沒有放過一天正式的假，家裡連個做飯的老娘們都不留，全趕著下地，意見一大堆；讓我把村幹部訓了一頓，他們還有點不高興。其實我是愛管閒事，照他們這麼搞下去，哼，早晚得把社員逼死。生產、工作得有緊有慢、有鬆有弛，老是繃得緊緊的，誰受的了。這一程子鄉裡沒什麼大事吧？」

小張說：「事情還少的了？您先歇歇吧，等吃過飯，我再跟您說。」

李世丹抹了抹頭髮，說：「惦著工作，一路猛騎，鬧的我滿臉都是汗。」

小張馬上就明白了：「我給您打盆水洗洗。」

李世丹說：「沒熱水，你就不用費事再燒，舀盆涼的，擦一把算了。」

一會兒，小張端來一盆不涼不熱的水。

李世丹很細緻地洗了臉，又擦著前胸後背，問小張：「我打電話讓你到金馬莊去一趟，你去了沒有哇？」

小張說：「我去了，把您的意思跟王來泉他們說了，著樣子，他們不願意翻老賬。」

李世丹說：「整風就是總結缺點、教訓，不翻老賬，不甄別是非，怎麼整風呢！催他快點搞！」

小張說：「王來泉還說，讓您親自搞去！」

李世丹氣的皺眉頭，說：「這是將我的軍哪！這事情跟我有點關聯，我怎麼能夠主持搞呢！真是豈有此理。」緩了緩口氣，又問：「咱們鄉裡座談了沒有哇？」

小張膽怯地說：「還沒有顧上……」

李世丹說：「得積極點呀！這回是幫助黨整風，人人都得打消顧慮、解放思想，不論什麼意見，不論是對的還是錯誤的，不論是大事小事，大到國家政策，小到生活細節，都可以提，提出來才能改，不提怎麼改？眼下是先給縣裡提，過不久，咱們鄉裡也要整風鳴放了，那時候，你們更得主動、積極地提，特別是對我和王書記這幾個領導。多給我提，只要你們提出來，不管正確不正確，我全部都接受，決不會打擊報復；眼下跟過去不同，要放手發動群眾鳴放，徹底民主，誰也不敢報復。」

小張說：「提意見倒好辦，反正有什麼講什麼。就是咱們這兒事情太多，人總下村，不好集齊。」

李世丹梳洗完畢，一邊穿著背心一邊說：「怎麼不好集齊？等正式整風鳴放了，一切工作全停止，都回來，日夜開會；眼下壓倒一切的中心任務是整風。還是早一點兒醞釀醞釀吧，別等到了那時候，再臨時準備。你這青年團員，更得解放思想，大膽向領導開火，立個大功，好創造入黨條件嘛！」

小張咧嘴笑笑，端著泥湯似的一盆子水潑出去了。孔老頭又端進一碗熱騰騰的面片湯，漂著一層油珠，窩著兩個雞子。

李世丹細嚼慢咽地吃著，問孔老頭：「你那工分補助的事兒，社裡解決沒有？」

孔老頭說：「我又找社主任一回，他說我在鄉裡領了工資，家裡就不能再要補助了。」

李世丹說：「你是低薪嘛，工資夠你一個人用，家裡的人呢？用繩兒把脖子勒起來呀？」

孔老頭說：「他說上邊有規定，又請示王書記了。」李世丹「啪」地把筷子一摔：「呵，我說話就狗屁不如啦！規定？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是所有的規定全正確，還用的著整風嗎？一個炊事員跟一個鄉長、黨委書記的勞動量比，是大是小？我看只能大，不會小，可是工資差一大截兒。應當多為下邊人想想嘛！回頭我要往上反映。」

孔老頭說：「李鄉長，快別為這點小事興師動眾啦。我在家也是個半勞力，掙不了多少工分，這就滿不錯。家裡呢，兩個人在社裡幹活兒，也少分不了，夠吃夠用就行嘛！」

李世丹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說：「這不是小事兒，這關係著黨群關係、上下關係正常不正常的原則問題。唉，眼下溝太多了，不下決心是填不平啦！」

孔老頭沒有想過「正常不正常」，也不懂什麼是「溝」，就敷衍了幾句閒話兒，回去封火了。

小張對李鄉長這一套話更是沒有多大的興趣，也回去看電話了。李世丹打著飽嗝，坐在辦公桌旁，翻開了新來的郵包和信件。這些東西有縣委來的，有縣人委來的，也有文教科、衛生局或者掃盲辦公室來的，大大小小，長長短短，堆了半桌子。

他先揀縣委來的打開看，撕開信封，抽開一瞧，是「關於麥收保衛工作的幾點指示」，扔到一邊了。又打開一個，是「集中全力，迅速完成麥收任務的意見」。左一個麥收，右一個麥收，關於鄉以下的機關、學校、農村整風問題的指示文件，一點也沒有。於是，他把拆開的和沒拆開的歸集在一起，推到辦公桌一角，站起身，伸了伸腰，又從抽屜裡拿出個藥瓶，倒出兩片白藥片放在嘴裡，喝口白開水送下去，又一隻手彎到後邊，輕輕地捶著後背，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這一程子李世丹思想上的「病」，實在有點兒重於他那身體上的「病」。他是犯過嚴重錯誤的人，雖說過去幾年了，可是仍然像一個沉重的包袱壓在他的身上，多會兒想起來都非常痛苦。如今，他正像每天吃藥打針驅趕身上的病魔一樣，也在求方設法地要甩掉思想上的病魔。

李世丹出身一個貧寒的知識分子家庭，在北平上中學的時候，受到地下黨的教育和革命的感召，曾經是一個很有愛國熱情又有鬥爭精神的青年。因為參加學生運動，安全受到了威脅，就逃到冀東解放區，參加了工作。那會兒，地方上的幹部多半是從農村勞動群眾裡提拔出來的，識字的人不多，縣、區都把李世丹這個文化人當寶貝；李世丹思想活潑，對什麼事兒都敢想敢幹，在遂心如意的時候，工作也挺賣勁兒。從縣政府辦公室調到區裡當文教助理，趕上大軍進關，幹部南下，又提拔他當了區長。他的積極性更高了，每天車子一騎，這個村，那個村，到處跑，到處忙，那股子精神勁兒，這會兒他自己想起來都有些吃驚。他的腦瓜聰明，自信心、白尊心都非常強，只要別的區有某一點地方趕過他這個區去，他要是不趕上，連覺也睡不著。

一九五○年發展種棉花，四區出現一個植棉能手，給人家全區帶來了光榮。沒幾天，李世丹就發現了韓百安那塊棉花地，又搞出馬之悅這樣一個更能的「種棉能手」。一九五三年冬天貫徹社會主義過渡時期總路線，二區入社農戶發展到百分之六十，那邊的區長大出「風頭」。李世丹開會回來，連夜召開他負責的那一片的村幹部會，一天一夜，入社農戶從原來的百分之三十，發展到百分之八十以上。可是，第二年秋後，聽一些人說「合作化走快了」，又聽說要「穩步前進」，他立刻就「砍掉」了五個農業社，還強迫三個農業社轉成互助組，惹得村裡的黨員和貧下中農「怨聲載道」。就在這一年，他在金馬莊蹲點想搞出一些「名堂」來，專門扶植一個中農富社，還把一個漏網的富農分子拉出來當了社主任；這個主任為非作歹，誣賴一個貧農社員偷了社裡的錢，吊起來拷打。李世丹不光不主持正義，還把挨打的社員批評一通，讓那社員向這個壞幹部賠禮道歉。這下子可惹起群眾的不滿，貧農們聯名告到縣裡的監察委員會，接著又有幾個村寫來同類的檢舉信，李世丹「倒了霉」，挨了重大處分：黨內留黨察看兩年，行政上撤了職；要不是當時「決心」表示的「好」，就開除黨籍了。實際上，李世丹心裡並沒有服氣，或者說非常「委屈」。他嘴上說：「我的立場沒站穩。」心裡卻說：「我是一心為革命，忠實地執行黨的政策，只是工作作風有點兒不深入。」他嘴上說：「這次黨對我的處分，是對我很大的教育。」心裡卻說：「真倒霉，趕上風頭，讓縣委抓了典型。」他這幾年背著沉重的包袱工作著，多會想起自己從一個區長降到一個鄉長，從扶搖直上的前進，一下子猛跌下來，都是傷心的不得了。這一程子城裡的大鳴大放一開始，他聽到一些攻擊農業合作化和攻擊黨的階級路線的言論。又覺著上級黨讓這些人隨便放，說明過去的政策一定是有錯誤的，一定要改進改進。他覺著給自己「翻案」的日子到了，形勢發展，就要證明自己是對的了。

這一次，李世丹放棄了「休養」，主動回鄉抓工作，而且，要在「糾正我們錯誤」的運動裡立一功。他在屋子裡來回地踱了幾個圈兒，覺著心裡邊挺舒暢，又有點兒不踏實，就朝外喊：「小張！」

小張跑過來了。

李世丹問：「你幹什麼哪？」

小張說：「看著電話機。」

李世丹說：「你讓老孔替會兒，咱倆殺一盤，試試你這些日子進步如何。」

小張笑著說：「反正比您還差老遠呢！」就跑出去，一會兒又跑回來，放好棋盤，擺好棋子兒，坐下了。

李世丹也坐下了，很老練地佈置好陣勢。

小張對下棋技術不高明，興趣也不大，第一盤輸個一塌糊塗，第二盤剛走開，就給「將」上了。

這當兒，小張背後忽然有個人插言說：「跳馬。跳馬，這是一條活路！」

兩個人抬頭一看，原來是東山塢農業社的副主任馬之悅。李世丹立刻就滿臉帶笑地問：「嘿，你從哪兒鑽出來的？」

馬之悅說：「我找您好幾趟，門坎子都讓我踢破了！來了，不在，來了，又不在，把我想的啥似的。」

李世丹說：「今天算你走字兒，要是明天來呀，我又走啦。怎麼這麼晚還出來呀！」

馬之悅說：「別提啦。都是您那愛人把我害的！今個在集上遇上幾個老朋友，一定拉我喝酒。您知道，我能有多大量，一下子喝醉了。順路去看看您，您那愛人又是熱情招待，酒上加酒，回到家，又吐又瀉。我怕折騰壞了，到這兒找醫生要點藥吃。路過這兒，想看看您在家不，巧勁兒，真在！」

小張說：「來高手了，馬主任跟李鄉長殺一盤吧。」

馬之悅也不推讓，就著小張的熱窩就坐下了。

這一回是棋逢對手，李世丹雖然開手就輸了一盤，反而興頭極高，到第三盤，果然局勢大轉，一下子連著贏了兩盤，得意極啦。他全神貫注，一個半小時，連窩沒動。他兩隻眼睛盯著棋子兒，一隻手伸到桌子上摸。

馬之悅知道他在摸煙，連忙從兜裡掏出一包「恆大」，放在李世丹手上了。

李世丹根本沒顧看看，抽出一根就叼在嘴上。

馬之悅趕忙劃火給李世丹點著了，自己也點上一根，這才說：「李鄉長，您怎麼好久不到我們村去啦？」

李世丹移動著棋子兒說：「忙啊！」

馬之悅也動了一步子兒：「怎麼忙吧，打個卯的工夫也總還是有哇！」

「你別看一個小鄉，事情還是真夠呼摟的。」

「得了，您那身本事，瞞了別人，還能瞞了我呀？慢說一個小鄉，過去一個區您怎麼領導的？就算給您一個縣，您也得把它走得像這一盤棋似的。」

「唉，眼下不行了，身體不當家。」

「您身體當然是差點勁兒，您精神還滿好嘛！」

「精神好什麼？你只看到表，沒看到裡兒。」

「不管怎麼說，就算您躺在床上，合著眼睛，這麼一點工作，您也能支配得溜溜轉。」

「不見得吧？」

「您那身本事是真的！」

「嗨，英雄沒用武之地了。嗨，該你走啦！」

馬之悅的「車」被李世丹的「馬」踩了去，又隨便動了動棋子兒，說：「大伙都想您，都盼您多到東山塢去。這回我是代表群眾請您來的，您一定得賞個臉。」

李世丹說：「過幾天再說吧。」

「您明天就去嘛！」

「不行。」

「您對我們有意見是怎麼著？」

「有什麼意見呀！」

「馬之悅得罪您啦？就算得罪您啦，看在是您個老部下的面上，也總可以原諒一二吧？您知道，東山塢是多麼需要您這樣一個得力的領導去呀！」

李世丹把手裡的棋子兒使勁兒一放：「我幹什麼去，那兒是王書記的重點嘛，我伸哪家子手！」

馬之悅朝李世丹的臉上瞥了一眼，試探地說：「王書記的重點，也是鄉裡的重點，王書記不在，您去不是一樣嘛！」

「不一樣，不一樣呀……」

「是不一樣。您去了，保證能搞好！」

李世丹聽了這句話，就像咬了一口苦瓜尾巴似地咧了咧嘴。他滿肚子怨氣，這回可找到一個發洩的罐子了，忍不住地說：「搞好什麼呀，我才不去給他擦那個屁股哪！告訴你吧，王書記走那天，就有同志到家找我，勸我到你們村看看去，我都要動身了，又一想，得了吧，我呀，老老實實地養我的病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馬之悅日夜盼望的親人、靠山可抓到了，心裡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高興。當他動身之前，聽到馬齋、馬立本和自己的那些人傳來的風言風語，把他慌的不得了；他曾決定，如果今天在這兒找不到李世丹，就是到天邊，也得把李世丹找到。那會兒，他的希望不小，把握性並不那麼大；心想，不費點事兒，很難把李世丹整個拉過來，所以一路走一路想，搜空了腸子想圈套，找鎖頭；沒想到，李世丹跟自己完全是害的一種病，而且是「同病相憐」！

「精明」的馬之悅，幾句交談，幾個眼神，他就把李世丹看透了，他的希望也就跟著大起來了。這會兒，他朝前探著身子，故意小聲地問：「李鄉長，您對我們村到底兒有什麼看法？要不是秘密的話，就跟我透透；要是秘密呢，我就不問了。」

李世丹說：「也沒有什麼太秘密的。眼下的形勢你還不清楚嗎？合作化搞了好幾年，該總結總結經驗教訓了；要不然，光是憑著腦瓜子一熱辦事兒，怎麼會不傷害幹部的積極性，又怎麼會不使革命事業受損失！咱們是老同志，別人不瞭解我，你是最摸我的底的。我過去是怎麼工作的？命全不顧！結果呢，背了一身處分。我不是說，我沒有錯誤。那得怎麼看！錯誤的，還是正確的，不是馬上可以肯定的，要等歷史來下結論，所以也就不要忙著給人家處分。可好，到哪個村，所有的幹部都知道我是犯過錯誤的鄉長，我說話還能頂用嗎？」

馬之悅順著竿兒往上爬：「說話頂用不頂用，得看群眾的行動；您到東山塢下個命令試試，保管是一呼百應，這才是真正的威信。其實，下邊跟上邊是一個樣。我不是也跟驢皮影人一樣，任著別人耍呀，什麼事兒也當不了家。先頭光是當不了家，這會兒，連過目、點頭的權利都給剝奪了。」

李世丹認真地問：「這麼嚴重？」

馬之悅也認真地說：「本來，我瞧您身體不大好，不想打攪您，可是事關緊要，不說不行了。告訴您吧，蕭長春這兩天正在東山塢大清洗，只要是不順著他的人，全擼了……」

「真有這種事兒？」

「您聽我說呀！昨天他讓一個乳毛沒乾的半大小子當隊長，今天又把一個有群眾威信的老練會計給撒了，換成一個連二百錢都數不清楚的孩子，這麼大的事兒，我一點兒決定權都沒有啦！快了，不信您瞧著，明天就得清洗我，準的。」

李世丹吃了一驚：「蕭長春驕傲到這個地步了？真沒有想到，真沒有想到。」

馬之悅說：「您想不到的事兒多了。不信您到東山塢訪訪去呀！李鄉長，我跟您說吧，東山塢這會兒真是烏煙瘴氣。您知道蕭長春為什麼要把馬立本撤了？因為他家是富農，不論人家進步不進步，只要是成分不好，就推出午門問斬！你看人家的立場多穩哪，就是有人到縣監委告他去，保險也不會挨處分！」

馬之悅這句話完全是對著李世丹的心病下的針。

李世丹聽著，皺了皺眉頭。

馬之悅又說：「您知道為什麼排斥我？就是因為我去年犯了點錯誤。誰不興犯點錯誤呢？犯了錯誤的人，一輩子賣命也吃不了香啦？」

這句話更是衝著李世丹的瘡疤上下的刀子。

李世丹的眉頭皺的更緊了，停了一下，說：「話說到這兒了，我就把底子全揭給你吧。去年處理東山塢的問題是有點急了，也不一定很正確。那會兒我對他講：你剛來，不瞭解底細，看人得從根子上看；咱們打天下那會兒，人家老同志流血、賣命，別過河拆橋、卸磨殺驢，讓人家寒心。他怎麼能領會我的意思呢？我參加革命那會兒，他還在村裡當個小民兵哪！當然啦，對新生力量是要扶植的。公平地說，蕭長春也是個很有前途的幹部，可是，不能為了扶一個新的，就把舊的嘩啦一下子全踢開呀！」

馬之悅難過地搖搖頭：「蕭支書幹工作那可是真賣勁兒，那勁兒到了讓人聽了不敢相信的程度。看問題咱們不能光看表面。要我看，他為什麼這麼賣勁兒，領導上不一定摸底兒！這人，毒著哪！處處爭權奪勢，眼裡誰都放不下，為了自己在上邊買點好，打擊同志，壓制群眾。什麼民主，全讓他扔到脖子後邊啦！東山塢的老百姓誰敢抬頭？依靠貧下中農是對的，可是咱們農業社並不是貧下中農的農業社，貧農比起中農是少數；用少數服從多數來說，也應當聽聽中農對一些大政方針的意見。可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什麼會全是貧農商量決定，中農只能跟著幹，這樣又怎麼能算群眾路線呢？就拿今天晚上發生的一件小事兒說吧。您知道，蕭支書這會兒打著光棍。想老婆，你就說個嘛！他不，在村裡總是跟大姑娘小媳婦親近。偏偏我們村有個破鞋，提起來，您大概知道，就是馬連福家的……」馬之悅的這段話，才是他急著找李世丹的主要目的─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管你孫桂英怎麼著，管你蕭長春能不能知道那件事兒，全不怕啦！

李世丹很有興趣地聽著，插言說：「孫桂英，森林的娘家，對吧？我當區長那會兒，處理過她的離婚案件。不是個好東西！」

「是呀，今天晚上，兩個人勾搭上了……」

「什麼，蕭長春還搞男女關係？」

「聽我說呀！我看著他黑天半夜地往孫桂英家鑽，就沒好事兒，我就後邊跟上了。大概他有點發覺，坐一會走了。我進屋去想教訓教訓這個破鞋，他媽的，這個臭娘們還要勾搭我──嘻嘻，就我這把歲數，真不長眼，簡直成了不挑不揀，撿到籃子裡就是菜啦……」

李世丹攤開兩隻手說：「你瞧瞧，我沒把話說在後吧？對這麼一個年輕幹部，不能光一味地寵著，得教育；把他寵壞了，不是他一個人的事兒，引起民憤，人家要反對咱們整個領導！」

馬之悅說：「所以我希望您去，把我們幹部整頓整頓。」

李世丹冷冷地一笑說：「我去整頓？給王書記留著吧。等整風鳴放的時候，也讓王書記去，看看群眾會怎麼對待這種事兒。不相信群眾，不畏懼群眾怎麼行；把群眾惹翻了，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的！」

馬之悅覺著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而且已經脫離了危險，不宜再糾纏孫桂英那件「姦情」的事兒。於是，他的神情一轉，似乎，他真的把這個看成是一件小事情，就平平靜靜地順著李世丹的思路，接著李世丹的話音說：「您這句話真是至理名言。這一年東山塢讓蕭支書搞的，亂極啦，亂極啦！意見堆成了山，不滿情緒裝滿了肚子；再這樣鬧騰下去，不講點民主，不讓讓步，非得出個大亂子不可！」

李世丹說：「出點亂子也不錯，好給那些官僚主義者敲敲警鐘，照照鏡子。讓他們知道，好大喜功，蒙著眼睛蠻幹，會給革命事業帶來什麼。也可以給上級看看，清醒清醒，誰是好幹部，誰是壞幹部，這不全清楚了嗎？」說著，又笑了笑，「這些當然都是一時的氣話，我們還是盡量地起到我們的作用，不能讓群眾鬧起來；這樣，不光是經濟上的損失，也會帶來政治上的損失！」

馬之悅咧了咧嘴說：「唉，我就好像壓在磨扇裡，這當中間的罪可不好受！」李世丹說：「不能這樣想，這是黨性不純的表現。」

馬之悅繼續訴苦：「遇上不合理的事兒，不說吧，咱總得有點黨性，覺著閉著眼睛裝傻子，實在對不起黨；說吧，不頂個屁用倒還是小事兒，還得給自己找點病，添點罪，真有點怕！」

李世丹聽著他的下級訴苦，心裡反而很滿意。這幾年，很多村幹部都不跟李世丹說心裡話了，只有馬之悅是最信賴自己的，所以才能把埋在心裡的怨言無保留地跟自己掏出來。他想。不管這些想法對與不對，只要他敢於說出來，就證明他對黨是忠實的。所以李世丹更加器重他這個「受了委屈」的下級了，繼續開導說：「不要怕。幹革命，就不能怕委屈，也不能不擔一點風險。我是想通了！」

馬之悅本來就是找靠山的，聽了這番話，果真鼓了勁兒，更堅定了信心；可是，他還覺著討到的東西不夠，生著法兒要引話。他攤開兩隻手說：「您說要放手發揚民主，要聽聽群眾的意見，要糾偏，這是上邊的指示呢，還是您個人的想法？您把這個底兒告訴我不行嗎？」

李世丹說：「當然是上邊的指示啦！目前的政治氣候你還沒有覺察出來嗎？整風、鳴放，就是為這個呀！」

馬之悅心裡樂，卻不露在臉上，又問，「什麼時候才能有這麼一天呢？」

李世丹說：「你別急嘛，眼下這樣的現狀不會維持太久了。冰河總得解凍，春風總得吹來，等到農村一開始整風鳴放，是非全能弄清楚……」

「我是問咱們農村啥時候整風鳴放？」

「快了。你聽我的話，老老實實地幹工作，諸事忍著點兒。在一定情況下，我們黨員幹部，要能忍受一點個人的委屈才行啊！」

馬之悅立刻就「委屈」地說，「我的好鄉長啊，還說忍受一點小委屈哪，大委屈我不是全忍了嗎？問題不在我個人身上，全在群眾裡邊；我能忍，群眾可不能忍哪！您講話，『把群眾惹翻了，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這是高水平的話，也是有經驗的話；您雖然沒到東山塢去，這幾句全是針對東山塢的實際事兒來的。現在東山塢的群眾，就好像蘸了汽油的柴禾，一點就著，一著就沒法兒撲滅了……」

李世丹說：「只能把汽油給他們沖掉，不能讓它著起來！」

馬之悅說：「這我有什麼辦法？反正我是跟您匯報了，怎麼處理，就看您的了……」

這句話軟裡有硬，帶著十分嚴重的威脅味兒。

李世丹果然有點緊張了：「老馬，你怎麼又說開氣話了？你是老幹部，老黨員，在東山塢工作的時間長，群眾聽你的話……」

「群眾聽我話的時候，因為有上級撐腰哇！老實說，那會兒要是沒有上級、沒有您扶著我，群眾怎麼會完全聽我的呢？唉，挑水的回頭，過井（景）了！」

「瞧你說的，怎麼叫過景呢？」

「您撒開手不管我了！」

「你倒像個小孩子！我怎麼不管你啦？」

「您為什麼不跟我到東山塢走一趟呢？」

李世丹笑了，拍著馬之悅的手背說：「老馬呀，不是我不管你，這幾天實在有件重要的事兒纏著我；東山塢不是還沒有鬧大亂子嗎？你不是還有辦法安置嗎？真要出了事兒，真要沒了辦法，你不讓我去，我也得去；我得對革命負責，也得對自己負責呀！我能拿自己的黨籍開玩笑嗎？」

馬之悅裝出一副很受感動的樣子，點了點頭說：「這倒是真心話；只有您這樣的領導，才肯跟下級交心。王書記不在家，您是掌舵的，在您管轄下邊的村子出了大亂子，上邊來人一追查，就不好交差。」

李世丹又急忙掩蓋著說：「我倒不是完全為個人想的。有問題，有矛盾，放著整風鳴放這個和平辦法不用，為什麼一定看著他們用鬧事兒的辦法來解決呢？這樣，對革命，對我們個人，都沒有好處哇！老馬呀，你得利用自己的條件，多發揮作用；現在，對那些反對農業合作化的人，要好言相勸，要安慰他們、開導他們，不要讓他們鬧起事兒來；等運動到了，又要啟發、動員他們把不敢說的話說出來，好幫助我們改正錯誤──這是對你這樣的一個老同志的考驗！我們得保衛我們的勝利果實，保衛我們的政權呀！」

馬之悅聽到「保衛我們的政權」這七個字兒，立刻跟馬志新信上說的，瘸老五眼睛看的，碰到一塊兒了；全部的真底兒都討到手裡，馬之悅真的要走運了！他又故意吃驚地說：「哎呀，鬧了半天，我的擔子還這麼重呀！這一回，您可開導我了。李鄉長，您給我的任務，我一定盡力執行；可是，唉，老蕭把弦兒上得緊緊的，我不好插手呀！」

李世丹對馬之悅的表示很滿意，就說：「他上弦，你就幫他鬆鬆，待別是對中農，千萬別太緊了。剛才我們說怕群眾鬧事兒，實際上就是怕他們；因為對他們的政策是團結呀！」

馬之悅馬上討令箭：「要是鬆出錯來呢？」

李世丹笑著說：「我給你擔著。等鄉裡的事兒弄出個頭緒，我到你們那兒住幾天，咱們一塊兒鬆去。」

馬之悅拍著手說：「阿彌陀佛，這可好極啦！」

這兩個上下級談得十分親切、合拍。談了多久，不知道，只見那一壺燈油都熬乾了，燈珠越來越小，由黃變紅，在他們沒有留神的時候，忽地一下子滅了。

屋子裡一片黑暗。……

第八十章

一夜沒睡覺的蕭長春，兩隻眼睛都熬紅了。

天一亮，他蹲在小河邊撩著水洗了一把臉，就往鄉裡跑。他要把連夜趕寫出來的報告材料，通過內部交通，立刻轉到縣委去；就地再給王國忠掛個電話，把支部的考慮、安排作個詳細匯報，聽聽領導上的具體指示；如果他們的打算被批准了，那麼，趁著假日，先黨內、後黨外，對馬之悅作一個初步處理；然後，再一邊搞麥收，一邊發動群眾，對他作徹底的揭發和鬥爭。他一邊小跑著，一邊想。不論怎麼掂份量，也得這麼辦了，要來一個堅決的、徹底的揭發，來個面對面的鬥爭；先把蓋子打開，把馬之悅的髒東西先初步地晾出來，讓大伙兒看看，就會鼓舞積極分子，堅定中間分子，瓦解那些跟在馬之悅後邊的人，打擊那些安壞心做壞事的傢伙們！這場鬥爭，一定能夠推動麥收的順利進行，對麥收後的社會主義大辯論，也一定會發生重要影響。對啦，這一次當機立斷地下了決策，是非常及時又非常正確的，年輕的支部書記信心非常足！

二里路，他一袋煙的工夫就跑到了。平時他打電話來，總不大好意思驚動晚睡的電話員，可是今天這件事兒，不能不驚動他了。他敲著電話室的門板：「小張同志，小張同志，又來麻煩你了！」

叫了好幾聲，熟睡的小張才被驚醒：「誰呀？」

「我，蕭長春。」

「噢，蕭支書呀！等我給你開門。」

「我這兒有封信，頂重要頂重要的。今天縣裡交通來嗎？你千萬讓他給帶走，交給王書記，再轉給縣委。」

小張打開了房門，接過信，說：「屋坐吧。」

蕭長春還在叮嚀：「千萬別寄，要交給內部交通，讓他交給王書記。對啦，我再給王書記掛個電話。」

小張放下信，要搖電話。

蕭長春笑著說：「我再到黨委會打去，你給我掛上，還接著睡吧。」他說著，就匆匆忙忙地奔後院了。

蕭長春把神經衰弱的李世丹驚動了。他住這間房子跟電話室是一排，只隔一間小會議室，那邊兩個人說的話兒，他全聽到了。開始他倒沒有怎麼往心裡去，聽到蕭長春一再叮嚀，又要去打電話，這才犯了疑。

夜裡馬之悅到鄉裡來，他聽到許多過去沒有聽到的情況，覺得下邊的幹部和群眾的情形很亂，心裡鬱鬱悶悶，好久睡不著，吃了兩片安眠藥也沒有頂用。他想馬上給縣委打個報告，呼籲一下，又想王國忠這會兒正在縣裡參加整風，這報告一定很快就會讓王國忠見到。王國忠是個「紅人」，縣委對王國忠有言必信，有計必從，而蕭長春又是王國忠的「紅人」，怎麼看著怎麼好，沒有丁點毛病。這樣，報告寫去了，不光不會解決問題，說不定還要惹下一些麻煩。況且，現在農村裡既沒有整風，也還沒有鳴放，很多事情不是一下子就可以弄個水落石出的。如果縣委接到報告，讓自己去處理，那可怎麼辦呢？輕了不行，重了也不行，萬一偏了，跟上邊的政策弄擰了，趕在浪頭上，不是又要犯錯誤嗎？得接受過去的教訓了。……他想來想去，還是暫時壓下、「掛」起來，對自己對運動都有利。

他聽到蕭長春又寫了材料，又要打電話，心想；要是讓他跑在前邊，對自己是極為不利的，不能不過問。想到這兒，他又覺著這個蕭長春真可惡；自己的作風不正派，把東山塢搞成一團糟，一點自覺沒有，還要找靠山，給別人走黑信；而且，剛剛當半年支部書記，眼睛就長到腦門子上去了，出來進去地找王國忠，自己這個鄉長，他都沒有用眼夾一夾，難怪馬之悅說他驕傲自滿，目空一切，真是不假！

他想到這兒，翻身下床，衣服都沒穿，拖著鞋，打開門，走進電話室。

小張剛睡著又被驚醒了，睜眼一看，是李世丹，一邊往起爬，一邊問：「李鄉長，這麼早就起來啦？」

李世丹轉著身子在桌子上、信袋子裡搜查著問：「蕭長春給你那信呢？」

小張說：「他說頂重要的，我鎖在抽屜裡了。」

李世丹說：「快拿出來給我看看。」

小張打開抽屜，拿出信來，遞給李世丹。

李世丹扯開牛皮紙信封，抽出來，裡邊還有一層報紙信封，又扯開了，裡邊還有一封牛皮紙包著。他展開厚厚的一疊子材料，只見標題寫的是「關於馬之悅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活動情況報告」，嚇了一跳。瞧瞧，這位同志夠多麼厲害，給一個老幹部扣這麼大一個帽子，這未免太不像話了。幸虧讓自己發覺了，不然，到了縣裡，立刻批下來讓自己去處理，這可怎麼掌握分寸？這不明明擺著又要把我李世丹做到裡邊嗎？他想到這裡，又裝出一副不以為然的神態，把信封、材料往手裡一卷，笑了笑，對小張說：「啥大事兒，就是麥收準備情況，也值得這麼鄭重其事的。我正要瞭解瞭解東山塢的情況呢，先放下我看看再給他轉。你不用對他說，小伙子急性子，又該逼我快看了，我可不會一目十行。嘻嘻！」

小張也沒有把這事兒往心裡去，就又要上床。

李世丹又說：「你這孩子，怎麼什麼事兒也不懂呀？縣裡整風是多緊張，讓他用這種小事情打攪王書記幹什麼呀？快，快給他把電話掐斷！」

小張說：「剛打通，還沒人接哪！」

李世丹說：「你就給他掐了吧。叫他到我屋去，有什麼事兒，找我說說不行呀？我辦不了，再找王書記也不晚哪。」說罷，雙手抱著被晨風吹涼了的肩膀子，回自己的屋子裡去了。

這會兒，蕭長春正緊張地抓著電話喊：「喂，喂，我找大灣鄉的黨委書記王國忠同志！」

那邊回話說：「開會去了！」

「什麼，這麼早就走了？」

「昨晚上就走了，到北京……」

「多會回來？喂，縣委有人嗎？」

「嘎登」一聲，電話斷了。

蕭長春使勁兒地搖了搖，又喊了幾聲，一點兒響聲也沒有，急的他滿臉通紅，把電話筒一放，就要往電話室跑。小張迎住他了：「蕭支書，李鄉長讓你到他那兒去。」蕭長春一樂：「噢，李鄉長在家呀？他不是休養去了嗎？」

小張一邊往回走一邊說：「昨晚上回來的。」

蕭長春高興極啦！這會兒，正是自己需要領導點撥，需要上級支持的緊張時刻，自己的領導就在跟前，馬上就可以談談心思，擺擺情況，一塊兒拿拿主意，想想辦法，這是多可心的事情啊！他三步兩步地邁到前院，連招呼都忘了打，一撩門簾子進了屋，興沖沖地說：「哎呀，李鄉長，我當您不在家哪！」

李世丹在那繡花的方枕頭上動了動腦袋，帶著笑容說：「呵，你好早哇？今天怎麼想起往鄉裡走走啦？」這話裡多少帶一點刺兒。

蕭長春並沒在意地說：「要不是有要緊的事兒，還沒空來哪。李鄉長，有一件重要的事兒，跟您匯報匯報，快幫我們拿拿主意。」

李世丹拉著長聲說：「什麼事等王書記回來再說吧！」

蕭長春著急地說：「王書記不在家，巧巧碰見您，正好。咱們一邊等王書記的意見，一邊先商量著吧。」

李世丹慢悠悠地爬起來穿衣服，細聲細語地說：「東山塢是王書記的重點，什麼事情他摸頭；他也願意親手處理，就等等吧。這一程子，我是抱著病在這兒撐著，忙的簡直不可開交，有些小事情，能拖拖，就拖拖。」

蕭長春說：「這個事非常緊急。」說著，拉過一把椅子，往李世丹的床跟前一放，往上一蹲，就準備長篇大論地匯報了，「我從頭給您說說。從打去年秋後……」

李世丹笑著打斷蕭長春的話：「那會兒的事兒，我雖沒插手，情況倒還知道一點兒，別扯那麼遠了，扯遠了扯不清；許多事情，用今天的眼光看看，用今天的政策量量，都有重新研究的必要，還是掛著它吧。」

蕭長春說：「我從麥子黃梢以後說……」

李世丹又打斷蕭長春的話：「這件事，王書記不是在你們那兒幫助處理了嗎？詳細情況我不摸底兒，可是他回來匯報說，處理得很好，問題全解決了……」

蕭長春說：「哪解決了？王書記臨走還再三囑咐我們，說問題一件也沒有根本解決，得留心觀察，多摸情況；還說要從鄉裡派人幫助我們，他不會匯報說解決了吧？」

李世丹又笑笑：「我好像聽他這麼說了。不要緊，這不是原則問題。生活裡總是有矛盾的，問題總是要反覆的，特別是沒有從根子上挖，處理的不當，更要反覆……」

蕭長春說：「對啦，我們支委會研究，這一回得下這個決心，一定要從根子上挖挖了；不然，工作就不能順順當當地開展，還會出大岔子……」

李世丹故意一楞：「噢，你也知道會要出大岔子？有什麼根據呢？」

蕭長春說：「兩條道路的鬥爭，在我們村可厲害啦！事情複雜的很……」

李世丹注意地聽著，說：「具體點兒。」

蕭長春就把東山塢鬧土地分紅、鬧糧之後，馬之悅如何拉攏中農搞投機倒把，如何串通地富散佈變天謠言，如何陰謀打擊幹部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講出來；除了擺情況，還加上他和韓百仲、喜老頭等人的看法。他說得很清楚，很激動，到後來粗脖子紅臉，好像這會兒就面對著那些興風作浪的人，正在開展著鬥爭。

李世丹光穿著背心，披著汗衫，拖著鞋，一面聽著，一面在屋地下來回地踱著步子；一會兒點著一支煙，仰著臉吐著煙圈兒，一會兒又用手指頭縷一縷鬆散的頭髮。他在思索著、分辨著這些話，想用自己的觀點來肯定一些，否定一些，而且想盡可能地看得「高一些、深一些、正確一些」。可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把蕭長春列舉的這些罪惡跟他心裡邊的那個馬之悅聯繫起來。他想：馬之悅既沒有過多的土地，也沒有囤積著糧食，他怎麼能夠主張土地分紅，怎麼能夠搞投機呢？馬之悅是一個曾經為革命出生入死的人，又怎麼可能盼望變天呢？這是萬萬不可能的事兒，也是不可理解的事兒。「打擊幹部」嘛，倒可以沾邊兒，但是，又要看從什麼角度來認識……

蕭長春結束了他的匯報後，末了又強調一句：「我們幾個人一研究，覺著這個問題非馬上處理不可了，馬上處理比推到麥收以後好處多，可以打擊壞人陰謀活動，還可以教育我們的人，準能推動麥收，鞏固農業社；特別符合縣委的指示，……」

李世丹又來回踱了幾步，不慌不忙地說：「你有一些想法，不論對與不對，能夠及時向上級匯報，這是很好的。經你這一匯報，證明我的估計不錯。東山塢存在著嚴重的問題，是要解決。形勢所迫，不開展一個整風運動，不把一切是非曲直明確了，是不行了。」

蕭長春仔細地聽著李世丹的「高談闊論」，使勁兒捕捉著每一個字兒，想從這裡邊得到辦法，得到力量。他不很瞭解李世丹的詳細底碼，只是從別人嘴裡聽到一些散言碎語，知道李世丹的作風不好，看問題不如王國忠穩當、準確，處理起事情來，常常出差錯。可是，他想著李世丹是個領導幹部，是個老同志，在大是大非面前總是能夠堅定的；況且，這會兒李世丹是鄉裡的唯一負責人，是自己直接的上級，處理這件事情，又非得通過他批准決定不可！所以他對李世丹有點說不出來的擔心，又抱著極大的希望。當他聽了李世丹肯定了自己匯報的情況，懸著的心才稍微穩定了一些。

李世丹又噴了一口煙圈兒，說：「不過，看問題不能站在狹隘的立場上，要站的高，要跟全國總的形勢聯繫起來，這才不致於作出錯誤的判斷。」

蕭長春蹲在椅子上，一邊捲著煙一邊說：「就是呀，先頭我們看問題就是窄多了。您不知道我剛從工地上回來的時候哪，把什麼事都想得挺簡單，結果碰了釘子。後來跟王書記一塊兒處理矛盾，心裡才開了縫兒。那會兒覺著自己思想水平提高了，其實，還差的遠哪！這幾天的事兒，又把我的眼睛擦亮了；特別是又經縣委一指點，才懂得看問題得跟全國的形勢聯繫到一塊兒想。」

李世丹接著自己話茬兒說：「我相信你剛才講的情況都是真實的……」

「群眾眼光亮，群眾幫了我們……」

「對真實的情況作出正確的判斷也是不容易的。因為一個人立場不同，那就不用說了，水平不一樣也不去講了。就是稍微有點個人打算，也會差之毫釐，失之千里。從你反映的情況看，真實，還是不真實，我現在還不能馬上下結論，有一點，我可以肯定，你對一些問題並沒有判斷對……」

蕭長春聽到這句話，猛地打個楞：「怎麼不對？您說說我聽聽。」

李世丹武斷地說：「這裡首先不存在什麼兩條道路的鬥爭……」

「怎麼不是兩條道路鬥爭呢？」

「不要把經濟問題硬跟政治問題拉扯到一塊兒！」

「唉，我過去就是這麼想的，覺著這些鬧事的人不過是自私白利，想多分點麥子，想爭權。雖說不是那麼明明白白地認為沒有兩條道路鬥爭，實際上是這麼一回事兒。等到王書記一提醒，我又把村裡發生的事兒一掂，可不是嘛，全是兩條道路鬥爭，是要不要社會主義的事兒。」

「依我看，主要是關係問題：是黨群之間的關係，是幹部與幹部之間的關係，也包含著上下級之間的關係，這些關係不正常了；不正常之後，就產生了不正常的矛盾，這是辯證的矛盾論……」

蕭長春弄不懂他的這套「妙論」，可是他已經聽出、或者是感覺到，他們之間的認識存在著很大的差別，不僅沒有對上碼，而且從根子上不一樣。年輕的支部書記對待他接觸過的領導，一向都是無保留地信賴，又是毫不講價錢的服從。因為他們彼此的心思總是一樣的，雖說水平高低有所不同，卻是朝著一個方向，沒有擰著過，更沒有反著過。現在這位領導，看的、想的全都跟他擰著、反著，也跟東山塢的實際情況擰著、反著。這就擺在這個只有不到一年歷史的支部書記面前一個新問題：跟李世丹頂嗎？這會不會傷害領導，犯反對領導的錯誤？老實說，同領導吵起來，跟他的感情、習慣都是不合的，會使他感到痛苦。那麼，對李世丹唯唯諾諾地應付一下完事兒嗎？蕭長春不是這樣一種人，他不能違背自己的思想說話，也不能違背他的黨性……他想起了韓百仲這位老同志，想起喜老頭這一夥老貧農，也想起焦淑紅、焦克禮，甚至韓德大這一群年輕人。他問自己：「你是幹什麼來的？」自己回答：「保衛真理，保衛社會主義！」他又問自己：「你是代表誰來的？」自己又回答：「代表東山塢的黨組織，東山塢的廣大群眾！……」

年輕的支部書記想到這裡，立刻鼓足了勇氣。他又對自己說：「我跟李世丹雖是上下級，我們又是同志，對自己的上級、自己的同志，為什麼不可以爭論呢？」

李鄉長也開口了：「您的話我沒有懂。直說吧，我不贊成。您說不是兩條道路鬥爭的問題，這話不對。他們鬧糧、鬧土地分紅，跟好商勾結，跟地富扯伙，槍口全對著農業社，對著糧食統購統銷，黑著心要搞垮社會主義，讓資本主義死而復生；您說，這不是兩條道路鬥爭是什麼？您還說這是關係問題。是他們不跟咱們搞社會主義，不讓咱們搞社會主義呀！只有他們向咱們投降了，才能搞好關係呀！要不然，這個關係怎麼個搞法呢？」他越說越激動，滿臉漲紅，脖子上的青筋不住地暴跳。

李世丹被蕭長春這幾句嘎巴響的搶白和質問弄的張口結舌；他的「尊嚴」受到侵犯，怒火頂了腦門子；他要發作，又忍住了，依舊拿出一副「大人不把小人怪」的神態，走過來，一手扶著蕭長春肩頭，又用一種親切而又耐心的語調說：「同志，你想想，社員們為什麼都鬧土地分紅……」

「不是都鬧，是少數幾戶富裕中農鬧的。」

「就算是少數的富裕中農，他們是我們應當團結的力量吧？搞生產，沒有他們的積極性不成吧？就東山塢來說，這樣的戶不是一家兩家吧？這就是群眾！群眾鬧土地分紅，很可能是我們的工作上有缺點，我們的制度方面有不太合理的部分，我們應當虛心、冷靜……」

蕭長春又一次打斷李世丹的話，說：「李鄉長，您別說了。對兩條道路鬥爭還要虛心，還要冷靜？那我們就該讓他們拉著退回去了！」

李世丹冷笑著，搖了搖頭，說：「沒那麼嚴重，不應當用教條主義方法硬套，硬套就套錯了。所謂兩條道路的鬥爭，是階級對立的矛盾，懂嗎？可是現在有意見的，都是勞動群眾，都是莊稼人。哪一個地主、富農站出來向我們進攻了？你別急，等我說完嘛！當然，你可以懷疑後邊有地富壞人鼓動，懷疑總是懷疑，不能把懷疑當成事實來處理問題。老蕭哇，眼下，我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實事求是呀！」

蕭長春從椅子上跳下來說：「我看李鄉長您把問題全弄顛倒了。用您這套理論一量，我們以前的作法全錯了是不是？連他們罵我們農業社搞錯了，社會主義也搞錯了這些話，也算對的了，是不是呀？」

李世丹說：「我是跟你探討問題，不是抬槓，也不忙著下什麼結論。結論要等整風的時候，由群眾來下；群眾的意見，是一切真理的試金石，聽群眾的沒有錯兒。」

蕭長春又蹲到椅子上說：「我是堅決不能贊成您這些說法。群眾，群眾，得看什麼樣的群眾嘛！不擁護社會主義的人，成不了群眾；讓他們下結論，社會主義不搞才合適。我們決不能聽他們的！」

李世丹苦笑一下說：「你可以保留，我也可以保留，行吧？你坐下，我的意見還沒有講完哪！關於個人的生活作風問題，我不想去追究，這不是原則問題，有點問題，也不一定影響他革命。我勸你心胸開闊一點兒，照顧一點大局，特別是要注意團結。現在你支書也當上了，還想怎麼樣呢？……」

蕭長春在李世丹的臉上瞥了一眼，覺出李世丹這幾句話裡別有用意，就又跳起來了，用更加堅定的口氣質問李世丹：「噯，李鄉長，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李世丹說：「你不要著急嘛！事情的真相怎麼樣，我要去調查研究，真理總是真理；眼下，我是作為同志勸你，不是作為組織批評你。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馬之悅同志是有些毛病，可是你要看到他主導的一面……」

蕭長春馬上問：「他的主導面，您說是什麼？」

李世丹說：「我瞭解他，也沒有忘了他；我瞭解他的過去，也沒有忘記他的過去。他就是變化了，也不至於變到像你說的那步田地。具體地說，我認為他對黨、對革命事業，還是忠心耿耿的……」

蕭長春喊叫起來了：「他領頭鬧土地分紅，搞投機倒把破壞糧食統購政策，跟地富奸商勾搭，處處陷害同志，挖社會主義牆腳，這一大堆事情全算對革命事業忠心耿耿了？您說的是哪一家子的革命呀？」

李世丹既感到對面這個「小幹部」的傲氣逼人，又覺察到此人不好對付；為了不讓自己沒個台階下，他還是用軟和的口氣說：「剛才不是說了嗎，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可以保留嘛！」

「事實明明白白地在這兒擺著呀，這根本不是保留不保留的事兒！咱們得弄清楚是非，不能魚目混珠……」

「著急發火頂什麼用，由著性子辦事兒怎麼行呢？馬之悅是個老幹部，是縣裡管理的於部，懂嗎？動他的工作，特別是給他處分，得通過組織手續，請示縣委和監察委員會調查、研究、批准之後，才能決定，不是你蕭長春一句話就能處理，也不是我李世丹或某一位鄉裡領導同志可以隨意處理的。」

蕭長春憤怒而又痛苦地沉默著。他看出；李世丹是有意包庇馬之悅，又抬出縣委和監委來壓自己，這是不能忍受的；可是，他也覺著，李世丹要請示縣領導這個思想還是對的。他想：自己既不能在原則問題上遷就讓步，也不能不顧組織手續。於是他把要說的幾句話掂了掂沉重，很有分寸地說：「好吧，我同意請縣委等領導批准之後，再對馬之悅作組織處理。您馬上就請示吧。可有一件：您得把我們支委的意見和您個人的意見分著寫，一條一條地寫清楚！」

李世丹忍住心裡的火氣，說：「當然要寫清楚。連我對你瞭解的情況，包括你今天對我的態度，全要寫清楚！」

蕭長春明白李世丹這句話是嚇唬人。他根本不在乎，就笑了笑說：「好哇，越寫全了越好。」

這個笑和這句話，使李世丹更加惱火。

蕭長春沉默著。他對這位領導，又失望，又惋惜，又沒有辦法。他發覺自己竟然冒了汗，用手背在臉上抹了一把，緩和一下口氣說：「李鄉長，從行政上說，我們是上級對下級，可是從黨內說，我們是同志。我得給您提個意見：我覺著，您對東山塢的看法，從根子上錯了，這很危險；我建議您到東山塢去一趟，住下來，站在貧下中農的這一邊，把真實情況摸透了再下結論。還有，李鄉長，眼下正是鬥爭的火頭上，每一個真正的黨員，都得拿出腦袋來保衛黨，您可得留神呀！」

李世丹哼了一聲，說：「長春同志，我的水平再低，也總不會低到你所想像的那個地步！東山塢的情形我沒有你知道的多，可是，我不一定沒有你看得準。作為同志，我也要再具體地誠懇地給你提個意見；如今是整風，是大鳴大放，這是黨的壓倒一切的政治運動，我們可不能阻礙鳴放，成了運動的絆腳石，這可最危險哪！」

蕭長春扔掉了煙頭，說：「我走啦！」

李世丹看著這個年輕的黨支部書記氣呼呼地走出去，又在背後加了一句：「等等，我再重複一遍：在上級黨委沒作最後處理的時候，要好好團結合作地搞工作，不能再亂鬧，更不能對任何人採取組織處理手段，這是紀律！」

蕭長春沒吭聲，頭也沒回，他氣沖沖地走著，腳步卻有幾分慌亂。

李世丹回到屋子裡，兜了個圈子，心裡邊氣惱的不得了。他遇到過一些不聽話的下級，可是還沒有遇到過這麼敢抗上的人！他受過下級的輕視，還沒有遇到過這樣一個敢於大膽損傷自己的人。他想馬之悅說的不錯，蕭長春這個傢伙真是高傲自大，目空一切，無組織無紀律，沒有上級領導；跟一個一鄉之長都敢這樣粗暴無禮，對群眾，對被他領導的同志什麼樣子，那還不是可想而知嗎！群眾怎麼可能對他沒有意見呢？東山塢的工作怎麼可能搞好呢？

這樣的人，怎麼能夠當一個大村子的黨支部書記呢？公平地說，這個同志還是有兩下子的，要是有點理論水平，再虛心一些，將來也能成為一把好手。真是可惜。這不能不怪領導，特別是王國忠，對下邊光使用，不教育，光寵著，不批評，多好的幹部，也會變壞。照這個支部書記的樣子，大鳴大放到了農村，他一定會幹出壓制民主、阻礙鳴放的事兒；一定會犯錯誤！不行，不能眼看著一個有前途的下級幹部就這樣倒下去，得抓緊幫助他。

李世丹想到這兒，心裡一動，伸手從抽屜裡拿出蕭長春帶來的那份材料，在手上掂了掂，又想：按說，這個材料等自己摸摸情況，再往上轉為好，可是，蕭長春這個同志太任性了，看樣子沒有讓自己說服，也不會一下子把他說服，他要知道他的材料被扣住了，一定又得胡鬧。……他想來想去，最後決定趕快寫一個材料，先送到縣委，把蕭長春這份推遲一天。自己要寫這樣一個重要材料，照理說，應當馬上到東山塢去一趟了，把情況調查的更清楚一些，回來再動筆，不然，真要有點出入，自己又得負責任。只是自己那個翻案材料還沒搞完，鄉裡的整風準備工作也沒搞妥當，實在脫不開手，還是先往縣委報告，過後再到東山塢去訂證一下就是了。他衝著窗戶喊：「小張！」

電話員小張跑進來了：「吃飯嗎？」

李世丹說：「我哪有工夫吃飯哪！你先幫著我搞一份材料，我說你記，趕快抄清楚。下午再通知下鄉的同志，馬上搜集各村幹部和群眾的關係情況，三天後回鄉開會。」

小張問：「怎麼通知呢？說開什麼會呢？是傳達什麼，還是匯報？」

李世丹想了想說：「就說整風預備會吧。」又朝窗戶喊，「老孔，弄點吃的呀！」

蕭長春氣憤地離開鄉政府，沿著金泉河邊，順著金黃的麥子壟往東山塢走。

傍晌午的時候，天氣已經很熱了，從麥地裡蒸發出來的熱氣，不住地朝人撲過來。他脫下小褂子，褐色的脊梁背上往下流著汗水。他像喝多了白乾酒，兩隻眼睛發紅，水汪汪的，又有點發直。剛才鄉長李世丹的那一套話，如同朝他身上潑了一盆子冰水，又像在他身邊打了一陣子亂槍，在那片刻之間，他真有點茫然了。從打麥子黃梢，村子裡起了那場波動起，這個年輕的支部書記跟上級、同志和貧下中農一起，作了複雜而又艱鉅的工作呀！

如今已經把亂麻一團的東山塢搞出一點頭緒，認清了貫穿所有問題的一條黑線，又找到瞭解決問題的辦法；同時，在這個過程裡邊，他跟東山塢的領導骨幹、貧下中農的積極分子們，又都提高了認識，鼓起了勁頭，也團結成一體了。可是，鄉長李世丹，一點都不把這些放在眼裡，還來了一頓亂棒子，把他們的鬥爭成果給敲了個七零八碎，把一切都給否定了。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說，僅僅因為李世丹不瞭解下情，官僚主義作風在作怪嗎？他立刻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對，問題不會是這麼簡單……

儘管蕭長春對這道突然橫到面前的「關卡」還不能完全看透，可是，有一點他是不能動搖的：鄉長對東山塢問題的結論，對馬之悅的看法，都是完全錯誤的。他想：自己跟領導爭論的時候，雖然態度有點生硬，火氣有點大了，可是自己堅持的問題是對的，是正確的，東山塢的鬥爭結果，不是自己一個人爭取來的，是同志們，是貧下中農積極分子們的心血，是上級指導的結果，自己要是軟弱了，動搖了，就等於把同志們、把上級全給否定了。不能，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對原則問題寸步也不能讓！不論李世丹這個領導對自己會有什麼樣的印象，要往自己身上施加什麼壓力，再給自己多少委屈，也不要怕！烏雲遮不住太陽，真金不怕火煉。真理是誰也掩蓋不住的！

他想到這裡，心裡邊豁亮多了。他停下來，抬頭看看碧藍色的天空，低頭看看黃金般的麥地；心裡又想：下一步到底怎麼走呢？半路上又殺進來一個李世丹，鬥爭更要複雜了！得趕快回去，趕快找韓百仲拿拿主意！

第八十一章

蕭長春進村就找韓百仲。

韓家的大門虛掩著，喊了幾聲沒人應；他對門板上那橫七豎八的白粉筆道道，是趕麵杖吹火一竅不通的。

他停在門口，捲了一支煙抽著，鎮定了一下，心裡想：事情已經這樣擺在那兒了，急急忙忙地去找同志們，很容易給他們心裡增添負擔，影響他們的鬥爭熱情；不如等自己稍微冷靜一點兒，以後再告訴他們。……

正在他左思右想的時候，韓百安跑過來了。

這個老頭子面黃如土，氣喘吁吁，離著很遠就拍著手喊：「蕭支書，可，可不好啦，可不好啦！」

蕭長春被他這副怪樣子鬧的一楞，急忙迎過來問：「出了什麼事兒呀？」

「羊欄，羊欄，唉……」

「羊欄怎麼啦？」

「哎呀呀，哎呀呀！……」

「您別慌，慢點兒說。」

韓百安伸著脖子，使勁兒嚥了口唾沫，定了定神兒，才把話說出口：「往日裡，啞叭早到山上轉半天了，可今天，都半晌午了，連羊還沒有撒哪……」

蕭長春倒讓他給鬧蒙了。心想：這個中農一向既不關心集體，也不關心兩姓旁人，怎麼今天羊沒撒，就急成這個樣子？進步也不會這麼快吧？就問：「啞叭幹什麼去了？」

韓百安一拍大腿說：「還沒起來！」

蕭長春一驚：「病了？」

韓百安說：「病了，叫門也得知道哇。我敲打半天門，沒人應聲，可把我嚇死了。嘖，嘖……我們道滿跟他一屋睡哪！」

蕭長春這才明白韓百安著急的原因，自己也跟著急起來。他慌忙地邁著大步走，心裡邊猜想著到底又出了什麼事兒，胸口忍不住突突地跳。他想；這個啞叭社員，一年三百六十天總是守著羊群，到時候出，到時候歸，從來沒有遲誤過，今天怎麼突然不撒羊了呢？還有，這個啞叭社員除了不會說話，比一般的好人還要精明，睡覺也特別容易驚醒，怎麼門也叫不開呢？他又埋怨自己：這幾天光顧忙了，也沒有看看啞叭，跟啞叭談談心，問問他有什麼困難，有什麼要求，身子有沒有不合適？對這樣一個社員，應當格外地照顧和關心呀！

他這麼想著，走進了羊欄，一直奔那小屋子；小屋子的單扇木板門緊緊地關閉著，用力推推，吱吱響。

跟在後邊的韓百安，帶著哭腔說：「瞧瞧，出了什麼事兒呀！我把飯吃了，不見他回來，就幹活兒去了；我想，放假的日子，多睡會兒就讓他多睡會兒，誰想，唉，我那道滿……」

蕭長春一邊用力推著門，一邊給韓百安說寬心話兒：「別急，別急，屋裡又沒電，又沒生爐子，不會有什麼事兒。」說是這麼說，他自己也急的不得了，連聲調都有點兒變了。

韓百安說：「你推就行了？我敲都敲不開呀！」

蕭長春說：「別喊，別喊，讓我聽聽。」他把耳朵貼在門板上，門板上有個小縫兒，往裡看不見東西，卻能聽到聲音。他聽著聽著，忽然笑了。

韓百安莫名其妙：「怎麼啦？」

蕭長春躲開，又拉拉韓百安說：「您把耳朵貼在門縫上，聽聽就明白了。」

韓百安把耳朵貼在門縫上，也咧開了嘴唇。

屋子裡，有兩種「呼嚕」聲擰在一塊兒響，一個象六月裡的悶雷──轟，轟，一個象冬天的西北風──絲兒，絲兒……

蕭長春笑著說：「這兩個傢伙，睡的可真結實呀！」

韓百安哼了一聲，說：「他們舒坦坦地睡大覺，可把我老頭子嚇壞了。」

「道滿，起來呀！」

「開門，開門！」

任憑兩個人怎麼叫，也叫不應，恐怕架一個大炮來也轟不醒他們。

蕭長春不再喊叫了，就用手輕輕地搖晃著門板兒。裡邊的頂門棍子動搖了，滑下了，門兒打開了。

啞叭和韓道滿兩個人睡在炕上，都沒有脫衣裳，一個橫躺著，一個豎臥著，胸脯子一起一伏，鼻子眼兒一扇一合，睡的可真叫香。

蕭長春倒有點不忍心叫醒他們了。

韓百安驚後轉喜，喜後轉氣，顧不上許多，上去就朝兒子的大腿上擰了一把：「媽的，我當你死了！」

韓道滿一個魚打挺似地坐起來了，使勁兒睜開眼睛一看：「呀，這時候了！」

啞叭也被驚動了，翻個身，瞧見地下的蕭長春，「蹬巴」一下子跳下炕，扯住蕭長春的袖口就朝外走。

韓道滿不顧搭理他爸爸，也跟著走出來。

韓百安不知道啥餡兒，一邊跟著，一邊數叨兒子：「你呀，越活越回去了。缺心眼兒的殘廢人不知道醒，你也不知道醒啦？半晌午睡大覺，像什麼話喲！」

啞叭把蕭長春拉到羊欄裡。肥壯的羊兒擁擠過來，伸著脖子，揚起嘴巴，朝他們「咩咩」地叫喚。啞叭把它們撥拉開，把蕭長春拉進去，用腳尖蹬著地，「啊嗎，啊嗎」地叫。

地上，鋪上了新的黃土，上邊只有稀稀拉拉的幾顆羊糞蛋兒。整個羊欄給人一種嶄新的感覺。

蕭長春明白了啞叭的意思，伸出大拇指，說：「好，好，墊上新土了！」

啞叭又把蕭長春拉出羊欄，拉到羊欄的後邊，兩隻手比劃著刨地，比劃著抬土，比劃這比劃那。他那睡意還沒有完全退去的臉上，洋溢起喜悅的光彩。

羊欄後邊出現一堆烏黑的糞土，高高尖尖的兩大堆，粗粗地估摸一下，最少也有十車。

蕭長春這下才明白了。

原來，那天上午啞叭趕羊出來，看見人們正在金泉河邊的泥坑裡挖泥。他就問馬翠清，挖泥幹什麼。馬翠清跟他比劃，說社裡種晚棒子糞肥不夠，大夥兒想了這麼一個辦法。這啞叭立刻就想到了他的羊欄。羊欄雖說每隔一天就起一回，可是把浮層的東西起掉完事兒，土地常年被羊尿浸泡，也是頂好的肥料。

昨晚上韓道滿來睡覺的時候，他就一定讓韓道滿幫他起地下的肥土。韓道滿說明天再幹，他比劃明天還要去放羊；韓道滿比劃，啞叭放羊走了，他自己來起；啞叭比劃不放心，還把門兒倒扣上，把燈藏起來，不讓韓道滿進屋；還比劃著對韓道滿作了一番愛社如家的說服教育工作。韓道滿只好跟他幹了。那麼大的羊欄，刨下一尺多深，再把刨下的肥土拾出來，還要把新土抬進去墊上，多大工程啊！兩個人足足幹了一整夜。一個爬了一天山，放了一天羊，一個跟他爸爸澆了半天園子，挑了半天水，又這麼連軸轉幹一夜，怎麼能不累呀！幹完了活，兩個人商量，到屋裡閉閉眼睛，再起來各幹各的事情去，哪想到，身子一沾炕，就成了一灘泥，再也起不來了。

蕭長春看了啞叭的比劃，又聽韓道滿一說，從鄉裡帶回來的一點不愉快的心情，立刻跑光了，胸膛裡騰下子又熱起來了。他一伸胳膊把啞叭樓到自己的懷裡，又用另一隻手拍著他的肩頭，竟不知說什麼好了。

啞叭又跟蕭長春比劃。這糞肥很有勁兒，使在棒子地裡，那棒子能長棒槌那麼大……

蕭長春激動地比劃著說：「好，好，你真是個好社員！你不聲不響地給咱們農業社使勁兒，給咱們的社會主義使勁兒；我們社有這麼多好社員，慢說想破壞我們的人只有一小撮兒，就是再多上幾倍，我們也不怕！我要告訴大夥兒，都向你學習！」

啞叭害羞似地笑笑，又像謙遜似地搖搖頭，接著，又把韓道滿拉到跟前，朝蕭長春身邊推推，拍拍韓道滿的肩頭，又拍拍韓道滿的胸脯子，伸出手指頭比劃。他的意思是說；韓道滿現在可進步了，也變成了好樣兒的，你也表揚表揚他吧；他人好，心好，能入團了。

蕭長春笑著點點頭，又對韓道滿說：「看看，你入團的事兒，團支部還沒決定，群眾先通過了；看起來，我們這個時代，最受人尊敬的人是愛集體、愛農業社、愛社會主義的人，這是好人的標準，連啞叭都喜歡這種人呀！」

支書說這番話的意思，不僅僅是一種興奮心情的流露，也想藉機會教育韓家父子，特別是韓百安老頭子。一個支部書記，一個身挑重擔的人，他隨時隨地都在工作，都在啟發人、幫助人，而這一切又是那麼自然而然，因為他心裡邊只有工作。

這工夫，啞叭又轉過身去拍打起韓百安的肩頭了。韓百安正聽支書講話，被拍的不明不白，「幹什麼呀？」啞叭又拍了拍韓百安的胸口。

韓百安更奇怪了：「怎麼啦？」

啞叭又裝出一種愁苦的樣子，聾拉著腦袋，倒背著雙手，皺皺眉，咧咧嘴，搖搖頭，嘆口氣，又拍了拍衣裳兜兒……

韓百安給鬧糊塗了：「這是哪碼對哪碼呀！」

韓道滿在一旁說：「這還不明白呀！啞叭批評您哪！」

「什麼，批評我？」

「就是嘛！說您入了社以後，總是聾拉著腦袋發愁，幹活沒勁兒，總給自己打小算盤，……」

韓百安驚呆了。大概是，一個上年紀的人都應當有的尊嚴受了損害，再不，就是自己的短處和心病，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被人家給刺了一下子，他又酸又疼，又羞又愧又惱怒，可是又不能發作──本來，韓百安再膽小，也犯不上怕一個啞叭的，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在那些熱心愛社的人面前。不論這個人年紀大還是年紀小，地位高還是地位低，甚至於在一個啞叭面前，自己總是有一種理虧、氣短的感覺──這種虧和短，實際上，是在這整個潮流向前推進、大多數人的精神向上昇華的時候，一些自私的、退坡的人常有的心理狀態，只是他們自欺欺人地不敢承認而已。

在韓百安來說，還有另一層感覺：這個挨批評的場合特別，這個批評他的人更特別。兒子批評過他，焦振茂、馬翠清批評過他，那是在自己的小院子裡，家醜可以不外揚；現在呢？在羊欄，尤其在一個掌著東山塢大權的黨支書面前。兒子批評他，因為兒子畢竟摸自己的底兒，怎麼連一個又聾又啞的殘廢人也摸自己的底兒呀！

韓百安木柴棒子似地站了一會兒，覺著這個地方萬不可久待了；就使上一點小小的威風，衝著啞叭翻了翻眼，說：「噓，噓，真是的，你個啞叭蛋子！」就要走。

啞叭一躥，躥到他的前邊，把他攔住了，又非常嚴肅地比劃開了，「啊嗎，啊嗎」地叫著，挺了挺胸脯子，兩條粗壯的胳膊一圈。

韓百安叫著：「你這是幹什麼呀！」

蕭長春和藹地說：「百安大舅，啞叭是出於好心，勸你打起精神，挺起胸膛，跟個人的小算盤分家，跟大夥兒一條心、一股勁兒走社會主義道路。您看他多懂事呀！」

韓百安臉色白了，不知道是走好，還是站著好。

啞叭「哈、哈、哈」地笑了一陣子，跑了。

蕭長春為了緩和一下空氣，掏出煙荷包：「百安大舅，帶著煙袋嗎？來，抽一袋。」說著，倒在自己手心上一點兒，把荷包遞過去。

韓百安心裡邊難受極啦！他機械地接過來，摸出煙袋，擰了一鍋子，叼在嘴上，連著劃了幾根火柴都沒有劃著。蕭長春已經把一支煙捲上，劃著火，先替韓百安點上，自己也點上了，輕鬆自如地噴了一口白煙，岔開話頭說：「百安大舅，您說，這羊糞是上追肥好呢，還是使底肥好？」

韓百安低聲說：「使底肥好。」

「噢。為什麼呀？」

「羊糞是慢勁兒。」

「坑泥呢？」

「也是慢勁兒。」

「好，咱們全使底肥，追肥再另外想辦法。」

空氣慢慢地緩和下來了。

蕭長春又說：「啞叭真能想主意，這下子，四、五畝地的底肥有了。百安大舅哇，您瞧啞叭不賴吧？」

韓百安點點頭：「要說嘛，他是個好莊稼人。」

蕭長春說：「不，不光是個好莊稼人，頭一條，他是個好社員！」

韓道滿在一旁插言說：「對啦。振茂大伯就講過，他說，我們東山塢許多會說話的人，都不如啞叭知道好歹，更不如啞叭知道愛社。」

韓百安白了兒子一眼。

蕭長春想按著韓百安的特點來開導他，就接著韓道滿的話說：「實在是這樣。『好莊稼人』這句話是沒譜兒的，因為什麼樣兒的社會有什麼樣兒的標準。舊社會，能勤能儉，會盤算，不惹是非，就算好莊稼人；其實，想當這樣的好莊稼人，也是當不成的。您在淚社會，這幾條全行，可是您走通了嗎？吃多少苦，受多少氣？那時候的莊稼人，不是生著法兒剝削別人，就是挨別人的剝削。不想惹是非，是非偏往你頭上撞，多少人被稀里糊塗地撞個頭破血流呀。您說對不對？」

這些話真是說到韓百安的心坎上了：自己在舊社會就是好莊稼人呀！可是「糊里糊塗」地給撞個家敗人亡；說一遭兒，還是新社會比舊社會好。

蕭長春繼續說：「新社會的好莊稼人的標準，就是愛社、愛集體、愛社會主義。只有這樣了，才能對大夥兒好，對自己也好；對今天好，對下代人都好。誰要是總守著舊社會那幾條標準不放手，就不算好莊稼人了。當好社員這條道兒，是陽關大道，永遠走的通，步步登天。為什麼這樣說呢？你們老農民好講隨潮流。什麼是今天的潮流？奔社會主義。您看看，萬眾一心，貧下中農當然這樣，好多中農也這樣了，比方說焦振茂這些人，連啞叭這樣的殘廢人都這樣了，這不是潮流嘛！您說，萬眾一心的事兒，誰還擋的了嗎？」

韓百安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他的頭在點著，心也在動著：真是不假，連個啞叭都覺著社會主義好……

韓道滿在一邊氣得嘟囔著說：「有的人不追潮流，偏往臭水溝子裡跳！」

蕭長春說：「對啦，我們這個時代裡，還有舊社會留下的臭水溝子沒有挖乾淨，他們總想翻起大浪頭，攔住潮流；其實，那是妄想！少數幾個人，怎麼能擋住多數人呢？日頭從西邊出來也辦不到哇！可惜，你怎麼跟他們說，他們也不信，總是按著自己的心意把一些事情看的顛倒過來，不讓他妄想，他們偏偏要妄想，背後使壞水，說壞話，還拉別人跟著蹚渾水！」

韓百安看了蕭長春一眼，趕緊又低下了頭。

蕭長春又朝韓百安身邊湊了一下，語氣親切地說，「百安大舅，我有一句心裡話，想對您說。」

韓百安說：「你說吧。」

蕭長春說：「我總替您擔著一份心……」

韓百安的胸口跳了起來：「我？我……」

蕭長春說：「說心裡話吧。您在舊社會過的時間太長了，吃的苦也太多了，走到新社會，一時對新事兒認識不清楚，跟不上趟，或者說，落後一點兒，這全能原諒，也不要緊……」

韓百安眨巴著眼，不由自主地問：「不要緊？」

蕭長春肯定地點著頭：「對，不要緊。我們可以等著您，等著您慢慢認識，慢慢提高，慢慢地跟上趟。您會跟上的，我們有這個信心！」

韓百安喃喃地說：「是呀，看樣子，總得跟上呀……」

蕭長春說：「實話對您說吧，我最害怕、最擔心的是，恐怕您上壞人的當！」

「上當？上當？」

「對。壞人是白眼狼，又把自己打扮成善心的菩薩、紅臉的關公；滿嘴為別人辦好事兒，實際上，是要拿別人當他們過河的橋，上房的梯子，殺人的刀！」

韓百安連忙搖頭：「不，我不上當，……」

蕭長春笑笑：「這難說。照您這樣子，就是上了人家的當，您也不會知道，還覺著佔了便宜。大舅，還有一條：壞人要拉墊背的，決不會找我，也不會找馬老四、喜老頭，也不會找啞叭……」

啞叭把羊趕過來了，羊群把這邊的三個人擠到牆根下。蕭長春攔住啞叭，比劃著說：「今個上午你歇班吧。我替你放一會兒，過晌你再接。」

啞叭不肯，搖頭擺手。

蕭長春說：「你信不住我呀？」他從啞叭手裡奪過羊鏟子，鏟了一個石頭子兒，輕輕地朝前一拋，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遠去的頭羊腦袋前邊了。

啞叭拍手大笑，稱讚蕭長春有本事。

蕭長春說：「我可以替你一會了吧？」

啞叭點了點頭。

蕭長春趕著羊群，跟韓家父子說著話兒，走出了羊欄。他們剛下溝，又見啞叭挑著一副筐子出來，朝北走了。

蕭長春說：「道滿，把他攔住，讓他回去歇著。」

韓道滿跑過去攔啞叭，兩個掙扯起來了。

蕭長春朝那邊喊著問：「怎麼，他要幹什麼去？」

韓道滿朝這邊喊著回答：「他說山上羊打盤（羊群在深山牧放，午間歌息稱打盤）的地方有羊糞，他要拾來。」

蕭長春聽了，心想：對啞叭這個社員，硬強著留他大概是不行的，可是，這麼遠，再挑回來，太累了，就又喊：「道滿，你跟他說，我同意他去，可有一件，別挑筐子，讓他到伺養場拉一頭毛驢馱去。」

韓道滿跟啞叭比劃一遍。

啞叭點點頭，把筐子、扁擔交給韓道滿，樂顛顛地走了。

蕭長春朝他的背影笑笑，說：「百安大舅，您看，這啞叭行吧？」

韓百安點著頭，說：「嗯，是個好……好社員。」

第八十二章

啞叭顛顛地來到飼養場牽牲口，一進大排子門，就大聲地笑起來了：「哈哈哈，哈哈哈！」

笑著跑到裡邊，貓著腰，仰著臉，轉著圈兒看馬老四。馬老四今天打扮的像個醫生：頭上箍著手巾，嘴上帶著口罩，腰上繫著圍裙，一手提著一隻小鐵捅，一手操著一把短柄的笤帚；桶子裡盛著石灰水，用笤帚蘸著灰水，滿牆壁上刷抹。他的身上、眉毛上，全是白灰點子。

飼養場也變樣了。從院子到棚裡，全都鋪上了一層很乾淨的黃沙上；草池子新抹過，水缸才刷過，特別是房山、牆壁全都刷了白灰，有的地方乾了，白的晃眼，有的地方還沒於，往牆根下滴著白漿水。滿院子飄著一股子潮乎乎的石灰水味道。啞叭把馬老四上上下下看了一陣子，又在院子裡轉了一遭兒，回來就比劃著問：「啊嗎嗎？啊嗎嗎？」意思是，你這是幹什麼呢？

馬老四拉下口罩兒，一邊比劃，一邊笑著說：「消消毒，牲口不愛生病啊！」

啞叭覺著挺新鮮，又比劃著問，為什麼刷了灰牲口就不生病呢？

馬老四這下可為難了。因為焦淑紅給他那本「飼養手冊」上說，刷灰起消毒作用，可以消滅細菌；這細菌可怎麼比劃呢？他比小蟲子，比吐痰，比蒼蠅下蛆，比最髒最髒的東西；這個那個地比了一大堆，連自己都比劃糊塗了。

啞叭倒像看明白了，而且被他說服，又比劃著問：羊欄刷灰頂不頂用？

馬老四比劃著：「好，好，頂用。」

啞叭點點頭，比劃說：明天他也要在羊欄刷刷，還要借這小鐵桶使使；隨後才提到拉毛驢的事兒。

馬老四不明白一個放羊的拉毛驢幹什麼用，是使碾子使磨？全不是，問了半天，啞叭比劃了半天，他也沒弄明白，只好糊糊塗塗地答應了；就放下灰桶，領啞叭牽牲口。

所有的牲口都拴在門口外邊的大樹下了，一個個皮光毛亮，膘滿肉肥，全都透著精神勁兒。

啞叭看看牲口，讚美地直砸嘴唇。

馬老四讓啞叭隨便挑。這是一種特殊的信任，除了他，就是生產隊長來，馬老四也不會給他隨便挑的權利。

啞叭挑了一頭灰毛的小叫驢，掛上鞍屜，搭上馱簍，非常得意地拍了拍毛驢的屁股蛋，趕著走了。

啞叭拉著毛驢走了之後，馬老四又回到院子裡，接著刷那半截子牆壁。

那一把用亂麻綁起來的刷子，在馬老四的手裡舞動著，「沙沙沙」地響，牆壁先變成灰色，風一吹乾，轉眼又變成雪白色。

老飼養員這幾天真是挖空了心思伺候牲口。公佈預分方案那天，支部書記來串門兒，說了好半天，只有一句話提到牲口。他說：「快要收麥子了，牲口當緊啦。」老飼養員卻當一道嚴重的命令接受下來。等收割一開始，拉運打軋全要靠牲口力量；往後，拾青耘草，也得靠牲口力量，牲口真是寶貝疙瘩了。他得把每一頭牲口都鬧得壯壯實實的，不讓它們因為活兒重掉了膘，也不能讓它們因為天熱鬧災病。人強馬壯，馬壯人強，這是過農業社大日子缺一不可的。只要牲口肥壯，沒災沒病，不耽誤使用，就是他馬老四最大的快樂和滿足。

他時時刻刻都在這樣小心謹慎、兢兢業業地執行著自己神聖的職責。有關村子裡的事兒，他也打聽也想。他這兒的消息還是靈通的，幹部們常來走走，社員們也常來串門，從打鬧糧食事件之後，好多人都愛跟他靠近，焦振茂幾乎每天晚上都得在這兒坐夠了才肯走。他能得到消息，也能聽到反映。他知道，目前東山塢的那股子黑水雖然還在流，可是，黨支部已經找到了它的來源，也看出了它的去向；黨支部一方面作了許多艱苦工作，把貧下中農調動起來了，把許多中農團結起來了；這個隊伍如今正在擴展，人們的心界也正在一步一步地提高……

這一切一切，都讓老飼養員心裡有了底數。他也知道，東山塢很快就要開展一場轟轟烈烈的鬥爭，於是他想，自己盡力把份內的事幹好，也是對黨支部的支持了。

等到老飼養員把牆刷完了，又把牲口拉進來餵上的時候，日頭影兒已經進了門坎子。

馬老四應當洗洗手做飯吃了，想到早起馬大炮家的借了一頭牲口去推碾子，說定傍晌午卸，日頭影都正了，怎麼還不送來？那牲口還懷著駒，不能使過力，也該餵了。他這麼想著，拍著手上的石灰末子，走出飼養場。

馬老四在溝裡撲了空，在馬大炮家裡也沒有找到。因為馬大炮兩口子不願意在溝裡那個露天碾子上推，他們推的是「貼己」糧食，怕人家看見招眼，就多跑幾步路，到飼養場南邊離焦二菊家比較近、又比較背靜的碾棚裡去了。

他們一共推了多少，沒人知道，反正從早上把牲口套上，到這會兒還沒有讓牲口停一步，就這樣，把門虎女人還覺著不上算。

她跟男人說：「再軋一點兒吧，好不好呀？」

馬大炮說：「轉了這麼半天，我可累了。」

把門虎說：「明天就割麥子了，哪還有空使碾子呀？多軋點吧。」

「馬老四讓到晌就卸哪！」

「他說什麼讓他說去，反正是大夥兒的牲口，不使白不使！」

馬大炮覺著也在理，就又悄悄地回到家，扛了多半口袋棒子來了。

把門虎一見男人又背來這麼多，心裡很高興。「見便宜就撿，有好處就幹」，這是他們對農業社的一條根本方針；她把新弄來的棒子攤在碾子上邊一底兒，又說：「你再把那一斗高粱弄來，全軋完它得了。」見男人應聲走了，就拚命地吆喝、喊叫，舉起笤帚把兒就朝白馬的後胯上打。

馬老四正好來到門口，連聲喊：「住手，住手！」

把門虎趕忙收了笤帚，陪著笑臉說：「喲，四叔呀！」馬老四心裡非常疼，那笤帚比打在自己的身上還要疼。他說：「啞叭牲口懂的什麼；吆喝幾聲，嚇唬一下子就行了，怎麼還真打呀？」

把門虎說：「光吆喝，它不快走。」

馬老四說：「還快走哪！你看看啥時候了！人還有個歇歇的工夫，牲口就不歇歇了？」

「行，不打啦。」

「卸吧！」

「喲，得讓我們軋完了啊！」

「規定近晌就卸，沒軋完，再跟隊長打條子，另借。」

「就這一底兒軋完了還不行呀？」

「這牲口懷著駒，不能使過勁兒，半底兒也別軋了。」這工夫，五嬸端著一簸箕棒子跑進來了：「真巧，真巧，就手給我軋一底兒吧。」

把門虎說：「還給您軋哪，四叔是來卸馬的，我們就剩下一點兒，都不讓軋完。」

五嬸說：「卸不卸的，我就這麼一點兒，轉兩圈就完了，還不好辦。」

馬老四說：「過晌再軋不行嗎？」

五嬸說：「晌午還沒面子下鍋哪！小子去上學，回來飯不熟，又得喊叫。翠清丫頭哇，放假了，我說你借個驢，軋一點兒，她可倒好，還是忙她的，澆了半天樹苗子，又找人開會，多會兒能撥一點工夫給我呀！快給我軋一點兒吧。」

馬老四心裡犯難，可是，他不能從自己這兒違犯規定。他一邊攔住白馬，一邊說：「這牲口懷著駒，使了半天，太累了；說話就要收麥子，還得靠它駕轅拉車哪！」

五嬸連忙說：「好，好，我不軋啦。」

馬大炮又背著一斗高粱進來，一看這邊的情形，就問女人。「停住幹什麼呀？」

把門虎說：「四叔要卸牲口。」

馬大炮說：「卸牲口也得等我軋完了哇！」

把門虎說：「人家說規定的嘛！」

馬大炮一進來，馬老四就知道要鬧事兒了。馬大炮這傢伙混攪蠻纏不講理，誰不知道？

遇到他不順心的事兒，不管對誰，都大吵大鬧，誰不知道？過去為了使牲口的事兒，少打架吵翻天了嗎？可是馬老四已經準備著，根本不怕這一套，就說：「這是社裡規定的，你們已經超過時間了。牲口是集體的，大夥兒都得愛護著點兒。」

馬老四這一回可沒有把馬大炮全猜對。在鬥爭的風暴裡，所有的人都在矛盾著，都在千變萬化，馬大炮也在矛盾和變化。他昨天在小茶棚裡一聽馬之悅那含糊其詞的話，立刻就跳起來了：「幹、幹、幹！」他都有點兒等不得了。回到家，他就找空子，想要鬧鬧事兒、找找麻煩，出出怨氣；可是，昨天晚上「捉姦」那事兒，又把他弄了個暈頭轉向。這會兒，他眼睛瞪著，心裡燒著，一時不知道是鬧好，還是不鬧好了。

把門虎見男人要暴跳，心裡邊也犯嘀咕。她怕男人一鬧，像上回鬧糧食那樣，又給大伙兒捅個漏子，就把馬老四看一眼，把心頭的怒火使勁兒壓一壓，對男人說：「卸就卸吧！」馬大炮說：「軋完了再卸！」

把門虎趕緊把碾盤子上邊的棒子面掃下來，說：「卸，卸，不軋啦。」

馬大炮說：「為什麼不軋完了？」

把門虎心裡邊有氣，還是忍不住地冒了一句：「誰讓咱們沒有牲口呢！」

馬大炮說：「有？有一百頭，也得讓人家搶走！」

五嬸火了：「哎，你這是啥話？牲口入社是搶？」

馬大炮說：「依我看呀，跟搶差不了啥。」

馬老四嚴厲地說：「連升，你這個話兒可是不對呀！鄉裡鄉親的，誰都知道誰，我長這麼大沒跟誰紅過臉，你要是說農業社的壞話，我可不能留情面。」

馬人炮的臉蛋子紅得像豬肝，衝著馬老四就要吵。把門虎攔著男人說：「唉，別多嘴多舌啦，你怕別人當啞叭把你賣了哇！快走吧。」

馬大炮說：「不用你美，很快我就讓你知道我這馬王爺三隻眼！」

兩口子一個背著口袋，一個端著簸箕、籮子，氣哼哼地走出了碾棚。

把門虎走了一節兒，回過頭來看看，見碾棚裡的兩個人誰也沒有出來，就擠眼撇嘴地小聲對男人說：「你瞧，他們又搞什麼鬼把戲哪？」

馬大炮哪是那種能壓住火的人呀，一出碾棚，氣頭子更大了。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兒。他覺著，今天讓馬老四把他「鮑」的好厲害！堂堂的馬連升，有名兒的大炮，連多使會兒牲口都不行，這氣可怎麼受哇！我的牲口拴在你們的槽上了，要是單幹，就算拉腳去，大車一趕，一天起碼也得弄個三塊兩塊，一年就是千數塊，一家人吃穿花用全有了；眼下，牲口不是自己的了，連多使一下都要受限制！聽老婆這麼說，也回頭看看：「是呀，又他媽的幹什麼呢！」

把門虎說：「哼，要我看哪，準是把咱們轟出來，給那爛眼五嬸軋上了。」

馬大炮跺著腳喊起來了：「真的？他媽的！都是你硬攔著我；要不，掉了腦袋，我也不能讓他們白欺負！」說著，要往回走。把門虎又急忙攔住他說：「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病還沒有去掉，別再找病啦！」

馬大炮說：「什麼他媽的病，全沒了，我還要跟他們算賬哪！」話是這麼說，他還是停住了。「唉，這種受氣的日子，我他媽的真過不了啦！」

這工夫，富農六指馬齋背個糞筐賊眉鼠眼地走過來了，聳著鼻子、晃著腦袋說：「喲呵，這兩口子，熱辣辣的晌午，怎麼在這兒楞著呀？」

馬大炮說：「別提了。咱們這會兒是把一顆腦袋伸給人家，讓人家捏，要圓就圓，要扁就扁，要長就長，要短就短，全都由著人家的性兒！」

馬齋又瞧瞧這兩口子的神態，又品品馬大炮這片話的味道，立刻就感到這裡邊準又有了磨擦，就很有興趣地湊過來問：「怎麼回事兒？看把你氣成這個樣子！」

把門虎堵著一口氣，正找不著對勁的人發洩發洩，就搶著把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

馬齋聽罷，起心眼裡樂，又左右瞧瞧，故作吃驚地說：「天哪，這還得了，這不是騎著人的脖子拉屎嗎！多使一會兒牲口算什麼？懷著駒，就是使掉了，又能值幾個錢！比一個人的臉面還值錢、還貴重呀？就算對地主也不能這麼著呀！這個虧可不能吃呀！」

把門虎說：「算了，您別拱他的火了，誰讓咱們的短處讓人家抓住了呢！」

馬齋又聳著鼻子、撇著嘴說：「什麼短處！就是賣那丁點糧食呀？你那糧食是偷來的，還是搶來的呀？有買有賣，古之常情，夠殺頭的罪不？他們能殺了你呀！」

馬大炮一跺腳：「敢！」

馬齋說：「這不結了！不敢殺頭，你怕什麼！」

馬大炮說，「什麼也不怕！這爺怕過誰呀？」這句話，在一天半之前，他是沒有膽子說的。

馬齋說：「是嘛！地歸公了，產業歸公了，人也套上夾板子了，你才是真正的無產階級了，怕什麼！他們不是口口聲聲地喊叫團結中農嗎？就這麼一個團結法兒呀？為一頭牲口，一個牲口駒子，就撕了團結章程，這章程也太沒保證了！要我說呀，有理不讓人，得給他瞧瞧真的！」

馬大炮說：「這話對，我也不想吃這個，她偏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馬齋說：「喲，喲，少一事！少的了嗎？這樣讓人家欺負，一個養牲口的糟老頭子都敢欺負你，你連個屁都不敢放，將來還有活路嗎？真是的！」

幾句話，把馬大炮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火給引著了，他把肩上的口袋「登」地往地上一放，擼胳膊、挽袖子，吹鬍子、瞪眼睛地罵開了：「我找狗日的去，欺負我，拚了！」把門虎說：「別急，別急，等我再看看去。」說著，就轉回來，老遠就聽見碾棚裡扎扎的聲音，那是棒子粒兒在碾砣子的擠壓下發出來的；同時聽到碾棚裡的兩個人正大聲地說話兒。

「行了。」五嬸說。

「全軋了吧。」馬老四說。

「怪累的，讓我心裡多過意不去呀！」

「咱們誰對誰呀！咱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你還跟我講這一套哇！」

把門虎氣得渾身發軟，連忙往回跑。

馬大炮老遠就問：「怎麼樣？」

把門虎說：「正軋哪！五嬸說不軋了，馬老四還硬要給她全軋完；還說他們貧農是一家子，咱們中農是外秧子！真氣死人不償命啊！」

馬大炮說：「好！有理講倒人，這回老爺有理了吧？不鬧個青是青、黃是黃，咱們就沒完！我看他們有幾個腦袋，敢把我怎麼樣！」

馬齋給他鼓勁兒：「對，幹吧，沒錯兒！頂不濟，也能讓他們的後台老闆難看難看！」

馬大炮正要轉身，把門虎又急忙拉住他：「別慌，你瞧瞧。」說著朝北邊努努嘴。

北邊走來了蕭長春。他替啞叭放了一會兒羊，想了一陣子事兒，又遇上幾個人聊了聊，就把羊趕回羊欄。他正要找韓百仲去，老遠看見馬齋跟馬大炮兩口子站在那兒嘀咕，看他們那種氣勢、姿態，就斷定他們又在一塊兒串通壞事兒。這位支部書記從來都是不躲事兒的；就不動聲色地朝這邊走過來了。

馬齋小聲說：「妙，頭來了，捉頭呀，先給他個下不來台！」說著，就假裝瘋魔地勸開架啦：「算了，算了，全都是小事兒，不用往心裡去；一個莊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忍為貴，和為高，一忍一和全過去了。」

蕭長春走到跟前，先開口了：「連升，又背口袋、又端簸箕地幹什麼呀？」

馬大炮一見蕭長春，臉更紅了，脖子更粗了，也沒顧聽蕭長春問的是什麼話，開台就質問，「噯，我說蕭支書，眼下還興我們中農提意見不？」

蕭長春一邊打量著這塊料，一邊說：「這是奇怪的話，所有的社員都能提意見，怎麼不興你提意見。過去興中農提意見。眼下也興中農提意見，今後永遠都興中農提意見，提意見，不光允許，要是提的正確，提的好，我們還要接受！」

「那就好說了。你說社員們都是平等的，沒大沒小，沒有近枝，沒有遠蔓兒，是一句實在的話呢，還是光在嘴巴上說說就算了？」

「你提的這個問題，我看用不著我多費唇舌給你解答，只要你把心擺正了，把眼睛睜開看看實際，全清楚了！」

「誰沒把心擺正呀？沒把心擺正的全是你們貧農，你們貧農沒一個心正的！」

「馬連升，你不要在這兒胡言亂語侮蔑貧農，你說這話的根據在哪兒？」

「當然有根據啦！你嘴頭上喊團結中農，社員平等，這全是騙人的謊話，說說好聽。我看你們早把團結中農的政策當擦屁股紙撕了！」

「不對，你說的這些才是騙人的謊話！我們從來都是言行一致，說的到就做的到，我們每時每刻都在執行團結中農的政策；我站在這兒，心平氣和地跟你談話，這本身就是在執行這個政策；要不，我決不能允許你在這兒胡說八道侮蔑我們！馬連升你不用倒打一耙！安心要破壞這個團結政策的首先是馬小辮、馬齋這樣的人……」

站在一旁的馬齋，哆嗦一下，又裝出一副可憐相說：「支書，這可沒我什麼事，我可沒說什麼呀！我……」

蕭長春一擺手，嚴厲地打斷他的話，說：「現在沒你說話的地方。」又對馬大炮：「還有，想撕毀這個團結政策，想跳槽子的，偏偏就是你們這幾個人！」

馬大炮抓住理了，還怕什麼！就喊起來了：「你們貧農騎在我們中農脖子上拉屎，這也是團結嗎？」

蕭長春說：「想騎在農業社脖子上拉屎的，也是你們自己，鬧土地分紅、鬧糧、搞投機，不是證明嗎？東山塢的那些貧農，只要是走得正、行得端的，沒有一個這樣的人，我可以當著你的面誇下海口：你這一輩子永遠抓不到這個把柄！」

馬大炮說：「巧啦，我已經抓住了。」

把門虎幫腔說：「支書你看看，我軋半節兒碾子，馬老四硬讓我們掃下來，說是到點了，有規定，一定要卸；我們乖乖地聽他的，讓卸就卸，讓怎麼就怎麼；我們一走，他又給五嬸軋，五嬸是貧農呀，你們是一家子，你們……」

蕭長春冷笑一聲，說：「連升嫂子，你不要大白天說夢話吧，這是不可能的事兒！」

馬大炮又甩手、又跺腳：「瞧瞧，還包庇哪！你看看去呀，正軋哪！」

蕭長春毫不遲疑地說：「不用看，我們的老飼養員決不會幹出這種事兒來！他執行的是他的職務，他是個大公無私的好社員，你們都應當跟他學習，不要說學到他那一步，就是跟著他的腳印走，你馬連升也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了，咱們東山塢的一切事情都能一帆風順了！」

「走，你不信咱們看看去！」

「當然要看看啦！我不能讓你隨隨便便給老飼養員的臉上抹黑！」

經過幾句爭論，蕭長春把自己的猜測肯定了。心想：馬大炮被揭了賣糧食的事兒之後，老實了好幾天，突然變得這麼猖狂，證明壞人又給他加了油，點了火，得趕快找韓百仲，一起研究一下。

他們三個氣沖沖地朝碾棚走，馬齋是穩在臉上，樂在心裡，也在後邊跟上了。

遠遠地就聽到碾棚裡棒子粒兒爆破的「扎扎」聲了。馬大炮兩口子傲慢而又得意地朝蕭長春的臉上瞥一眼。蕭長春泰然自若，不動聲色。

他們還沒走到碾棚的跟前，就呆住了：那匹白馬拴在碾棚外邊的樹蔭裡，正在地下打滾兒。把門虎歪著脖子朝碾棚裡一看，嚇了一跳。馬老四和五嬸兩個人，正抱著碾棍，在推著那沉重的碾砣子……

馬大炮轉身就走，一下子撞到馬齋的身上了。

簫長春輕蔑地微微一笑，沒有追他們，也沒有理他們，就進了碾棚，幫著這兩位老人推起碾子。

五嬸說：「支書，瞧你那頭汗，快歇歇去吧。」

馬老四說：「就完了，這兒用不著你啦！」

年輕的支部書記使勁兒推著。他一邊轉著圈兒，心裡邊非常感慨地想：鬥爭就在身邊，每時每刻都在鬥爭；在鬥爭中，正確地執行黨的政策才能取得勝利；而執行黨的政策的人，除了一定要立的穩、站的牢，還得做到一個芝麻粒那麼小的偏心眼兒都沒有，才能使政策發揮它應有的威力……

他把剛才的事兒跟兩位老貧農說了。

五嬸氣的直哼哼。

馬老四隻是深沉地微微一笑。

第八十三章

東山塢的積極分子們，一邊等著蕭長春來傳達上級黨組織的指示和決定，一邊按著「一手抓鬥爭，一手抓生產」的精神，按部就班地忙著自己的工作。

工作最忙的人，要算那位新任隊長焦克禮了。

前天，馬連福張開兩隻空手丫子，只是只言兩語，就算把第一生產隊的工作交代了，昨天又拍了拍屁股「溜之乎也」。丟下這一個亂攤子，全得這位新隊長給他收拾。新隊長跟他的「老參謀」喜老頭坐在獅子院裡稍稍一理，還有多少事情急等著做呀！可是，明天就要動鐮收割，好多問題要是不馬上解決的話，一定要影響麥收。

焦克禮撓了腦袋：「我的老天，這麼多的事兒，咱爺倆就是劈成八瓣兒，也夠嗆！」

喜老頭也挺急，卻故作輕鬆地給新隊長開心丸吃：「別急，飯要一口一口地吃，事兒要一件一件地做；不怕慢，就怕站，只要大夥兒一伸手，就算有頭腦了。依我說……」

焦克禮說：「就是沒頭腦也得幹啦，比人家二隊，咱給丟下多遠哪！我看怎麼追也追不上了。這樣吧，咱爺倆也別在一塊兒捆著了，分分工吧。」

喜老頭這兩天變得特別和氣，尤其對待新隊長，那種隨和、親切的樣子跟馬老四差不離兒了；話被打斷了，也沒急沒氣，就說：「好主意，怎麼個分法呢？」

焦克禮說：「您乾坐著的事兒，我幹跑腿的事兒。」喜老頭說：「你的意思是讓我跟保管清點工具，對不對呢？行，這個活兒，我還摸門兒。你呢？」

焦克禮說：「百仲大叔說，麥熟一晌，昨天雖說都挨塊看了，還要再看一遍。我去踩踩地邊子，看看哪塊地先動鐮，哪塊地分給哪一組幹；還有場上的人也沒有選定，還得跟小組長們湊湊名單兒；新記工冊子，也得發下去；哪幾輛車給咱隊拉麥子，也得找運輸組商量；重要的是場上……」

喜老頭笑了，接著他剛才被打斷的那句話的意思說：「這麼多的事情，不要說咱爺倆分成八瓣兒，就是分十六瓣兒，也幹不完哪？」

焦克禮說：「您講的話，一口口吃，一件件做唄！白天幹不完，還有黑夜哪！」

喜老頭說：「依我說呀，你不如走走群眾路線，多找幾個人，把這件事兒分給他們，幫著咱們幹。大夥兒一齊動手，那可就快多了。」

焦克禮說：「那不成了甩手幹部了？」

喜老頭說：「你給他們佈置，你也跟著一樣幹，回過頭來再檢查，這不是沒有甩手嗎？」

焦克禮樂了。

這當兒，從外邊走進來兩個人，一個是小組長馬長山，一個是韓道滿。

馬長山也是新任的小組長，跟焦克禮的年紀差不離兒，是個老實厚道的大老蔫；蔫是蔫一點兒，過去對村裡的事兒從來不多管多問，可是心裡有數兒，辦事兒穩當認真，比韓道滿可精神多啦。

喜老頭馬上有主意了：「嗨，克禮，這不送上門來了嗎？踩地邊子的事兒，讓長山幹吧！」

馬長山沒聽明白：「踩什麼地邊子？」

焦克禮說：「找找地塊，哪邊麥子熟得透，明早好先動手割。對啦，你就替我幹幹吧。你先初步踩一下，回頭我再看看也就行了。」

馬長山說：「我是給你送名單來的。打麥子的時候，派到場上幹活的人，我選了幾個，你看行不行？」說著，把一個紙條兒遞給焦克禮了。

喜老頭說：「好，這辦法好。先讓每個小組都自己選一下，名單都交上來，咱們往一塊兒一湊，該換的換，該補的補，省得一個組一個組跑，也免得臨時湊人不妥當。」說著，又一眨眼，「對啦，克禮，我一會兒跟長山找道滿他爸爸去，讓他跟長山辛苦一趟，踩地邊子這個活兒，他可比年輕人有經驗啦。」

韓道滿在一旁插言說：「不用您去了，我動員動員他，一定去。」又對焦克禮說：「淑紅姐叫我來的，問你們這兒有什麼事兒，給我一點兒做。」

焦克禮說：「真巧，正有個合適的差事。你替咱發發記工冊子吧，按組發。對啦，就手辛苦一下了，把名兒替小組長填上，也省他們費事了。」

寫寫畫畫的工作韓道滿是最樂意幹的，就答應了。馬長山對韓道滿說：「你忙你的吧，我自己找你爸爸去，多說兒句好話，總得賞我一點臉吧。」說完，兩個小伙子就相跟著走了。這一來，新隊長身上的差事已經減去了一半兒。喜老頭說：「你瞧多乾脆。當隊長會動手，也得會動心思，會支配人力。全安排個差不離了吧？你去聯繫車，回頭找幾個人，就專門到場上幹去吧，那邊才是最重要的；事兒完了，再跟長山他們碰碰頭，把他們踩的地塊兒查一查、定下來，今天的事兒，算是全幹完了。」

焦克禮從獅子院出來，比進去的時候可輕鬆的多了。他得馬上找人挑水潑場，還得找人拉牲口軋；人家二隊的場已經做了兩遍，可是一隊的做一遍還做得很粗糙。明天一動鐮刀，麥子就上來了，不把場做好，往哪兒放呀？

前邊跑來一大群男女青年，有的扛著鋤，有的挑著桶，有一隊的人，也有二隊的人，嘻嘻哈哈，又是說又是笑，在這些聲音裡，馬翠清的嗓門兒最高。

焦克禮想靠邊兒讓讓路。

馬翠清一把揪住他了：「隊長，架子不小哇！怎麼一見了我們就把眼睛長到頭頂上，躲著走？」

焦克禮說：「我忙著哪！」

馬翠清說：「怎麼忙，也把我們安排下再走哇，別把我們像放凍柿子似地擺在這兒呀！」

焦克札沒弄明白：「我安排什麼？」

好多人也楞了：

「喲，淑紅姐說讓我們找你就行了，你還不知道呀？」

「不是你們讓我們來的呀？」

焦克禮更糊塗了：「讓你們來幹什麼？」

馬翠清說：「淑紅姐說，放假的日子，大夥兒沒事兒，少玩一會兒，幫你們做場，你不歡迎呀？」

焦克禮樂了，連忙說：「歡迎，歡迎，誰說不歡迎啦？唉，怎麼不先跟我說一聲呢，差一點兒把財神爺往外打發。對不起，對不起……」

「哈哈，瞧隊長多客氣呀！對不起，對不起！」

馬翠清說：「剛一見我們，當是來吃飯的，眉頭皺個錘似的；一聽說是來幹活兒的，嘴又咧個瓢似的！」

「哈，哈，哈！」

焦克禮讓這群夥伴鬧得怪不好意思，就說：「翠清同志，借光，你先帶大伙到場上去，我去牽牲口。」

馬翠清嘴一撇說：「別借筐了，借扁擔吧！從哪學來這麼多酸梅假醋的！」又招呼夥伴，「走哇！跟我走！」

焦克禮一見媳婦玉珍也在人群裡，就說：「你是咱隊的，幫著指點指點，照顧照顧！」

玉珍白他一眼：「廢話！」

大伙「轟」地一聲又笑了。

焦克禮得「逃」了，不然，說不定又會引出什麼更讓他招架不了的笑話來。

他在人們的笑聲裡跑下溝，正往飼養場裡邊跑，差一點兒撞到一個人身上。

從裡邊走出來的是焦淑紅。她一隻手抓著草帽子扇著風，一隻手背在後邊，牽著一頭大騾子。笑著說：「慌慌張張地幹什麼？看你樂的！」

焦克禮憨笑著：「怎麼不樂！你在旁邊給我助勁兒哪！團支書真不賴！」

焦淑紅說：「百仲大叔剛才為這個罵我是本位主義！」

焦克禮說：「你幫我們一隊，哪算本位呢？」

「他說，你怎麼不多給我這個隊長使使勁兒呢？」

「這個呀？那你就本位主義一點兒吧！越本位越好！」

「嘻嘻！不知怎麼回事兒，剛才我跟翠清還說了一陣子，第一隊好像不是交給你一個人了，倒像交給團支部了，團支部和好多青年都挺惦著你。」

「我是團支部送出來的幹部嘛，我要是幹不好。不就丟了你們大伙的人了！」

「你別揭我的短了，我可沒有光想團支部丟臉還是不丟臉。」

「反正是一回事兒，幫我就好。」

兩個人說著話兒往回走。

焦淑紅問：「翠清他們去了？」

焦克禮說：「去了，一大群。你真想的周到。」

「我們在一塊兒商量幫幫你，可又伸不上手。開始我也沒有想到幫你做場，倒是我爸爸信口一提，把我提醒了。他說你們那場做得不好。」

「剛才我跟喜老頭也商量這個事兒了。」

「我估計著，今天是放假的日子，你要是在一隊現派人準得麻煩。」

「還說哪！」

「往後，有啥事兒，只要我們能伸手的，你就說話。你千萬可別急躁。一隊的工作，得慢慢地扭轉，不是一急一躁就能好起來的。」

「上邊有蕭支書、百仲大叔，那邊有獅子院的人，這邊有你們，都給我撐腰，我還急躁什麼！」

兩個人越說越高興。

可是，他們沒有料到，有一件「不高興」的事兒，正在場上等著他們哪！

你聽，那邊吵得多厲害呀！

「這傢伙真可惡，好像比過去更厲害了！」

「這是安心拆咱們的台！」

「早不幹這事兒，晚不幹這事兒，為什麼偏偏等到要動鐮刀了幹？」

「不行，找他說理去！」

「等等，先找克禮！」

焦淑紅和焦克禮兩個人沒聽出頭腦來。只見人們站在一起，一個個粗脖子漲臉，又是跳腳，又是喊叫。

「隊長，馬大炮把木頭抽走啦！」

「是他，長山媽親眼看見的！」

「這可不能放過他去呀！」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每逢麥子或大田莊稼登了場，白天晚上總要有人看守，傢俱也得有個地方存放，所以就在場邊上蓋幾間簡單屋子，叫作場房。東山塢一隊的隊長馬連福，根本不是過大日子的人，當然也不會有長遠打算，一直沒有蓋屋子，只是到了收割時節，臨時搭個棚子，對付事兒。去年麥收又搭棚子，因為沒有木料，就借了馬大炮兩根細檁條，麥收過後，大秋又用了一些日子，一直沒有拆。馬連福前天交代手續的時候，提到這件事兒，焦克禮就跟喜老頭商量：事到臨頭，再蓋屋子是來不及了，反正麥收比大秋日子短，就用原來的材料重搭一下，泥泥頂子，對付下來得了；沒想到，馬大炮今天怎麼想起這件事兒，也沒跟誰說，到這兒就把檁條給拆走了……

焦克禮聽了這件事兒，氣的不得了：「這傢伙真可惡，這是故意給我們為難。不行，他怎麼扛走的，得怎麼給我扛回來！」說著，就氣沖沖地轉身要走。

焦淑紅還沒有完全弄明白，就喊：「克禮，你等一等！」

焦克禮說：「你們幹你們的吧，把場做完了，就手幫我把棚子搭起來。」

焦淑紅跑到前邊攔住他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踉大夥兒說說，大夥兒好幫你想想，怎麼做最妥當。」

焦克禮說：「這還想什麼？讓他給我扛回來，這麼辦就最妥當！」

馬翠清和一夥子年輕人齊著聲喊：「對，對，讓他扛回來沒事兒，不然咱們就一塊找他講理！」

焦淑紅心裡掂著這件事，非常緊張。她想：支書沒在家，主任沒在跟前，馬大炮既然敢拆走木頭，就是打定主意要吵的；焦克禮又在火頭子上，跑了去，保管要吵起來。他一個人能招架的了嗎？去的人多了，會不會引起麻煩？就問焦克禮：「你說清楚，那木頭去年是咱們買他的，還是借的？」

焦克禮說：「借的。」

焦淑紅問：「當時說定借多長時間沒有哇？」

焦克禮說：「說定借一個麥收。」

焦淑紅又問：「想再接著用，你跟他說過沒有？」

焦克禮說：「還沒等我說，他就先一下手了！」

焦淑紅說：「要這樣，你不能去找他……」

焦克禮一楞：「為什麼？」

焦淑紅說：「既然那會兒說借一個麥收，已經大大超過了時間……」

年輕人喊起來了：

「超過時間，不說一聲，隨便拆走了就行呀？」

「生產隊是大夥兒的，再用一個麥收怎麼著？」

「不怕他！」

在這群人裡邊，馬翠清喊的最厲害：「這是安心破壞咱們的麥收，也是安心給新隊長一點顏色看，可不能饒了他！走，走，咱們一塊兒找他說理去！」

焦淑紅大聲說：「同志們，別吵吵，聽我慢慢說。咱們得想想，要找的那個人是個什麼樣的人，是講理的呢，還是不講理的？這件事兒，馬大炮當然不對，可是他一跟你攪起來，他又佔了理……」

馬翠清又喊起來了：「同志，團支部會上咱們怎麼總結經驗教訓了，得用階級鬥爭眼光看問題！」

焦淑紅說：「對啦，同志們，今天在這兒的，好多人都參加了前天的團支部擴大會，我們檢查了過去對好多事兒沒用階級鬥爭眼光看問題，這一回，我們就應當用這個眼光看看。馬大炮敢拆木料，又一聲不吭，又是在這個節骨眼上幹的，我看這是有來歷的，就是安心要跟我們鬥一鬥……」

「鬥就鬥！」

「怕他什麼！」

「走，咱們人多！」

「不扛回來不行！」

焦克禮倒是讓焦淑紅的幾句話給提醒了，擺著手說：「同志們，靜一靜，淑紅同志說的有道理。大家忘了，那一次馬連福在幹部會上罵大街，馬之悅主張我們翻糧食，都是安心要挑撥我們打架，好亂成一鍋粥哇！團支部會上，大夥兒也討論過，要當個教訓記下來，往後對待問題要看火候，要講策略……」

「怕打架，就不鬥爭了？」

「你讓著他，明天什麼都敢幹了！」

焦淑紅說：「我們不怕鬥爭，可是得看看具體情況，也得講究方式。這件事兒，馬大炮是佔著理。他可以說，我的木頭，已經用過了時間，為什麼不許扛回來？你說他沒通知隊長，批評他方法不對，做得不周，頂多是動員他，再多借用一些日子，又該怎麼樣他呢？你們看看克禮的樣子，再看看我們大夥兒的火氣，到那兒準得硬跟他吵，這對別人又有什麼影響呢？同志們，克禮當了隊長，好多人都睜著眼睛看著他哪，我們同志們不光要幫他動手，也得幫他動心思呀！他處理的第一件事兒就沒有處理響亮，這影響也不好哇！」

這幾句話，把大夥兒給說靜下來了。

玉珍一直沒開口，可是一直替丈夫的冒失行動擔著心，這會兒才鬆了口氛說：「還是淑紅姐想的周到。」

馬翠清也樂了：「小整風會沒白開，戰鬥力真提高了！」

有人說：「也好，不用吵，就動員他借咱們使使。」

又有人接著說：「咱們自己扛去！」

馬翠清眼一瞪：「哼，犯不上求他！」

焦淑紅說：「翠清說的對，他想用幾根木頭難難咱們，咱們偏不求他！」

玉珍看看楞在一邊的男人，正咬著牙，瞪著眼，兩隻手攥著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就小聲地說：「別急，大夥兒再想想辦法，這個棚子一定得搭呀！」

焦克禮說：「當然要搭啦，搭個好的，讓他們瞧瞧！」

焦淑紅說：「對。咱們想辦法弄木頭！」

焦克禮一跺腳，從媳婦手裡奪過鋤頭，說：「淑紅姐，你帶著大夥兒做場吧，我找木頭去。」

玉珍急忙抓住鋤把，不放心地問：「嗨，找木頭去，你還拿鋤頭幹什麼呀？」

焦克禮說：「這你就不用管了，反正我不去打架。」

焦淑紅看著焦克禮，覺著他雖然認識到自己不能冒失，可是，火氣並沒有完全消下去，似乎更沖了，就溫和地說：「克禮，你說說，你想什麼法子找木頭？」

焦克禮說：「反正我不會去侵犯他們中農的利益，也不找影響不好的辦法，這個你們就放心吧。」

焦淑紅說：「這對。可是你為什麼不把辦法跟大夥兒說說呢？說說嘛！」

「說說，不行的話，我們大夥兒幫你想辦法！」

「對，想周到點好。眼下正是要緊的時候，小心一點兒不為過份！」

焦克禮說：「我回去扒我家那個小棚子去……」

「哎呀，這可不行！」

「辦法多得很，怎麼能讓你扒棚子呢！」

焦克禮說：「用完了我再搭嘛，頂多費點事兒！」

焦淑紅說：「你這精神好，可是，我們能想出別的辦法，你也別扒棚子。」

焦克禮說：「怕什麼？只要把咱們的社會塵義搞好，不讓那些總想拆我們台的人看到笑話，就是割下我的腦袋來，我也幹！這個硬骨頭我還有！」

夥伴們都被新隊長的精神感動了。

玉珍說：「走，我跟你扒去！」

馬翠清說：「別忙，聽淑紅姐的！」

焦淑紅心裡是熱的，朝焦克禮跟前走近一步，扶著小伙子的肩頭說：「克禮呀，你別急，到了該讓你拆棚子的時候，一定讓你拆！可是現在用不著……」

焦克禮說：「明天就要割麥子了！」

焦淑紅說：「今天我們一定要把棚子搭起來！」

焦克禮說：「木頭呢？就是開會動員也來不及了！」

焦淑紅說：「我家有一根檁條沒用，扛來……」

馬翠清手一拍：「唉，對啦！我家河邊上那塊自留地邊上有一棵樹，放了它！」

焦淑紅說：「還是借現成的吧。」

馬翠清說：「我正嫌它遮太陽，不發苗子哪！」

焦淑紅說：「前天你不說，要等它壯壯再放嗎？」

馬翠清一跺腳說：「唉，這不是等著用嗎，誰請你跑這兒揭底兒來的！」

「哈哈……」

年輕人全都開懷地大笑起來了。

這當兒，喜老頭跟老保管來到場上。

老保管問：「怎麼這樣高興呀？」

喜老頭說：「年輕人到一塊兒，還斷得了笑！」

焦克禮說：「喜爺爺，剛才差一點兒讓我捅了漏子。」

喜老頭倒挺大方：「捅漏子怕什麼，捅了咱們再堵，只要是幹工作，一點兒不捅漏子，沒那回事兒。」

於是，年輕人七嘴八舌地把剛發生的風波，跟喜老頭講了一遍。

喜老頭聽著，忽然仰起頭，又挺起胸，看看焦克禮，看看焦淑紅，又把所有的人都看了一眼，使勁兒拄著手裡的枴杖說：「對，對，辦的對！該鬥的時候，咱們就得鬥，狠狠地鬥，咬住不撒嘴！覺著鬥著對咱們沒利益，好，咱們變化個樣兒鬥！把棚子搭起來，馬上搭起來，讓他們看看，這也是鬥了。」

兩個老人臨走出場院的時候，老保管說：「小青年們真不簡單呀！」

喜老頭樂得身子直顫：「長得快，長得快！這是鍛煉人材的年頭兒呀！」

第八十四章

焦二菊也是最忙的一個。她的任務是召開一個婦女會，動員婦女們參加麥收，還有成立托兒組的事兒。這個任務可是不輕的。昨天集上，她就託人給那個掛牌子婦女主任娘家捎話去了，讓她趕快回來抓工作，到現在，人不來，信不回，把她急的不得了。她跑到溝北獅子院，找幫忙的人。

志泉媳婦和福奶奶兩個人正往家裡抬水。

焦二菊往門口外邊一站說：「喲，放著小伙子不使，怎麼你們娘倆抬水呀？」

福奶奶說：「人家小樂當會計了，連行李都搬到辦公室，還管挑水！」

焦二菊拍著手說：「瞧人家團支部的人，多棒，會也開了，任也上了，人人都變樣兒了，哪像咱們這個婦聯會，半死不活的，連窩都沒動。」

志泉媳婦說：「昨晚上蕭支書不是說過了麥收就重選主任嗎？反正也跑不了您，您就領著幹算了。」

焦二菊說：「領著幹倒沒啥，就是想起來怪叫人生氣的！」

福奶奶說：「上回選主任時候，我看閨女去了，不知道那個會是怎麼開的；就是合著兩隻眼睛瞎摸，也不該選她呀！」

焦二菊說：「誰選她了？那還不是馬之悅一手包辦，給她硬安的呀！」

志泉媳婦說：「那天一百張票裡就有九十九張是選二菊的，馬主任說一家兩個當幹部，不好辦事兒，換個吧。他就給找了這麼一個掛名兒的。」

焦二菊說：「甭管是誰了，咱們得抓抓了。先召開個會，說道說道，動員大夥兒把心弄齊一點兒，要不我沒法兒跟長春交差呀！咱們雖然不是黨員，可是念的是黨的書，辦的是黨的事兒，就得像個黨員的樣子。你們知道嗎：每一個黨員都要無條件服從黨的決議！」

志泉媳婦和福奶奶兩個雖說沒有念過那個「黨員課本」，「服從黨的決議」這詞兒的意思還是懂的。

福奶奶附和說：「黨怎麼安排的，咱們就怎麼做，好吧？」

志泉媳婦說：「對啦，乾脆改選，等她回來，告訴她改選掉了，她一定美不顛的。」

焦二菊說：「讓她聽聽大夥兒的意見吧，選掉了，也讓她心服口服才行。我們也得像支部那樣講究民主集中制。這樣吧，咱們兩條道兒一齊走，你們娘倆辛苦辛苦，挨門找找人，不管有孩子的，沒孩子的，年紀大的，年紀小的，只要是收麥的時候能夠伸伸手的人，全把她們動員去，別又光耍咱們幾個人。你們召集你們的會，我馬上跑一趟，把主任請回來，反正頂多也就是這一回了。」

福奶奶說：「喲，來回六、七里地，哪還來的及呀！」

焦二菊把腳一伸：「你瞧，六、七里該老幾！保管你們沒把人找齊，我就跑回來了！別抬了，快找人吧。」

志泉媳婦說：「行，開完會再抬，把缸都抬的滿滿的，明天好一撲那心收麥子。」

焦二菊離開獅子院就往村外跑。她沒有一般女人家那麼多的囉嗦事兒：出個門，還要梳梳頭，洗洗臉，換件新衣裳，看看雞、瞧瞧豬，囑咐一聲孩子，關照一下鄰居；這些事兒她根本沒往心裡裝，也不去想它，看見別人這樣，還討厭哪！說實話吧，這會兒，她家裡一個人都沒有，可是從屋門到院門，全都是四敞大開的；又沒有見不得人的事兒，怕哪家子人呀？更沒有金銀財寶，誰還能把家給搬走哇？她把充沛的精力全都投到工作、勞動上，投到為別人、為農業社的奔波上。她自稱是「打雜的」，她幹的就是一些別人不大留神的事兒。過去呢，全是憑著熱情幹，如今，她是有學問、懂政策的人了。她已經四十多歲，倒有一顆十八、九歲大閨女的心；她那心是火熱的，她樂意東山塢的工作在全縣數第一，她樂意東山塢一跳腳就跑到共產主義去。那個社會到底兒什麼樣，她不太清楚，可是，她敢對任何人肯定它「好」。怎麼個好法呢？舊社會給人家當使喚丫頭那會的日子當然比不上它好，今天農業社的日子也不會比上它，反正共產黨說好，在她家住過的縣委書記說好，蕭長春說好，跟她一條枕頭枕了幾十年的韓百仲說好，當然就好了；誰敢說共產主義不好，你試試，焦二菊會用什麼辦法對付你！她大步流星地往村外走。才過小橋子，見遠遠的麥地裡有兩個人臉對臉地站著說話兒哪。衝這邊那個是韓百旺，衝那邊那個，焦二菊光從後背就一眼認出來了，扯開嗓子喊：「喂，喂，我說，你在這兒站著幹什麼哪？」

韓百仲扭過臉來，也衝著她喊：「喂，喂！忙忙匆匆地你幹什麼去呀？」

焦二菊說：「我請咱們婦女主任去！」

韓百仲擺著手說：「算了吧！來，來，我就手跟你說一聲。」

焦二菊走過來，她立刻看出，韓百仲的氣色不太好，就問：「長春回來了？」

韓百仲搖搖頭：「我到山坡子上轉了個圈兒剛回來，還沒有見著他。看樣子，這回要糟心。」

焦二菊沒聽出頭腦：「怎麼啦？」

韓百仲說：「剛才百旺大哥到大灣賣豆片去，聽老孔說李鄉長回來了，馬之悅昨晚上在那兒跟李鄉長一邊下著棋，聊到半夜才回來……」

焦二菊說：「這有什麼糟心的呀！」

韓百旺站在一邊，愁眉苦臉地說：「這裡面的奧妙，不要說你不知道，連蕭支書也不大摸底兒。他們倆是吃喝不分家的老交情啦，李鄉長能不護著馬之悅呀！」

韓百仲說：「看樣子，又得節外生枝了。」

焦二菊拍著手說：「媽的，怎麼這樣多七股子八權的，真煩死人了！」

韓百仲說：「同志，可別發煩，不複雜就不叫鬥爭了。你先別遠去，等我找到長春，聽聽消息，咱們再行動。」

焦二菊問：「會還開不開呢？」

韓百仲說：「照舊開。昨晚上不是說了嗎，你主持，我跟長春要是脫的開手，也去聽聽，我們助威，你辦事兒！」

「喲，你們在跟前，我還敢說話呀，說錯了呢？」

「我們不在跟前，你說錯了就行嗎？」

焦二菊笑了：「不找就不找。醜媳婦難免見公婆，幹好幹賴，我先幹著瞧！」

韓百仲也笑了：「哎，這才像個積極分子的樣兒！」又對韓百旺說：「你不用把心眼兒窩的小酒盅似的，只要咱們不急躁，不發煩，不怕鬥爭，沒有過不去的河溝子。你忙事情去吧，我到街裡找找長春去。」

焦二菊見他們過了橋，剛要轉身往回走，見小橋子南邊有個女人洗衣裳，就朝那邊喊：「子懷家！」

馬子懷女人答應著：「哎！」

焦二菊說：「吃了晌午飯，咱們在大廟裡開婦女會。」

「哎。」

「你順便催著大炮家的那個。」

「我催不動吧？」

「別強迫命令，多來點說服動員嘛！」

「反正我把話捎到，她要不去，你可別怪我呀！」

「她憑什麼不去？你告訴她，就說我下的請帖，她要是不去，我就親自去請啦。」

焦二菊說罷，又要轉身往回走，忽聽橋那邊一聲「喔喔」叫。她跳到石頭上登高一看，那叫聲從麥子地裡來的：「哦，這是誰家的雞呀？」

馬子懷女人左右看看，小聲地說：「別人誰敢辦這種事兒呀，彎彎繞家的唄。」

焦二菊想起昨天早上焦克禮召集的那個會，就說：「焦克禮讓他把雞圈上，他乖乖圈上了，怎麼又撒出來啦？」

「就圈了半天，從集上回來，就又撒開了！」

「可惡。我找他去！」

焦二菊氣撲撲地跑了幾步，從快到慢，從慢到停，暗想：自己幹事情可不能再簡單盲目了，得好好地動腦筋琢磨琢磨；彎彎繞這個傢伙最會繞，空口無憑地去找他，他準不承認；雞是有腿的，一會兒跑了，倒給他反咬一口，不如捉住一個，作為證據，再把他拉到地裡，當面教訓他一頓。想到這兒，就朝麥地裡跑來了。

一隻大蘆花公雞正伸著脖子叫喚，叫一聲，抖著翅膀一跳，用它那尖嘴叼住一隻大麥穗子，左一搖，右一摔，肥飽的麥粒兒就給抖落在地上：揀了幾個粒兒吃，又去叼另一個麥穗兒了，好像要把每一個麥穗兒什麼味道都要嘗一嘗。

焦二菊看著，心疼極啦，罵道：「死玩藝兒，叫你糟害莊稼！」拾起一塊土坷垃就投了過去。

那公雞叫了一聲，又有好幾隻老母雞從麥地壟裡躥出來，一見有人追趕過來，又鑽到麥壟裡去了。

焦二菊認準了那只蘆花公雞，又投了幾塊土坷垃，沒有砸著，也不顧砸了，開腿就追。

那只蘆花公雞被追得拚命地跑來跑去，因為麥子太密，鑽不了，就嘎嘎地叫著，抖著翅膀，擦著麥梢兒拚命地飛逃。那雞飛過一條壟，焦二菊追過一條壟；那雞飛到河邊上，焦二菊追到河邊上。

馬子懷女人看的出了神兒，兩隻手抓著濕淋淋的衣裳，水珠兒滴滴噠噠的。她看著焦二菊差一點跌一跤，就喊：「嗨，別追了，人能追的上有翅膀的雞呀！」

焦二菊好像沒聽見，還是追。她腿長腳大，那雞飛多遠，她也跳多遠。

那蘆花公雞已經有點精疲力竭了，還是順著河邊拚命地跑；焦二菊面不改色，一步不放，也順著河邊追。

馬子懷女人說：「大熱的天頭，別累壞了，追不上！」

越有人喊追不上，焦二菊越要追。倒不完全是逞強，因為她恨透了陽奉陰違的彎彎繞，太心疼落在地上的麥粒兒，就是累壞了，也得捉住。真不虧是大腳，一鼓勁兒躥了幾步，趕到公雞的前邊，一撲一按，那只已經丟了魂兒、落了魄的蘆花公雞就在她的手下嘎嘎地叫喚起來了。

馬子懷女人樂了：「哈，你真有兩下子！」她對焦二菊這一手不光佩服，而且覺得解恨──她心裡邊一直是恨著彎彎繞、馬大炮的。

焦二菊沒有流汗，也不帶喘噓，很得意地抿嘴笑笑，又衝那雞狠狠地唾了一口，伸手扯過一根柳條兒，把雞的翅膀、大腿全拴住，又呸地朝雞的臉上唾了一口：「壞了心的傢伙，跟你那主子一樣，專門跟集體作對，這一回，我要讓你知道知道，農業社不是好欺負的！」又說：「子懷家的，我把雞存在這兒，勞駕給我看一會兒。」

馬子懷女人說：「你可快點回來，要不讓彎彎繞看見，該賴我了。」

焦二菊說：「瞧你膽小的，賴你又該怎麼樣？他違犯隊裡的規章，偷著把雞放出來糟害集體的糧食，這是最壞最壞的事兒，我不來這兒，你還應當主動點兒把它們捉住哪！」說完，就氣沖沖地往村裡走。她心裡氣憤極啦，他要馬上找到彎彎繞，問問他的雞在哪兒，他準得說在家裡圈著，好，拉他到地裡看，看看這片糟蹋了的麥子，再讓他看看這隻雞，看他認賬不認賬；認了賬好，糟蹋了麥子怎麼辦，不賠償是不行的。進村口的時候，碰見了馬長山媳婦，挎著一個紅包裹從村裡走出來了。小媳婦打扮得漂漂亮亮，老遠就朝焦二菊笑著打招呼：「您吃啦？」

焦二菊立刻用笑臉相迎：「早上的吃了，晌午的還沒影兒。幹什麼去呀？」

馬長山媳婦說：「走親戚去。」

「昨天你不是剛從娘家回來嗎？」

「我今個看姐姐去。」

「咱們過晌要開婦女會了，你就別去了。」

小媳婦有點為難地苦笑著：「好不容易有了閒日子，我不參加會了。」

焦二菊心裡不高興，臉上沒有帶出來；因為她跟男人下過保證：永遠不對社員強迫命令。

她扳著新媳婦的肩頭，說：「才二十幾歲的人，日子長著哪，姐姐就在跟前，多會兒看不了？哪在今天明天的呢！你又是新來乍到，頭一次婦女會都不參加，人家笑話。」

小媳婦說，「您也沒早通知我……」

焦二菊說：「瞧你說的，我早通知你，誰早通知我呀！我也不是當家作主的幹部，我是聽支書的。咱們都得聽黨支部的話。你不知道，你們溝北邊可落後了，你住在溝北，得起個模範帶頭作用；再說，長山這會兒又當了小組長，別讓外人咬他呀！你看，你大叔在前邊當幹部，我就在後頭積極，咱們幹部家的人不積極，不就給他臉上抹灰了，他也不好說別人了。」

小媳婦被說得猶豫起來：「今個我不去，您改日替我請一天假，行不？」

焦二菊想起上一次說服焦慶媳婦和韓百安，男人批評自己用落後思想遷就了落後思想，這一回說服馬長山這個小媳婦，再不能「遷就」了，就說：「這個願我可不能許，隊裡開會，每個人都應當參加；參加會，開腦筋，對你自己有好處；隊長應准你的假，用不著別人替請，自然就准了。嬸子就跟你打這一回交道，你也得給嬸子一點臉呀！」

馬長山媳婦笑了。「人家都說嬸子愛發火，您這回怎麼不跟我發火啦？」

焦二菊說：「嬸子愛發火不假，那得分跟誰，跟外人，我是鐵棍子，跟咱們自己人，我是麵條兒，硬的軟的我全有，可不能亂來。得，侄媳婦留下開會吧！」

馬長山媳婦說：「行，您忙去吧！」

焦二菊不放心地說：「你可別支走我呀！」

馬長山媳婦說：「瞧您說的，我是那種落後人嗎？硬要走了，也對不起您這一番話呀！」

焦二菊說：「好，侄媳婦真乾脆，得空咱們娘倆得好好聊聊。聽說你娘家爸爸也是幹部，對吧？幹部家裡出來的人，跟一般的人就是兩路！」

馬長山媳婦高高興興地回家去了。

焦二菊也高高興興地往街裡走，到了南坎上，就瞧見彎彎繞正在門口搗糞，她的臉色一下子就陰沉下來，高腔大嗓地朝那邊喊了一聲：「嗨，我說彎彎繞，你家的雞呢？」

彎彎繞正在一邊端著鐵掀幹活兒，一邊想心思，想著昨天集上聽到的那些話兒，想著自己怎麼邁腳步；他被焦二菊這突然的喊聲弄的一楞，轉過臉來，皺了皺眉頭，擠了擠小圓眼，冷冷地問：「你喊叫幹什麼？」

焦二菊下了溝，說：「我問你，你家的雞在哪兒？」

彎彎繞不以為然地說：「我的雞在哪兒礙著你什麼呀！」

焦二菊躥上坎子：「我問你當然是有礙著我的事兒。在哪兒，你抵賴不行！」

彎彎繞「噌」地轉過身，瞪起了眼珠子。

這倒很讓焦二菊意外。她原來想：等自己找上門來，彎彎繞頂厲害也不過是繞繞彎子、耍耍賴，全得來軟的；因為，從打搞投機糧食的事兒給揭了底兒之後，彎彎繞對誰都不敢隨便來硬的了。沒想到，彎彎繞又犯了老毛病。

真的，彎彎繞的老毛病又犯了。昨天從集上回來就撒了雞，說話聲音也高了，走路腳步也衝了，滿肚子的窩囊氣又一鼓一鼓地冒起來了；不用說，膽子也就更大了。他衝著焦二菊，理直氣壯地說：「我家的雞找食吃去了，怎麼著！」

焦二菊才不怕他哪！他氣壯，比他還氣壯，他嗓門高，比他嗓門還高：「你說，到哪兒找食吃去了？說！」

彎彎繞說：「能在炕頭上嗎？地裡！」

「喂，你還挺有理呀！為什麼不圈住？」

「哼，圈住？把人圈住了，連小雞子也沒點自由呀，你們也太不像話了！」

「你旗桿上綁雞毛，好大的撣（膽）子呀！你還不老實，還說破壞話呀！啊？」

「我還老實？再老實下去，還有活命嗎？我這樣的話還多著哪，再這麼逼著啞叭說話，我全得給你們抖落出來！不要把別人都看成是泥捏的！」

「別的先放下，馬上把你的雞給我趕回來！」

「我沒那麼聽過話，有法兒你就瞧著辦去吧！」

「彎彎繞我告訴你，你不趕回來，別怪我手狠！」

「你想怎麼著？」

「我給你一個個砸巴死！」

彎彎繞冷冷一笑：「砸巴死？我看你沒那份膽量，砸死一隻，你得賠我五隻，不信就試試！」

焦二菊轉身往回走。她一邊走，沿路揀石頭蛋，一手提起衣裳大襟兒，一手揀，到了河邊上，已經揀了滿滿一兜大大小小的石塊。

苗圃北邊，這會兒有一夥子年輕人放樹哪！樹放倒了，枝子也卸下來了，正想歇一歇好往回抬，放牛的韓德大也湊過來了，就跟他議論起剛才在場院發生的那件事兒。年輕人說一陣子，氣一陣子，又笑一陣子；手不停，嘴不停，非常熱鬧。

焦淑紅想到河裡洗洗手，一抬頭，老遠看見了焦二菊，就跳到一個土堆子上喊：「大嬸子！」

焦二菊抬頭一看，河邊上忙著的全是自己的人，好像到了這會兒才想起生氣似的，渾身發抖，聲音打顫：「可他媽的反天了！反天了！」

年輕人一聽這話，不知出了什麼事兒，互相望了一眼，就都呼呼啦啦地跑過來，圍上了焦二菊。

馬翠清奇怪地問：「喲，您這是揀的什麼呀？」

焦二菊說：「機槍、大炮、手榴彈！」

焦淑紅看出焦二菊的神色不好，就問，「又出了什麼事兒了？」

焦二菊用下巴指一指麥地說：「你們看那麥子，全讓彎彎繞的雞給糟害了！」

年輕人跑過去一看，可不是嘛，地邊上好多麥穗子全成了光桿兒，一地麥魚子和麥粒子。都氣的不得了。

韓德大說：「是彎彎繞家的雞嗎？」

焦二菊說：「那還有錯！」

馬翠清說：「昨個開完了會，焦克禮到他家檢查雞圈住沒有，他說的可好聽啦：一定圈住，一定圈住，放心吧！才過一晚上又不是他了！」

焦二菊說：「又放開了！」

韓德大說：「昨天過晌我從他家門口過，還見他那群雞圈得好好的呀！克禮告訴他老婆把門子關緊點兒，別讓雞飛出來，她也滿口答應。」

焦二菊說：「不知道從哪兒神氣的，像領了皇上的聖旨似的，聲也高了，氣也粗了，說那話，聽了得把你們氣死！」於是，她簡短扼要地把剛才跟彎彎繞鬥爭的經過說了一遍。

年輕人聽了全都跳腳大罵。

馬翠清說：「雞在哪兒？全給他砸死！」

韓德大說：「砸，我手準著哪！」

馬翠清好像也變得心細了一點兒，瞅了瞅發楞的焦淑紅問：「淑紅姐，你說，這回該鬥不該鬥？」

焦淑紅正在把剛才發生的那件事兒跟這邊這件事兒聯在一塊兒想，越想，越覺著不是味兒，氣得她臉也紅了，就說：「這兩件事兒是一檔子，看樣子，又要進攻了！這件事兒咱們有理有據，摸著有把兒的燒餅，當然可以反攻：鬥，鬥！」

年輕人更有勁兒了：

「對，有理不讓人，不跟他繞了，鬥，鬥！」

「這回要讓他認識認識咱們的厲害！」

馬子懷的女人見這邊人多、氣壯，也提著那只蘆花公雞跑過來，說：「快給你吧，快給你吧。」

焦二菊一把接過雞，舉起來就要摔。

焦淑紅攔住她說：「別摔別摔，咱們把它交到領導那兒去，當著群眾揭他，好讓別人也受受教育！」

馬翠清忽然喊了一聲：「嗨，這麼多的雞呀，都在那邊地裡邊哪！快，快趕！」

大伙回頭一看，成群結隊的雞正在另一片麥地邊上由著性兒胡作非為，就都追過去了。

焦淑紅一邊跟著往麥地裡跑，一邊喊：「同志們，千萬不要砸，不要砸！」

小石橋子那邊忽然有人吼叫一聲：「我看你們敢！」──大伙停住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雞隊的主人彎彎繞夫妻兩個。他們一邊顛顛地跑著，一邊不乾不淨地罵著。

年輕人又轉了回來，又喊又嚷，把他們圍上了：

「隊長當眾宣佈各戶要把雞管住，你為什麼又放出來？」

「你讓雞糟害社裡的麥子，你還有理了！」

「你安心破壞生產是怎麼著？」

彎彎繞左右招架：「你們要幹什麼？要吃人呀！」

「你為什麼破壞生產？」

彎彎繞說：「你們為什麼不讓我們過日子？」

「你要過什麼日子？」

彎彎繞說：「過我的日子！」

焦淑紅大聲喊：「全靜靜，全靜靜，咱們有理講倒人。馬同利，你犯法的事兒還沒了結，怎麼又犯？」

彎彎繞拍著胸脯子說：「我犯什麼法了？這人行的正，走的端，沒偷過誰，沒搶過誰，犯你們什麼法，你說說，我也好開開腦筋！」

焦淑紅說：「你勾結奸商，販賣糧食搞投機，不犯法嗎？你想賴啦？」

彎彎繞說：「賴什麼？好漢做事好漢當，糧食是我種出來的，不是打槓子搶來的，慢說賣了，我就是扔到河裡，拋在坑裡，誰管的著？告訴你們，這人怕不著你們啦！」

焦淑紅說：「政府有明文規定……」

彎彎繞說：「好嘛，把你爸爸那個政策條文包包打開，看看有沒有不讓人家過日子的規定！」

焦淑紅說：「讓你過社會主義的日子，不讓你過資本主義的日子！」

彎彎繞擺了擺手，說：「算了吧，我不跟你們兜底兒就是了。咱們雖說沒有多探的情義，可也沒有多深的仇恨，總算一塊兒混了好幾年。我給你們留著面子，別不識抬舉！再逼我，我們就分手，別的不要，就要自由，想過什麼日子，就過什麼日子！」

大夥兒都感覺到：今天的彎彎繞不光跟昨天不同，比起過去來，也厲害多了。就都氣忿地嚷嚷開了！

「你要兜什麼底兒？我們農業社光明磊落！」

「什麼自由？在社會主義這個圈裡興自由。出這個圈就不行！」

「總想走回頭路，就是不允許！」

焦淑紅說：「馬同利我告訴你，你想有破壞農業社的自由，我們就有反破壞的自由！」

焦二菊說：「別白磨嘴皮子了，咱們反破壞，把糟蹋麥子的雞全砸扁它！」

彎彎繞把眼一立：「你們敢！」

馬翠清早忍不住：「怎麼不敢？砸！」

韓德大幾個小伙子，從地上拾起焦二菊抖落下去的石頭就要砸。連一向老實怕事的韓道滿都拾起一塊大石頭。

焦淑紅攔住他們：「別砸，別砸！」

馬翠清急扯白臉地說：「嗨，前天支部會怎麼開的，你怎麼又拿出小資產階級勁兒來了？」

焦淑紅說：「你忘了支書說的話啦。堅決鬥爭，也得講政策。他不講理，咱們不能不講理，一定得按黨的指示辦事情。這樣吧，咱們把這雞全給他捉住，放到大廟去，他多會兒承認錯誤，負責包賠損失，咱們就還給他。」

焦二菊說：「對，淑紅這個主意好，捉呀！」

焦淑紅說：「一頭一個人，按壟捉！」

於是，一群年輕人，呼啦啦地撒到地裡捉開雞了。滿地裡雞飛人喊，亂成一團。

彎彎繞跳著腳：「反了，反了，你們連大鳴大放都不怕了！真反了！」

一直楞在男人屁股後邊的瓦刀臉女人，看著自己的威風一點兒都施展不開，兩條腿一軟，撲通一聲坐在地下，兩隻手拍打著地皮，哭起來了：「唉，這年頭可沒法兒活了，可沒人走的路了哇！我的天呀，我的地呀……」

誰都不理他們，一心光顧捉雞。

只有馬子懷女人站在遠遠的地方看著，心裡邊又是解恨，又是好笑，心裡想：還是農業社這邊的人硬……

彎彎繞對女人說：「哭什麼？不怕他們了！怎麼給我捉住，怎麼給我撒開，碰掉一根翎毛都得給我長上！你這兒看著，我找人說理！」說著，氣沖沖地回村了。

馬子懷女人聽到這句話，又想：他準是找後台去了，臉色立刻改變，繞著彎兒湊到焦二菊跟前，小聲說：「百仲大嬸子，彎彎繞回村找幹部去了。」

焦二菊說：「找幹部怕什麼，都是咱們的人了！你們捉你們的，我一個人回去跟他打官司！」

第八十五章

彎彎繞像一隻氣蛤蟆似的，嘟嘟噢嚷地往村裡走。這個富裕中農這會兒什麼全不顧了，什麼也不怕了。他得出一出自己的悶氣兒，他得為自己的「富貴日子」鬥一鬥；他不能再當「傻子」，也不能再讓人家由著性兒「欺負」了。他一邊走一邊問自己：還顧什麼？連幾隻雞都不讓你養，你還顧哪？還怕什麼？整個天下都要大變樣子，東山塢不變啦？你想不變也不行呀！

他走過小石橋子，心裡邊又有點犯嘀咕：找誰去呢？找蕭長春說理嗎？這個人可不是個好惹的，說不定又得鬧個炒豆沒吃上，還炸了鍋。找新上任的隊長焦克禮嗎？這小子來勢就不妙，說不一定也得鬧個河沒過去，還嗆口渾水兒。對啦，找馬之悅去。馬之悅昨天在小茶棚裡坐著那麼神氣，說話那麼氣粗，全是賀喜的帖子，保險的單子，這回遇到讓他使勁兒的事情了，他不能不賣一把子力氣吧？

於是，他沒有奔大廟，也沒有奔辦公室，卻一直奔了馬之悅的黑漆大門。剛到溝裡，迎面碰上了馬大炮。

「同利大叔，怎麼這麼慌呀？」

「唉，又讓人家欺負了！」

「媽的，為什麼？」

「就是我的雞到地裡吃了丁點兒麥粒，他們端窩兒來了跟我幹，又要砸雞，又要罰款！」

馬大炮這會兒跟好幾個類似的中農一樣，一會兒陰，一會兒陽，一時片刻，還不好全轉過彎兒來，聽了彎彎繞這句話，脫口說：「瞧你，人家明明規定讓把雞圈住，你怎麼又把它們撒出來呀？」

彎彎繞對這句話非常氣惱，眼珠子一瞪：「呸，什麼規定，那是給咱們中農戴在腦袋上的緊箍咒，你還想把它戴著進棺材呀！」

馬大炮莫名其妙：「您不是說，看看風向再抬腿嗎？」

彎彎繞說：「看看，看看，再看下去，連放個屁也得有人管，這口氣我可受不了！」

馬大炮聽了這幾句，咧開嘴樂了。這個人，在家裡，靠著把門虎辦事兒，在門口外邊，傍著彎彎繞辦事兒。剛才因為使碾子那件事兒，他窩著一肚子火沒消，想用拆場房挑起一點小爭吵解解氣，又沒有挑起來，心裡邊怪不自在。這會兒，看著彎彎繞眉眼都變了樣兒，就又把大嗓門扯開喊：「真是騎著脖子拉屎呀！對，對，跟他們幹，別吃這個！走，我跟你找他們去！」

彎彎繞攔住他說：「光咱倆去不行……」

「怎麼不行，不就那一群毛孩子嗎？」

「毛孩子更不好鬥……」

「嗨，根本用不著怕他們了。剛才我把場上的木頭拆回家，他們連個屁都沒敢放，焦克禮要是敢找我的麻煩，我要不給他個好看才怪！我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我這事兒跟那不一樣呀！那個他們沒理兒可說，我這個，怎麼說呢？唉，我就找馬主任去！」

馬大炮的神情又一轉，說：「找他去怕不行吧？」

彎彎繞說：「怎麼不行？他還像過去那樣光說光溜話，不辦光溜事兒呀？」

馬大炮說：「你不知道，兩口子正為那件丟人的事兒生氣哪。」

彎彎繞沒有聽說昨晚發生的事兒，就問：「又出了什麼丟人的事兒呀？」

馬大炮小聲說：「昨晚上馬立本找我去捉蕭長春，說蕭長春搞孫桂英去了……」

「聽他瞎說，沒那事兒！」

「我哪想的到蕭長春不幹這事兒呀！就跟著去了，沒想到，抓住的是馬主任！」

「真有這事兒？」

「兩口子就為這個吵嘛！」

「不要臉，這回我更得找他去了。走吧。」

「我可不去，他不害操，我見了他倒有點不好意思。你去吧，我在這兒等著。」

彎彎繞撇開馬大炮往東走著，心裡邊又繞開了。他沒有因為聽到這件意外的醜事有所震動，也沒有感到意外；馬之悅這個花花公子，過去少搞破鞋啦！彎彎繞也不會因為馬之悅的品德缺欠就在感情上有所疏遠。沒這號事兒！他們能夠拉扯在一起，根本不是什麼彼此尊敬的結果，而是因為歪心邪氣相投，是互相利用的聯盟。既然是互相利用，越是對方身上發臭的壞東西，見不得人的髒東西，越有價值。

不是嗎，彎彎繞正是利用了馬之悅那反黨反社會主義、想獨霸稱王的壞東西，才得到了一些好處呀！搞馬連福老婆這件事兒，彎彎繞當然不會給他傳揚，但是他要利用：好小子，真是六親不認呀！馬連福平時跟你多好，多聽你的，他剛邁出門坎子，你就搞他的娘們！你是什麼東西？這回你不給我辦點好事兒，我要再理你，把「馬」字兒倒過來！

馬之悅後半夜從鄉裡回到家，一場家庭風波就開始了。馬鳳蘭扳倒了醋缸，一聲連著一聲罵馬之悅是個沒有良心的賊！她坐在炕上，又顛屁股又拍腿；那張胖臉上又流鼻涕又淌淚，好像一隻爛柿子，又讓誰給踩了一腳，四處冒水兒。馬之悅根本沒往心裡裝這個，因為他有降服這個胖女人的辦法；天一亮，這裡的一切風波果然都雲消霧散了。

這會兒，馬之悅吃飽了，喝足了，靠在被窩垛上，一邊剔著牙，一邊看房頂出神兒。

馬鳳蘭眉開眼笑，泡了一杯濃茶放在馬之悅跟前的炕桌上，朝馬之悅的臉上瞥了一眼，問：「喲，又想什麼哪？」

馬之悅回了個多情的眼色，說：「快去收拾傢俱吧，讓我靜下來琢磨琢磨。」

馬鳳蘭偏不走：「你告訴我想什麼，要不，我不讓你想！」

馬之悅鄭重地說：「我想，李世丹鄉長像誰……」

馬鳳蘭噗嗤一聲笑了：「傻瓜，李世丹象李世丹呀！天下邊沒有同一個模樣的人。」

馬之悅說：「我說的不是長相。」

馬鳳蘭說：「除了長相，哪還有象和不像的地方呀！」

馬之悅說：「天下邊的人，長相沒有一個相同的，心思可有一樣兒的。」

「噢，你是猜他的心思哪？」

「對啦！」

馬之悅正在費心思猜著李世丹的心思。一會兒，他覺著李世丹象馬連福；仔細比比，又不一個樣兒。一會兒，他覺著李世丹象彎彎繞；仔細一比，也不是一個樣兒。像馬齋和馬小辮嗎？更不一樣兒了。也許是像自己，像他馬之悅。他抓住這條線想開了，前邊比，後邊比，用現在比，又用過去比，似乎象的地方多，不像的地方少；又覺著，不像的地方多，像的地方少，這也或許是因為李世丹還沒有完全走到自己這一步田地的關係吧？慢慢地，也就會跟自己完完全全一個樣了。他想：不管怎麼，摸到了李世丹的底兒，自己心裡邊也有了底兒了，這是一件大喜事，得抓住不放……

馬鳳蘭在一旁總是不肯閒著嘴，攪得馬之悅不能安安靜辭地想下去。馬之悅又覺著不能總在屋裡蹲著，得到外邊聞聞風聲，就溜下炕，穿好鞋，大搖大擺地走出黑漆大門。他那副神氣十足的樣子，跟一天前根本不同，倒跟半個月以前差不離兒。他仰著臉，挺著胸，邁著高傲的步子，真像不可一世！

彎彎繞正好走過來，看了他一眼，倒有幾分吃驚，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馬之悅衝他微笑著說：「同利嘛，放假沒事兒，屋裡喝茶，聊聊天吧。」

彎彎繞說：「我的主任，我還顧得上喝茶聊天呀！」

馬之悅說：「進我這個門口不要緊的啦！」

彎彎繞說：「我來找你解決問題。」

馬之悅問：「什麼事兒這麼急呀？」

彎彎繞說：「我得先把話說在頭邊：如今我攤上真事兒了，你可不能黃花魚溜邊兒呀！」

馬之悅說：「咱們哥們還說這個呀？不論什麼事兒，你求到我的頭上，我推辭過？馬之悅為朋友兩肋插刀！」

「行，我信你這句話。那就把雞給我要回來吧！」

「什麼雞呀狗的？」

彎彎繞喊起來：「你們農業社連雞都不讓老百姓養了，你知道不知道呀！」

馬之悅說：「沒有這號事兒！過幾天獸醫站就要來人，專門給社員的雞打針。哪個敢說不讓社員養雞？」

彎彎繞說：「讓貧農養，不讓我們中農養了！」

「不會吧？」

「我的雞都給人家抓走了！」

馬之悅聽了又驚又喜，一把抓住彎彎繞的胳膊，問：「快說，快說，誰帶著到你家裡抓的？都說什麼了？不行，堅決不行，我不能允許別人這樣隨便侵犯中農的利益！」

彎彎繞一聽有門兒，就連吵帶罵地把剛才的事兒說了一遍。

馬之悅聽著，心裡剛剛冒起的熱勁兒，立刻又冷了。他想：小小的一件事兒，也值得這麼鬧呀！彎彎繞這個傢伙，真是食親財黑，連針尖沙子粒兒都不讓人的自私鬼！昨天在茶棚裡跟他一說要變天，他還裝模作樣，還藕斷絲連，還喊什麼除了農業社這一招兒，他還擁護共產黨，鬧了半天全是他媽的假的！就為幾隻雞的事兒，樣子也不裝了，絲也不連了；敢情是合著你那自私心，就好，不合你那自私心，就吹，你那自私心是轉軸兒的。這個傢伙，真難交，真歹鬥，往後得小心他，可別讓他吃虧，吃了虧，他是翻臉不認人的。馬之悅又想：對呀，李世丹昨天給自己佈置了任務，讓自己發揮便利條件，要對中農「好言相勸，安慰他們，開導他們」；這個機會多難得呀！自己得開導他們跟自己一心一意，跟蕭長春他們把仇疙瘩繫結實一點兒。他又想：對這件事兒，自己到底出面不出面呢？得出面。這回要是不出面，就把這個有大用的中農得罪了，自己的威風也掃地了；幾隻雞，吃了幾顆麥子，不過是小事一件，出面打個圓場，幾句話就把問題解決了，擔不了什麼沉重，卻可以在中農裡邊討個大好，讓他們看看自己的硬腰桿，對自己抱的信心就會跟著大起來。昨天通了鄉上的「天」，今天又鑽透了中農的「地」；等到機會成熟，自己上下有靠，什麼事都好辦了。到那兒說說看，弄好了便罷，萬一弄不好，就往李鄉長身上一推，這是鄉長指示我這麼幹的，有膽子，你們找鄉長去！找鄉長更好，那才是給馬之悅找來了靠山。李鄉長不怕農業社垮不垮，就怕群眾鬧事兒；只要有了群眾，就能拉住李鄉長，只要群眾鬧起來，還能治服李鄉長──這樣兩全其美的好機會，可不要放過去。馬之悅到了飢不擇食的地步，有空子就得鑽了。他想到這兒，仰面哈哈大笑。東山塢的人起碼有半個月沒有聽到他這樣的大笑了。

彎彎繞被他笑的挺生氣：「你笑什麼呀，這回得辦真事兒，得把雞給我要回來。」

馬之悅說：「把雞要回來？那麼簡單呀！」

彎彎繞急了：「怎麼樣，我沒說在後邊吧？一遇上真事兒，又軟了？我算看透了，靠你屁用不頂，乾受氣，乾吃虧，說不定……」下邊他想刺馬之悅一下子，「說不定，我不在家的時候，連我老婆你也敢搞。」

在彎彎繞遲遲疑疑還沒有說出口的時候，機靈的馬之悅搶先了：「同利呀，我可是把你當成知心知己的人對待，往後咱們不要再說沒交情話好不好呢？」

彎彎繞說：「不是我願意說，是你光顧自己，不真心給我們辦好事兒！」

馬之悅說：「不是良心話吧？我要是沒給你們辦好事兒，你們早讓人家整垮了，你也早把我一腳踢開了。你不用翻白眼，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啥屎！」

彎彎繞讓馬之悅這句話揭到疼地方，忙岔開說：「別的先不用說，你把雞給我要回來才算真的！」

馬之悅說：「當然得把雞要回來，不光要回來，還得讓他們給咱們哥們賠情道歉！」

彎彎繞又吃了一驚：「呵，好大的口氣呀！」

馬之悅說：「這不是光講口氣的事兒。我是一口唾沫一個釘，說到哪兒就辦到哪兒的人！他們在什麼地方？走，咱們瞧瞧去。」

彎彎繞不放心地說：「到那兒，你可不能光把我推到前邊去，你自己往後退！」

馬之悅說：「走吧！到那兒，我一句話都不讓你說。你不要那麼鼠目寸光，馬之悅船破有底兒，誰敢把我怎麼樣？東山塢由著別人隨心鼓搗的日子還遠著哪！」

彎彎繞不會明白今天的馬之悅了。正像有的人不會明白今天彎彎繞一行一動的真實動力一樣，這是微妙的。他還以為馬之悅真是為他「兩肋插刀」，為他熱心辦事兒哪！

馬之悅也看出自己的幾句話把彎彎繞給騙住了，心裡挺好笑。馬之悅要釣大魚，彎彎繞不過是掛在釣鉤上的一條小蟲子，臨時抓來用用而已。馬之悅找到了精神上的和行動上的靠山，這個靠山，比起彎彎繞來不知道要牢靠多少倍。幹什麼都得花本錢，要真正拉住李世丹一塊兒下水，更得花大本錢，再說，光為幾隻雞這個芝麻大的小事兒，出點頭，露點面，又有什麼可怕的呢？馬之悅是副主任，是處理這種事的當然主管，對一群婦女、毛孩子，軟一點兒，硬一點兒，也出不了問題，也不會讓姓蕭的抓住什麼小辮子，還可以藉機會顯顯自己的威風，鼓鼓自己這夥人的鬥志，鎮鎮那夥人的氣焰，一箭三雕，只有好處，沒有損失，馬之悅何樂而不為？

也許是經受過的教訓，在彎彎繞的身上不知不覺地起了一點作用，現在他把靠山找來了，而且是個很硬氣的靠山，他本來可以勁頭更足、火氣更沖，可相反，他倒有一點忐忑不安，有點提著心吊著膽，四下裡不著邊兒。他在心裡邊「繞」著，不知道這樣做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簡直想都不敢想。他還是得硬著頭皮闖，不闖氣難出，不闖也沒辦法兒收場。

站在溝裡的馬大炮剛剛攔下韓百安和自己的哥哥，正對他們加油添醋地講述剛才發生的事兒；見彎彎繞真把馬之悅給搬來了，身上那股勁兒立刻鼓得比彎彎繞還要足。他兩隻手叉著腰，大聲說：「怎麼著，我沒吹吧？馬主任就是向著咱們說話呀！」

他哥哥說：「你知道人家到那兒怎麼說，就說替咱們說話了？」

跟馬長山踩地塊回來的韓百安，這會兒本來不大願意貪事兒的，可是莊戶人家都養著雞，他家裡的雞也圈著，彎彎繞這事兒到底怎麼處置跟他有點拐彎的關係，所以才停在這兒跟馬大炮打聽一下。他也接著馬大炮哥哥的話音小聲地說：「我琢磨著，馬主任也不一定讓咱們往外撒雞……」

馬大炮說：「只要我們要求撒，他就得讓撒。不信你就試試。」

他哥哥說：「這會兒要是讓雞多在外邊跑跑，可真愛下蛋呀！」

韓百安又小聲地說了一句：「糧食到嘴邊上了，糟蹋了是可惜……」

馬大炮說：「可惜？去他媽的吧，一個粒兒不糟踢能分到我名下多少！」

正往溝下走的馬之悅遠遠地看到溝裡停著一群人，好多人家門口有人往外探腦袋，心裡又想：這件小事情，應當設法兒讓它發揮大作用；自己這次去是抖威風的事兒，應當讓多一點人看看，就小聲對彎彎繞說：「同利，叫上他們，越多越好，給咱們助助威。」

這話正合彎彎繞的心意，就衝著馬大炮喊：「嗨，走哇！要雞去呀！」

「要雞去呀！」

「要雞去啦！」

在溝北邊，這兒那兒，立刻傳開了這樣的喊聲；好多人並不知道要的是什麼雞，也不知道跟誰去要雞，反正見人家都往西邊走，他們也跟著往西邊走。

馬之悅見人越來越多，而且都用讚賞的眼光看自己，十分得意。彎彎繞見這些人大部分是溝北邊的，更壯了膽子，非常神氣。

這兩個人，一個吹牛的，一個將軍的，邊走邊說，直奔小河邊。……

第八十六章

小河邊上的那伙子年輕人，正滿地裡捉雞。

他們一個個都跑得汗流浹背，氣喘吁吁，追了好半天，總算把彎彎繞放出來的雞全部「俘虜」了。有提著一隻的，有提著兩隻的，全都帶著得勝者的喜悅心情，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地往回走。正好走到了小橋子那邊，見彎彎繞回來了，旁邊還跟著一個馬之悅，立刻停住說，止著笑，一個個虎視眈眈地站在那兒了。

彎彎繞的女人，後邊跟來看熱鬧的馬大炮一夥人，也趕緊著跑過石橋，站在馬之悅的旁邊，有的人也跟著神氣起來，有的人怯生生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於是，橋這邊一隊人馬，橋那邊一隊人馬，對著臉兒楞了片刻，就交鋒開火了。

這邊的馬之悅，在那群年輕人的臉上掃一服。他看到的只是他們手裡的雞，沒有看到人；實在，這些人從來沒有放在他的眼裡，今天更不能放在眼裡了。一群黃毛丫頭、半頭小子，哪裡是馬之悅的對手？就是捂著半邊嘴也夠跟他們說的。況且，堂堂的副主任，這點小事兒，只要一句話，解決了，他甚至覺著，少費閒話，讓他們把雞撒了拉倒。他想到這兒，一步跨上石橋，擺出一副領導者的姿態，衝著年輕人說：「喂，瞧你們這群孩子，放著假不休，活不幹，跑到麥地裡胡鬧什麼呀……」

沒有容他把一句話說完，馬翠清就喊起來了：「誰是孩子？誰胡鬧啦？把舌頭伸直一點兒再說話！」

馬之悅對馬翠清翻了翻眼，口氣還是那個樣：「不是胡鬧，又是幹什麼？大人能搞這種捉雞追狗的事兒？」

年輕人都忍不住了。

「彎彎繞的雞把社裡的麥子糟蹋了，你知道不？」

「我們這是跟資本主義思想鬥爭！」

「你當主任的，把情況弄清楚再說話！」

「馬主任，你心裡想著來幹什麼，快直著來吧！」

馬之悅讓他們吵得耳朵都聾了：「別亂嚷嚷，別亂嚷！我問你們，這件事兒是哪一個領頭幹的？」

焦淑紅的兩隻眼睛緊緊地盯著馬之悅，一直沒說話，心裡邊猜想他會說出什麼來，幹出什麼來，自己又應當怎麼對待，聽他點名了，也一步登上石橋，挺著胸脯子說：「我！我是領頭的，你要怎麼樣，說吧！」

她的背後，那伙子年輕人也跟著喊：「我們都是領頭的，怎麼樣？」

馬之悅輕輕地把手一擺說：「淑紅，快讓他們把馬同利家的雞給放開！」

焦淑紅也使勁兒一擺手：「放開？他的雞糟害了社裡的麥子，你說怎麼處理？」

馬之悅說：「這事你們就用不著管了……」

年輕人喊起來了：

「我們不管誰管？」

「你當主任的得按制度辦事兒！」

「不處理，堅決不放開！」

彎彎繞、馬大炮和瓦刀臉女人也都叫了起來：

「瞧瞧，這群人多厲害，連主任都敢頂！」

「無法無天了！」

「不給人留活路了！」

馬之悅衝著他背後的人大聲地喊著：「嗨，嗨，都不要吵，都不要吵，你們挺大的人，跟一些小孩子家吵什麼呀！」他背後的人覺著有了撐腰的，勁兒來了！

年輕人呢，聽出馬之悅是話裡套話地罵人，更氣的不得了，全都不聽他的，吵得更兇了。

焦淑紅對夥伴們說：「別吵，咱們有理跟他們講，看他有什麼花樣兒耍！」

年輕人這才靜了下來。

馬之悅說：「這類的糾紛，用不著你們管，應當交給領導解決。你們團支部有權處理嗎？」

焦淑紅說：「這就用不著你指手劃腳了，我們當然要交給領導處理！」

馬之悅說：「好嘛，交給我吧！」

焦淑紅不屑地一撇嘴：「你呀，你得說清楚怎麼處理，說說領導應當說的話，我們才聽你的！」

馬之悅急了：「焦淑紅，你當團支部書記的總得有點組織觀念吧？你說說，咱們倆誰是這裡的行政領導？」

他的背後忽然有人插言了：「我，我是！」

馬之悅回頭一看，搭話的人是焦克禮。

焦克禮正在跟幾個小組長安排打麥場的事兒，焦二菊火沖沖地跑去找他。

焦克禮一聽這件事兒，氣得跳腳，扔下手裡的傢俱就跑。跑出場邊，他又停住了，對焦二菊說：「大嬸子，這是一件大事兒，得跟喜老頭商量商量。」不等回話，馬上又轉彎跑到隊部。喜老頭聽焦二菊一說，就問焦克禮：「你說說，這件事兒應當怎麼看呢？」

焦克禮說：「當然得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啦！」

喜老頭又問：「怎麼處理合適呢？」

焦克禮說：「把雞全給他捉起來，不認罰就不放給他！」

「剛才馬大炮抽木頭……」

「這件事兒跟那件事兒全是有意要搗亂，用這一件整他們，比用那一件對咱們有力量……」

喜老頭一拍手說：「好，看得準，說得對！對這種人不能光講團結，得鬥了。去吧，狠狠地鬥，拿出咱們農業社的氣魄來！」

新隊長鼓足了勁兒，領著焦二菊趕到這裡。

年輕人一見自己的隊長來了，更長了精神。

焦克禮威風凜凜地跨上橋頭，先看了焦淑紅和馬翠清她們一眼；從眼神裡，他得到了鼓勵和支持。隨後又往馬之悅跟前一站，說：「馬主任，你找我哪？有話就說吧。」

馬之悅說：「你這團支部組織委員，得教育青年們懂得組織紀律，服從領導！」

焦克禮說：「我還得教育他們擦亮眼睛，堅持真理，敢跟壞人壞事鬥爭，不讓耍威風的人嚇住，也不讓玩陰謀的人騙住，明白嗎？」

馬之悅說：「克禮，你怎麼也學會了說這一套陰陽話兒了？這是應當學的本領嗎？服從領導，聽從指揮，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比什麼不強啊！以後有空真得給你們開開會，好好地教訓教訓你們。太不像話了！趕快把雞放開吧！」

焦克禮大聲說：「我現在就有工夫教訓你！從你這些話裡一點兒領導味兒都聞不著了，你包庇不遵守制度的人，還讓大夥兒服從你的『領導』，你想把大家往哪條路上領啊？」又轉臉看看彎彎繞這伙子人，一語雙關地說：「我再宣佈一聲：誰想渾水摸魚，挑撥是非，那是辦不到。對不起，這是發生在第一生產隊的事兒，得由我處理。」

身後的焦二菊幫一句：「對啦，克禮又是縣官，又是現管，我們得聽他的！」

馬之悅朝這兒走過來的時候，一直認為這麼一件小事兒，來到這兒，說幾句，道幾句，雞撒了，人散了，威風顯了，好人當了，兩邊只能暗地結仇，濕不了自己的襪子，也泥不了自己的鞋，沒料到，一插手又這麼難纏，而且還有點要把小事兒鬧大的趨勢。他想：看樣子，退是不行了，這伙子中農不會讓自己退，這伙子孩子、女人也不會讓自己退，乾脆，鬧到鄉裡去，把李世丹扯進來得啦！他聽到焦克禮說的那些話，覺著這個毛小子的氣焰實在讓他難忍，一股子無名的怒火就衝上來了。他朝四周看看，沒看到一個頂事兒的幹部，也沒一個心眼兒多的老貧農，膽子更大了，就用一種外軟內硬的口氣問焦克禮：「克禮，你開口一個行政領導，閉口一個有話對你說，你都把我給鬧糊塗了！你到底是當了什麼幹部呀？」

焦克禮一楞：「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又用手一拍胸膛：「東山塢第一生產隊代理隊長！」

馬之悅故作驚訝地點了點頭：「噢，已經選了？瞧，我還不知道哪！我真有點兒官僚主義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兩隻眼睛使勁兒撩撥彎彎繞這伙子人。

彎彎繞立刻插上來說：「多會兒選的？反正我沒有投票。」

馬大炮也喊了一聲。「我也沒投票！焦克禮，是誰封的你呀？」

焦克禮說：「黨、群眾！」

焦二菊馬上帶著大夥兒喊：「我們！」

「對啦，我們大夥兒！」

「誰敢不承認！」

彎彎繞說：「你們封的他，就讓他管你們去吧，管不著我們！」

馬大炮說：「對，他就管不著我們中農戶！」

馬之悅假裝為難地攤開兩隻手說：「瞧瞧，我們的工作真有點不周到……」

焦淑紅朝馬之悅跟前逼近了一步，質問他說：「克禮代理隊長，黨支委討論過，社委會研究過，貧下中農代表會通過的，還不周到？你說怎麼才算周到？你是安心挑撥事兒是怎麼著？」

馬之悅這下真火了，再也顧不上裝腔作勢了、冷冷一笑說：「你們瞎吵吵什麼？這是我們黨內的分歧，你們瞭解嗎？獨斷專行的事兒就不能算數！……」

年輕人一齊喊了起來：

「你說清楚，誰獨斷專行了？」

「黨支委和社員說的話不算數，你一個人說話算數嗎？」

烏之悅也大聲喊叫：「你們還瞎吵吵哪？我看你們全都讓人家拉進了小集團！這次東山塢的清洗，上級很快就要處理！你們明白嗎？」

「誰搞小集團？我們搞的是大集體！」

「我們清洗的是壞蛋、狗腿子！」

這邊一開始吵鬧的時候，河邊的南坎上就出現了兩個人。一個是蕭長春，一個是韓百仲。

他們是在村南口碰上的。兩個人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地來到了小菜園子裡。因為外邊日頭很毒，他們就到蕭老大那個看菜的小棚子裡商量開了。蕭長春把李世丹對東山塢問題的態度、說法，詳細地傳達了一遍；韓百仲聽了，不光沒有急躁，反而一點也沒覺著意外，也把韓百旺的顧慮跟蕭長春說了。他們開始商量下一步怎麼辦，辦法有幾個，可是拿不定主意用哪個更有利。韓百仲主張再寫信催縣委快決定，或者親自跑一趟；蕭長春覺著，材料剛送走，應當讓縣委從容地研究一下，不要催得太緊。韓百仲又提出暫時不撤馬之悅，但是應當把他的壞事兒揭揭，鬥爭他一下，蕭長春覺著，縣委沒批下來，還是應當按組織手續辦事。兩個人正為找不出更妥當的辦法犯愁的時候，小橋頭上就吵起來了。兩個人趕忙從小棚子裡跑出來，站在南坎子上觀戰。

韓百仲聽了馬之悅這句挑戰的話，就要往下闖。蕭長春拉住他說：「等等，再看看。」

韓百仲說：「還看哪，蠻橫的沒邊兒了！」

蕭長春點著頭說：「好像一點顧忌都沒有了。」

韓百仲說：「看他那神氣，肯定是跟李鄉長通了氣兒，要是沒有撐腰的，心裡沒那個底兒，他這會兒敢公開這麼叫喚嗎？」

蕭長春說：「可能。」

韓百仲說：「咱們要是服了李鄉長，正好給他長了精神，減了咱們的威風呀！」

蕭長春胸有成竹地說：「不，決不能這樣。我們既要不違犯組織手續，也不能放鬆原則鬥爭。」

韓百仲問：「怎麼辦？」

是呀，怎麼辦呢？在這緊要關頭，就需要黨支部書記當機立斷了；是忍讓，還是鬥爭，是退守，還是進攻，全在一句話決定了！

蕭長春的心裡翻江滾浪一般。他把馬之悅在這一階段所犯下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惡，一件一件地縷了縷，越縷越氣憤。他也把昨晚上那個貧下中農會議上所談的事情，一點一點地想了想，越想心越熱。一個共產黨員，面對著馬之悅這個壞蛋的反撲和挑戰，還能忍耐嗎？如果不採取有效措施，打下他的氣焰，說不定還會給農業社帶來多麼大的損失！他考慮到這兒，又想起昨天馬之悅在集市上跟富裕中農煽風點火的事兒；看樣子，這風是煽起來了，這火是點起來了，彎彎繞頭兩天還夾著尾巴，一下子又翹起這麼高；馬大炮更是這樣，從打投機倒把那件事兒揭開，他就「悶」著，今天為了使碾子，老毛病又犯了。事情明明白白地擺在這兒了，反擊馬之悅，就能使落後的富裕中農收斂一點，不然就要大抬頭……對，不能猶豫了！

他堅決地對韓百仲說：「這樣辦。不宣佈撤他的職，也不在會上公開揭發他：咱們先開黨內的會，狠狠地敲他一頓！」

韓百仲拍著手說：「好！長春，你不怕李鄉長知道了批評咱們抗拒他呀？」

蕭長春說：「不怕。只要我們一心為革命，沒有一點兒私念，還有什麼怕的？處理一個幹部，要經過上級批准，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我們也得遵守；可是我們掌握確實的材料之後，開展黨內批評鬥爭，這是組織生活，我們支部完全有權利決定，這不會違犯什麼！」

韓百仲高興地想把蕭長春抱住：「對，對！鬥爭吧！」

蕭長春攔住他，又把自己剛才想到的問題簡要地說了一遍：「您看，事實又把我們教育了：對中農光團結不鬥爭，真是團結不住呀！」

韓百仲說：「你想得對。我看哪，咱們就一塊兒敲敲他們！」

蕭長春說：「這不是一回事兒，得分開進行。這樣吧，另外召集一個小會，專門整彎彎繞……」

韓百仲說：「行，這個會就交給克禮他們開吧。讓喜老頭給他們掌掌舵，一定能開好。」

這時候，小橋頭上的鬥爭更加激烈了。

馬之悅高聲喊著：「焦克禮，我告訴你，你慫恿無知的青年，反抗領導，歧視中農，你的罪可不小！你不用屎克郎跟著屁哄哄，有你的苦吃！」

年輕人一齊朝他開火：

「誰反抗領導、歧視中農了？他放雞糟害集體財產，還要給他磕頭嗎！」

「不許你侮辱我們，你才跟著屁哄哄！」

「你的罪夠抬筐抬了，還不老實點呀！」

焦二菊說：「算了，沒工夫跟他磨嘴皮子，克禮，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有法兒讓他變去吧！」

焦克禮說：「對！彎彎繞放雞破壞生產，有意鬧糾紛，不能不處置！把雞全都給我送到大廟關起來……」

馬之悅叫喊：「敢！我看你們誰敢動？給我放開，馬上放開，向馬同利賠情道歉！」

焦克禮說：「做夢去吧！走，把雞送大廟去。彎彎繞，告訴你，今天你不認錯，不包賠農業社的損失，不向社員賠情道歉，不能饒了你！」

年輕人提著雞，擁過橋頭。

彎彎繞和瓦刀臉女人一見馬之悅壓不住陣腳，反而把事情鬧大了，就死皮賴臉地發起瘋來：男的叫喚，女的哭嚎，鬧成了一團。

馬之悅這回讓人家給一攤兩截兒，更覺得下不來台，追上焦克禮，一把扯住領口：「走，上鄉！」

蕭長春已經跳下南坎，奔了過來，衝著馬之悅喊：「放手，別在這兒耍流氓！」

馬之悅嚇了一跳，不由得鬆開了手，心裡的怒火一下子就滅了，變成了一個「怕」字。

他故意裝作生氣地對蕭長春說：「蕭支書，你看看，這些年輕人太任性了，太不照顧影響了，你得說說他們呀……」

蕭長春冷笑一聲：「你不用倒打一耙，」又衝著年輕人說：「你們做的很好。對那些破壞集體，破壞農業社，死心要走資本主義的人，就是得堅決鬥爭。同志們在這一段的階級鬥爭裡，全都受到了鍛煉，全提高了！對錯誤的東西一定得抵制，在反對派進攻的時候，必須挺起胸膛來。同志們，看到了吧，鬥爭真尖銳，真複雜呀！咱們大夥兒還得提高警惕呀！」

當事的年輕人和看熱鬧來的社員們，從支部書記這些話裡得到多麼大的鼓勵呀！

馬之悅氣急敗壞地喊著：「好，好，你這支書簡直是不分是非了。咱們一塊兒到鄉裡找領導，找李鄉長，我不能讓你們破壞黨的政策，不能……」

蕭長春說：「上哪兒都行，咱們得先把支部這道手續走完！」

韓百仲說：「你嚇不住人，也逃脫不了！」

馬之悅又喊著：「你們不敢去也不行，我去！」喊著，就要走。

蕭長春大喝一聲：「站住！」

馬之悅停住了：「你要怎麼樣？」

蕭長春蔑視地哼了一聲：「快收起你的威風吧！」又宣佈說：「我們馬上開支部會！」

馬之悅蒙頭蒙腦地問：「開，開什麼會？」

蕭長春回答得直截了當：「開批評你的會！」

「我不參加！」

「強迫你參加！你就是宣佈從這會兒起退出共產黨，這個會也得開！」

馬之悅急眼了，一跳老高：「我不服，我要上告！」

蕭長春說：「開完會，你隨便上哪去告。我們給你開介紹信！」

馬之悅像一根木樁子似地釘在那兒了。

蕭長春把焦淑紅叫到跟前，吩咐了幾句話兒。

韓百仲也把焦克禮叫到跟前，小聲地說了幾句什麼，又大聲宣佈說：「克禮，馬同利放雞糟害社裡的莊稼，還無理取鬧，也得開個批評會。這件事情，由你處理，馬上就處理！」

焦克禮響亮地答應一聲，又對焦二菊、韓德大他們說：「把這些雞暫時都送到大廟去。」又轉過臉衝著彎彎繞說：「同利大伯，你先回去想想，一會兒我就要找你，認錯了，好辦，不認錯，開全隊的大會批評！」

第八十七章

東山塢的三個黨員，一齊走進河邊小菜園的棚子裡；每人又找到每人的合適地方坐下了。

他們就像都在作戰前準備那樣，望著棚子外邊的翠綠的蔬菜、金黃的菜花、飛舞的蜜蜂、鳴叫的小鳥，都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兒。於是，這兒就出現了短暫的沉默。

蕭長春要在紛紜的思緒裡縷出一條線來。他想；這場鬥爭，不是為了幫助馬之悅改變什麼錯誤的問題，這個人鐵了心，堅決跟黨為敵，已經到了不可救藥的地步了。蕭長春再不能對他抱什麼幻想和希望，這是有他沒黨，有黨沒他的鬥爭，一定要鬥倒他，狠狠地把他那反黨的氣焰打下去。因此，也就需要乾乾脆脆，速戰速勝，不必跟他糾纏皮毛細節……

馬之悅也要在雜亂的思緒裡縷出一條線來。他想：看樣子，蕭長春這小子要跟自己動真的；這樣突然而來，很明顯不光是因為昨天孫桂英的事兒，也不是今天捉雞這件事兒，而是在鄉裡挨了李世丹的碰，跑這兒往自己身上撒氣來了。不能給他軟的，也用不著跟他繞了，就跟他刀對刀、槍對槍幹一傢伙，讓他有法兒開台，沒法兒收場……

韓百仲也像閃電般地想著一些他認為是最重要的問題，好開台揭發馬之悅。

馬之悅忽然抖了抖精神，故意問：「我說支書，咱們這個會，是什麼內容？」

蕭長春也大聲說：「就是一個內容：對你開展批評，你對自己要自我批評！」

馬之悅說：「好吧。我說支書，我可有好多問題，你若讓我先提，你也得馬上回答我！」

蕭長春冷冷一笑說：「這是黨的會議，每個黨員都有發言權，對你也一樣。你就放開提吧，全抖落出來；我們都準備好了，正要回答你！」

馬之悅被他那不動聲色的神氣，鬧了個倒憋氣，聲音不知不覺中減了幾分銳氣，說：「依我看，咱們東山塢黨支部的問題不容易弄清楚……」

蕭長春說：「能弄清楚！下午開不完，咱們晚上接著開，一天不行，兩天，一定開個徹底！」

河水在橋下奔流，麥浪在河邊翻滾，六月裡火紅的太陽，高高地懸掛在明淨的天空，把那金黃色的光芒從棚子門口投進來……

東山塢兩種對立勢力的代表人物，經過長時間的周旋和醞釀，這會兒開始了第一次面對面的鬥爭；流水、麥浪和陽光，將把它記載下來，永不磨滅地傳給這塊土地上的後輩子孫們，讓他們作為寶貴的經驗、沉重的教訓保存著，經常記住長輩們的光輝的鬥爭歷史……

蕭長春蹲在用土坯壘的火炕上邊，兩隻憤怒的眼睛，緊緊地盯著馬之悅。那個禿頭頂，那雙小眼睛，那個能把木頭人說活、能把晴天說下雨的萬能的嘴巴，他是多麼熟悉呀！這個禿頭頂的馬之悅迷惑過他，就像迷惑過東山塢的許多人一樣；這個禿頭頂的馬之悅玩弄過他，就像玩弄過東山塢的革命事業一樣。他痛苦地想。這是一件多麼奇怪的事情！

這個投機分子竟然在自己的隊伍裡鬼混了這麼多年，如今還有人閉著眼睛，甘心情願地受著他的迷惑和玩弄，這些人裡邊，甚至還有一個領導人物李世丹！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你馬之悅參加革命那會兒動機不純，或者你過去幹過反黨的勾當，那麼，十幾年革命的鬥爭，鬥爭的勝利，勝利的前途，都不能給你馬之悅一點教育，一點影響嗎？你不光沒有痛改前非，反而越來越猖狂，從暗搞到明幹，如今已經赤裸裸地站在反黨、反社會主義那一邊了！陽關大道你不走，死心要往絕路奔，黨和同志們已經盡到責任了，一切全是你自作自受！

馬之悅坐在炕沿下一塊圓滑的石頭上，兩隻仇視的眼睛，不停地在蕭長春身上溜。在這轉瞬之間，他那骯髒的胸懷裡，也泛起了一層層渾波濁浪。他奇怪。當年，他看出投靠共產黨有利可圖、有勢可貪的時候，他鑽進來了；這十年裡邊，他就像唱古裝戲的演員那樣，場場都要描眉畫臉兒，又像一個剃頭匠那樣，回回都要磨蹭著刀刃兒；可以說，他是夾著尾巴，「老老實實」地幹了這麼多年，付出了他認為應當付出的「本錢」，於是，他得到了要得到的東西，鑽進了黨內，還「抖」了幾天。使他傷腦筋的是，他想獨霸東山塢，想在這個地盤為王的計劃一開始，對手就不斷地出現。先是焦克禮的爸爸焦田，馬之悅耐著性子把焦田磨走了；後是韓百仲，馬之悅用他那有軟有硬的手段，把這個石頭般的硬漢子磨煩了；又從地裡鑽出一個蕭長春。他真不明白，就這麼一個小小的蕭長春，竟逼的他走投無路，逼的他不能不大現原形，不能不最後跟共產黨分手！

他想：你蕭長春不就是個窮要飯的出身嗎？你不就是個扛過槍桿子的嗎？你不就是個赤乎空拳上陣，搶到支部書記這個牌子的嗎？你到底兒有多大本事，想把我馬之悅置於死地？請問，大鳴大放的事兒你真不知道嗎？要變天的消息，你就一點兒也沒有聞到嗎？馬之悅估計：蕭長春對這一切都知道了，蕭長春這麼硬拚，是想抱住農業社這棵死樹不放，還想讓它長出果子來；他知道，他那號人一變了天，離開了共產黨，是吃不著香甜的了，他在作垂死的掙扎！是這麼一回事兒，小子，你的命運注定了！

蕭長春經過幾秒鐘的思索之後，立刻又抖起精神。他見韓百仲坐在他的身邊，在等他開口，就莊嚴地宣佈說：「我們現在開會了！這是一個極不平常的會，這是一個保衛社會主義的會。這個會，其實已經開了好久，從馬連福這桿槍，在幹部會上放出第一顆子彈那天開始，我們這個會就在進行著，到了今天，只能說是一次小小的階段總結，我們還得開下去！……」

馬之悅聽著，覺出來勢不善，可是他心裡又往好地方盤算：別看蕭長春叫嚷，他沒有抓住什麼把柄，頂多不過他們對土地分紅、倒動糧食的事兒有點懷疑；加上昨晚上孫桂英那邊露一點風聲；前一個，只能是懷疑，後一個，只能是生活作風問題，怕不著他。……

馬之悅這麼想著，沒等蕭長春說完最後一句話，馬上就開口，要來個先發制人：「蕭支書，剛才我說了，你得先回答我的問題！你得……」

韓百仲一擺手，打斷他的話說：「馬之悅，你忙什麼？你是這個會議上被批評的對象，你得聽我們的！」

蕭長春說：「我看哪，這樣子開始咱們的會議也好。就先讓他說吧。馬之悅，你撒開往外抖落，別留著；留下來，對你可不利呀！百仲同志，咱們都耐心一點兒，聽聽反面的東西，也是有好處的！」

馬之悅想，得找個蕭長春最沒法兒回答的問題先扔出來，把蕭長春拿下馬，隨後再亂打一氣，攪亂他的部署。他心裡轉了個圈兒，就跳著腳，有多大勁兒使多大勁兒地喊道：「我先問問你們二位，是經過鄉黨委，還是經過縣委批准的，撤了我的職？你說，你說呀！」

蕭長春也陡地站起，馬上回答：「這個手續還沒辦，哪兒也沒批准。我倒要問問你，你自己把你自己撤了沒有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

「農業社的副主任是搞社會主義的，你馬之悅這個副主任搞的是什麼主義嗎？這一段你都幹了多少是跟搞社會主義沽邊兒的工作，你匯報匯報！」

這句話像在馬之悅嗓子眼噎了一塊乾悖悖，他使勁嚥了一口唾沫說：「我，我幹的工作多啦！你先別問我，我還有一大堆問題讓你回答哪！」一槍臭火了，又換了一把：「為什麼你們撤換會計、安排隊長不經過最後決定，不等每一個領導都贊成，就偷偷摸摸地換了？這是什麼問題？」

韓百仲說：「誰偷偷摸摸了？這是黨、團支部、社管委的多數研究的，又跟貧下中農代表一塊兒決定的，是在社員會上宣佈的。你怎麼胡說八道！」

蕭長春說：「百仲同志，您用不著跟他說這些，他要鑽的空子根本也不在這兒！」又轉臉對馬之悅說：「你說說，社管委討論幹部安排的會議，你參加了沒有？」

「參加是參加了，可我反對呀！」

「你一個人反對，支委會和多數人就不能決議嗎？」

「什麼多數人，什麼決議？我看是獨斷專行！」

「馬之悅，你說輕了吧？」

「什麼說輕了？」

「剛才你跟一夥子年輕人都敢說我們搞了一場『清洗』，為什麼在黨的會議上又不敢說了呢？」

馬之悅在會議一開始是想要這麼說的，因為前一個問題碰回來之後，他不得不講一點兒分寸，既已點破，也只能說了：「怎，怎，怎麼不敢說，就是有清洗嫌疑……」

蕭長春冷笑一聲說：「你還用『嫌疑』這個詞兒幹什麼呀？告訴你，我們這叫純潔組織，我們要把我們的組織搞得乾乾淨淨的……」

馬之悅這下子可抓住了，大聲說：「不管你用什麼詞兒，反正你搞清洗了！好哇，你是什麼黨的支部書記，敢搞清洗，你好大的膽子呀！」

蕭長春挺胸脯子說：「中國共產黨的支部書記，真真切切，一點兒假都不摻；真理在手裡，一切按著組織手續辦事兒，沒有什麼藏著的、掖著的，所以膽子也就大！」

「共產黨興搞清洗嗎？」

「純潔組織也叫『清洗』嗎？你說說，我們要是任憑那些壞東西亂鑽、亂搞、亂破壞，不就亡黨亡國了嗎？」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這就奇怪了！你怎麼會不明白這個呢？我們黨是要純潔的，我們的組織是要純潔的，不容許亂七八糟的東西往裡混，混進來了，就要堅決徹底地鏟出去，一丁點兒也不留！還有沒鏟出去的，那是因為我們一時半刻沒有把他看清楚，並不是說我們允許他們在裡邊混下去。總有一天，把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全鏟個乾乾淨淨！」

馬之悅覺著再糾纏這個題目對自己沒有好處，就改變腔調兒說：「不論怎麼著吧，我總是一個老黨員，總應當給我留一個站腳的地方呀！可倒好，連處理幾隻雞的權利都沒有了。當著那麼多的人，又是批評，又是鬥爭，往後我還怎麼在東山塢站腳呢？你們說句良心話，我馬之悅這十幾年，是抱著枕頭睡大覺了，還是端著腦袋革命了？」

蕭長春說：「你是個老黨員不假。老黨員更應當懂得黨的利益高於一切吧？你怎麼不想想，照你這樣鬧，黨又怎麼在東山塢站腳呢？社會主義又怎麼在東山塢站腳呢？富裕中農不遵守社裡的規章制度，你不跟他鬥爭，反而給他撐腰。你把黨內的分歧隨便在外邊亂說，光為這個，不就更應當狠狠地批評嗎？你要組織講良心話，我看，你自己要是講良心的話，這個問題不是比別人更清楚嗎？十幾天以前，王書記讓你從根子上想一想自己，你沒想嗎？」

馬之悅被蕭長春這一連串問題問得無言答對，又接著他剛才的話進攻了：「我馬之悅把腦袋掖在褲帶上，出生入死，跟黨搞工作；黨能有今天，我馬之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是你們現在這樣過河拆橋，卸磨殺驢！蕭長春，你這麼擠我，打擊我，你就不覺著慚愧嗎？」

蕭長春打斷了他的叫喚：「有功有罪，咱們要算的！就憑你這一套話，就是向黨進攻，就是造罪！你說對了，我是有點慚愧，慚愧的是沒有及早看清你，沒有及早把你這個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分子揭開、鬥爭倒！」

馬之悅又拍屁股又跳腳：「什麼，什麼，誰反黨、誰反社會主義？」

韓百仲也跳起來說：「馬之悅，我告訴你，你別總把組織當瞎子，把別人當傻子。我們早就把你看透了：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就是你！今天就是要給你脫褲子，才開這個會，你叫喚就攔住了？」

蕭長春繼續說：「我們團結貧下中農和積極分子，為的是把隊伍組織的更堅強，保衛社會主義，打退你們的進攻，我們搞的是大集體，這是光明磊落的。你想倒打一耙，用一些歪詞兒、邪理兒，就能把我們嚇住嗎？咱們較量的回數不少了，別再迷著心了，快快收起你這一套把戲吧！」

馬之悅滿臉一點兒血色都沒有，又掙扎地叫喊：「我也不會讓你們嚇住！我馬之悅是久經大海難為水的人，比你們厲害的人我經的多了！」

蕭長春說：「算了吧互你能混進來，是因為你會描眉畫臉兒，會耍陰陽手腕兒，大家一直還沒有把你認清楚；這一回，你的尾巴全露出來了，再也混不過去了！」

韓百仲說：「你露了尾巴，大夥兒也擦亮了眼睛，這回你算混到頭兒了！」

馬之悅把這兩個對手看了一眼，穩了穩心，鼓了鼓勁兒，說：「是白的，黑不了，是黑的，白不了。再多幾張嘴，我也不怕，」說著，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拿來！拿來！你說我反黨也罷，說我反社會主義也罷，你得拿出真憑實據來！這一回，你要是不來真的，蕭長春，咱倆沒完！」

韓百仲說：「真憑實據多得很，你別當我們這是詐唬你！支書，給他擺擺！」

蕭長春說：「他不是說有好多的問題要提嗎？提得太少了，還是讓他提問題吧！」

韓百仲命令馬之悅：「提吧，別存在肚子裡變了蛆。快點！」

馬之悅氣急敗壞地搖晃著腦袋：「我不提了，我全都看透了……」

蕭長春哼了一聲，說：「我看你是沒有說的了！」

馬之悅說：「有，我也不說了。說頂個屁用？你們是串通一氣，要整我！」

蕭長春說：「對，正是要整你！你逼著我們下了決心，再不跟你鬥爭就要犯罪了！你不說就不說，不是我們不讓你說，是你不敢說了！」

韓百仲說：「他不說，咱們說！」

蕭長春從炕上跳下來，朝前跨了一步說：「馬之悅，我現在要對你提問題了：彎彎繞這幾個富裕中農鬧土地分紅，全是你主使的！你現在坦白交代！」

「胡說！拿證據來！」

「當然有證據！我從工地上回來的頭一天晚上，你把富裕中農找到馬連福家，專門商量土地分紅，你還親自找過馬子懷，是不是事實？就在馬連福家開會的那一天，你寫信給我，鬧土地分紅的事兒，你隻字不提，想把我穩在工地上。是事實不是？你說話呀！」

「你說吧！」

「當然要說。你勾結奸商，私販糧食，破壞國家的統購統銷政策，坦白吧？」

「誰證明？跟誰勾結了？」

「證明人多的很！焦振叢在小河邊上親眼見到你！跟誰勾結？跟縣城裡的漢奸范占山！」

馬之悅打了個寒戰。

蕭長春繼續質問他：「放假的頭天晚上，地主馬小辮到你家幹什麼去了？你把富農馬齋、商販瘸老五，還有一夥子富裕中農召集到柳鎮小茶棚裡，又策劃什麼陰謀？」

馬之悅又打了個寒戰。

韓百仲插了一句：「你擺下美人計，慫恿孫桂英拖幹部下水，反過來又要強好孫桂英，你們弄巧成拙，讓馬立本把你捉住了，你反過來又嚇唬孫桂英，這叫什麼玩藝兒呀？」

馬之悅叫起來了：「沒這種事兒！」

韓百仲說：「你想把焦淑紅鏟走，有這種事兒沒有？」

馬之悅說：「天哪，這是從哪兒說起喲！」

韓百仲說：「你全不認賬呀？我把焦振茂叫來踉你當面對詞兒！」說著就要往外走。

蕭長春攔住他說：「等等。我們還是先在黨內進行，給他留點轉變的餘地。馬之悅，告訴你，你的一切陰謀詭計都是瞞不住人的，早有一本子賬給你記著。你的所作所為，實實在在地證明了你不光不像個共產黨員，不像個幹部，已經完全墮落成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人！」

馬之悅仰面朝天嘶喊：「陷害人呀，陷害人呀！」

蕭長壽說：「你不用再拿著尿片子遮著臉了，趕快扯下來吧！告訴你，現在就低頭認罪還不晚。好好坦白，好好交代，低頭認錯，重新作人，我們還是歡迎的，你還是有前途的。往上走，還是往下溜，全由你自己挑了！」

韓百仲說：「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是你常說的，這回你得衝著它想想自己該怎麼辦了。」

馬之悅拍著胸膛說：「哎呀呀，越說越玄了，你們也不睜眼睛看看，拍著胸口想想，我馬之悅堂堂的老黨員，能辦出這種事兒嗎？」

蕭長春說：「你已經辦了！」

「我，我為什麼要辦這種事呢，我瘋了嗎？」

「你沒瘋。再給你剝開說吧！這幾年我們在農村一搞社會主義，你就覺著在共產黨再混下去，對你陞官、發財、在東山塢繼續鑽空子不行了，再為非作歹吃不開了，你就想拖住東山塢的後腿，把這輛大車陷在泥溝裡不動窩，你好穩穩地坐在上邊等機會。今年麥子一豐收，農業社越來越鞏固了，你覺著拖住不行了，就生著法兒往軸轆底下塞石頭，一塊一塊地塞，想讓這輛大車翻了。剛才你提到『清洗』，實際上是你在那兒挖空心思、絞盡腦汁搞清洗，想把所有擁護社會主義的人都洗掉，這就是你所作所為的目的！這幾天，你又聞到了歪風，你的膽子更大了。告訴你吧，馬之悅，你那美夢成不了！社會主義的根子在農村扎到每一個貧下中農的心裡邊去了，誰也拔不掉它；共產黨跟人民是血肉相連的，誰也分不開它，不信，你到東山塢街上喊一聲『打倒共產黨』，我可以說，連三歲的娃娃都得起來跟你拚命！不論城市、鄉村，到處都是保衛社會主義的戰場，所有人都是戰士！這一點你可千萬要想清楚、看明白，不要用邪心妄想，騙自己。我說呀，你還是快收回你的野心吧。這樣胡幹下去，只能是自找苦吃，毀掉的是你自己！」

馬之悅感到頭昏腦脹，從腳心往上涼著。那冰涼的汗珠兒，從頭頂上往下滾。他還在叫喊：「告訴你，你說的這套話，跟我邊都不沾，鬼都不會信！我看透了，東山塢我是待不成了，你們把我看成是眼中刺肉中釘。從哪兒打掃這麼多屎盔子、尿盆子、裹腳條子、臭襪子，全都往我身上扣！真毒哇，真厲害呀！不讓我待我不待，惹不起你們，我還躲不起嗎？我情願含一輩子冤枉，總有一天會見天日的！」

蕭長春說：「這些東西全是你身上長著的，哪是別人打掃來的呢？你對黨犯下罪，你得償還！想不待在東山塢了，這不是你心裡話，嚇不倒我們；就算是真的，你想逃避應得的懲罰，那是辦不到的！」

韓百仲說：「對啦，你想鬧一鬧，躲一躲，就逃過去了，過後再接著幹壞事兒，是不是？沒那日子了。我們要是再不跟你鬥爭到底，對黨就犯罪了！」

馬之悅象霜打窩瓜秧。他這會兒想，如果手裡邊有一顆手榴彈，一拉弦，咱們一塊兒全完蛋！他沒有手榴彈，就是有的話，他也不會真幹。他想；自己的出頭之日並不遠，李世丹已經完全站在自己這一邊了，為什麼死呢？小子們，等著有一天，老爺收拾你們吧！

蕭長春又蹲在炕沿上，說：「不管他聽不聽，咱們一定要說。都坐下，接著開！」

黨支部的批評鬥爭會在菜園的小棚子裡繼續著。

第八十八章

焦克禮、焦淑紅和馬翠清三個夥伴，離開了橋頭，一邊商量著地往村裡走。他們又生氣，又解氣，又高興，又有點兒說不出來的沉重。黨支部交給他們的任務是很不好辦的：又要團結，又要鬥爭，又要堅決，又不能過火，這是多麼複雜呀！不過，在這些年輕的戰士來說，經過這麼一場面對面的較量，嘗到了鬥爭的滋味兒，心裡邊多少也有些底兒了。

他們按著韓百仲的指示去找喜老頭，讓老人家幫他們出主意，到底應當怎麼處理彎彎繞掀起的這場風波，又怎麼掌握火候？

喜老頭已經知道這邊的情況發生變化了。說來有點怪，給喜老頭送信的人是馬子懷的女人。馬之悅一出場，她就溜了，轉了好幾個地方沒有找到蕭長春和韓百仲，最後才想到這個老貧農。

喜老頭正往這邊走，他的後邊跟一群人，有獅子院的福奶奶、志泉媳婦，還有馬長山這一夥小組長。他迎著三個年輕人，看著他們的臉色，問：「怎麼，收場了？」

焦克禮說：「也沒算全收。您知道了？」

喜老頭點著頭說：「唉，都怪我沒有估到這一步。快說說，怎麼收的？」

三個年輕人又把這場「雞的風波」，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焦淑紅說：「百仲大叔把處理這件事兒的權力全交給克禮了，您看怎麼辦好呀？」

馬翠清也得意地說：「這回咱們隊長可抖了威風，我看還得使勁兒抖抖，喜爺爺您說呢？」

喜老頭說：「對，咱們也趁熱幹！克禮呀，你先說說，怎麼一個幹法好呢？」

沒容焦克禮開口，幾個小組長就嚷嚷開了：

「要幹就大幹！」

「開群眾會，鬥爭他！」

「咱們這個隊數他調皮，有個機會還不整整他等什麼呀！」

馬翠清說：「你們別亂動嘴，讓隊長說，他怎麼說就怎麼辦。咱們聽隊長的。」

焦克禮摸著後脖梗子說：「大幹好還是小幹好，我也拿不定主意了，還是喜爺爺您定弦吧。」

喜老頭想了想：「哎，克禮，你看這樣行不行：咱們先小幹，後大幹……」

焦克禮問：「怎麼樣小幹，又怎麼樣大幹呢？」

喜老頭說：「我估摸著，彎彎繞這個傢伙氣沒出，也許因為馬之悅在支部一挨整，他又收起一點兒來；也許來個破罐子破摔，還跟我們拚。咱們先開個幹部和社員代表會，讓他檢討，他要低了頭，就罷了，這是小幹；要不低頭，再開社員大會，讓大夥兒評理，這就是大幹。」

焦克禮說：「好，好，就先小幹一下子試試吧。」

這伙子年輕人也覺著喜老頭的主意好，也都很贊成。

焦克禮說：「我還有一個想法，也讓那些落後人旁聽一下，受點教育。我先去通知彎彎繞，馬上就開。」

焦淑紅攔住他：「你親自去好像給他下氣去了，派個人叫上他就行了。」

好幾個年輕人搶著要去。

焦克禮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說：「我看哪，還是讓馬翠清去合適。」

馬翠清問他：「我怎麼合適了？」

焦克禮說：「百仲大叔說，對這樣的中農，要又團結又鬥爭。搞團結，馬長山去妥當；搞鬥爭，你出馬妥當，因為你厲害！」

馬翠清「呸」地唾了一口，轉身就跑了。

這工夫東山塢又熱鬧啦！人們不光知道了「雞的風波」，也知道了新隊長要開會鬥爭彎彎繞。村子裡好多人家的門口外邊都有一堆人，都在議論著這件事兒。焦二菊的勇敢，焦克禮的威風，年輕人的氣勢，成了人們最感興趣的話題。甚至於那個膽小自私的韓百安，今天都受到這件事兒的振動，表現也有一點兒反常。

他正在焦淑紅家的屋子裡，跟焦振茂老頭子議論著這件事兒：「同利往外放雞，是不大相當……」

正在翻「文件」包兒的焦振茂，一邊翻著一邊說：「不是不大相當，是太不相當！」

韓百安說：「我也是這麼說。莊稼長這麼好，糧食都到了嘴邊上，讓雞禍害，也造攀呀！」

焦振茂說：「這是安心破壞集體。你等我找一找，看看政策條文上規定著這是什麼錯誤，得給他個什麼處罰。」

韓百安說：「馬主任總是懂得政策條條呀？我當他得說說同利呢！唉……這一手又沒辦對。」

焦振茂說：「他不對的地方可多啦！就拿……」

韓道滿不聲不響地進來了：「爸爸，隊長讓您去參加會哪！」

韓百安問：「又開什麼會呀？」

韓道滿說：「要批評彎彎繞！」

韓百安說：「你去得了。」

韓道滿說：「不行，這會，我可不能代替您。您快點兒去吧，在大廟裡。」說完就走出去了。

焦振茂說：「讓你去就去吧，到那兒說點公道話，把剛才你說的，說說就行了。」

韓百安趕緊搖頭。「這話我只能對你說。」

焦振茂說：「哎呀，你怎麼連公道話都不敢說呀？」

韓百安嘆口氣，想起剛才在羊欄蕭長春對他講的那一套話，「唉，當一個好莊稼人真不易呀！」

焦振茂說：「別唉聲嘆氣的了，咱們兩個一塊兒去；你不敢說，我替你說。」說著，下地穿鞋，拉著韓百安往外走。

出了大門口，韓百安囑咐焦振茂說：「大哥，到會上，咱們還是各人說各人的吧，你別替我提，好不好？」

焦振茂笑了：「瞧你怕的！我還能拿你當墊背的呀！」他們穿過胡同一下溝，就見碾子那兒好多婦女圍著馬子懷的女人。那邊響著婦女們特有的那種「唉」啦、「喲」啦的聲音。

馬子懷女人是這件事情經過的目睹者，人們當然都要跟她打聽消息。她樂意說，說得簡

單，也不加過多的評論。她說：「人家都說女人膽子小，焦二菊膽子可真大！什麼也不怕。」

五嬸說：「誰說女人膽小，得分對什麼事兒。彎彎繞的雞吃社裡的麥子，就是讓我這老太太遇上，我也得這麼跟他幹！我不一隻一隻地都給敲死才怪哪！」

馬子懷女人說：「我在一邊看著，都嚇得直哆嗦──嘻嘻！」

五嬸說：「你心裡邊要是擱著農業社，膽子也就大了。不信就試試。」

馬子懷女人覺著這句話是說到自己的病根了，馬上扭轉題目：「唉，光膽子大也不行。你們沒瞧見人家二菊那股子衝勁兒！那只長著翅膀的大公雞都跑不過她。」

接著，她把焦二菊怎麼追雞，怎麼趕雞，又怎麼在河邊上把那雞按住的，說了一遍。

又是一陣「喲，喲」、「嘖，嘖」的讚歎聲。

淑紅媽說：「喲，二菊真像一個獨攔天門陣的穆桂英！」

五嬸說：「哎，要我看哪，就是穆桂英見了咱們女社員，也得甘拜下風！」

馬長山的小媳婦一向不多言多語，也插了一句：「咱們東山塢的青年真叫棒！」

馬子懷的女人說：「嘿，威風極啦！」

淑紅媽問：「聽說克禮也挺勇的？」

馬子懷的女人說：「他去了，我就走了……」

五嬸說：「把你嚇跑了？」

馬子懷的女人笑笑。她不敢當著眾人說自己去給喜老頭送信兒去了，甘心當一個無名英雄吧。

福奶奶走過來了：「大嫂子，侄媳婦，你們都是開婦女會的吧？走吧，還要開。」

五嬸問：「不是說要整彎彎繞嗎？」

福奶奶說：「那是兩碼子事兒。咱們還是開咱們的會。」

五嬸說：「喲，我想參加整的會呀！」

福奶奶說：「都在大廟裡，能聽見。」

於是，婦女們又議論起彎彎繞。

「唉，那個外號是誰給他起的呀，一點兒都不差，真會繞，還死心繞！繞不出去也要繞！」

「這回看他還繞不繞！」

這當兒，彎彎繞正坐在他家院子裡的菜畦埂子上「繞」哪！這一回「繞」得非常苦。

瓦刀臉女人站在一邊陪綁。

雞全讓人家給捉走了，院子裡顯得挺空，心裡也顯得挺空，唉一聲，歎一聲，又頂什麼用呢？

彎彎繞這會兒又是氣，又是怕；氣的是馬之悅逞能也沒把雞要回來，怕的是自己這回可能「繞」不出來，還可能給「繞」進去了。馬之悅給拉去開黨支部會了，不用說，蕭長春和韓百仲一定要猛整他；韓百仲把自己交給焦克禮了，不用說，也得猛整。馬之悅這個傢伙，往回縮腦袋的時候是為自己，往外露的時候也是為自己。為他自己，什麼事兒都能幹出來，連跟他相好的馬連福老婆都能強姦，他就不會拿我馬同利當靶子了？沒那事兒！讓蕭長春、韓百仲兩個人一整，保險又要縮回去，得，這就把我馬同利擱在浮面上了。焦克禮這伙子小青年，正跟自己窩著一肚子火，可找到機會了，還能輕輕放過去嗎？這些人不懂得什麼人情世故，更不會講究什麼團結中農的政策，也不會怕大鳴大放，更不會想到馬志新還要來……

瓦刀臉女人見彎彎繞不吭聲，就忍不住地問：「當家的，我都糊塗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彎彎繞白了她一眼：「什麼怎麼一回事兒呀！」

「你昨個從集上回來，不是說他們這夥人要老實點兒了嗎？怎麼好像比先那會兒更硬了！這不叫人糊塗嗎？」

「唉，你糊塗，我就清楚啦！」

「馬主任，還有咱們妹夫說的那件事兒，怕是瞎嘀咕，沒有影兒吧！」

「那倒不會。」

「要是真的，熬幾天也就過去了。」

「還熬幾天哪，怕是今天晚上就得把我整出屎來了！」

「媽呀，這可怎麼辦呀！」

「別急，讓我再想想。退呢，進呢，還是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呢？」

馬翠清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地站在那兒了：「喂，你們二位，馬上到大廟開會去！」

彎彎繞抬起頭來，瞥了馬翠清一眼，又對瓦刀臉女人說：「快去開會吧！」

馬翠清說：「你也得去！」

彎彎繞問：「不是開婦女會嗎？我還去呀！」

馬翠清說：「你參加的這個會是專門為你開的，你不去，這齣戲還怎麼唱！」

彎彎繞說：「唉，累極啦，一步也不想邁。」

馬翠清說：「不想邁步，讓大嬸子背著你去。」

彎彎繞說：「瞧你這丫頭，怎麼跟我鬧笑話呀！替我請個假吧！」

馬翠清說：「請假？你到大廟裡跟隊長請去，他派我來通知你的。我是公事公辦，沒閒工夫跟你鬧笑話！快點兒去吧。我還有別的事兒，別再等著請了。」說到這兒，忽然覺著自己的「厲害」勁兒還不大夠，又加了一句：「我跟你說，你可要知道我們的隊長焦克禮跟馬連福不是一個樣兒！這個你是嘗到滋味兒了；不痛痛快快地去參加會，還有厲害的哪！」說罷，一轉身走了。

瓦刀臉女人小聲對男人說：「你瞧，多硬氣！」

彎彎繞嘆了口氣：「可怕！」

「那你就去開會吧。」

「什麼開會，要整我！」

「你就別去了。」

「不去？那不得整的更厲害了。」

「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怎麼好？」

彎彎繞聾拉著腦袋想了一陣，猛地一拍大腿：「嘿，有道兒走了！」

瓦刀臉女人一見男人神氣突然大變，急問：「什麼道兒呀？你快說說。」

彎彎繞說：「韓百仲把我交給焦克禮了……」

「那小子真厲害！」

「厲害是厲害。他可是很孝敬他媽呀！」

「你說找他媽……」

「對，我走走這條道兒，準行！莊裡莊親的，誰願意讓兒子在外邊得罪人呀！」

「對啦，他媽最老實，最不貪事兒。」

這才叫病急亂投醫，投到一個就是救命的活菩薩。彎彎繞趕緊拍拍屁股，顛顛地奔焦克禮家去了。

第八十九章

新媳婦玉珍一直留在場上搭棚子，河邊那場「雞的風波」，很晚才聽到別人說，當她趕到小橋子上，這裡一個人影兒都沒有了。她急忙回到家裡，把這件事兒告訴了婆婆。

克禮媽聽到半截兒，就變了臉色，截住兒媳婦的話問：「鬧騰了那麼半天，你一直都沒在跟前嗎？」

玉珍說：「他把我留在場上了。」

克禮媽問：「你說的這些個，都是誰告訴你的呀？」

玉珍說：「馬子懷媳婦，還有韓德大。」

克禮媽說：「這兩個人說的話，可能不太牢靠了。」

玉珍說：「我再出去打聽打聽吧。」

克禮媽說：「豬食熬熟了，一會兒你把它舀出來，涼一涼，就餵吧。我去看看。」說著，就朝外走。

玉珍追了一步：「媽……」

克禮媽說：「我一會兒就回來。餵完了豬，你就於你自己的事兒去，把門掩上一點兒就行了。」

玉珍只好停住，可是心裡翻上翻下地嘀咕開了。剛才她乍聽到這件事兒的時候，心裡邊亂了一陣子，怕男人一冒失，處理得不妥當，給農業社、給支部書記惹下亂子；後來又聽說一切都平息下來了，還有人當她面誇獎焦克禮如何如何有辦法，她也就安定下來了。這會兒，看見婆婆聽了這個消息以後的臉色變化，就又緊張起來。

剛過門幾個月的新媳婦，跟婆婆熟是熟了，可是對婆婆的為人和心思還沒有完全摸清底兒，還不能像對男人那樣，眉眼一動，就能猜透對方心裡邊正在想什麼。婆婆知道了這件事兒就急著往外跑，是當成兒子在外邊惹下了禍，去教訓兒子呢，還是當成兒子在外邊受了委屈，去替兒子鳴不平呢？

玉珍越想越待不住了，打算趕緊餵完豬，趕緊追上婆婆，看看到底兒是怎麼回事兒。她舀出豬食，也不管涼熱，就倒了半槽子，接著又放了豬。那豬把大嘴往食裡一扎，燙得「吱吱」亂叫。

這當兒，克禮媽已經走出了胡同口。她家住在溝北邊的最東頭，出了胡同，經過農業社的辦公室才能到大廟裡。東山塢有個特點，不論什麼時候，村東頭總比村西頭安靜，村東頭也比村西頭閉塞，什麼事情在西頭都亂起來了，東頭還不知道個信兒。

克禮媽走過農業社辦公室的大院子門口，才看見成堆說話的人和結伙往大廟裡走的人。

大廟裡闖出了焦二菊，兩隻大腳一扇一扇的，轉眼間就到了跟前。

克禮媽招呼她：「他嬸子！」

焦二菊臉上帶笑，從眼珠裡閃出心裡邊的得意勁兒，停住應聲：「噯，大嫂子，你……」

克禮媽急忙問：「你們捉的雞呢？」

焦二菊回手一指：「圈在大廟的西耳房裡了。」

「啊，沒撒呀？」

「撒？嘿，你說得倒容易，彎彎繞沒低頭認錯就給他撒了？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兒呀！」

「沒撒就好了。他嬸子，你跟我說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彎彎繞故意反抗領導，存心破壞農業社的生產！昨個，隊長明明在會上宣佈了讓大伙兒把雞都圈起來，大夥兒全都點頭贊成了，他今天偏偏把雞放出來；捉住手腕子了，還胡攪蠻纏……」

焦二菊把剛才在河邊上發生過的那場「雞的風波」，一五一十、繪聲繪色地告訴了克禮媽。

克禮媽聽罷，心裡安穩了一點兒，又急著問：「彎彎繞在那兒借由頭罵咱們農業社，克禮沒有白讓他罵吧？」

焦二菊更神氣了：「白讓他罵？他一張嘴，我們十張嘴，他罵一句，我們回他十句！」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揭他的底兒沒有？」

「揭了。當時焦克禮就指出他這是破壞農業社生產，有意搗亂。」

「馬之悅不承認克禮是隊長，他怎麼說了？」

「他不承認就行呀？我們社員都承認！」

「我是問你，克禮怎麼回答他的！」

「回答得可有勁兒了。馬之悅那夥人問他；你這隊長是誰封的？克禮把胸脯子一拍：黨、群眾！」

克禮媽聽到這句話，點了點頭；喜悅的笑容，立刻出現在一個當媽媽的臉上。

焦二菊完全懂得克禮媽這時候的心情，因為她們都是村幹部的老愛人呀！

克禮媽又問。「後來要開會批評彎彎繞，是他自己做的主兒，還是跟長春、百仲他們商量了？」

焦二菊說：「你大兄弟當場就說了，完全由他處理這件事兒。」

「怎麼一個開法，他就自己決定了？」

「沒有。又跟淑紅、翠清她們一塊兒找喜老頭商量老半天才定下來的。」

克禮媽輕鬆下來了：「這還差不離兒。」

焦二菊說：「大嫂子，看你這副樣子，又是刨根兒，又是問底兒，是有點對克禮不放心吧？」

克禮媽點著頭說：「百仲大兄弟講話，他太嫩哪，當媽的怎麼能放心呢！」

焦二菊勸她說：「我看克禮可以保險，你快別總在心裡邊嘀嘀咕咕的了。」

「唉，咱們都是老於部家屬了，都知道一個人在外邊辦公事，全家人怎麼惦記著哪！」

「誰說不是呢！從打長春當了支書，我算省心多了。先那會兒，只要你大兄弟跟馬之悅往一塊兒一站，我就伸著耳朵聽，總怕他們又吵起來！」

「人家還說村幹部的女人都拖後腿哪！」

「哼，睜眼說瞎話！誰要當我面說，我不踢他兩腳算他走運氣！」

克禮媽笑了。

這當兒，一夥子婦女說說笑笑地從她們身後走過來了，又都停了一下，跟克禮媽打招呼：

「大娘，也參加會來了？」

克禮媽點頭笑笑。

「大妹子，怪熱的，怎麼站在太陽地曬著呀！」

克禮媽又抿嘴兒笑笑。

人們跟這位新隊長的媽媽說的全是家常話兒，可是，她們又都帶著一種不平常的表情。

這個對一位「老幹部家屬」來說，立刻就可以覺察到。克禮媽從自己和別人的經歷中得到一條經驗：幹部在外邊受到群眾擁護，家裡的人也跟著受尊敬；要是幹部在外邊遭到群眾反對，家裡的人也照樣跟著背黑鍋。

焦二菊說：「大嫂子，你快到裡邊涼快涼快去吧，我還要去找人開會哪！」

克禮媽說：「我先回家去餵豬，換下玉珍，讓她早點來開會吧。」

焦二菊說：「你也來助助威嘛！」

克禮媽說：「行。其實，我來不來一個樣兒。」她說著，轉身往回走。這會兒，這位和善、安穩半輩子的老大娘，才又恢復了常態，不用說那臉色跟剛才大不相同了，就連走路的速度，也比剛才減慢了一半兒。

玉珍哪，你還年輕，你才當了幾天「幹部家屬」，你才遇到過幾場風波？你哪裡會明白這樣一個既是革命者的妻子，又是革命者的媽媽的胸懷的深度呢？你也不會懂得，每一個革命家為革命做出的一點一滴的貢獻裡，都是群眾的力量，而這群眾之中，就有他們的家屬；他們家屬，把私人的感情和對黨對集體事業的感情摻合在一塊兒，灌注在我們廣大基層幹部的行動裡；他們的崇高的自我犧牲精神，是革命力量的一股重要的源泉呀！

克禮媽不慌不忙地走回來，離著家門口還有幾步遠，就聽見院子裡有人說話兒。

「你婆婆到哪兒去了，你能不知道？」這是彎彎繞的聲音。

「我沒問她上哪兒去。您有事就跟我說吧！」這是兒媳婦玉珍的聲音。

克禮媽很納悶兒；在這個當口，彎彎繞跑到這兒來找我幹什麼呢？

「侄媳婦，我有要緊的事兒，一定得跟你婆婆說，你替我找找她吧。」

「有要緊的事兒您自己不會找去？」

「我不方便……」

「我更不方便。」

「我替你餵豬，行吧？」

「我們家的豬認人，要是咬著您，我可負不了這個責任！」

「咬不著我。」

「不行。您正鋸鍋戴眼鏡到處找茬兒，要是咬了您，光跟我一個人鬧倒是不要緊，我怕您又把這件事兒跟辦農業社好不好聯在一塊兒……」

「哎，你這當媳婦的，怎麼沒大沒小哇？」

「這您可別怪我。上樑不正下樑歪嘛！」

「真是，真是……」

克禮媽緊走兩步進了院子，大聲說：「喲，他大伯，今天怎麼有閒空兒串門了？」

正在被新媳婦給「拋」得出不來進不去的彎彎繞，這下可找到「醫生」了，連忙迎過來，笑容可掬地說：「放假嘛，沒事兒，走走。好久沒來這個院子了。」

克禮媽對兒媳婦說：「你怎麼不讓你大伯到屋裡坐坐呀？真是的。」

玉珍撅著嘴，說：「您不在家，我讓大伯到屋裡坐，誰陪著呀！」

克禮媽說：「你不興陪著大伯說說話兒？」

玉珍說：「我們不是一家的人，也沒有一家人的話兒，我還是留著跟能聽懂的人說吧！」

彎彎繞的臉色剛剛轉過來，又紅了：「他嬸子，你聽聽，聽一聽你這媳婦多會說話兒呀！」

克禮媽說：「玉珍，不興沒大沒小的！怎麼不是一家子人了？我看是一家子，應當是一家子。」那聲調，那笑容，說是怪媳婦，不如說鼓勵媳婦更恰當。

彎彎繞說：「本來嘛，從小我就跟你公爹相好……」那語氣，那神態，說是找合階下，不如說順梯子往上爬更合適。

玉珍用鼻子哼了一聲。

克禮媽帶著和善的老人常有的笑模樣繼續說：「鬥地主那年頭，你大伯天天都坐在咱家炕頭上，門坎子都讓你大伯踢破了。」

玉珍很奇怪：「喲，大伯還參加過鬥地主哪？」

克禮媽說：「不是斗地主。那會兒，你爸爸不是黨裡的負責人嘛！你大伯怕你百仲叔鬧過火，又怕你爸爸跟你百仲叔一個樣兒，找我給你爸爸吹點枕邊風……」

彎彎繞連忙打岔：「我說他嬸子……」

克禮媽還接著說：「那會兒，你大伯跟咱們這樣的人可親近啦……」

彎彎繞趕緊說：「對，對，咱們兩家就是老交情嘛，這還有錯兒！焦田要是在家，保管克禮不會……」

克禮媽有意不讓彎彎繞把話打斷，又說：「那會兒有壞人背後扇歪風說，耍了大綱（缸）耍大碗，鬥了地主鬥中農，你大伯聽了地主富農的謠言……」

玉珍蔑視地笑了：「怪不得，那會兒大伯就愛聽地主富農的話，老毛病還沒去根兒哪！」

彎彎繞又要打岔。「他嬸子，我說……」

克禮媽還是不讓他把話打斷：「你大伯耳朵軟，愛聽沒影兒的話。」

玉珍說：「不光耳朵軟，跟心裡太自私也有關係吧？」

克禮媽說：「你爸爸告訴你大伯：咱們是一家人，你不要偏聽外人的，硬跟自己人擰著走！」

玉珍拍著手說：「真有眼光，這句話連現在的事兒都說上了。可惜沒往耳朵裡聽。」

克禮媽說：「聽是聽進去了。當時你大伯就是坐在咱家炕上，跟你爸爸臉對著臉說的『焦田大兄弟，只要你們不鬥爭我，從此以後，我要跟地主、富農一刀兩斷。』你大伯還跟你百仲大叔說：『我要跟著共產黨走到死，兒子、孫子都擁護共產黨，跟共產黨走。』……」

玉珍叫起來：「哎呀，說得多好聽，才幾年，就全都抹了，也不一刀兩斷了，也不擁護了；不用說兒子、孫子，連自己都在變著法鬧分裂！」

彎彎繞被這婆媳倆一對一口夾在中間，更加出不來，進不去了，跺著腳，使著勁兒喊：「他嬸子，我找你有一件重要事兒說道說道呀！你讓我張張嘴好不好呀？」

克禮媽陪笑說：「有話咱們屋裡說。他大伯，屋裡坐，咱們還是一家人哪！」

進了北屋，彎彎繞的屁股一沾炕，就急著搶著地說：「他嬸子，剛才鬧的事兒，你大概是聽別人說了吧？」

克禮媽說：「聽說了，聽說了。他大伯對孩子辦的事兒興許不遂心，對孩子說的話興許不入耳，是不是呀？」

彎彎繞深深地嘆了口氣：「唉，他嬸子，針尖麥芒那麼丁點小事兒，鬧得滿世界風沙冰雹，哪值得呀！我說他嬸子，你別多心，我可是不跟孩子一般見識！他對我怎麼樣，看在焦田和你的面上，我還能吃得輕擔得重，可是，幹什麼事兒，得適可而止，到勁兒上就要鬆一鬆，別欺負人太過份了，一個莊住著，誰啥樣兒，全都知道！」

克禮媽胸有成竹，一進門就看出了彎彎繞的來意；這句話的「嚇唬」人的味兒，她也聞到了。和善的老大娘是不會發火耍脾氣的，在這一點上，兒子可一點也不像她。不過，她的心地除了善良之外，還有明亮和堅強，這方面母子倒是一樣的。她故意不把話兒擠在一塊兒說，就衝著外屋喊：「玉珍哪，給你大伯端碗水喝吧，快著點兒呀！」

玉珍從自己屋裡提著一隻新暖壺進來，遞給婆婆又退出去了。

彎彎繞繼續用軟裡帶硬的口氣，朝這位隊長的媽媽進攻：「他嬸子，咱們是一個莊的老莊親，不是一塊兒搭一節兒車，一塊兒住一夜店，拍拍土，洗洗臉，就各奔前程；所以說，看事兒，不能光看腳尖上那麼一點兒，得往遠看，都還不老不小，往後的日子不是還長著嗎？」

克禮媽仍然帶著笑模樣。她一邊往杯子裡倒著水，一邊說：「他大伯，你是男子漢，又是能人，比我這個婦道人家精明的多。我懂那麼一點半點道理，說出來你聽不進去，還會笑話我，我也就不多說了。咱就說淺的吧。克禮是個孩子，革命的事兒用上他了，黨支部和窮爺們，把他扶上去了，我這當媽的，不圖沾大光，倒也想貪一點小面子。其實呢，他經沒經過，見沒見過，可有什麼大本事呢！這個別人不摸底兒，我當媽的從小把他抱大的，心裡邊，多少也還有個數兒。」

彎彎繞說：「本事大小，不算個什麼，本事大辦大事兒，本事小呢，咱們就辦小事兒，莊親爺們都有個擔待；最要緊的是得設法兒掌分寸、掂斤兩，不要得罪人。這可是一個剛出茅廬的人的根本！」

克禮媽把放下的水杯又端了起來，舉到彎彎繞的眼前說：「當幹部，辦公事，就好像替大伙端著一碗水，不能偏，也不能斜，得端個平平的、穩穩的！」

彎彎繞拍著手說：「這句話全有了。應當勸孩子前後左右都照顧著點兒，不能光顧前，不顧後，光管左，不管右，光想著水，忘了碗，要那樣，還不得罪人等什麼！」

克禮媽說：「要我看，前後左右照顧著點兒，就是對好的事壞的事都得留點神，都得能分能辨，不能葫蘆、茄子一齊數，分不清，縷不明。打個比方說，他當隊長的，要是看著有人安心拉農業社的後腿，安心破壞集休的東西，他都不敢說公道話，不能辦挺腰的事兒，怎麼能不把大夥兒得罪了呢？我的兒子要是那個樣子，連我這當媽的也得罪了！」

彎彎繞聽出這話不投機，就又從另一邊繞了：「果子離不開枝子，瓜兒離不開蔓兒；他嬸子，依著我看，什麼人，走到什麼地步，忘了自己的根本總是不好吧？」

「他大伯，你這句話，真說到我心裡去了。當幹部的，當的是哪家子於部呢？共產黨的幹部；辦的是哪家子的事兒呢？社會主義的事兒，這就是根本。我的兒子，要是把這條根本忘了，別看我老實，長這麼大我也沒有捅過他一個手指頭，哼，我不會答應他！」

「我的看法不這樣，咱們莊稼人頭一條是過日子，不能跟人家吃薪金的幹部比，搞什麼主義，不把日子過好一點兒，一家老小扎上脖子活不了。千條萬條，過好日子是頭一條，旁的呀，頂不了飯吃，也頂不了錢花。對孩子，得規勸他把心撲在日子上才行。」

「你說的不對！咱們莊稼人苦也挨過，罪也受過，你大兄弟給人家扛活那會兒，一年拚命幹，連克禮我們娘倆都養不了。從這苦裡罪裡，我懂得咱莊稼人的根本是社會主義了。有人覺著這個社會主義可以要，也可以不要，我們一家六口，都是從心眼覺著這個社會主義不要的話，我們就活不成。千條萬條，過好日子是頭一條，過好什麼日子呢？得過好農業社的大日子。不用說我們這種人家了，就是他大伯你，一解放，先說沒有人欺負你，也用不著跑反鬧亂，整天擔心死活了，就憑這一點兒，就應該把心撲在大日子上……」

彎彎繞覺著話兒越說越遠了，也越說越沒希望了，就加重了語氣說：「我是說，活一輩子，傷一個人容易，為一個人可難，當幹部的呢，千萬留神，別把路子走絕了！」克禮媽還是那麼不緊不慢的，可是態度更加堅決：「是呀，像馬連福那樣當幹部的，不聽黨的話，不辦黨的事兒，傷了好人，為了小人，不就把路子走絕了！」

「我是近人不說遠話，要我看，照克禮這種走法，哼，長遠的了嗎？」

「在咱們這個隊，他走長走不長，得看您了。」

「看我？」

「我也是近人不說遠話。他大伯，只要你能照顧照顧克禮，我看他能走長。」

「我照顧？他聽我的嗎？」

「我讓他聽你的，他還敢不聽我的話嗎？」

彎彎繞樂了。心想：女人終歸是女人，一通「繞」，把她嚇住了，就說：「行！你把話說到這兒了，不看克禮，我還得念跟焦田的交情哪！我一定好好地照顧他。你就把他找回家來吧，我們爺倆好好嘮嘮。你可得保證他聽我的呀！」

克禮媽說：「他聽，我保證他聽就是了。」又衝外邊喊：「玉珍哪！」

玉珍捂著嘴，忍住笑應了一聲：「這兒哪！」

克禮媽說：「跟你大伯走一趟。」

玉珍連忙答應：「暖。」進來了。

彎彎繞連忙說：「我看還是把他找到家裡來吧。侄媳婦，辛苦一趟，辛苦一趟。」

克禮媽說：「你們爺倆一塊兒到大廟去吧。」

彎彎繞急著說：「唉，那兒人多眼多耳朵多，說話多不方便呀！」

克禮媽說：「他大伯好心好意地要照顧照顧克禮，不是人越多，照顧就越顯眼了嗎？你到那兒，當著克禮，當著大夥兒，把放雞吃麥子，把說農業社的壞話，一總來個認錯兒，克禮準聽你的……」

彎彎繞打個寒戰：「啊！」

克禮媽接著說：「克禮一聽你的，辦了好事兒，群眾擁護他了，領導也器重他了，他的道兒長了，你的道兒也長了……」

彎彎繞跳起來了：「鬧了半天，我倒讓你給繞到裡邊啦？這是哪碼對哪碼呀！」

克禮媽說：「他大伯不是真心實意要照顧克禮呀？」彎彎繞又氣急敗壞地坐在炕上了。

玉珍從婆婆手裡接過水杯，挺鄭重地說：「這一回大伯還不賴，知錯認錯，往後跟農業社一條心，跟大夥兒走一條路，多好呀！我敬大伯一杯水！」彎彎繞瞪她一眼。

玉珍說：「潤潤嗓子，到會上檢討起來，聲音高一點兒，大夥兒好聽得清楚！」

彎彎繞跳起來，嘟嘟嚷嚷地跑了。

他投錯了「醫生」嗎？沒有，這個醫生不錯，可惜彎彎繞不能「恨病吃藥」！

婆媳倆跟出大門口，只見彎彎繞踉踉蹌蹌地朝大廟那邊走去了。

玉珍笑彎了腰。過一會兒，停住笑，哼了一聲說：「真會繞，想從後門給克禮使絆兒，做夢去吧！」又扯住婆婆的胳膊，「媽，您可真有兩手！」

克禮媽慈祥地一笑：「媽要是沒有兩手，這個幹部家屬不就算白當了嗎！」

第九十章

社員代表會的會場安排在廟裡的北大殿。

這一層高大、寬敞的大殿，經過老保管帶著幾個會木匠活的、泥水活的社員三天修整和打掃，已經是面貌一新了。牆上刷了灰，雪一樣的白；大棺啦、柱子啦，都擦抹過，連一點兒塵土都沒有；窗戶上缺的、短的格子全都修理好了，還糊了新紙，亮堂堂的。

韓百旺既是社員代表，又是這兒的主人，加上心裡邊有一股子說不出來的高興，顯得特別的活躍。你看他，腰上紮著圍裙，肩上搭著抹布，一會兒搬桌子，一會兒又扛板凳，出來進去，活像飯店裡的服務員。

院子裡到處都是人了，因為婦女會要在柏樹下邊開，人還沒有齊全，都是成堆成伙地說笑著。好多人擠在西耳房的窗前，扒著窗縫兒觀看彎彎繞那一大群又肥又大的公雞和母雞。人們指指點點，說出許多逗趣的話。還有一夥人擠在豆片坊，參觀那一盤新修好的旱磨，從磨盤談到就要收割的小麥，就要磨成的白麵，就要吃到嘴的大烙餅和過水面。門口那邊一夥子人正在交談哪個人還沒有來到會場，又怎麼去動員。更多的人擠在大殿裡了：不論是不是這個會議的當然參加者，都來了，因為這邊要開始的事情是特別吸引人的。

社員代表們到的差不離兒了，各人找到自己合適的座位和可以說到一起的人，就閒談起來了。

焦克禮坐在靠東頭的那張大八仙桌的正位，喜老頭坐在他的左邊，焦淑紅坐在他的右邊。

三個人剛剛開了個小會，會議的程序安排定了，會出現什麼局面，也都作了一些估計。這會兒，都在那兒莊嚴地坐著，等著幾個還沒有來到的人，耳朵卻在注意地聽著窗裡窗外人們的議論。

「彎彎繞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呀！也不知道他安的什麼心！」

「安的是『一二三，農業社解散』的心唄！」

「要是再光團結不鬥爭鬥爭，準得反了天！」

「把人逼的再不能忍了！」

新隊長焦克禮這會兒心裡邊倒是很安定，反正他跟那個彎彎繞是較量過了，沒什麼好怕的；拿到正式會上，旁邊有這麼多的人，他就更不怕了。對彎彎繞只能是往好處爭取，再往壞處準備，能把他批評得老實一點兒，更好，要是還胡攪蠻纏到底兒呢，也不要緊，目的是教育大夥兒，不光為了爭取他一個人──說一遭兒，焦克禮對這個頑固的富裕中農是不抱什麼希望的。

焦淑紅跟焦克禮想的差不多，另外她還想到另一點：通過這樣一個會議，能給新隊長正式地揚揚威風、長長勇氣、立立威信。她不是行政幹部，也不是社員代表，這個會她不便多說話，可是又不能不參加，她找了個差事：記錄。

喜老頭想得最多的是怎麼幫助新隊長掌握火候。他把韓百仲跟焦克禮說的話又都仔細地想了想，又把蕭長春主張開這麼一個會議的用心仔細地揣摩了一番。他見幾個後到的代表找地方坐下了，就說：「克禮，差不多了吧？」

焦克禮站起來，在人群裡掃了一眼：「我說同志們，不參加這個會的人，請到外邊去好不好？」

「我們旁聽一下還不行嗎？」

「是呀，我們光用耳朵不用嘴。」

這一來，站在院子裡和窗外邊的人也擠進來了，焦克禮說：「我們開的是小會，是代表會。」

「又沒啥秘密的，攆我們幹什麼呀！」

「就是嘛，反正我們全都知道了，怕啥的！」

接著，一些不好意思進來的人也跟著進來了。

喜老頭說：「我看你別趕他們了，越趕越多，一會兒連你待的地方也不保險了。」

焦克禮無可奈何地笑笑，說，「我是真拿你們沒辦法，這種軟磨硬賴敢情更難對付！」

焦淑紅說：「快開吧，要不連人家婦女會也開不成了。隊長，先點點名，看看重要角兒到了沒有。」

焦克禮一邊在人群裡找著，一邊喊：「韓百安大伯來了沒有哇？」

靠西邊的窗戶那邊的焦振茂替他答腔了：「來了，在這兒。」

焦克禮又喊：「百安大伯來了嗎？」

「來了。」

焦克禮又喊：「馬子懷大叔呢？」

「在這兒。」

焦克禮剛要往下點，忽然一個人把他的話打斷了：「我說，克禮大侄子，讓我先說一聲行不行？」

焦克札一見說話的是彎彎繞，他怕彎彎繞在一開場的時候就大吵大鬧，影響了會議的程序和效果，就說：「您別急，一會兒給您充分的時間，讓您發言……」

彎彎繞想擠過來，不知道因為前邊坐著的、站著的人太多，不好行動呢，還是忽然想到擠到前邊太顯眼，還不如靠這個擋著陽光的柱子遮遮羞，反正他活動一下，又靠在柱子上了。

他朝焦克禮喊：「隊長，隊長……」

幾乎每個人都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地議論著，那聲音「嗡嗡」的，彎彎繞喊了兩聲還是沒人聽見。

彎彎繞放開了嗓門兒：「我說隊長大侄子，我認錯了行不行呀？」

焦克禮使勁兒擺著手：「同志們靜一靜，靜一靜呀！不讓你們旁聽，你們偏要聽；讓你們聽了，又吵！百仲大嬸子，快把你們的人叫出去開會吧！」等人們靜下來之後，又問彎彎繞：「您剛才說句什麼，我沒有聽見，您大點聲，再說一遍。」

隊長的確沒有聽見，因為他沒有一點兒這方面的準備，可是彎彎繞卻當成隊長有意讓自己再難堪一點兒。唉，有什麼辦法呢？彎彎繞把所有的辦法都想絕了，沒有別的路可走，只能是「光棍不吃眼前虧」，認個錯，敷衍過去，往後怎麼辦，看情形再說。

「我，我辦錯了事兒……」

要說這句話的時候，在肚子裡就使勁了，到嗓子眼勁兒減了一半兒，出了嘴，已經沒有多大力量了。

所有在大殿裡邊的人都感到十分意外，剛剛停下來的「嗡嗡」聲，又響起來了。

新隊長見彎彎繞來了這意外的一手，一時倒不知道怎麼辦好了。他楞了一下，才問：「你說你辦錯了事兒，到底是辦錯了什麼事兒呢？說清楚點呀！」

彎彎繞像個害羞的小姑娘，紅著臉，一隻手抱著柱子，一隻手摳著柱子上的裂縫兒，嘴裡好像含著一塊熱豆腐似的說，「我那雞不該跑出去……」人們「轟」地一聲笑起來了。

焦克禮高聲喊：「噢，說了半天過錯是在你那雞身上呀？」

彎彎繞連忙說：「怪我那門不嚴實……」

又是一片大笑。

焦克禮不耐煩地擺著手說：「算了，算了。您還是先坐下聽聽大夥兒的批評吧。」

彎彎繞搶著說：「哎，哎，隊長，你讓我把話說完呀！全怪我，全怪我，我把門打開了，雞跑出去了，吃了幾顆麥子……」

每個人都被彎彎繞這種不高明的「繞」法兒鬧得哭笑不得，忍不住氣憤地喊起來。這邊一片喊聲，那邊一片喊聲，亂亂哄哄：

「要檢討就把舌頭伸開！」

「別害臊了；快拉開臉兒說吧！」

「還是讓我們給他脫褲子吧！」

「隊長，我先來幾句兒！」

彎彎繞大聲地喊：「聽我往下講，聽我往下講！」又像咬了一口苦瓜尾巴似的咧咧嘴，腦袋在胸前繞了半個圈子：「全說了吧！我是想，滿地的麥子都熟了，正是雞愛下蛋的時候，瞅個冷子，把雞放出去，吃個飽，也不一定就能讓人家看見。我心裡沒有集體，讓雞把集體的財產糟害了，全是我的錯，我認打認罰。各位瞧著怎麼處罰我合適，就怎麼處罰我，我全都接受，行了吧？」

焦克禮問他：「再跟大夥兒說說，往後你還幹這種損害集體的事兒不？」

彎彎繞看著就要下台階了，連忙回答：「不了，不了。從今以後，這種事兒我是一丁點兒都不沾了！」

社員們又喊起來：

「讓他寫個保證書！」

「按上手印兒！」

彎彎繞說：「行，行。這一回我全遵照大伙的意見辦，行了吧？」

行了吧？行了吧？口口聲聲「行了吧」，因為彎彎繞急不可待地要過關。

新隊長到底是沒經驗的。到了這一步，他覺著犯錯誤的人低頭了，大夥兒出氣了，可以說要「勝利結束」了。

幾個社員代表不幹：

「這麼檢討太簡單了！」

「誰保險他出了這個門口，不把他說的話一筆勾銷？」

「我看這個檢討也是跟咱們繞哪！」

喜老頭開口了：「我說兩句。馬同利沒等大傢伙兒多費唇舌，開台就檢討，表現很好，咱們都歡迎。」又對彎彎繞說：「你就順著這條路子往前走就對了，再深一點兒檢討檢討吧！剛才，你檢討放雞吃麥子不對了，你也認罰了。不賴。我再給你提一個小問題兒，幫著你想想。咱們一隊的社員會是昨天早上開的吧？隊長在會上宣佈讓大夥兒把雞都圈好，你聽見了沒有呢？」

彎彎繞說：「聽了，聽了。回到家我就把門板子堵上了！不信問隊長，他還親自到我家檢查過哪！」

喜老頭說：「不用問，我從你家門口過，也看見了。妙就妙在這兒：昨天上午你還挺服從領導，怎麼趕一趟集回來，你就變了呢？」

彎彎繞只感到從背後冒上一股子涼氣：「我，我，昨天心裡邊沒想通。我自私，自私，總想多下幾個蛋，就糊塗了。真是不對，真是不對，往後一定不這麼辦了……」

喜老頭厲聲質問：「不會這麼簡單吧？依我這個年邁人看，你這個變化是別有原因的！對不對呀？」

彎彎繞使勁兒搖著頭。「沒有，沒有。還是我的老毛病，還是我的老毛病。」

喜老頭說：「老毛病則是老毛病。從打那回把你們倒動糧食的事兒一揭開，老毛病可就消下去一些了。怎麼忽一下子又犯了，反而犯得更厲害了呢？這裡邊總有一點什麼過節兒吧？別吐出半節兒，又吞著半節兒了，這對你去掉病根兒可沒好處！」

彎彎繞連聲否認：「沒厲害，沒厲害；沒過節兒，沒過節兒，真的，真的……」

喜老頭對一夥子年輕人說：「剛才的事兒我沒有在場，不能隨便說。你們不是都在跟前看著嗎？你們的同利大伯在麥子地裡到底怎麼說咱們農業社來著？」

馬翠清說：「他在河邊上口口聲聲說：怕不著你們了，怕不著你們了！」

韓德大說：「他還說要跟農業社分手，想過什麼日子就過什麼日子！」

焦二菊也擠過來說：「他還說，農業社把人都圈住了，連小雞子都不給點自由；還說再老實下去就沒有活命了。說了好多農業社的壞話！」

這下可把新隊長焦克禮提醒了，大聲地對彎彎繞說：「對啦，對啦！這回開你的批評會，不光是為了雞吃麥子，最要緊的是你總是跟農業社兩條心，總是跟大夥兒擰著勁兒。你得把你罵農業社那些壞話，全都檢討檢討！」

彎彎繞覺著自己這一回是越翻越深了，說不一定又要象上一回那樣，又要給馬之悅捅個大漏子。心想：集市上那事兒，說什麼也不能講出來，只要一吐口，他們一定會刨根問底兒，不光要連成一大串，自己幹的事兒也算是出了「圈兒」；任憑無數張嘴追問，他總是抱住那個「雞」字不放：「我錯了就是了。我不該自私，不該讓雞吃社裡的麥子，不該跟大夥兒發脾氣，我錯了，錯了，真該死，真該死！」

焦克禮打斷他這連軸兒的話：「您的事兒不光是雞吃麥子，這是小事一件，好說好散。我們要批評您，是因為您總不跟大夥兒走正道兒，總恨農業社，這樣下去，對大伙有壞處，對您自己也沒有好處。同利大伯，您得挖挖您這壞思想是從什麼地方來的，找找根子，好下狠心刨掉它！」

彎彎繞說：「我不該放雞！」

焦克禮說：「您別總說雞、雞的，說說您罵農業社那些話！您到底罵沒罵呢？」

彎彎繞說：「罵了，罵了。」

焦克禮追問：「為什麼罵？」

彎彎繞一跺腳：「只當我放屁了！」

「轟」的一聲，整個大殿都給這一片大笑聲抬起來了。窗戶外邊的婦女們笑得最厲害，不知道多少人抱著肚子，流了眼淚。

「彎彎繞這一下子可繞不出去了！」

「把自己繞到了裡邊，還想著繞哪！」

大殿裡邊的人給彎彎繞提意見，這個一條，那個一條，提得非常熱烈。

大殿外邊的人議論著，這個一句，那個一句，議論話，比會上說的可厲害多了。

正記錄的焦淑紅想起簫長春吩咐她的那件事兒，就合上了本子，說：「隊長，我提個建議，行不行？」

焦克禮說：「當然行，你就提吧。」

彎彎繞伸著耳朵聽著，心裡更加發緊，不知道這個丫頭又要給他端出什麼來。

焦淑紅說：「要我看，同利大伯今天檢討的不全是真心實意……」

彎彎繞連忙說：「全是真的，一點兒不假。不信你們看著，我再要往外撒雞，你們全給我沒收！」

焦淑紅說：「您要是真心認錯改錯，就應當從根子上挖；隊長這麼讓您挖，您總是躲躲閃閃的，這怎麼能說您是真心呢？」

彎彎繞裝作為難地說：「硬問我為什麼變了，就是自私嘛，還有什麼呀？編瞎話總是不行呀！說話得憑良心！」

焦淑紅說：「憑良心說話，上一次您往外邊倒動過小米子沒有？」

彎彎繞打個冷戰。

人們喊起來了。

「對呀，這件事兒他還一直沒承認哪！」

「事實都擺在那兒，還賴！」

「開群眾會的時候，他也是含含糊糊的。」

彎彎繞覺著那件事兒已經挺到今天了，可不能鬆口，再挺一挺就興許過去了，連忙說：「真的，我根本沒有幹那種事兒，沒有，沒有。」

「贓證都擺在那兒了，還不承認！」

彎彎繞說：「那繩子是我打草丟的嘛！」

「打草還背小米子口袋呀？」

彎彎繞說：「興許是別人弄的，焦振叢把人看錯了，偏巧揀著那條繩子，就安在我頭上了……」

大伙聽了，氣的一齊叫起來：

「你們看他多會編呀！」

「全東山塢的人沒有一個不說你倒動了糧食，只有你自己不認賬！」

「你不認，這個賬也是你的了。」

喜老頭說：「馬同利，我看你這會兒可真到了認賬的時候了。不然，等我們把買主抓到了，那時候當面一對，可就更沒有台階下了。」

焦克禮說：「同利大伯，您別以為喜爺爺是嚇唬您，買糧食的奸商早掌握在政府手裡了，紙包不住火，很快就要露出來了。」

彎彎繞低下頭說：「反正我是沒辦什麼缺德的事兒，全錯了，還不行嗎？」

焦淑紅說：「瞧瞧。又是活動話兒，總留著反咬一口的地方，等著過後下嘴！」

焦克禮也氣憤極了：「這麼多的事兒加在一塊兒，真是把咱這農業社欺負苦了。這一回得算個總賬！」

彎彎繞嘟嘟囔囔地說：「反正，我沒有幹那種事兒，就是給我壓槓子、灌涼水，我也不能胡說。就是放雞吃麥子這一件事兒，我是錯了……」

焦淑紅又說話了：「您家裡的糧食吃不了，用不完，往外倒動投機，又故意打孩子、罵幹部，鬧幹部會，吵著斷了頓，這是為什麼？」

彎彎繞順勢朝地下一坐，拍打著大腿，又喊又叫：「唉，唉，我怎麼這麼自私呀，我怎麼這麼自私呀！這些事兒辦得多對不住人呀！錯了，錯了，是我錯了！行了吧？克禮你怎麼罰我，怎麼處置我，我全認了，全認了……」

大殿內外，又「嗡嗡」地亂起來了。

焦克禮又跟喜老頭和焦淑紅低聲交換了意見，他們覺著，對彎彎繞鬥爭了，把他的錯處也抖落出來了，對大夥兒也教育了，這個會的任務就算完成了；想開一個會就能讓這個頑固的富裕中農真正低頭認錯也不可能；就決定這個會暫時結束，可是不封門兒，讓他回去好好檢討，等聽聽支部的意見再走下一步。

新隊長站起來，大聲地喊著，可是怎麼也不能把人們的吵嚷、議論的聲音壓住，只好等一等了。

過了好大一陣兒，提意見的聲音和議論的聲音忽然停止了。

原來，馬翠清把飼養員馬老四找來了。他說他有個意見要提。

老飼養員平日在人多的場面是不大講話的，大夥兒停住聲音，表示一點「優待」的意思。

彎彎繞不由得渾身冒涼汗，不知道又有什麼不妙的事兒落在自己的頭上。

馬老四走過來問：「我說隊長，咱們這個會算是開始了？」

焦克禮說：「就算開始了，您對同利大伯有什麼意見，提吧，多提是對他的幫助。」

馬老四一邊在人頭裡邊尋找著，一邊問：「咱們會場上還缺個人吧？」

焦克禮問：「缺誰呀？」

馬老四說：「連升好像沒有來。」

焦克禮朝外喊：「馬連升來了沒有哇？」

把門虎在窗戶外邊連忙搭腔：「來了。」

焦克禮說：「我找的是大哥，不是大嫂子。」

把門虎一邊朝門口擠，一邊說：「他肚子疼，請個假，有啥事兒跟我說吧。」

焦克禮問：「你能代表他嗎？」

把門虎已經到了門口：「能！」

馬老四說、「那你就進來吧。」說著，又看看大夥兒，「這會兒，我要插一槓子，提一點題外的話。隊長你說行不行呢？」

焦克禮說：「咱們是自由討論，您就說吧。」

馬老四說：「我得給連升兩口子提點意見。」

會場上又「嗡嗡」起來了。

焦克禮站起來喊：「同志們，全靜一靜，聽老飼養員發表意見。」

馬老四等到人們靜下來之後，接著說：「遠的咱們就不用這會兒一古腦全說了，說說晌午頭的一件事兒吧。他家使碾子，明明規定半晌午就得卸，可是晌午都偏了，他們還不卸，還亂打懷著駒子的馬！」

旁邊有人說：「這還不是常有的事兒。」

另一個人說：「在他身上這是小事一宗。」

馬老四說：「不是小事兒，我看不是小事兒。冷眼一看像是一件小事兒，細一琢磨，是大事兒。我讓他卸，他倒是痛快地卸了……」

旁邊有人又插了一句：「這一回還可以。」

另一個人說：「心裡準得窩著火。」

馬老四說：「就是呀！後邊還拖著一個尾巴──說農業社使牲口都沒有自由……」

「嗨，還要有往死裡使的自由，亂打牲口的自由呀！」

「真是偏心人想偏心事兒！」

馬老四說：「還說我們農業社搶了他的牲口……」

「什麼，農業社搶──他的牲口？」

「大伙的牲口都入社了，都是集體的，也有他一份，怎麼叫搶呢？」

「不行，得把他找來說清楚！」

「找去！」

把門虎連忙朝裡擠著說：「別找他啦，這些事兒全是我辦的，這些話全是我說的。」

「話也是你說的，你倒會包辦代替！」

「你的嘴長到他身上了！」

馬老四說：「還有邪的哪！出了碾棚，跟富農馬齋一嘀咕。攔住支書說我們貧農欺負中農，說我們把團結中農的政策當擦屁股紙撕了……」

這一回，人們又憤怒起來了：

「誰欺負你們了？是你們欺負集體，還是集體欺負你們？你當著大夥兒說清楚！」

「專心破壞團結的是你們！你們把自己辦的事兒全都擺出來見見天日！」

「你們專愛聽富農的挑撥，跟大夥兒唱對台戲！」

「把馬齋找來！」

「找馬齋！」

韓德大、馬長山這幾個小伙子，馬上就要行動。焦克禮跟喜老頭和焦淑紅低聲商量了幾句，大聲說：「同志們，這個會是我們家裡的會，是解決內部矛盾，不能讓富農來。處理他們的事兒，跟處理咱們自己的事兒辦法、方式都不能一樣。一會兒我們去專門整他！」

「得狠狠地整！」

「這個富農這一陣子可壞啦！」

「連馬同利都跟他們嘀嘀咕咕的！」

「彎彎繞，快檢討你們跟富農的勾搭！」

「說呀！」

於是，批評鬥爭會又掀起一個新的高潮，集中火力批判彎彎繞和馬大炮跟地富分子的關係問題了。對這一點，社員們是最生氣的，也是最痛恨的。

焦淑紅看著會議已經進入正軌，就擠出來對焦二菊說：「大嬸，咱們的婦女會開吧，要不然該天黑了。」

焦二菊這會兒才想到自己身上的重責，一拍手說：「瞧瞧，還有大事兒擱在那兒哪！開吧。」

焦淑紅說：「我看在這個院子裡開不成了，還是搬搬家吧。」

焦二菊說：「對，咱們到辦公室大院裡去。」又轉著身子朝眾人喊：「婦女同志們，不是社員代表的，全都跟我走，開咱們的會去呀！走哇，還沒聽過癮呀！」

這兒的會議強烈地吸引著每一個人，不論是什麼心思的，對這樣的會都覺得很不平常。

很多的人對新隊長心服口服，對於整一整彎彎繞覺得特別解氣。

站在靠門口的韓德大又冒了一句：「百仲大嬸先別走吧！」

焦二菊說：「我不走那邊的會怎麼開？」

韓德大說：「這個雞的事兒，跟您關係大呀！」

馬翠清擠過來說：「我再提個意見，隊長！」

焦克禮說：「你講吧。」

馬翠清說：「彎彎繞為雞的事兒不光罵了農業社，還罵了檢舉他的人。他得跟人家賠情道歉！」

韓德大說：「我也是這個意思。」

焦二菊連忙擺手：「不用了，不用了。罵我兩句，我也少不了一塊肉，不算什麼；只要他彎彎繞能夠接受大夥兒的批評，往後回心轉意，別再跟著富農走，別再罵農業社，罵我那幾句，算我沒有聽見，完了。」

不知道哪個人帶頭鼓起巴掌，整個大殿「嘩嘩」地像是來了一場暴風雨。

第九十一章

黨支部的批評鬥爭會一直開到日頭大平西還不能結束。煙霧和熱氣在這個菜園的小棚子裡瀰漫著。

蕭長春心裡想：有關馬之悅的錯誤和罪惡，能夠擺的，利用這個會議全都擺出來了，揭開了黨內問題的蓋子，他們跟馬之悅的矛盾攤了牌，這就是個不小的勝利；至於馬之悅本人怎麼對待大夥兒的批評和揭發，那就是他自己的事了。

韓百仲心裡邊很痛快，又有點兒不過癮。他想：要是李世丹不插這麼一槓子，或者支持東山塢黨支部的這場鬥爭，跟縣委掛個電話，就可以讓馬之悅停職反省，就可以在群眾裡邊大揭發、大批判；那時候東山塢將會出現一個更好的新局面。可是眼下只能忍一忍了。

馬之悅也有他自己的看法和想法。儘管蕭長春和韓百仲給他揭發的問題都是事實，他半點都不接受，也不正眼看一看；他不承認一切，而且覺著是理直氣壯的，完全應當的。他從蕭、韓二人對他的態度裡猜測出李世丹對他的態度，而且肯定了蕭、韓二人一時半刻還不會把這一切給他拿到群眾裡邊去公開，當然也不敢給他什麼處分了。於是，他覺著這就是他的一個不小的勝利。

蕭長春看看棚子外邊的陽光越變越柔和，地邊上的樹影也長長地倒過來，料定時間不早了。他惦著那個批評彎彎繞的會，急於要看看那邊的情形，就說：「今天的黨支部會就開到這裡，讓老馬回去再好好想一想，改日再開。有必要的話，我們把工地上的同志找回來，大家坐在一塊兒，把問題徹底弄清楚。百仲同志你看怎麼樣？」

韓百仲說：「同意。會議開多大，開多長，又怎麼開，全讓馬之悅自己決定了。我陪著啦！」

蕭長春又問馬之悅：「你還有什麼意見？」

馬之悅說：「我沒有旁的可說，也不想再跟你們磨嘴皮子了。哼，我總算是認識了你們。想把我置於死地？不行！我不服，我要上告！」

蕭長春說：「可以。散會！」

三個人一走出那熱氣騰騰的小棚子，就各奔各的路了。蕭長春和韓百仲一邊猜測著處理彎彎繞那個會的種種可能，一邊趕緊往大廟走。

大廟裡的社員代表會也散了，這會兒非常安靜。韓百旺滿臉喜氣地清掃著大殿，收拾著凳子。焦振茂、韓百安和焦振叢、馬子懷四個人，站在柏樹下邊小聲地談論著剛發生的事情。

蕭長春從人們的臉色上已經看出，剛才那個事情處理得不錯，這才放下心來。

韓百仲問：「處理完了？」

焦振茂說：「嘎巴乾脆，痛快的不得了！」

韓百仲又問：「開什麼會處理的呀？」

焦振茂說：「社員代表會，列席的社員也不少。彎彎繞開台就認錯，真沒想到。連百安都服氣了。」

韓百仲拍了拍韓百安的肩頭。笑著問：「真的嗎？」

韓百安不好意思地說：「同利辦事兒是有點不像話，照他那樣，誰也不用想過口子了。」

韓百仲又問馬子懷：「你呢，有點收穫沒有？」

馬子懷說：「百仲你別說了。我光顧割一擔草，把個重要會耽誤了。」

焦振叢說：「我也是開半截兒才來的，怎麼不早給我們一個信兒呢？」

韓百仲說：「我早給你個信兒，誰早給我一個信兒呀？」

蕭長春說：「我們多會兒也沒有安著心要整誰，都是讓他們逼的再沒路可走了，才這麼走的。」

焦振茂說：「誰也沒料到好好的日子，猛古丁地來了這麼一檔子事。」

韓百仲說：「他彎彎繞猛古丁地給農業社來這麼一下子，農業社又猛古丁地給他來這麼一下子，都沒有開個籌備會……」

眾人都笑了。

站在遠處的韓百旺，也笑了。

韓百仲四處看看，問：「彎彎繞那一大群雞呢？」

韓百旺說：「讓他拿回去了。」

馬子懷問：「沒處罰他呀？」

焦振茂說：「人家焦克禮說：認錯了，就不用罰了。好多人不同意，喜老頭說：讓他這一回，下次再犯，一定重罰。瞧瞧，人家辦事兒全是按著政策條文，又有鬥爭，又有團結；讓中農走哪條道兒，不讓中農走哪條道兒，全都是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的！」

韓百安忍不住讚歎地咂了咂嘴兒。

馬子懷說：「我看他們往後再不敢一會兒鑼一會兒鼓地亂敲了。」

蕭長春插言說：「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呀！要想不讓他們亂敲亂鬧，就得靠我們多數人都團結成一股勁兒。走正道的人多了，聽歪話的人少了，腳跟穩的人多了，搖搖擺擺的人少了，這就成了銅牆鐵壁。誰想碰我們，就好像雞蛋往石頭上碰，礙不著咱們一根毫毛，他自己得鬧個渾身稀巴爛。其實，只要這邊的人勁頭一大，他們那邊說話、辦事兒，就得多想想，也就不敢大鬧了。」

這兒的幾個中農，都覺著支部書記這幾句話很能代表他們這會兒的心境，都不住地點頭。

……

馬之悅離開菜園子，一邊往回走，心裡一邊打主意。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個人手裡竟然攥著他這麼多的東西，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他想：這說明自己的處境完全到了最危險的關頭，怎麼辦呢？是馬上到鄉裡找找李世丹呢，還是看看風向再說呢？蕭長春整自己的計劃要是很大，接著還有別的手段，自己馬上去找李世丹就有好處，起碼起到「先下手為強」的作用。蕭長春整自己的計劃要是搞個黨內批評完事了，還是遲一遲再找李世丹為妥當；要不然，自己主動著到那兒去說，很可能引起李世丹的多心，縣委知道了，再派人來調查，事情的目標就轉移了，那就等於引火燒身，自投羅網。他想來想去，覺著不如悶一悶好。大丈夫能屈能伸，這口氣先壓在肚子裡，看看風向再轉舵吧！

他這會兒想到了彎彎繞，不知道焦克禮這伙子人是怎麼處置他的；彎彎繞要是挨了整，又軟下來，對自己也不利呀！唉，真是難辦的事情！

他又煩又躁，又窩囊又氣憤地走回家。一進那油漆大門，故意放重腳步，都到了屋門口，也沒有人應聲，心裡罵道：「狗日的，我在那兒讓人家欺負個八分死了，你在家裡跟沒事的人一樣！」撩開門簾子一看，馬鳳蘭不在，只見桌子在炕上放著，桌子上有一個大碗，裡邊還扣著盤子；揭開盤子一看，是一碗炒雞蛋。又見桌子下邊放著一瓶子酒，一個玻璃酒杯套在瓶子嘴上。他那難看的臉上，忍不住地露出一絲微笑。他想：馬鳳蘭可能是讓人家找去開會了，也許為了自己讓人家拉去鬥爭，她正又慌又急地四處打聽消息。

馬之悅這麼想著，甩了鞋子上了炕，拿下酒杯，拔下瓶子塞兒，倒了滿滿一杯，仰脖喝了一口；又夾了一筷子雞蛋嚼著，忍不住感嘆地自語：天下什麼東西最好呢？錢，天下什麼人最好呢？媳婦。

馬立本試試探探地走進來了。

馬之悅抬頭看他一眼，沒吭聲。

馬立本兩隻眼睛緊緊地盯著馬之悅的臉：「馬主任。」

馬之悅又往嘴裡倒了一口酒：「立本，坐吧。」

「您……」

「我不是好好的嗎？」

「把我嚇壞了。」

「有什麼怕的呀？不過如此。自己找個杯子上炕喝酒。該喝得喝，該樂得樂，不讓損了身子。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哇！」

「還喝酒哪！您不知道吧，彎彎繞這個沒骨頭的東西，一到會上就承認錯誤……」

「真的？」

「媽開婦女會去，在窗戶外邊聽得清清楚楚，他不光認錯，還把自己臭罵了一頓！」

「他都認什麼錯了？」

馬立本把自己聽到的一些重要枝節說了遍。

馬之悅忽然笑了：「這傢伙，真是能繞哇！」

馬立本氣憤地說：「把自己繞到裡邊了，把咱們的威風全給殺下去一了。」

馬之悅自言自語：「看來，我沒有馬上到鄉裡去對了。」

馬立本哭喪著臉說：「他一認錯，把我爸爸也給扯進去了。」

「怎麼扯進去了？」

「媽的，把使碾子、撤小雞子的事兒都說成是富農煽動的，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呀！」

「笑話事兒多著哪，等著看吧。」

「焦克禮那小子把我爸爸找到隊部去了，正整哪！」

「多挨點他們的整好哇！」

「挨整還好？」

「你想想，我要是不挨整，不是還得像傻子似地給他們賣命嗎？你要是不挨整，你不是還得跟你爸爸『劃清界限』嗎？」

「哼，他們把我的仇整大了！」

「對，對！彎彎繞認錯，那是緩兵之計，軟裡邊藏著硬哪！你爸爸讓他們整整，也會硬起來。」

馬立本一拍桌子說：「這口氣不出，死不罷休！」

馬之悅滿滿地斟了一杯酒：「這話好，有志氣。我得敬你一杯。」

馬立本端過酒杯，一仰脖就喝了！

馬之悅說：「我們的目標不是出一口氣完事兒！天下什麼東西最好，什麼人最好？我算看透了，不是一口氣，也不是一個虛名兒！咱們也來個『化悲痛為力量』吧！喝！」

東山塢的三天假日裡，數這一天最緊張，成績也最大。黨支部會開得有成果，社員代表會開得有收穫，婦女會開得也不錯；全社百分之九十的婦女都報名參加麥收了，一些有小孩子又想不出辦法找人帶的婦女，同意把孩子交給五嬸照顧，那個農忙托兒組就算成立起來了。

在這個會議上，婦女們一致通過讓焦二菊代理婦女主任，商定過了麥收就正式改選，這個角色當然也是焦二菊的了。

晚霞像是加重了色彩，塗紅了整個天空。

在東山塢的每一個院子裡，都有人議論著今天發生的幾件事情，都有人忙著做收割小麥的準備；這裡那裡，響起一片「嚓嚓嚓」地磨鐮刀的聲音。黨、團支委又開了個碰頭會，把這三天的工作簡單地總結了一下，把要開始的事情也作了具體的安排。

蕭長春舒了口氣，輕鬆地走回家裡。

一群小孩子正在院子裡吵嚷著。這裡邊除了小石頭，還有韓百仲的兒子拴柱，韓百旺的小閨女蘭蘭，還有焦振叢和焦慶家的幾個孩子。

小石頭跑過來，扯住了蕭長春的衣裳襟：「爸爸，他們找我來了。我們也要跟你們一塊兒割麥子。」

蕭長春摸著兒子的小腦袋，笑著問：「你會使鐮刀嗎？」

小石頭挺著小胸脯說：「會！」

蕭長春說：「割麥子是大人的事兒，你們好好玩就行了。」

拴柱說：「表哥，收麥子的時候我們不玩了，要幫助大人幹事情。我媽說，讓我們專門看雞。」

蘭蘭說：「誰都不撤雞了，還看什麼呀？」

小石頭說：「彎彎繞要是再撒呢？」

蘭蘭說：「他敢！剛才開會，他說不敢了！」

這會兒，蕭老大端著一簸箕棒子面走進來了，問兒子：「你們的事兒全完了？」

蕭長春說：「今天的事兒是完了。」

蕭老大說：「明天收麥子了，我幹什麼呢？」

蕭長春說：「您還在菜園裡，每天給大夥兒分一回菜，也夠忙的了。」

蕭老大說：「這麼好的麥子，我活一輩子沒有遇見過，熬到這一步上，可也真不容易。我想著到地裡拼拼我這老力氣，就是讓菜園子拴著手。唉，幫不上你們的忙呀！」

蕭長春說：「您把隊裡的菜園子搞個棒棒的，就是幫我們的忙了，也是幫農業社的忙了。」

蕭老大一邊朝屋走一邊說：「我幫你修理了一把鐮刀。你看看行不行。」說著，走進屋裡，放下簸箕，拿出一把新鐮刀。蕭長春接過鐮刀，擺弄著看看說：「不賴。」

蕭老大說：「就是把兒新安的，不太光溜。」

蕭長春說：「使一使也就光了。」

「刃子不太快吧？」

「我再磨磨。」

小石頭跑過來說：「爸爸，這鐮刀爺爺說是給我安的。」

蕭老大哄著他說：「先讓你爸爸使，使完了再給你。」

小石頭說：「不，我還玩哪！」

蕭長春舉著鐮刀說：「這可不是玩物呀，這是武器！」

幾個小孩子全都圍上了蕭長春。

「鐮刀是割麥子用的。又不能裝子彈，怎麼是武器呢？」

「武器是打敵人的，鐮刀能拿到戰場上用嗎？」

蕭長春摸摸這個孩子的腦袋，又摸摸那個孩子的腦袋，笑著說，「是武器。你們長大了，就懂啦！」說著，舀了半盆子清亮亮的水，放在窗前那個像月牙兒似的磨石旁邊，把鐮刀在盆子裡邊蘸蘸，拉開一個騎馬蹲檔式，就「嚓嚓、嚓嚓」地磨開了。金色的銹水和黃色的石粉泡沫，在支部書記那靈巧有力的動作裡，和那優美、好聽的「嚓嚓」聲裡，流了下來，又好像攤煎餅似地攤在地上。

這兒的磨鐮刀的聲音，跟整個東山塢每一個小院子裡邊的同樣聲音，匯合在一起了。

磨吧，把武器磨得鋒利些，準備戰鬥啊！

【第二卷完】

. 第三卷 .

第九十二章

（《艷陽天》第一卷（第一至五十一章），敘述了蕭長春帶領群眾，反對土地分紅的初步勝利；第二卷（第五十二至九十一章），講述了鬥爭形勢的進一步複雜，涉及全國反覆批鬥爭，又取得了進一步的勝利。本卷的鬥爭更加激烈……──編者註）

※※※

社員們日日夜夜盼望的那個日子，終於來到了。

開鐮，收割！

收割，開鐮！

好多人從假日的第三天下午，就摩拳擦掌地待不住了。他們都知道，麥子收割、登場、打軋、人倉，每一節兒都是一個勝利；等到公糧交上去，口糧分下來，那就算把最後的勝利拿到手裡啦！在這個日子口上，誰還能夠安靜呢？特別是年輕人，好像要過年似的，高興得睡不著覺；一直到了半夜，還能聽見街上有人說笑，院子裡有磨鐮刀的聲音。

當然啦，東山塢也有少數人愁的睡不著覺，恨的睡不著覺；天不黑，他們就鑽到屋子裡，往炕上一躺，唉聲歎氣。馬之悅、馬齋、馬小辮這一夥子人，熱油煎心似的等著馬志新和李世丹快點兒來。因為他們已經看出，事態的變化，離著他們追求的目標越來越遠了，橫在前邊的關口越來越多了，心裡邊怎麼能夠消停呢……

高興也罷，發愁也罷，仇恨也罷，豐茂的麥子還是遵循著大自然的規律，響應著流過汗水的人給它提出來的號召，按照時令成熟了！

東方泛起魚肚白，月兒墜到西天邊，風兒不吹，樹葉不搖，雞不啼，馬不叫。

北方的鄉村，靜極啦！

每一個農家的門兒：大排子門、木板門、小柵欄門，都輕輕地、輕輕地打開了，「嘎吱吱」、「吱吜吜」，一片響聲。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個跟著一個地走出來。他們每個人胳肢窩都夾著一把長柄的鐮刀；鐮刀都磨得飛快，在月光中閃著亮兒；有的人揉著眼睛，有的人繫著紐扣，跟走到一塊兒的人小聲地說幾句什麼，又朝著村西頭的金泉河邊上走。

小石橋那兒彙集了一大群人，奔麥地裡去了；又彙集了一大群人，也奔麥地裡去了……

人群先奔山坡下早熟的麥地裡去。在田間的小路上，形成了長長的、一串串的隊伍。腳步聲、低語聲，驚醒了沉睡的田野。

在月光的斜射下，金燦燦的麥浪上，籠罩著一層稀薄的霧氣，更增加了它那離奇神秘的色調。成飽的麥穗兒，像是就要出嫁的閨女，含羞地低著頭，又忍不住地發出微笑。

社員們一個個站在地頭上，望著麥浪，聞著清新的香味兒，聽著低聲細語，真如同小伙子見了新媳婦，心都醉了……

韓百仲，這個老莊稼把式，從打記事兒起，經過了多少個春種秋收，經過了多少個這樣的夜晚哪！可是他從來都沒有像今天這次收穫，今天這個夜晚這般高興過。他挽了挽袖子，彎下腰去，開了第一鐮；一簇麥子倒在他的懷裡，麥芒兒吻著他那圍著鬍子茬兒的嘴，好似有一股蜜水，流進他的心裡。接著，「卡嚓」一聲，那一簇麥子，就讓他給割下來了。

這是一聲進軍號，霎時間，銀鐮遍地飛舞，「卡嚓卡嚓」，響聲一片，多麼動聽，多麼美呀，這又好似迎娶新娘入門的樂隊……

天色由黃變成銀灰，又變成乳白，在人們不知不覺的時候，東山梁吐出了一縷嫩紅。

鮮亮亮的太陽跳了出來，笑嘻嘻地朝著人們問好。

這時候，每個人的臉上都掛滿了汗珠子，麥個兒也倒了一大片，一壟一排，齊齊整整。

隨著陽光升起，年輕人唱起歡樂的歌子，這邊那邊，一邊剛落下去，一邊又響了起來：

五月端陽好風光，

石榴花紅麥子黃。

忙收割呀收割忙，

快打快軋快入倉。

快快交售愛國糧。

在歌聲中，人們更加飛快地揮動著鐮刀。在他們行走之間，那麥海的波濤沒影兒了；身後卻出現了一個挨著一個的麥個兒，靜靜地枕著麥茬，躺在壟溝裡，好似為了鋪鐵軌擺下的枕木，又整齊，又壯觀……

這會兒，有人發現了一個快手，大聲喊：「嗨，割到前邊的那個人是誰呀？」

「喲，他割得可真快呀！」

「那不是咱們支書嗎？」

「好傢伙，他一個頂倆！」

蕭長春沒直腰，轉過頭來，朝著喊叫的人笑笑；又擰了擰鐮刀把，運了運勁兒，接著割起來。

他那割麥子辦法挺特別，從地頭上插鐮起，割到另一頭的最後一鐮，一次腰都不直，割的時候不直，捆的時候也不直。別人割夠了一把，就直起腰，轉回身，放在地下，再割第二把，他是一把一把地攬在胳膊上，好像抱著似的；別人割夠了一捆，再割一小把，打個「要子」（把兩小把麥秸連接在一起，捆麥個兒用，俗稱「要子」），再捆上，他是割一把，抓著頭一擰、一分，再把胳膊上攬著的麥子往下一溜，攔腰一扭，再一扭，順著兩條腿中間朝後一丟，嘿，就是一個麥捆兒啦！

有個小伙子看著又眼饞，又嫉妒，就大聲說：「嗨！你們看，支書好像下蛋哪！」

「哈、哈、哈……」

整個地裡都響起了笑聲。

蕭長春拾起一塊土坷垃朝那個小伙子投過去了，咧著嘴笑著，抬起拿鐮刀的那隻手腕子抹了抹腦門上的汗水。

昨天傍晚，他求焦振茂給他剃個頭。青白的頭皮，襯托著他那俊氣的紅臉膛，腦門和眼睛都在太陽下邊閃著光。他換上了焦淑紅給他新補好的汗衫，那是從軍隊上帶回來的；洗得白淨，補得細密，穿著可體；敞著懷，露出結實的胸膛。他下身穿著青布褲子，繫著一條皮帶。腳上穿著一雙藍帆布球鞋，還紮著一雙襪苫。在這金黃無際的田野裡，這個年輕的莊稼漢子，顯得特別威武，透著一股子蓬蓬勃勃的氣勢。

周圍的人議論著豐收，交流著喜悅，不斷地朝他這邊投過敬佩、感激的目光。

「我長這麼大，都沒見過這麼好的麥子！」

「農業社就是出奇事兒嘛！」

「不是社會主義，去年那場大災，不要說收麥子，這會兒咱們說不定在什麼地方逃荒要飯哪！」

「我頭三天就高興得睡不著覺。要不是跟那伙子壞蛋鬥了一傢伙，按著他們的心思來個土地分紅，麥子全成他們的了，我們不就乾瞪眼啦！」

「要我看哪，要沒有馬主任給他們撐腰，他們也不敢鬧得這麼衝！」

「從打去年秋天起，我光知道他壞，沒想到他這麼壞！」

「看樣子，昨天的黨支部會上把他整得不輕，從小窩棚出來的時候，就像卸架的黃煙葉兒──蔫了。」

「昨天把彎彎繞一鬥爭，一揭發，一臭，包管很多人都擦亮眼睛，他也得老實一陣子了。」

人們在隨隨便便地談論，蕭長春聽到了，卻覺得這是群眾對黨支部領導的這一段工作的鑒定；是提醒自己別再腦袋發熱，得多想想問題，也是給自己鼓勁兒。

昨天晚上臨睡之前，黨、團支委又在獅子院開過碰頭會。他們把馬之悅這一夥人研究了一遍，推測他們在黨支部鬥爭了馬之悅，社員代表會鬥爭了彎彎繞之後，會發生什麼樣的變化，又會對動搖的中間派起到什麼樣的影響。他們還猜想鄉長李世丹聽到鬥爭了馬之悅的信兒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立刻到東山塢來；縣委什麼時候會討論他們的請示，什麼時候會批下來……

蕭長春又親自執筆寫了兩封很長的信。一封是向王國忠匯報李世丹對東山塢這場鬥爭的態度，匯報支部沒有完全按著李世丹的意見行事，而在支部內部把馬之悅鬥了一下子；他們肯定縣委會支持他們這個作法。另一封信是寫給挖河工地上的臨時黨支部的，把蕭長春回村後發生的一切問題，都作了詳細介紹，也談到他們對以後形勢發展的估計；他們讓工地的黨支部告訴那兒的全體社員：不論在什麼情況下，不論還會發生什麼變故，家裡的人都會堅決保衛農業社，保衛總路線，保衛社會主義，永遠做硬骨頭！最後，他們又重新研究了幹部的分工問題。決定讓焦淑紅協助蕭長春專管兩個場院和處理日常事務；焦克禮協助韓百仲專管地裡的收割。

在安排馬之悅這個「特殊」幹部的時候，他們還發生了一點小分歧。幾個年輕人主張把馬之悅打發到地裡去，不讓他沾打麥場的邊兒。蕭長春和韓百仲覺著，地裡的地方大，幹活分散，不可靠的人全在地裡，也顯得雜；把馬之悅打發到地裡去，反而不如場院裡容易監視。

蕭長春給幾個年輕人解釋說：「馬之悅要想發壞，放在哪兒，也會發壞，怕是沒用的，也用不著怕他。一隊的場上有喜老頭，有貧下中農，人多，眼多，我們還怕他什麼！馬之悅的問題，要等著上級的決定，我們心裡得有個數兒就行了。」年輕人聽蕭長春這麼說，只好同意。

這樣，麥收前的最後一道準備工作，才算結束……

收穫時節開始了，複雜的鬥爭時代，風雲多變呀！年輕的黨支部書記，還要領著你的同志闖過多少關口？闖過什麼樣的關口？這是不容易推想到的。但是，他滿懷著勝利的信心，渾身是勁，迎接著雷雨的來臨！

太陽高高地升起，紅光已經普照大地了。

韓德大挑來一擔白開水，從麥地中間橫插過來。

韓百仲吹開了哨子，搖著胳膊朝大夥兒喊：「嗨，休息了，喝水了！」

隨著他的喊聲，人們停住手，喊著，笑著，又搶碗，又舀水，大口地喝著；有的奔向地邊的樹陰，有的鑽進用麥個兒搭起來的小窩棚裡。

忽然有人喊了一聲：「嗨，你們看，來隊伍了！」

大夥兒扭頭看去，只見一群小孩子，排著隊，邁著大步，搖擺著胳膊朝這邊走過來。有的光著小脊樑，有的光著屁股，一絲不掛。他們全都帶著傢俱，不是背筐子，就是挎籃子。

蕭長春的兒子小石頭也在隊伍裡邊，他把那個小荊條籃子當帽子戴在頭上，空著兩隻小手，向兩邊張開，挺著圓鼓鼓的肚子，扭哇扭地朝前走。

有個大點的男孩子是韓百仲的小兒子拴柱。他跟著隊伍一邊走著，喊著口令：「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小傢伙們全都直起脖子、咧著嘴喊起來：「一二三四！」

拴柱又喊一聲：「立正！」

小傢伙們全都站在地頭上了。

他們小聲地嘁喳什麼有趣的話兒。

一個孩子叫了一聲：「嗨，大螞蟻！」趴在地下扑打。

拴柱喊：「喂，要遵守紀律，不許亂動！」

那個孩子乖乖地回到隊伍裡去了。

又一個孩子叫起來：「嗨，麥黃鳥！」搖著胳膊去追趕。

拴柱喊：「喂，不許亂動！」

那個孩子也乖乖地回到隊伍裡去了。

小石頭也跑出隊伍：「爸爸，爸爸！」

拴柱喊：「小石頭，不許亂動！」

小石頭一看見爸爸，就顧不上聽「指揮」了，撒開小腿就跑，一口氣跑到大柳樹下邊，撲到爸爸的懷裡：「爸爸，我們拾麥穗來啦！」

蕭長春摸著孩子的腦袋，故意逗著他玩：「拾了麥穗兒給誰呢？」

小石頭仰著臉，頑皮地笑著：「你猜吧？」

蕭長春說：「給爺爺？」

小石頭搖搖頭：「不是。」

蕭長春說：「給爸爸？」

小石頭又搖搖頭：「也不是，再猜。」

蕭長春說：「給飼養場的馬四爺？」

小石頭還是搖頭：「更不是，再猜。」

蕭長春說：「給淑紅姑姑？」

小石頭依舊搖頭：「不是，不是，再猜。」

蕭長春也搖搖頭說：「我猜不著啦。」

小石頭兩隻烏黑的小眼珠一轉悠說：「告訴你吧，給農業社！送到場裡去！」

蕭長春假裝認真地說：「這麥穗兒是丟下的，又是你們自己拾的，怎麼送給農業社呢？」

小石頭知道爸爸在考自己，就挺了挺胸脯子說：「你跟我說的，小孩子要從小學著愛社，一個柴火節兒也不能白拿集體的，拾了都得交農業社，對不對呀？」

蕭長春一彎腰把小傢伙抱住，一邊親他的小臉蛋一邊說：「好孩子，小石頭真是個好孩子！從小愛農業社，長大了更愛農業社，當個好社員，對嗎？好好，快去跟小朋友們一塊兒拾麥子去吧，看誰拾得多；別亂跑，別打架，啊！」

小石頭答應著，樂顛顛地朝隊伍那邊跑去了。

韓德大這會兒抱著扁擔湊過來，小聲問：「蕭支書，上邊得什麼時候批下來呀？」

蕭長春只顧樂，沒有聽清楚：「你說什麼批下來呀？」

韓德大說：「撤馬之悅呀！」

蕭長春笑了：「好急的性子！就是打個電話，還得搖搖鈴、找找人哪，報告材料哪會走那麼快？送到了，縣委還得討論決定，回頭再通知下來，往少算，也總得個五六天時間。」

韓德大說：「真慢呀！急死個人。」

蕭長春開導這個愣小伙子說：「別急。只要上級決定了，組織處理好辦，一個通知，一個會議，就解決問題了。最要緊的是，除了咱們真正地認識了他，還得讓更多的人認清他，也敢跟他鬥到底兒。要不然，光是我們這些人跟他鬥，好些人還都是非不清，還迷信他，還不願意走社會主義道兒，把一兩個人鬥爭倒了，又該怎麼樣呢！」

韓德大也笑了：「馬之悅這傢伙就是軟的欺，硬的怕，昨個你們把他一鬥，蔫啦。今個早起，假充積極，到處橫張羅，幹這個，幹那個，還囑咐我：『德大，給地裡送水去吧，多帶上幾個碗。』我用得著你指使，跟你說話我都嫌髒。我說：『快好好地想你自己的事兒去吧，這比什麼都實在。』說得他乾翻白眼，屁也沒放。嘻嘻！」

蕭長春說：「支部批評馬之悅，還是黨內的事兒，你不要到處亂講。」

韓德大說：「那當然啦！我是怕不早點把他撂倒，他又使別的壞水兒；這個人肚子裡沒有別的，全是壞水兒！」

蕭長春說：「現在兩條道兒都給他馬之悅擺好了，一條是徹底坦白悔改前非，一條是壞到底兒，隨他挑吧。看眼時的情形，他是假老實，真不認罪。他的鬼道道多啦。還有，要在我們農業社興風起浪的也不是馬之悅一個人，他左右前後，上上下下，都能找到扶手，鬥爭複雜也就複雜在這兒。我們得加倍警惕呀！你這一陣子做的事情都挺對，不愧是咱們貧下中農家門口出來的青年。往後，你好好跟克禮他們一塊兒工作；不光工作，還得在工作裡學本領、長知識，爭取當個青年團員。」

韓德大讓支書一誇，非常得意，剛想表示表示決心，又被村子那邊的一片響聲驚動了。

拉麥子的大車衝出村子，一輛、兩輛、三輛……車後邊捲起一股子黃色的煙塵。鈴聲叮叮，馬蹄噠噠，紅纓鞭子劈啪響；趕車人唱著河北小調兒，男子漢捏著嗓子唱女腔，招笑極啦！

不一會兒，大車開進了麥地裡，跟車的社員們，手裡拿著繩子和木杈，一個個從車上跳下來；有一個人跳下來沒有站穩，鬧了個屁股蹲兒。

割麥子和拉麥子的人互相喊著話兒，開著玩笑：

「按壟拉，可別丟下麥子呀！」

「放心吧，丟不下；這是汗珠子，丟下還行！」

「嗨，都歸歸堆，別羊拉拉屎似的，這兒一捆、那兒一捆的行不行？」

「那是你們孩子媽拉拉的！」

「振叢那個膠皮輪怎麼沒來呀？」

「上西地給一隊拉去了。」

「拉到場上就鍘嗎？」

「不光鍘，還揀乾的軋哪！」

「嗨，真是邊收、邊打、邊人倉啊！」

在這收穫的季節，在這喜悅的日子裡，人們都變得愛說愛笑、愛管閒事兒，也變得特別和氣。

剛剛停下鐮刀的社員們，都自動地跑過來，幫著搬麥子、歸堆和裝車。

有的用權子挑，有的用手抓著，掄起麥個兒往車上扔。不一會兒，每輛車都裝得像一座小山，上去幾個人在上邊擺，下邊幾個有力氣的小伙子，喊著號子搖著「絞桿」，那小胳膊一般粗的繩索，把麥個子緊緊地纜住……

一輛輛大車裝完了，裝得滿滿的，高高的，跟車的小伙子先把權子從車下扔上去，人也爬上去，趴在車頂上，還在上邊打了個滾兒。跟割麥子的人嘻嘻哈哈地說著笑話。車把式莊嚴而又高傲地搖著鞭子，順過長套裡的牲口，又靠在車轅子上，「駕哦」地一吆喝，大車便帶著響聲，順著大路往回走，晃晃蕩蕩的，像一個吃飽了粳米乾飯大燉肉的胖子。

打麥場上比地裡還要熱鬧。

這裡邊大部分都是婦女。常年不出工的病號、孩子多的和使上了幾房兒媳婦的老太太，也都到場上來了，跟大夥兒一起分享豐收的快樂。

喜老頭和焦振茂是場頭，分別負責一、二隊打麥場的全面指揮。焦振茂管的二隊這個場，在村南邊，四面沒遮擋，風溜非常好。

兩盤大鍘刀綁在兩條又寬又長的凳子上，焦淑紅和馬翠清一個人把著一盤刀，並排安放在場中間。她們站在凳子上，一隻腳蹬著凳子，一隻腳蹬著鍘刀床子，一手叉腰，一手提著鍘刀把兒。婦女們排著隊，把車上卸下來的麥個子抱起來，在懷裡把頭順好，把「要子」擰鬆，放在刀床上；掌刀的人把刀一按一提，「卡嚓」一聲，麥穗頭跌落下去；早有人拿權子等候，麥穗一落，她們便用力挑開，攤曬在那平如鏡面的場板上。只聽得「卡嚓卡嚓」、「卡嚓卡嚓」的一片切麥子的響聲。焦淑紅的短髮像翅膀，隨著她那秀麗的身子靈巧地起伏，一扇一掀；馬翠清的大辮子，一會兒跳到胸前，一會兒又蹦到背後，兩個閨女真像登台跳舞似的。

那個掛牌子的婦女主任，從打村裡發生了事兒，她就住娘家躲清靜去了，昨晚上才回來，也挺熱心地參加了麥收打場。她抱著一個大麥個子，移動著不太方便的胖身子，搖搖晃晃地朝鍘刀那邊走；剛走兩步，垛坍了，滾下兩個大麥個子，把她絆了個仰八叉。

跟車回來的小伙子拍著手喊：「快來看哪，大肚彌勒佛鑽被窩了！」

婦女主任趕忙從地上爬起來，瞪他一眼，罵道：「爛嘴的貨，你媳婦瘦得像秫秸稈兒扎的！」

婦女們都嘻嘻哈哈地笑開了。

大腳焦二菊抱著個麥個子跟過來，說：「你甭不愛聽，你是胖得夠瞧的了。人不費心思，當然得長膘啦！」

婦女主任不高興地說：「我沒你費心思，我死心瞎肺半個肝，辦不了什麼大事兒，過了麥收，咱們改選，這個主任的牌子我要摘了，得你掛上了。」

焦二菊呵呵地笑了起來：「這個現成，你什麼時候摘，我就什麼時候接著；接過來，我就不掛著，賣什麼，吆喝什麼，幹什麼得像什麼。」

婦女主任說：「那好哇，我早幹夠了。」

焦二菊說：「你幹夠了，我們也看夠了。快抱麥子吧，別的事兒，先別擺在這張桌子面上。」

焦慶媳婦不知怎麼也插上一句：「別怪主任摔跟頭，今年的麥子個兒份量就是重。」

焦二菊故意刺她說：「是嗎？我怎麼沒覺出來呢？」

焦慶媳婦說：「從我懂事起，哪年也比不上今年的麥子好，真是怪事兒！」

焦二菊又呵呵地笑起來，搖晃著胳膊對大夥兒喊：「你們聽見沒有，這位先生也說良心話了！」又轉臉對焦慶媳婦說：「這是農業社的優越性嘛，怪什麼呀！」

焦慶媳婦不好意思地笑笑：「真沒想到……」

焦二菊哼了一聲說：「你沒想到的事兒還多著哪。往後再遇見事兒，把心限擺正一點兒，別夾在胳肢窩，多尋思尋思，也就不覺著怪了。」

焦慶媳婦趕忙去抱麥子，躲開了。

站在凳子上的馬翠清跟站在凳子上的焦淑紅擠眉弄眼，又忍不住「嗤嗤」地笑。

焦淑紅也抿著嘴兒笑笑，又使勁兒按著鍘刀。

老飼養員馬老四牽來兩頭壯壯實實的大騾子：「振茂，趁著脆，快軋吧！」

焦振茂應聲跑過來，一邊接韁繩，一邊笑嘻嘻地說：「老四，你這是給我們送脫穀機來了。」

馬老四也笑著說：「甭忙，遲早有一天，買個真脫穀機擺在場上，歸你管。」

焦振茂說：「那敢情好呢！老四你沒見哪，脫穀機那玩藝可棒啦！一個就頂百八十人。機器一開，糧食粒是糧食粒，糠皮是糠皮，分得一清二楚，連口袋都替你裝上，更不用做場了，在地裡一走，全完！」

從地裡回來開碰頭會的韓百仲聽見焦振茂正假充內行地談論脫穀機，就打趣說：「聽聽振茂這一套，說得有鼻子有眼兒，我倒懷疑你見過什麼脫穀機沒有。」

焦振茂直著脖子說：「誰說我沒見過？」

「你見過什麼樣？」

「就跟汽車那麼大，跟，跟這場房這麼高，上邊還有個大煙筒……」

「那不把麥子都燒著了？」

「又不燒火，著哪家子，全是汽油，坐在那上邊，跟坐在炕頭上一樣穩，上邊還有個篷子，日頭都曬不著……」

「越說越神，請問你在哪兒看見的？」

「哪兒？畫報上唄！」

「哈哈哈！」

整個打麥場上的人都笑了。

韓百仲指點著焦振茂說：「好個牛皮大王，這回可吹破了，快縫縫去吧。」

焦振茂並沒有覺著不好意思，反而挺得意地說：「過了麥收，我就跟百安搭伙，到雙橋農場參觀參觀去！」

在說笑聲裡，兩頭大騾子套上了碌碡，在那攤著金鋪著銀的場板上，轉著圈圈兒奔跑起來；堆得厚厚的麥穗兒，在「吱吱咀咀」的響聲裡跳動著，越變越薄，越薄越平滑；麥粒兒在碌碡的滾軋之下，從穗子上脫落下來，漏到最底層……

碌碡聲一止，幾十個拿著杈子和木板耙的人衝過來，起花秸，推麥粒兒。

第一場麥子打下來了。

焦振茂和韓百仲兩個人，分別站在兩個麥粒堆旁邊，開始揚場了。

焦振茂對這種活兒當然很拿手。他兩條腿分開站著，前腿弓，後腿繃，兩手把著簸箕邊兒，兩眼沉著而又自得地望著天空；先鏟一點兒麥粒兒，簸了幾下子，看看風向，找找地勢，簸箕朝後一伸，隨後說了聲「開始吧」，站在他背後的焦二菊剷起滿滿一木掀麥粒兒，扣在他手上的簸箕裡，他便輕輕地一顛，順勢朝上一揚。

麥粒兒飛到天空，又灑落下來，微風把麥魚子、土屑和麥粒幾分得清清楚楚。

老把式的手藝高超，拿著權子等著再攤第二場的社員們，站在場邊上，不住地喝采、叫好。別人越誇，焦振茂越揚得起勁兒，汗水不住地順著脖子往下流。好多人勸他歇一歇他偏不肯住手。

蕭長春跟著拉麥子的大車回來了，站在一邊，笑瞇瞇地看了一會兒，說：「換換班吧！來，我試幾下子；誰給我供掀？」

正在一邊揀麥粒兒的蕭老大丟下小簸箕，走過來說：「我給你供。」

剛剛停下鍘刀的焦淑紅，搶先從焦二菊手裡拿過木掀，說：「這是重活兒，我來吧。」

蕭長春也拉開了架勢，一簸箕一簸箕地揚著。他這揚場的風格跟焦振茂完全不同，焦振茂把麥子揚上去是弧圈形的，輕輕地落下來；他揚上去好像一把刺刀那麼鋒利，落下來也特別有氣勢。支部書記的眼前像是一片金色的汗珠在降落，像是理想的火光在燃燒，像是鬥爭的雲霧在翻滾。他陶醉了……

世界上最美的情景，並不是在舞台上、繪畫內，也不在文章描寫的字裡行間，而在勞動裡。勞動是美的，百花齊放、豐富多彩，同時又變幻無窮。只有在勞動裡，才能顯示出入的美和我們今天國家的美。這是因為勞動不僅直接創造物質財富，也直接創造精神財富。勞動是一切美和藝術的源泉，勞動者是藝術家。我們五億農民都投身在驅趕災難、爭奪社會主義革命勝利的集體勞動，這不是世界上最美妙、最偉大的情景和形象嗎？

一場軋完了，另一場又攤上了。

大車還在往場上拉著麥個子；鍘刀也跟著響起來了。

歡樂的說笑聲，一直沒有停止過。

焦淑紅心裡特別高興。這個念過中學的莊稼地的閨女，在團支部會議上，自己教育了自己；昨天跟馬之悅和彎彎繞那一場面對面的鬥爭，對她的影響也是相當大的。她覺著自己思想境界又提高了一步。勝利鼓動著她，鬥爭召喚著她，熱烈而又歡樂的勞動場景，忽然激起她要寫一首詩的衝動。一邊幹著活兒，句子就一個一個地從心裡朝外蹦；不一會兒的工夫，一首詩醞釀個差不離了。休息的時候，她把馬翠清拉到大麥垛的陰涼裡，兩個人就地一坐，就一邊叨念著，一邊修改起來了。

蕭長春帶著一臉汗痕，披著一身黃塵土，轉到垛後邊來找她們：「嗨，鑽到這兒躲清靜來了？」

馬翠清咕嘟著嘴說：「誰躲清靜？我們作詩哪！」

蕭長春笑著逗她說：「什麼，作詩？太濕了，麥子怎麼軋呀！你可別在這裡呼風喚雨啦，麥子要是淋了雨，發了霉，你可得負責任呀！」

馬翠清跳起來，使勁兒推著他說：「你懂得什麼叫詩呀！快去吧，一會兒，我們作出來，給你一唸，保證把你嚇一跳。」

蕭長春說：「別那麼有心有腸地作詩了，還得給你們佈置一件任務。昨天婦女會開的不錯，要建立一個臨時托兒組，好動員百分之九十的婦女參加麥收。你們知道了吧？這件事兒都推給百仲舅媽一個人不行，團支部也得協助。你們兩個幫五嬸先把攤子擺起來；除了這件事，還得幫助婦聯動員婦女。得搶難的事兒幹，誰難動員，你們就包誰。」

馬翠清故意說：「喲，你這支書，真會見縫插針，一個喘氣的空兒也不給人家呀？」

蕭長春說：「我們活一輩子，就得忙一輩子，生活就是鬥爭嘛！別等著喘氣的時候。」

焦淑紅笑笑說：「行啦，這件事兒包給我們得了，下午我們找小組長們問問，都有哪些人沒出來幹活兒，再跟百仲大嬸商量商量，分頭包人動員，行吧？」

蕭長春點點頭，又朝馬翠清聳了聳鼻子，趕快忙別的事情去了。

兩個姑娘又爭論一陣兒，打鬧一陣兒，一首紀事詩就寫成了。

焦淑紅往起一站，大聲地朗誦起來：

劈啪啪

路上的鞭兒響，

趕車的小伙子，

揚眉吐氣挺胸膛。

超載的大車，

在他身邊，

搖搖晃晃；

它裝著滿車的金子，

滿車的歡笑和希望──

一車車麥個兒拉進場。

吱咀咀

場裡的碌碡響，

蒙著眼的騾子轉著圈兒，

脖子下的銅鈴兒叮叮噹噹。

大嫂們是翻場的快手，

汗水卻濕透了衣裳。

別怪她們沒力氣。

是這麥子比往年增加了份量。

笑聲朗朗舞南風，

男男女女起場忙，

權子挑，

簸箕揚，

揚場的把式，

要算老隊長。

他弓腿挺胸，

一掀一個金波浪；

揚到天上一條線，

落到地下弓一張；

左揚一個銀燕單展翅，

右揚一個蛟龍出海鬧長江。

糠皮舞，

麥粒兒跳，

像雨點兒，不，

是顆顆珍珠，

落在社員的心坎上。

麥粒兒堆成了大堆，

麥秸兒垛在一旁，

一轉眼，

平地立起兩座山岡：

這邊超過了古廟的高牆，

那邊遮住了千年的白楊。

支書擦著汗，笑對大伙講：

站在垛頂上，

就能摸太陽。

社會主義的光芒啊，

閃耀在這能摸太陽的垛頂上。

焦淑紅朗誦完畢，激動得好久都沒有動一下。

馬翠清聽完朗誦，也激動地說：「淑紅姐，後邊還得加一句。」

焦淑紅問：「加句什麼，你說吧。」

馬翠清拉開一個演員式的架子，仰著臉說：「加一句：社會主義的光芒，閃耀在每個社員的心口窩……」

焦淑紅說：「這個窩字不押韻了。」

馬翠清說：「管它韻不韻的，實情理是這樣嘛。不信你摸摸！」說著，一把拉過焦淑紅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焦淑紅立刻就覺到了──馬翠清那年輕的胸膛熱乎乎地動著……

第九十三章

蕭長春從二隊的打麥場上，來到一隊的打麥場上。

村裡、村外，到處都是麥子的世界，到處都標上了收穫的簽記。被大車搖下來的麥秸子，有的零散在路上，被行人踩扁了，有的搭在豆角架和喇叭花秧子上，有的還掛在樹枝上，搖搖擺擺；麥糠和灰塵摻在一塊兒，在空中飛騰，落在一切可以著落的地方，那屋脊、牆頭、青菜葉子，以及人們乘涼坐的石頭上，沒有一個地方不被罩上一層麥糠和麥魚子，連那來往的行人身上、頭上、眉毛上也不例外。

喜老頭在打麥場外邊迎住了蕭長春：「哎，長春，那邊場上也歇間了？」他說話的時候，從那花白的頭頂上滑下兩片麥魚子。

蕭長春說：「歇著哪。就要吃午飯了。」他拍了拍肩頭，抖落下一股子煙塵。

喜老頭說：「剛才點了點名，這個隊參加幹活兒的人有點不大整齊。」

蕭長春說：「得設法找他們出來呀。」

喜老頭說：「我也是這麼想。收麥子時節，一刻千金，不像平常日子。依我說，有的要挨門說服動員，有的就得給他們下命令了！」

蕭長春說：「就這麼辦。我也跟你們一塊兒找。」

喜老頭說：「你別啥事兒都親自出馬啦，撥出一點空兒，多想想大問題吧。指揮這一場麥收，就跟指揮千軍萬馬奪城一個樣；你可別光出力氣幹活兒，把腦袋閒住呀！」

蕭長春覺著老人想得有理，說得也有趣，咧開嘴笑了。

喜老頭又非常鄭重地說：「我講的都是實話。要論幹活兒，多你一個，少你一個，算什麼？動心思想事兒，多你一個啥成色，少你一個啥成色？明擺著嘛！事兒太多了，好多還沒插手呀！那天晚上，王書記來那封信，說縣委怎麼指示啦？哦，對啦，化消極為積極，對吧？克禮正在場上跟那伙子地主富農開小會哪，把這些東西們都揪出來，讓他們給農業社勞動勞動，出點力氣，對咱們有好處，對他們自己也有好處，還省得他們閒著沒事兒，悶得慌，坐在炕上光想壞事兒。我看這就算把消極變成積極了。還有那些好吃懶做的娘們，也應該『化消極』。你說我這個看法有點門道沒有哇？」

蕭長春笑笑，點著頭說：「有門道。強迫這些傢伙們勞動，增加了人手，也好看管。麥子打到場上了，得特別地加小心才行；婦女勞力也別剩下，不管幹多幹少，能添上幾隻手總比沒有強。」

喜老頭說：「那就列個人名單兒，挨個兒找，一個也別剩下他們。我讓福奶奶找咱們馬主任的太太去了；總讓她坐在涼快地方等著吃現成的還行呀！我馬上去瞧瞧這個『大將』好搬不好搬吧。」老人家把這番意思說完了，這才心滿意足地走了。

蕭長春望望老人的背影，一邊往場上走，一邊想：如今為農業社操心的並不是幾個幹部，已經是大多數社員；過去，他們都是往生產上操心，怕地種不好，收不來。因為他們把農業社的生產跟他們生活、命運連在一塊兒了；農業社的生產搞得好，他們生活就有了保障，就會過得幸福，所以他們都隨時隨地的想著農業社的生產。現在呢，社員們又往階級鬥爭上邊操心了，他們防備著壞人再搞壞事兒，擔心幹部對壞人鬥爭得不堅決，怕鬥爭失敗。因為他們把階級鬥爭跟農業社的生產，跟他們自己的幸福和前途連在一塊兒了；鬥爭勝利了，農業社就能發展下去，他們的日子就會跟大夥兒一起步步高陞。在這個問題上操心的，不光有喜老頭這樣的老貧農，也有焦振茂、馬子懷這樣的中農了，還有韓德大那種吃涼不管酸的小青年了……這些個，都是這場鬥爭的成果呀！

年輕的支部書記在心裡掂著韓德大早晨在麥田里跟他說的那些話。他想，黨支部雖然把馬之悅鬥爭了一通，可是馬之悅並沒有真正低頭。這回，馬之悅知道黨支部掌握他那麼多的反黨反社會主義的材料，心裡會怎麼想呢，又會怎麼打算呢？是懸崖勒馬呢，還是覺著反正也完了，乾脆一錘子搗呢？支部書記又把喜老頭剛才說的話掂了掂。「化消極為積極」，是這一場鬥爭的目的，縣委給了東山塢農業社非常明確的指示；怎麼「化」法兒，就要看黨支部的領導了。那麼，現在什麼是東山塢最消極的東西呢？昨天晚上，黨、團支委也作了一番研究。大夥兒認為，除了那些壞分子，像孫桂英那樣一些游手好閒的人也是一種消極因素。他們不辦一點兒對農業社有好處的事兒，還當壞人的刀槍傷害幹部。會上有人主張，也像鬥爭彎彎繞那樣，把孫桂英鬥爭一番。支部書記卻覺著孫桂英跟彎彎繞不是一回事兒。大夥兒還認為，地富家裡的那些兒女們，也是應注意的；馬立本成了「腿子」，馬鳳蘭成了「主將」，其餘的人呢，差不多都在鬥爭的外邊。這些站在岸上看戲的人，現在沒下水，很難保險以後不下水。「化消極為積極」，應當把這夥人化過來。

現在，新隊長焦克禮正在執行昨天晚上的決議，正在著手這件重要的工作；要是在這件事情上也取得勝利，就算提高了農業社的戰鬥力了。……他這麼想著，覺得自己應當特別重視這個工作。

一隊場上同樣是火熱的。早上還是空蕩蕩的場板，這會兒已經堆起好幾大垛麥子。人們跑來跑去地忙著，鍘刀聲和呼喊聲響成了一片。

蕭長春走過來，見焦克禮正在場房前邊跟一夥子人大聲談著話，怕插進去給打斷，就停在麥垛這邊，一邊跟幾個婦女垛麥子，一邊聽著那邊的聲音。

焦克禮正喊馬志德：「你早起下地，怎麼不把你爸爸叫上呢？」

馬志德在馬齋、瘸老五這伙子人後邊站著，答應一聲說：「我爬起來就走了，見他那屋子裡沒動靜，當是他也起來走了呢。」

焦克禮說：「你們是一個小組，在地裡幹活兒，你就沒瞧見他不在呀？」

馬志德紅著臉不吭聲了。

焦克禮又說：「快回家把他找來吧！」

馬長山從場房後邊大步走了過來，說：「我把他找來了。」又回頭喊，「快著點呀！」

地主馬小辮黃著臉、塌著肩，無精打采地走到馬齋的身後、兒子的旁邊──鑽了人堆兒。

焦克禮衝著他喊：「馬小辮！」

馬長山站在一邊說：「隊長叫你哪，聽見沒有？」

馬小辮這才答應：「聽見了。」

焦克禮說：「站到前邊來！」

馬小辮瞥了焦克禮一眼，只好走到馬齋的前面。

焦克禮厲聲地問：「馬小辮，你為什麼不出工？」

馬小辮說：「公佈預分方案那會兒，韓主任給我們這號的人開會，宣佈說，在麥收的時候，不讓我們亂說亂動……」

焦克禮打斷他的話：「喝，你倒挺會鑽空子？你再說一遍我聽聽！哼，不讓你們亂說亂動，是讓你們規規矩矩地幹活兒，你想罷工是怎麼著？」

「哪位也沒有找我……」

「小組長挨戶通知過，能幹活的全下地；噢，你還等著單個兒請啊？」

「往年麥秋都沒讓我出來過……」

「今年是往年嗎？你也沒有睜開眼睛看一看，在前邊指揮你的是什麼人了嗎？還想當老爺子？沒那日子了！告訴你，馬上給我上工，老老實實地聽馬長山指揮，要是不聽調兒，瞧我怎麼整你！聽見沒有哇？」

馬小辮又瞥了焦克禮一眼，低下了頭。

焦克禮朝他跟前跨了一步：「我問你聽見沒有？」

蕭長春這會兒從麥垛那邊閃出來，站到焦克禮跟前了。

馬小辮好像頭頂上有眼睛，看也沒看，立刻知道蕭長春來到，連忙回答說：「聽見了，聽見了。」

焦克禮說：「聽見了，你為什麼裝啞巴？你想試試我這個當隊長的厲害不厲害吧？告訴你，不用試！我是代表東山塢群眾向你這個反動地主專政的！你要清楚這一點兒，就明白我是厲害還是不厲害了。懂沒懂？」

馬小辮連忙點頭：「懂，懂……」

焦克禮又轉向六指馬齋：「馬齋……」

馬齋急著回答：「在這兒，在這兒，我說隊長，昨個下午你教訓我以後，我就磨鐮刀，磨得快著哪。早上，窗戶紙兒還是黑的，我就起來了，沒等人叫，我就往外跑。不信你問我們馬長山組長，真的，我剛回來吃飯。」

焦克禮說：「我問你，你們家的婦女為什麼不出來割麥子？出來一個人應付差事就行了？」

馬齋說：「家裡總得留個做飯的呀？」

焦克禮說：「開社員會那天就宣佈了，做飯的婦女可以提前一點收工，怎麼你家裡就得擱個整人，你比別的社員特殊是怎麼著？」

馬齋說：「我聽調兒。」

焦克禮說：「你想不聽調兒也不行。回去吃飯，一會兒把你家裡的叫上，一塊兒下地！」

他見馬齋退回人堆，就又嚴肅、大聲地朝這伙子地富壞分子宣佈說：「告訴你們，你們是地富分子，是我們的敵人，我們要強迫你們這些人勞動；就是說，想不勞動、吃現成的，不允許。為什麼呢？因為勞動能夠改造你們。為什麼勞動就能夠改造你們呢？因為一勞動，腰也疼，腿也酸，手上起泡了，頭上冒汗了，回家吃飯也香甜了；端起飯碗一琢磨：唉，這糧食從土坷垃裡種出來，搗動到嘴邊上，那可真不容易呀！真是一個汗珠子一個汗珠子換來的，不是什麼財神爺送來的，也不是什麼命好、前世修下的福氣，不應當白吃白拿的呀！這一來，你們就能夠把心擺正一點兒，你們就知道什麼是剝削了，也知道剝削人是最缺德的事兒了。馬小辮，我說話，你要注意聽著，我這話主要是對著你說的，懂不懂呀？」

馬小辮又連忙點頭：「懂，懂。」

焦克禮接著說：「我知道你不愛聽。不愛聽，我也得說。為什麼呢？得強迫你聽。你過去昧著良心，把我們窮人欺負成什麼樣兒？我爸爸從打會走道兒就給你家扛活，一個人管三十多畝地，耕、種、鋤、耪、澆水、收割、打軋，全是他幹；三十多畝地一年麥、大兩秋，往少說，也能收四千斤糧食，一年的工錢，才抵二百斤糧食，你把好的留下，專給我們讓蟲子咬空了的棒子；過手的時候，還不拿秤稱，光用斗量，二百斤頂不了一百斤吃，剩下那三千九百斤，不就全歸到你的囤裡了？一年三千九──我這是往最少裡說哪，給你割柴火燒、打荊梢漚肥、編筐子賣錢，那就更多了──一年三千九，我爸爸給你家幹了十八年，計算起來，就有六七萬斤，要是按道理誰勞誰得的話，我們一家人吃一輩子也夠了；可是我們連糠都吃不上，不是都讓你給剝削走了嗎？飼養員馬四爺呢，給你養得騾馬成群，把他使病了，你一腳把他踢開，差點兒送了命。五嬸呢，人家從打年輕輕的進了你那門口，一天到晚地給你幹活、流汗，一直幹到頭髮白，你連一個小子兒工錢不給人家；人家眼睛壞了、不能幹了，你要攆人家走，人家跟你算賬，你說你養活了人家，還跟人家要飯錢……哎呀呀，這是多厲害的剝削！可是你不認這個剝削賬，到今天還不死心。你說說，不讓你好好勞動改造，成嗎？就是這個理兒！你們要好好勞動，好好改造，好好低頭認罪。好啦，都回家吃飯，吃完了，下地呀！」

蕭長春在一旁聽著這位年輕的同志大發議論，句句字字落在心裡，他都有點聽迷了。同時又使他聯想起好多好多的事兒。他想：這個農業社一定得搞下去，一定得搞得好好的；要不然，東山塢的多數鄉親，遲早又得回到焦克禮說的這樣的日子裡去呀！……他想著，見到人們要散，就插言說：「喂，志德，你等一下再走！」

馬志德停住了，察看著蕭長春的臉色問：「支書有事兒嗎？」

蕭長春點著頭：「有事兒，等一下你們隊長告訴你。」說著，扳著焦克禮的肩頭，把他拉到垛那邊，兩隻眼睛深情地盯著焦克禮的臉，竟好久說不出話來了。

焦克禮說話說得特別興奮，那長形的臉紅漲著，沸騰的血液好久沒有消下去。他見支書這麼看自己，有點兒不安地問：「支書，剛才我一開口就關不住了，說得對不對呀？」

蕭長春使勁兒捏了捏小伙子的寬肩頭，說：「說得很對，說得很好！」

焦克禮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本來想罵他一頓，話都到了嗓子眼兒，硬讓我給壓回去，再轉出來，就變成這個啦！」

蕭長春很有趣兒地問：「怎麼壓回去就變了呢？」

焦克禮說：「我想，光罵也不頂用。罵，就能把他罵老實嗎？從打土改，馬連福沒少罵地富，罵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可是屁事也沒頂。再說，我這會兒不是一個普通社員了，我是幹部，是行政幹部，我的一行一動都要執行黨對地富的改造政策，得說政策話呀！」

蕭長春說：「你想得很對，也想得很好。哎呀呀，你進步得真快呀！」

焦克禮說：「你別光鼓勵我呀。不對的地方，你得多指點著點兒，就像王書記指點你那樣……」

蕭長春說：「我們同志們都應當你指點我，我指點你，互相指點著嘛。我們搞的是社會主義，好多碰到鼻子尖上的事兒，不要說我們沒有做過，連我們祖宗也沒有做過，全是新的事兒。幹新的事兒，誰能一插手就有經驗呢？得聽黨的話，按黨的指示辦；一邊辦著，一邊琢磨黨的話、黨的指示，再一邊長本領。這一程子，我越來越明白：要幹好工作，就得靠大伙兒都動心思，都出力氣。比方說，今天早上一動鐮，這麼多的社員，一到地裡就各就各位，有條有理，跟擺棋子兒一樣合適，這是怎麼搞的呢？那是因為百仲同志老早就幫助咱們把地塊兒全查好了，要不然，一開始總得亂一陣子呀。再拿讓馬立本交賬那件事兒說吧，沒有焦淑紅，光靠我和小樂，準得出點小漏子。昨天批評彎彎繞的會，你跟喜老頭搞得多妥善。從這些事兒裡邊，我又體會到，不論大小工作，有上級的指示當方向盤兒，也得靠集體領導，特別得靠同志們一齊動手，互相幫扶著幹。幹社會主義的事兒，就得這個樣子。你說對嗎？」

焦克禮點著頭：「一點兒不錯。這一程子，一隊工作沒出亂子，好多事情都是喜老頭他們和團支部的同志幫助我幹的，要沒他們在背後邊站著，我的腰板怎麼會硬呢？又怎麼會不出亂子呢？自己有多大本事，還不摸底兒嗎？」

「你說到這兒了，好，我也幫助你一下吧。」

「好哇！」

「你剛才的事情做得很好，只有一條有點大意……」

「哪一條呢？」

「不應當把馬志德放在地富一塊兒訓。」

「他是地主的兒子呀！」

「地主的兒子，不一定都是地主分子。他才二十多歲，土改那會兒他不過十幾歲，沒有直接幹過壞事兒，也不像地主分子那麼仇恨新社會。你剛才給馬小辮列的那一大堆罪狀，馬志德就沒有份兒吧？……」

「他一點也不恨他爸爸！」

「這也難怪，他爸爸過去幹的壞事兒，有人跟你說，不一定有人跟他說。馬小辮能跟他說嗎？」

「屁！跟他說怎麼反對共產黨！」

「對啦。越是這樣，咱們越要記住黨對這種事兒的指示。你想想，在馬志德這個人身上，能不能來一個『化消極為積極』呢？馬立本讓他們給化過去了，咱們不能再化過一個來嗎？」

焦克禮聽到這兒，眨了眨眼，忽地又一拍手：「對呀！這小子比馬立本可老實多了。我去化他！」

蕭長春笑著攔住他說：「別急呀！這個事情跟你們幫助韓道滿又不是一回事兒了，得慢慢來。我看哪，先從外表上把他分出來，再慢慢地從心裡邊把他分出來。克禮呀，人的工作，得一點一點地做，能做就得設法兒做；爭取過來一個，擁護我們的就多一個，反對我們的就少一個，我們得隨時隨地做呀！」

焦克禮讓支書把一股「化」人的勁兒給鼓起來了，轉身來到馬志德的跟前。

馬志德正在麥垛那一邊等著。他低著頭，兩隻手無目的地撕扯著一根麥秸子，心裡猜測著支部書記要對他說什麼，自己是不是幹錯了什麼事兒。

焦克禮愣沖沖地對他說：「馬志德，剛才我把你給放錯位置了！」

馬志德聽了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愣住了，忙問：「放錯了，什麼放錯了？」

這會兒，馬之悅在麥子垛那邊露了一下頭，看了焦克禮一眼，又縮回去了。

焦克禮說：「是放錯了！我不應該把你放在地主、富農那一邊兒。」

馬志德聽了這句話，才放下心，說：「這沒啥……」

焦克禮說：「嗨，可不能把這當成小事兒。你不是地主富農分子，不能跟他們站在一邊兒。你應當跟農業社、跟我們站在一邊兒，從身子上到腦袋裡都應當跟我們站在一邊兒。你明白嗎？」

馬志德點了點頭，說：「明白了。」

焦克禮說：「哪有這麼簡單的，我一說你就明白了？你又應付我呢吧？」

馬志德連忙說：「真的，我早跟他劃清界限了；我幹我的，他幹他的，我們全是兩回事兒。」

焦克禮說：「界限得從心眼裡劃，得小蔥拌豆腐，劃個一清二白的才行。可不能學馬立本的樣子。那傢伙表面上又挖溝、又夾寨子，其實呢，溝擋不住，寨子也沒有隔開，還是跟富農一個肺葉扇扇子，一個鼻子眼兒出氣兒。」

馬志德說：「我保證跟他不一樣。」

焦克禮說：「你別光用嘴保證了，我看光用嘴危險。馬志德，從這會兒起，你不再跟那些地主富農一個組了，到場上來幹吧，跟喜爺爺我們一塊兒幹。」

馬志德吃了一驚。因為前幾天，他爸回家說過，隊長跟他們這夥人宣佈，任何地富壞分子都不能到場上幹活兒；還說，場上發生火啦災的，要由他們負責。他想到這兒，就小心地問：「把我放在場上，要是出了事兒可怎麼辦呢？」

焦克禮說：「幹嗎出事兒呀！我們大夥兒保護著它，還能出事兒嗎？」

馬志德問：「你一個人說了，人家沒意見呀？」

焦克禮說：「剛才蕭支書親口跟我說的，要我們把你當自己人看待。你也別跟我們隔心才行。往後，我們大夥兒還要幫助你，讓你跟地主真正劃清界限。你可得自己多使勁兒，別光等著別人拉著走哇！」

馬志德連忙點著頭，正要說什麼，忽聽身後邊傳來一陣響聲，就把話收住了。

焦振叢趕著一大車麥個子上了場，後邊又跟上一大串車馬，唏哩嘩啦，闖到大麥垛跟前。

「卸麥子啦！」

「卸了車好開飯呀！」

場上所有的人都放下別的活兒，走過來幫忙。有的解繩子，有的爬到車上往下扔麥個子，有的往垛上搬，又是一陣熱熱鬧鬧的忙亂。

蕭長春跟著一夥子婦女卸最後那一輛車，他爬到車上，見焦克禮帶著馬志德在前邊那輛車上卸麥個子，心裡想：應當讓馬志德跟著大夥兒走社會主義道路，東山塢的貧下中農有這個信心，也有這個力量。

第九十四章

馬之悅早晨從炕上爬起來，喝了一碗涼茶，飯也沒吃，就按著韓百仲半夜後給他下的「通知」，急急忙忙地來到一隊的打麥場上。他不是忙得顧不上吃飯，也不是不想吃飯，因為一整夜地失眠，口乾舌枯，不開胃。更不是他非常急著這麼早就來勞動，勞動，既不是他的習慣，更不是他感興趣的事兒。但是，他一定得來，而且一定得早到。他估計，蕭長春已經把昨天那個黨內鬥爭會的內容，在群眾裡邊「傳達」了，他馬之悅「犯了」什麼「錯誤」，這會兒成了人所共知的事兒。因此，他得強打精神，得積極，比過去更積極，好讓大夥兒看看，他是「心地坦然」的。同時，再拿出一種「沉靜」的勁頭來，讓一些人感到，他是挨了「壓制」和受了「委屈」的人。他這麼早就來「勞動」，還有另一個打算。他想：麥收是最忙最亂的時刻，隨時都會出岔子，他不能讓蕭長春為所欲為地、順順當當地把麥子打到場上、裝到倉裡，最後分到每一個社員的手內；他得找空子，看風向，作一番挽回局勢的努力，不能成為「甕中之鱉」，最後由著人家一伸手就抓起來……

他來到場上了。他跟著掃場板，跟著卸車，跟著搬麥個兒，來來往往地忙著，很少說話；可是他的耳朵，他的心，一時片刻也沒有得閒兒。

一垛一垛的麥子垛起來了，好像壓在他的身上。今年的麥子長得好，他早知道，可是往場上一垛，好得這麼出奇，他是沒有想到的。他心裡越發沉重地盤算起來了：過不了幾天，頭場打完了，就得先分配，那些等著麥子下鍋的窮小子們，會美得拍屁股樂，會給農業社燒高香、磕響頭；恐怕那些地畝多的戶，和那些心裡計算著人社吃了虧的戶，等把麥子分到手裡，再一盤算總賬，也會因為嘗到了甜頭兒，覺著農業社還差不離吧？這一來，蕭長春可真像小孩子坐飛機抖起來了，真在這伙子老百姓裡買下好了，反對他的人也就會越來越少。再等到大車小輛的麥子往國家倉庫一送，「超額完成」交售任務的條子開下來；紅旗啦，獎狀啦，往辦公室一掛，得，蕭長春又在上邊買了好，他的站腳地基又砸結實了，更不好把他撂倒了。馬之悅自己呢？就算李世丹和馬志新來了，運動到了，敢鳴放和想鳴放的人也會變得少了，還鳴得起來，放得起來嗎？就算鬧起來，蕭長春把支部會上說的事兒在大庭廣眾裡一揭，自己可就在老百姓的心裡邊臭了；就算變了天，沒有多數老百姓的擁護，沒有了足夠的根基和本錢，誰還重用馬之悅呢？十五年前，馬之悅光著身子進了「政界」，那時候，手心朝地，又手心朝天，上下一翻，左右一耍，江山就打出來了。如今呢，自己身上帶著的傷痕和黑點兒太多了；老百姓也不是過去那些老百姓了，他們腦袋瓜裡的玩藝兒多了；自己不容易翻，也不容易耍了。真要到了那一天，共產黨這邊靠不上了，新換的政府再貼不上去，那不就竹籃打水一場空，接著又踩了一腳，那散了的籃子再也編不上了！那是多麼可怕的一個結果呀！保著共產黨不垮臺吧？慢說大勢所趨，自己沒力量保，就是有力量保，保住了對馬之悅更可怕啦！共產黨一垮，就等於打倒了「舊債」，什麼罪過啦，錯誤啦，全都一筆勾銷；頂多爬不上去，可也不會掉下來。說一遭兒，自己還得往那個「變」字兒上邊使勁兒。

馬之悅越想越沒路，想得頭昏腦脹，忽見焦克禮教訓地主富農，心裡邊又難受，又有點兒寬慰。暗自叫苦道：看看，一個奶毛沒幹的娃娃，竟敢跟這幾位上年紀的人吹鬍子瞪眼。

這叫什麼世道呀！就算馬小辮是地主，過去當地主那會兒刻薄了一點兒，對你們有一些虧待，土改的時候也鬥爭了，家財也給鏟光了，人也捕過、押過，總也抵上了吧？如今鬍子落地、半截兒人士的人了，還是沒完沒了的，還要「趕盡殺絕」，難道一點兒惻隱之心都沒有？我馬之悅有一天要是倒在你們腳底下，你小子也會這麼對待我吧？他反過來又想，這伙子人這般胡搞，這樣對人沒情，對馬小辮、馬齋、瘸老五這些人是個教訓，對馬立本、馬志德這些人也是個教訓，仇疙瘩會系得緊一點兒。就是對彎彎繞、馬子懷這些人，也不能不起一點兒「打騾子馬也驚」的影響吧？昨天鬥爭我這黨員，接著鬥爭彎彎繞這個中農，今天又整治地富，明天呢？你們想想吧，再接著來，再從地富的兒女，地富的老婆，中農的家裡人，把大伙兒輪著個兒整吧！好哇，你們越整越鬥，仇人越會多，這對我馬之悅也沒有壞處呀？無形中，你們是幫倒忙，往我馬之悅這邊兒趕人哪！

馬之悅越想越得意，想得腦袋開了縫兒，又見焦克禮訓馬齋，讓馬齋趕他老婆下地，心裡邊解恨、高興，猛然間想起了孫桂英。這個娘們那天晚上讓馬之悅給得罪了，她也把蕭長春給寒磣了，蕭長春對她不會善罷甘休吧？就算蕭長春忍了，他跟前那伙子人也不會忍吧？

要是能夠借焦克禮這隻手使一使，把孫桂英整一整，讓焦克禮逼她下地「勞改」，那娘們把幹活兒看成是受罪，把逼她幹活兒的人准當仇人，准當成是蕭長春給她穿小鞋兒；那時候，再讓馬鳳蘭趁機拉她一把，不用費勁兒，又拉過來了，她還得是馬之悅手裡的人；她是馬之悅的人了，馬連福更跑不了啦！哎，也怪呀，蕭長春怎麼還不動手整孫桂英呀？因為昨天事兒太多，今天又動了鐮，顧不上嗎？他不會白放過去。他是個處處都想露一手的人，撈著這麼一個機會，準得嚷嚷一下子，好讓社員們給他掛個「正人君子」的牌子呀！對啦，這場戲，一定還能看上，得想辦法給他們搭橋，讓他們鬧起來……

這當兒，蕭長春把馬志德留下了；過一會兒，焦克禮又回來跟馬志德說開了什麼「劃清界限」，什麼「跟地富不是一樣的人」，馬之悅聽到這些話，腦袋又轟了一下子：糟，蕭長春這小子真是無孔不入，又往這邊下笊籬了，想把馬志德撈過去，想從內部打亂陣營，這可不是一件小事兒……

成串的大車趕到場上來了。馬之悅跟著卸車。他的腦袋裡亂極啦，一忽兒這樣，一忽兒那樣，像大雜燴，什麼全有，又覺著什麼都不牢靠……

這會兒，大車把式焦振叢跟馬子懷兩個人正一對一嘴地「抬槓」。

焦振叢站在車上，一邊往下扔著麥個子一邊喊：「子懷，你呀，你還是個有算計的人哪，我看你這眼力太不行了，差遠啦！」他眉飛色舞，洋洋得意，好像新選上的勞模，有人鼓巴掌歡迎他上台講話那樣。

馬子懷在車下邊，一邊搬麥子往遠處扔，一邊說：「你呀，看個車啦，瞧個牲口走頭、口齒啦，我承認不如你，要看個莊稼呀，我還是比你有把握一點兒呀！」他也是滿臉的喜氣，好像發了大財，升了官兒，出來迎接賀喜的客人那樣。

焦振叢說：「你不用瞎胡吹，我看哪，一畝地二百斤要往裡才怪哪！」

馬子懷說：「你太不知足啦。我估它一畝地產一百五，那就是壯著膽子估的！」

「你的膽子可太小了！」

「不能大的沒邊兒呀！一百五，就比往年增加四五十斤呀！一年提高了四五十斤，這是開天闢地也沒見過的事兒呀！」

「開天闢地沒見著過的事兒多了，你不是一件一件地全都見著了。那年我跟你說機器能耕地，你還跟我抬槓，說我做夢哪，這會兒，你也見過了吧？」

馬子懷不好意思地笑笑，把滾到腳邊的幾捆又大又沉的麥個子抱起來，扔出去了，接著說：「那事兒跟這事兒不能比，那事兒，你光用嘴說，我還沒見著真的……」

焦振叢使勁兒往下推著麥個兒，使勁猛了，整排麥子坍下去，把他鬧了個屁股蹲兒，一邊往起爬一邊說：「得了吧，麥子都擺你眼前了，你還不認賬哪，真是頑固不化的傢伙！」

「不管你怎說，一畝地要能打二百斤，你割我的腦袋瓜子！」

「留著你的吧。你有幾個腦袋瓜子呀？」

「一個還不夠嗎？」

「割下去怎麼咬烙餅呀？從脖腔子往裡塞怎麼著？」

車上車下的人全都笑起來了。

馬之悅聽著這種爭論，心裡犯嘀咕，忽然又一動，暗暗一笑，就奔到另一輛車跟前搬麥子。他一下搬了三捆，往遠處的垛上走；半路上，迎面碰上了彎彎繞。

彎彎繞剛放下麥子，空著手走過來，看了馬之悅一眼──那眼神是無可奈何的，就又急忙奔大車跟前搬麥個兒去了。

馬之悅把麥個兒擺在垛上，急轉回來，又抱了三捆，跟彎彎繞並排走；左右看看沒人留神，就小聲招呼：「同利……」

彎彎繞恐怕馬之悅問他昨天會上那件挨批評、做檢討的事兒，不好開口回答，就有意躲閃。唉，那是不露臉的事兒，也是窩囊的事兒，為這個會，他一夜都沒有睡好，在炕上翻來覆去折餅，褥子可費了。

馬之悅偏追他：「同利，你估計這麥子一畝地能打多少斤呢？」

彎彎繞聽他問這個，也就不再躲閃了：「這還用估，少不了。」

馬之悅說：「人家焦振叢說要頂破二百斤哪，你聽見了吧？你看他這眼力怎麼樣啊？」

彎彎繞說：「我看差不離兒。」

馬之悅狡猾地笑笑：「好事兒，好事兒。」

彎彎繞不摸頭腦地跟著咧了咧嘴兒，說：「不論怎麼著，收來，總比沒收來強。」

「那是。」

「真的。」

「嘻嘻！」

「馬主任你又怎麼啦？」

馬之悅故意搖搖頭：「沒怎麼呀！」

彎彎繞更加不放心了，瞥了馬之悅一眼，問：「我聽你好像話裡有話兒！」

馬之悅裝腔作勢地搖搖頭，緊走幾步，把麥子擺在垛上，又轉回來了。

彎彎繞嘀嘀咕咕地跟在屁股後邊，想追根底兒，又不方便，起心裡著急。

車上的焦振叢跟車下邊的馬子懷還在「抬槓」。車卸完了，焦振叢跳下來，還接著「抬」；而且，好多人都參加了，一堆一夥的全在「抬槓」。

「還是振叢估得沾邊兒。」

「我看他沒譜。」

「一百五十斤就頂天了？」

「頂不了天，挨上二百斤可也玄乎。」

「我看人家二隊的一定得頂破這個數兒！」

「那有啥準兒，眼睛這東西比不了秤。」

「嗨，人家焦振茂跟韓百仲剛才試過了，專門留下一畝的麥子，打下來，立刻就稱了──不是頂好的地，也不是壞的，中溜兒的，還二百。一斤哪！」

「真的？」

「你問問去呀！」

「咱們這隊的麥子雖說成色不如他們，怎麼也能頂上他們中溜的，也少不了這個數啦！」

「要那樣，可就老鼻子啦！」

「美的你！」

馬之悅聽著，又抱起幾個麥個兒。

彎彎繞趕忙追上。

馬之悅小聲地對他說：「你聽見沒有，今年二百斤的畝產是肯定了。」

彎彎繞說：「我早看出來了，差不離兒。」

「我看這一來，咱社的大車是不夠用了。」

「車？」

「多賣餘糧，光車拉哪就拉完啦！」

「多賣？」

「多打了，還不多賣嗎？」

「預分方案不是定下一百五十斤嗎？」

「擱著你那一百五十斤去吧！」

「怎麼的？」。

「你沒聽二隊都試打了嗎？」

「那是摸摸底兒呀！這個底兒還能往上透哇？」

「怎麼不能透？」

「應當有兩本賬呀，一本社的，一本上報呀！」

馬之悅笑笑，沒回答，擺好麥個兒，又折回來了。

彎彎繞這一回心裡可就嘀咕開了。

剛剛跳下車的焦振叢正跟焦克禮喊：「隊長，你給評評，我跟馬子懷誰估得沾譜兒？」

焦克禮正揮舞著杈子往場中間挑散開的麥子，笑著說：「你讓我評呀？我看你們兩個誰都不沾譜兒！」

「怎麼呢？」

「子懷估少了……」

「我……」

「你呀，你也估少了！」

「哈哈，我這腦瓜子也差點兒輸了哇！」

人們又都笑了起來。

只有彎彎繞沒有笑。他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好像個傻子進了縣城。

焦振叢擠到蕭長春這邊來，說：「還是聽聽咱們支書的吧，他心裡準有個譜兒。」

馬子懷說：「對啦，支書，你估估，我們一隊的麥子一畝地能產多少斤？」

蕭長春停住手，擦著頭上的汗水，笑著說：「我不說數。」

兩個人都奇怪：「你怎麼不說呀？」

蕭長春說：「你們兩個爭得這麼厲害，連腦瓜子都賭上了，我就是怎麼說，也總得出一條人命啊！」

「轟」地一聲，全場幾乎都笑了。

等人們笑過之後，蕭長春說：「都別急，那幾垛單打，單軋，摸摸底兒，咱們要實事求是嘛！」

車卸完了。一輛一輛地趕出場院。除了留在場上的幾個做零活的婦女，社員們都散了；

她們要回家吃飯，回來好繼續下午的戰鬥。

彎彎繞從麥垛邊一棵小樹權上拿下了小褂子，一邊走，一邊心裡「繞」。他又一次「醒悟」了：自己這樣的人，跟蕭長春這伙子人是捆不到一塊兒，也走不到一條路上去的；自己真老實也罷，假老實也罷，想沾農業社一點光是辦不到的，連少吃一點虧也辦不到；受災了，要跟著吃大虧，豐收了，也要跟著吃大虧。這怎麼能夠讓腸子順順地過日子呢？要想腸子順，除非讓自己變得像蕭長春、韓百仲、馬老四這色人一樣，把吃穿花用這些個人的事兒全拋到九霄雲外，合著眼瞎幹，幹了今天，明天拉棍子要飯吃，也幹。……彎彎繞能當這種人嗎？人生在世，生兒養女，不就是為了過個富貴日子嗎？

哪一個人是為了白受罪、光受窮、處處吃虧活著的呀？蕭長春哪，蕭長春，你真就算不過這筆賬來嗎？你要想法兒顧顧東山塢的老百姓，少往外賣點糧食，多給大夥兒分點；別人多了，你也多了，多吃總比少吃肚子好受；吃白麵，總比吃野菜下去順當，家裡存著幾年的陳糧，總比一年吃光用光，過日子踏實吧？你不照顧我們這些戶，總得照顧馬老四這些戶吧？你們是一個心眼兒、一副腸子的人哪！你讓那些積極分子們口袋滿得扎不上嘴兒，缸裡頂著蓋兒，吃今年的，留明年的，他們不是照樣可以跟你「積極」嗎？你真傻呀，真傻呀！國家這麼大，東山塢再多賣，再多交，放到大倉庫裡，不過是像一個沙子粒兒扔在地裡，顯不了眼，也富不了多少；再少交，就是一個粒兒不往國家交，大倉庫還是大倉庫，國家照樣兒搞建設。你真傻呀，真傻呀！你要是像馬之悅那樣，生著法兒多給中農一點甜吃，你的生活跟著富了，災啦難的沒了，跟你鬧彆扭的人少了，日子也好過了，地位也牢靠了；你就是有馬之悅身上的一丁點兒，也不會累成這個樣子了，東山塢也就安定了。……

照你這樣，一點兒「私」都不走，一點兒都不順著中農心意辦事兒，也一點兒不顧自己，有你罪受呀！反正我馬同利永遠不能跟你一個心眼兒，永遠不能跟你們一塊兒走這樣的集體道路，我看你們也走不長！

這個中農，沉痛地想著，走到了場邊上，又不由自主地回過頭來看一眼；收在他眼裡的，是閃著金光的大垛，是發著香味兒的麥子，是活動著的男女人群，是停在那兒的大車，是拴在碌碡上的高頭騾馬。他的眼花了，心醉了；忽然覺著，這個情景，非常的熟悉。他眨巴著眼睛想：怎麼這麼熟呢？這場景，過去自己家裡有過嗎？沒有。那會兒自己家的場院最多不過頂住這個場院的一個零頭；垛呢，就一個，也用不著搬梯子往上爬，一邁腿就上去了。

那麼，過去在地主家看過嗎？也沒有。那會兒，地主家的場院大得驚人了，也只不過頂住這個場院的一個角兒；垛呢，最多三個五個，登個小凳子，也就上去了。那麼，過去在初級社看過嗎？更沒有。那會兒，初級社的場院挺嚇人了，也只不過頂住這個場院的少一半兒；垛呢，最多十幾個；大凳子上再加個小凳子，也就上去了。……

到底兒是在哪兒看到過這樣壯觀、這樣醉人的場景呢？喔，對啦，在夢裡，在彎彎繞自己的夢裡夢見過。夢是心中想，彎彎繞心裡邊有一個「宏圖大志」，夢想將來自己家能有這麼一個場院，這麼多的大垛是他的，這麼多的麥子是他的，這麼多的人，也是他的──兒子、媳婦、孫子，還有長工、小半活、車把式，說不定還有他的護院的、做飯的；那時候，他是老太爺子，往場上一站，搖著芭蕉扇子，捋著嘴上的鬍子，就可以非常自豪地、自得其樂地說：「哼，孩子們，這家業，這財富，全是我給你們創出來的，好好地過吧，美美地過吧，別忘了我……」

彎彎繞神魂顛倒地想著，那隻帶著厚繭的手，不知不覺地伸到嘴邊──接了兩滴口水。

馬之悅走過來了，一邊往頭上戴草帽子，一邊看了彎彎繞一眼，低聲說：「聽見支書說了沒有，實、事、求、是呀！」說罷，陰險、奸詐地嘿嘿一笑，又輕輕鬆鬆地走了。

彎彎繞一邊往袖口裡伸胳膊，那臉黃的像垛上的麥秸……

第九十五章

馬之悅順著寨子朝前走，心裡邊非常得意。他覺著自己這個空子鑽得不錯，就好像埋下一個拉弦的地雷，手裡把著那繩子，什麼時候想讓它炸開，它就得炸開。對啦，彎彎繞還是自己手上的人，自己真是把這伙子中農心眼兒摸透了，乖乖的吧！

前邊，也就是寨子那邊，有人吵，吵聲越來越近了。

「怎麼著，想欺負我呀？」這是馬鳳蘭的聲音。

「叫你幹活兒，就是欺負你啦？」這是福奶奶的聲音。

「我長這麼大都沒幹過這種活兒！」馬鳳蘭又喊。

「沒幹過，學著點唄，一學就會幹了。」這是喜老頭的聲音。

馬之悅聽到這幾句話，心裡火苗子往上躥，暗罵：媽的，真是太歲頭上動土，朝我身上下藥捻兒來了！

那邊還在吵。

馬鳳蘭扯著嗓子喊：「你們除了拿繩兒把我拴上，要不，不用想讓我到地裡曬著去！」

福奶奶質問馬鳳蘭：「你怎麼這麼特別呢？人家都勞動，你就在家裡等著吃現成的呀？」

喜老頭在旁邊加一句：「你要吃飯，就得幹活兒。不勞動不得食，這是新社會的章程，也是天經地義的道理。」

馬鳳蘭說：「我跟你們說不上，我找你們隊長去，看他敢把我圓了，還是敢把我扁了！」

福奶奶說：「隊長就在場上找你哪。快點去吧，他有好聽的話，專門給你留著哪。」

喜老頭說：「他也不圓你，也不扁你，就是讓你吃飯幹活兒、幹活兒吃飯，出不了邊，也過不了界。」

馬之悅聽到這兒，心裡邊打個轉兒，趕緊退回來，退到寨子豁口，抬腿一邁，就過去了。

馬鳳蘭甩開了兩個老人，正扭著胖身子，費勁吃力地往場院的方向跑。

馬之悅緊走幾步，把馬鳳蘭給攔住了，假裝不知道地問：「站住，站住，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值得這麼鬧、這麼吵呀？」

馬鳳蘭一見自己的男人，冤枉、委屈全都一古腦兒來了，急赤白臉地喊：「天哪，你還問怎麼回事兒哪，家都讓人家抄了！這還得了嗎！」

馬之悅故意繃著臉說：「你在大街上喊叫什麼呀。有話慢慢說，有什麼過不去的呢？」

馬鳳蘭又拍屁股又跺腳地說：「過不去了，過不去了，再也沒有人的活路可走啦！」

這工夫，喜老頭和福奶奶也趕上來，準備接著跟馬鳳蘭「舌戰」。

為了動員這個胖女人參加勞動，整整蘑菇了好半天，先是福奶奶，後來又搬去了喜老頭。

這個胖女人橫豎不講理，把兩個老人氣得沒辦法，就拉她到場上找幹部說理。開頭，馬鳳蘭凶得像一隻母老虎，走出門口的時候稍微老實了一下；快到場院，她就又凶起來了。這一會兒三變，說明這女人是真厥假刁，想闖一下子試試，又怕闖不成。

喜老頭看見了馬之悅，勁頭就更大了。這位老人從來都不會怕什麼歪門邪道兒的；有理在手把著，他倒要看看馬之悅怎麼著。他一步上前，直接衝著馬之悅說：「我說主任，社員是不是都得勞動？」

馬之悅忍著火，說：「當然啦！」

喜老頭說：「幹部家的人更不能例外吧？」

馬之悅壓住氣，說：「那當然！」

福奶奶插一句說：「我們找你家裡人出來幹活兒，她說我們欺負她。你當主任的說說，這話有根有襻兒嗎？」

馬鳳蘭叫起來了：「怎麼不是欺負我呀，你們獅子院的人把別人都欺負苦了！」

喜老頭厲聲地問她：「你別咬著舌頭、夾著心肝說話，你說說，我們獅子院的人怎麼欺負人了？又都欺負誰了？啊？」

福奶奶也追問她：「你指指地方，點點名兒，我們在哪兒欺負了人？又都欺負了誰？不說清楚就不行！」

馬之悅朝兩個老人瞥了一下子，又對自己的女人瞪著眼珠子說：「我看你是個天生的混蛋！」

馬鳳蘭在氣頭子上，根本沒有弄清馬之悅罵的桑，還是罵的槐，腦袋一歪，也回罵了馬之悅一句：「你才是混蛋！你自己讓人家欺負還不夠，把娘們也搭上了，連一句給我撐門面的話你都不敢說！你不混蛋嗎？」

喜老頭和福奶奶幾乎同時一笑。他們心裡邊也想到一個地方去了：罵得真恰當，一對兒混蛋。

馬之悅怕吵起來沒個完，就對兩個老人說：「你們別爭吵了，咱們自己家的事兒，還不好說好道嗎？常言說，三秋不如一麥忙，在這樣的日子口，不論是誰，都得下地幹活兒；不勞動，光在家等著別人送到手上再吃，那是不行的。還有，咱們對這件事兒，應當沒裡沒外，沒遠沒近──獅子院的人都是貧農，這一點兒當然能做到。」

也就在這個時候，蕭長春從場上出來，正走到寨子那邊了。

喜老頭說：「我說主任，你這話裡邊，好像有點別的意思吧？」

馬之悅假笑著說：「唉，你怎麼這樣愛多心呢，我跟你談的是工作，用得著在話外邊掛點什麼意思嗎？」

喜老頭質問他說：「我們要是真有裡外遠近的事兒，你當主任的，應當明說才對呀！」

馬之悅說：「我是說，你就照著動員我家人這樣，把所有幹部家的人全動員出來才對；要不然，我們幹部不好對自己家的人說話兒，也不好對旁人說話兒，你們也不一定好說吧？」

福奶奶插言問：「幹部家的人我們也找遍了；其實，除了你家的，沒有一個沒下地幹活兒的。」

馬之悅說：「咱一隊總共這麼幾個幹部，禿腦袋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兒呀！你們回到場上，跟支書、隊長匯報匯報，看看還有沒出來的沒有。我家的人呢，由我負責動員就是了。」

福奶奶還不大放心地說：「你可別把我們支走，她又藏到屋裡不動呀！」

馬之悅說：「這點小事兒，用得著這樣嗎？有別人有我們，只要幹部家的人都出來了，她敢不出來，你們朝我說。」他指了指圍上來的女人們說，「這不，大夥兒都在這兒，看看我的話算話不。可有一件，別丟下人。丟下了人，影響可不好。」又對馬鳳蘭說，「走，回家吃飯，下午幹活兒。」

馬之悅和馬鳳蘭往家裡走了，喜老頭和福奶奶走進了場院，這兒留下了幾個剛剛從場上出來的婦女。

這兒成了婦女們的天地了，裡邊有把門虎、瓦刀臉、馬大炮的嫂子，還有瘸老五的女人。

她們放肆的又是小聲地議論起剛才那件事兒。

把門虎衝著那兩口子的背影兒，擠眉弄眼地說：「馬鳳蘭是待慣了，吃慣了，細皮嫩肉的，讓她到地裡邊曬著去，她要幹才怪哪！」

瓦刀臉接過來說了句反話：「她不幹就行啦？你沒聽見隊長在場上說呀，不下地幹活兒，誰也不行！」

把門虎心裡有數兒，又點了一句：「聽那個呢，有的人不下地，看他能把人家怎麼樣？」

瘸老五的女人不摸底細，說開了公道話：「誰呀？我看除了馬鳳蘭和六指家裡的，沒有一個不愛下地的，大秋麥月，多嬌貴的人也不會閒看。」

把門虎忙說：「有。你沒聽馬主任剛才說嗎？那話裡是有話呀！」

瘸老五女人問：「誰呢？」

把門虎嘲笑地說：「誰？馬連福屋裡的那個大花瓶、美人兒唄！」

馬大炮的嫂子被提醒了，大驚小怪地說：「哎呀，真的，怎麼把她忘了？咱們忘了，隊長怎麼也忘了呢？」

把門虎說：「忘倒不一定忘，不敢捅那個馬蜂窩倒是真的。」

瓦刀臉又說一句反話：「怎麼不敢捅，這個隊長可不搞私情。」

把門虎說：「算了吧。還說辦農業社依靠貧下中農，就依靠這樣的人呀。」

瘸老五女人說：「像孫桂英這樣的人有幾個呢？」

把門虎說：「有一個還不夠呀！聽說她還是從北口外逃荒過來的，那兩口子全是無產階級，多值得依靠呀！」

好幾個人一齊嘻嘻地笑了。

瓦刀臉下結論說：「甭笑。不論什麼農，好人總是好人。」

把門虎很有感嘆地說：「真是，說一遭兒，還是咱們中農老實聽話。」

瓦刀臉生氣地說：「唉，不老實，不聽話行嗎？剛在場上幹半天。又讓我下地，好像燒火棍子，想往哪兒扔就往哪兒扔。」

站在寨子那邊的蕭長春，聽到這些議論，心裡邊很難受。人們背後嘲笑孫桂英，而且是把她作為貧下中農來嘲笑的，使得支部書記又痛苦又惱火，可是他不能過去插言。這裡邊的確有點兒理不直氣不壯。他覺著，這件事情是不能容忍的，應當馬上解決。

他想到這兒，就又轉過身子，一邊捲著煙，一邊朝場院走。

這會兒，馬之悅兩口子已經走到了沒有人的胡同口。

馬之悅對馬鳳蘭「規勸」了幾句，又說：「讓你下地，就下地吧，反正是幾天的事兒，一應付就過去了，何必呢！」

馬鳳蘭說：「我怕給他們開了齋，沒頭兒！」

馬之悅說：「這日子總這樣了？要是總這樣，你不想開齋也得開齋了。」

馬鳳蘭眼一瞪：「怎麼著呢？」

馬之悅嘆了口氣：「咱這三分天下也保不住的話，有你好受的呀？」

馬鳳蘭說：「這種憋氣的日子一天我也過不下去了。」

馬之悅一邊左右看著，一邊說：「還有憋氣的事兒在那邊等著你哪！」

馬鳳蘭看出男人又有新的心事，就問：「到底兒又出啥咕咕鳥兒了？」

馬之悅背過手去，捶著酸痛的後背說：「看樣子，蕭長春他們正一層一層地往懷裡拉人哪！」

「又拉誰啦？」

「先拉貧下中農……」

「還用拉，都是跟他一道腸子的貨！」

「又拉中農……」

「他能把彎彎繞、馬大炮、韓百安這樣的中農拉過去嗎？」

「馬子懷啦，焦振叢啦，還有一大群中農，不是都往那邊靠了嗎？」

「一轉天還得靠過來，不信你就看著。」

「人家正拚命地扳著，不讓這天轉過來呀！這會兒，又朝著地主富農家的人下手了。」

「去你的吧！把人家會計撤了，又逼人家娘們下地出苦力，這樣就拉過去啦？」

「朝你那兄弟、兄弟媳婦下手了，你還捂著耳朵裝沒聽見哪！」

馬鳳蘭這才動了心：「媽呀，真的？」

馬之悅說：「我這眼睛可有水兒，一定是這麼一回事兒。咱們得馬上動手，跟他們奪人！」

馬鳳蘭說：「就是得奪。志德我保險，幾句話就給他封上門兒；那個娘們，也不要緊，她跟志德好著哪，志德不動，她也不敢。」

馬之悅說：「除了他們，咱倆還得跟他們奪孫桂英……」

一提這三個字兒，馬鳳蘭又上了醋勁兒，皺眉撇嘴地說：「滾開吧，還偏心哪！」

馬之悅皺著眉頭說：「別總是用你們老娘們那一套小肚雞腸的勁兒，顧點大局好不好呀？」

馬鳳蘭說：「我沒法兒顧，她見了我都跟見仇人一般；要是見了你呀，不咬你一口才怪哪！」

馬之悅低聲說：「這回我瞄見一個小空子，能夠讓她見了你當親人，見了我也不會咬一口了……」

馬鳳蘭又瞪了男人一眼，說：「不咬你一口，還親你一口呀！」

馬之悅鄭重地說：「我說的是正經事兒，你別扯閒篇啦。剛才你沒見，我當著好多婦女給喜老頭捎話兒嗎？他們要是不逼著孫桂英下地幹活兒，社員意見還小得了？他們要是一逼，孫桂英嘗到苦的辣的，就知道哪一頭炕熱了，咱們再順著勁兒拉她一把……」

馬鳳蘭不等男人說完，就搖了搖頭：「三服湯藥不管用，我對你醫生的手藝也不敢全信了。」

馬之悅也嘆了口氣：「唉，事到如今，講不起，只能死馬當成活馬治，走到哪兒算到哪兒，反正不能坐著不動，光等著挨他們的收拾，拚一拚總是好一點兒。」

別聽馬鳳蘭嘴上說，她對馬之悅的手段兒還是信服的；低頭想了想，就扭著胖身子朝場院轉去。

馬之悅追著女人，又小聲地囑咐幾句，讓女人只點火，別加柴，適可而止；隨後，好像一個勝利在手心裡攥著的將軍，倒背著手，不慌不忙地回家去了。

寨子那邊的婦女們停住議論，互相用手勢、遞眼色送了信兒，又接著議論起來。

把門虎說：「我沒把話說在後邊吧！瞧，回來了。」

瓦刀臉說：「這回看她有幾下子吧？」

瘸老五女人說：「我看有幾下子，她不幹活也不准行。」

馬大炮嫂子說：「她可不是個凡人！」

馬鳳蘭一見這邊站著一群自己的「同情者」，又都是她著意要煽動的人，立刻又把勁頭鼓了鼓，顯得更加怒氣，更加「理直氣壯」；同時，脖子挺著，眼睛瞪著，就好像根本沒看見旁邊這夥人似的，滾動著兩隻白薯腳，一直走過去了。

女人們又互相遞了個眼色，跟在馬鳳蘭的後邊，捲了回來。

蕭長春剛到場邊上，正跟福奶奶說道剛才婦女們議論的事兒，忽聽場院的另一頭吵起來了；轉過麥子垛一看，是那伙子婦女，裡邊還有馬鳳蘭，心裡就明白了幾分。

福奶奶皺著腦門子對蕭長春說：「真讓你給猜著了，臭老婆們，安心要鑽空子。你快去看看吧，克禮可對付不了這群刀子嘴。」

蕭長春憤怒地盯著那一邊，對福奶奶說：「您放心，她們白起哄，鑽不了。」

福奶奶說：「連福家要是不出來，咱們是有點不大好說話兒呀！」

蕭長春說：「一定得讓她出來。」

「這娘們更難對付！」

「多難對付，也得讓她出來幹活兒！」

那一邊，新隊長焦克禮和喜老頭已經被女人們圍上了，說話的不多，用勁兒的不少。

馬鳳蘭的聲調不高，勁頭兒可挺大，她軟裡帶硬地給新隊長拱火兒說：「隊長，你讓我幹活兒，我就幹活兒去；讓我動手，也不能捂著我的嘴！」

焦克禮兩眼盯著胖女人說：「你就是吃人，我們也不捂著你。要看看你這嘴有多大，有多尖！」

馬鳳蘭說：「我們要給你這隊長提個建議，你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反正我的話說到了。」

把門虎小聲加一句：「光指派我們，不動別人，我們都有意見；我看這意見一點兒也不過分！」

瓦刀臉也嘟囔一句：「這就看你隊長大公無私啦，反正我們是碾道的驢，聽喝！」

因為事情又多又急，新隊長剛才真把孫桂英給忘了；讓這伙子婦女一將軍，不光想起這個沒出工的勞動力，同時也想起這個可惡的女人對支部書記的污辱。兩股火拼在一塊兒，他跳了起來，喊道：「你們都回家吃飯，我去找孫桂英！她敢不出來幹活兒，看我怎麼整她！」

馬鳳蘭高興地說：「說一遭兒，還是克禮辦公道事兒。」

把門虎說：「不公道著點兒，往後還怎麼說別人呀。」

焦克禮從女人們包圍圈裡擠出來，火沖沖地往場外邊走。

一直只看景，不說話兒的喜老頭，追出幾步之後，才叫住焦克禮：「等一等，等一等。」

焦克禮說：「剛才咱們把她給忘了，這回……」

喜老頭打斷他的話：「沒忘了她，你忘了，我可沒忘。」

焦克禮說：「忘沒忘是小事兒，得馬上把她找出來給我幹活兒去。」

喜老頭說：「要找，得想點辦法……」

馬鳳蘭後邊跟上來，插一句說：「是得想點兒辦法，這個人可不是個省油燈。」

把門虎也幫腔說：「對嘛，她可不像我們這些人這麼好說話兒啦。」

焦克禮喊著：「她不是省油燈，我也不是半截兒蠟，不幹活，瞧我整她不整她。」

馬鳳蘭說：「調皮的人，不整就不會老實。」

瓦刀臉嘟囔一句：「那當然。」

焦克禮朝這幾個女人瞪了一眼：「你們不用在這兒看我們的哈哈笑，你們看不著！」說著又要走。

喜老頭扯他一下：「等等，咱們商量商量……」

焦克禮說：「這還商量什麼，我去了，她就得乖乖地下地幹活兒。」

喜老頭說：「不這麼容易呀。」

焦克禮朝前走著：「我就不聽這份邪的！」

喜老頭吼起來了：「你給我站住！」

焦克禮嚇了一跳。他一轉身，看到一張非常氣憤、非常可怕的臉孔：「怎麼啦？」

喜老頭一字一句地說：「我看你要上當！」

「上當？」

「上當！」

「上什麼當呀？」

「你們團支部會上討論什麼了？要用什麼眼光看事兒呀？你說一遍我聽聽！」

「用什麼眼光看事兒？這……」

蕭長春大步地走過來，接著話音說：「要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事兒！克禮，你忘了嗎？要是忘了，你看你身邊的這夥人，不就能夠想起來了嗎？」

年輕的隊長，一時轉不過彎來了，壓著火，搖了搖頭。

蕭長春問馬鳳蘭：「咬孫桂英的是你，對吧？」

馬鳳蘭喊道：「嗨，怎麼叫咬呢，這是提意見！」

蕭長春兩眼盯著馬鳳蘭不放：「就算提意見吧。提意見的是你？」

馬鳳蘭指指背後的人說：「是大夥兒！」

蕭長春說：「就算是大夥兒吧。你們是提意見的人，有嘴說人家，也得有嘴說自己吧？」

馬鳳蘭說：「那當然啦。」

蕭長春說：「剛才你說，『調皮的人，不整就不會老實』，我很贊成，這句話是你說的吧？」

馬鳳蘭心裡突突跳：「是我，怎麼的？」

蕭長春說：「你們是出主意、拿辦法的人，要是不老實呢，怎麼辦？也得整吧？」

馬鳳蘭看出蕭長春要抓小辮子，就說：「讓我們幹活兒，我們就幹活兒，整我們幹什麼？」

蕭長春說：「讓你們幹活兒，就幹活兒，好嘛。那就快去吃飯，回頭下地吧。」

馬鳳蘭說：「意見白提了？」

把門虎說：「是呀，還是光讓我替她幹呀？」

瓦刀臉也來了一句：「我覺著就是餡餅抹油，白搭。」

蕭長春說：「不白搭。誰都得幹活兒，誰不勞動也不行；動員孫桂英下地的事兒，我包了，朝我說。你們走吧。」

喜老頭朝外趕她們：「走吧，走吧！出主意要整別人的人，自己可別挨了整，我告訴你們！」

馬鳳蘭衝著蕭長春說：「你說話可得算數呀！」

蕭長春說：「全算數，孫桂英不出來勞動要挨整，算數；你出了主意，再不好好勞動，要挨整，也算數。你要是不憑信，試試看吧！」

馬鳳蘭覺著任務完成，待久了沒好處，就虛張聲勢地說：「咱們走，咱們走；反正，他們說話要是不算數兒，咱們不能答應，有把兒的燒餅在這兒把著哪。」

女人們戧戧著走了。

蕭長春朝她們的肩後看了一陣兒，又轉過身，看一眼發呆的焦克禮，輕輕地拍著他的肩頭，問：「同志，想明白了沒有哇？」

焦克禮發愣地說：「這娘們是沒安好心！」

蕭長春笑笑，又轉向正生氣的喜老頭，說：「剛才，我也把事兒看得簡單了。」

喜老頭搖著頭說：「真是一處不到一處迷。」

蕭長春接著說：「剛才，我只想到讓別人在背後議論自己的人，臉上不好瞧，沒想到這是個空子。」

喜老頭說：「得堵住。得生法兒把孫桂英搬出來。」

焦克禮氣憤地說：「不把她搬出來，我們還怎麼指揮別人呀，咱們把話都說出去了。」

喜老頭哼一聲：「真是孩子氣！我看你啥時候能夠像個大人的樣子！」

蕭長春沉思地說：「這會兒我明白了，動員孫桂英參加勞動，不光是面子上過得去的事兒，近著說，不讓壞人鑽咱們的空子；遠著說，趁機會，早下手，讓她變成一塊有用的材料，別再當壞人的手中槍！」

喜老頭說：「長春哪，你還得想到這一步：動員，也許好動員；可是她出來了，要是不好好幹，還是得出亂子呀！」

蕭長春點了點頭。

焦克禮氣得直跺腳。

第九十六章

天到晌午，東山塢出現了一陣兒暫時的安靜。

地裡割麥子的社員有的回家吃飯，有的讓家裡人把乾糧和稀飯送到地裡，鑽進臨時用麥個兒搭起來的小窩棚裡，一邊吃，一邊休息和說笑。場上的人把場板掃乾淨，也攤曬上了，焦淑紅和蕭長春站在垛邊上說了一陣子話兒，就跑到場房門口找馬翠清。

馬翠清正跟幾個小媳婦學習編草帽子辮兒，見焦淑紅朝她招手，就扔了手裡的麥莖稈，跑過來說：「蕭支書又跟你嘀咕什麼事兒了？」

焦淑紅罵道：「死丫頭，怎麼叫嘀咕事兒？」又鄭重地說，「支部又要給咱們一件任務。」

「什麼任務？」

「別急著問什麼任務。他一佈置，我就發覺，覺著任務太多了……」

「嗨，多怕啥呀！沒任務，咱這團員也不用當了。昨晚上我跑了半條街，拜了十幾家門子，幫我媽動員婦女送孩子，今早上又多了兩個！」

「我也這樣說，多不怕，就是這個任務難一點兒。」

「唉，難怕啥的。要不難，跟吃麵條兒似的，一『禿嚕』，完了，還叫什麼任務呀！」

「我說，我能接受，就怕翠清不幹……」

「你真會糟改人，我沒你積極是不是？」

焦淑紅故意賣關於：「不是積極不積極的事兒，這個任務實在不好完成。」

馬翠清著急地說：「別在這兒賣狗皮膏藥好不好，到底是什麼事呀？」

「蕭支書說，眼下的鬥爭還在明裡暗裡進行著，咱們在團結人，壞人也在拉攏人；他說，有幾個人很容易上壞人的當，將來有一天，說不定還要當人家的炮灰。裡邊有一個人，咱們得趕快把她動員出來幹活兒；一邊幹活兒，一邊幫助她進步。」

「就這芝麻粒大的事兒呀，值得嗎？動員誰？我一個人去就行了。」

「別忙。這個人可是太落後了。」

「不落後不早跑來跟咱們一塊兒幹啦！」

「蕭支書說：看一個人，得全面看，得從根子上看，還要活動著看，別看死了；這個人，好像是一大攤沙子，可是這沙子裡就許有金子，雖說少，是金子；咱們得幫她把沙子清出去，把金子淘出來，讓它放光！」

「沒問題，你說誰吧？」

「孫桂英！」

馬翠清叫起來了：「大懶婆、大破鞋呀！快讓她遠點兒，我怕她的臭氣熏了我！」

焦淑紅笑著說：「瞧瞧，我沒把話說在後邊吧？不說我小瞧你了吧？翠清，蕭支書說：不管她現在什麼樣，她是窮人出身，是窮人堆裡出來的，讓什麼壞影響給埋住了，她身上總會帶著一點窮人的東西，這個條件非常重要，也非常寶貴；咱們不能嫌棄她，不能看著她往壞人那邊擠；得說服她，幫助她，把她拉過來……」

馬翠清咬牙切齒地說：「說服、幫助？去她媽的吧，不拉出她來鬥爭，就便宜她了！」

焦淑紅說：「翠清，團支部會上，大夥兒給你提的意見，你還記得不？」

「當然記得。我又不是屬老鼠的，撂下爪子就忘！」

「你表示的決心，還算不算數呀？」

「當然算數。我又不是三歲孩子，跟你們藏貓貓玩！」

「參加黨支部會的時候，支書讓咱們用什麼辦法對待落後分子呀？」

「批評鬥爭，還得團結爭取唄！」

「為什麼還要團結爭取呢？」

「老是壞下去，咱們不管，敵人就拉他們唄！」

焦淑紅挽住馬翠清的胳膊：「記得清楚，說得全對，咱們兩個快去爭取孫桂英吧！」

馬翠清一邊打著墜一邊說：「不是我不聽黨的話，也不是怕困難，這個人，我看透了，根本爭取不過來。」

「支書說，這會兒正是火候，一說保證能說動她，咱們試試去，行不行？」

「不用試，過去咱們少動員她了？一提下地幹活兒，她不是屁股疼，就是腦袋疼，再不就跟你胡攪蠻纏。」

焦淑紅鬆開了手：「噢，鬧了半天，你是讓孫桂英給嚇住了？你是怕她呀？好吧，你不願意去，就不去吧，我去。我得執行任務，我領下來的嘛。」說著，就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朝場外走去了。

馬翠清愣了一下，趕忙追了一步，喊著：「嗨，嗨，等等，咱們再商量商量行不行？」

焦淑紅頭也沒回地說：「這還商量什麼，又不是買什麼東西，講講價錢，爭爭斤兩，任務就是任務，就得完成。你別耽誤我了，反正你也不幹這件事兒！」

馬翠清幾步跑到前邊，攔住她說：「誰說不幹了？」

焦淑紅說：「你說的！」

馬翠清伸出手：「拿紙來，拿字來，哪兒寫著哪？」

焦淑紅「啪」地給了馬翠清一巴掌：「瘋子！」

於是，兩姐妹手挽著手，像一雙燕子似的，飛出場院，穿過街，下了坎，奔向溝北邊。

別看焦淑紅挺堅決的，她跟馬翠清的想法幾乎是一個樣兒。她對孫桂英沒信心，也沒熱情。可是，剛才蕭長春的一片話鼓勵著她，蕭長春這個活生生的榜樣鼓勵著她，一種「任務觀點」也在支使著她，不管怎麼樣，她也得走一趟，試一試。用什麼辦法說服孫桂英呢？她會不會耍賴皮呢？真要胡扯瞎鬧起來，兩個人應付得了嗎？可是焦淑紅得挺著幹，還得給馬翠清加油鼓勁兒。

她們的顧慮多餘了，孫桂英這兩天比誰都老實。

早晨起來，她頭也不願梳，臉也不願洗，都到了晌午，飯也不想做；坐在炕上，一邊奶孩子，一邊唉聲嘆氣。

在她邪念上升的時候，蕭長春的那些話，她聽是聽到了，沒進耳朵也沒進心；等到事情過去，發熱的腦袋清醒過來，特別是當她認識到自己上了馬之悅「美人計」圈套的時候，她才子心靜氣地想了。她把蕭長春那天晚上跟她說的話，想過來，想過去，一字一句都覺得很有力量，像鞭子似的抽打著她。

她越想越痛心，又悔，又恨，又怕。

馬連福剛離開家門，就鬧了這麼一場醜事，要是傳到馬連福的耳朵裡去可怎麼辦呢？他是最計較這種事情的。孫桂英和馬連福過了三年最美滿的日子，在她接觸過的男人裡邊，誰也比不上馬連福對她真心實意。他們吵過，他們鬧過，吵啦，鬧啦，從來沒有妨礙過他們兩個的感情。經過這樣一件事，經過了這一場自找的災難和折磨，她覺得馬連福身上全是好處，沒有一丁點兒缺欠，她既不能失去這個人，更不能失去他的真心和溫存。別看馬連福在過日子的事情上全都由著自己的性兒，他那脾氣要是真上來的話，也不是個省油燈！真要為這件事兒砸了鍋，散了伙，孫桂英實在沒路可走了。自己已經是孩子媽了，孩子已經一歲半，說話就長大成人，等他到了懂得事情的時候，知道媽媽是這樣一種人，他會多傷心，多生氣！

孫桂英活了將近三十年，第一次懂得了羞恥。唉，怎麼就像魔鬼纏身，狐狸精附體，又辦出這種事兒呢？後悔藥難吃呀！

馬之悅真是個白眼狼。他壓根就沒有對別人安過好心。平時，一手往懷裡送糧食，一手又挑撥孫桂英跟馬連福嘔氣鬧沒吃。馬連福剛離開家，他就鑽空子。馬鳳蘭是一條母狐狸，她一定是受了馬之悅這傢伙的支使，搭著伙欺負人。馬立本是他的一條狗腿，為什麼還來捉他？捉住了怎麼連個屁都不放，就拉倒了？莫非說，這跟鬧糧食的事兒一樣，也是為了拆蕭長春的台？他們轉著彎兒下圈套，想把我孫桂英當成逗貓的一條魚，把蕭長春逗上手，好整治，好讓他在東山塢站不住腳？一定是這麼一回事。馬之悅總是把蕭長春當成眼中釘、肉中刺的，總想把蕭長春推倒了看熱鬧。好毒辣呀！馬之悅是個大壞蛋，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劊子手，將來得不到好死！

孫桂英過了將近三十年的糊塗生活，第一次懂得了什麼是仇恨。儘管這種仇恨不見得有多麼大的力量，仇恨的本身也許就包含著糊塗；但她畢竟是知道恨人了，恨不能跑過去咬馬之悅一口。

孫桂英想著想著，蕭長春又閃光發亮地站在她的面前了。她活這麼大，好人壞人見過無其數，蕭長春是她遇見的第一個與眾不同的男子。蕭長春在人前、人後，表面、心裡，全是一個樣兒的光明正大；蕭長春是個好人裡邊最好的人。孫桂英覺著自己對蕭長春有罪，一生一世也洗不去這一回的罪過。蕭長春能夠就此善罷甘休嗎？蕭長春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漢子，是個有權力、有威望的幹部，他會不會開個大會鬥爭孫桂英，會不會給孫桂英戴個大紙帽子去遊街？將人比己，要是自己遇到這種事情，這口氣也不會白白嚥下去，也要報報這個仇。蕭長春要整我孫桂英，比吹灰還容易，只要一句話，就有人替他下手了。……要是那樣，自己在東山塢又臭得難聞了，這個家、馬連福，全都完了。

悔、恨和怕交織在一起，折磨著孫桂英，越想越是沒路走。一向自以為強悍，如今露了底兒，成了一個最軟弱無能的笨蛋。她一向以為有人幫助她，有人關心她，沒想到，在東山塢一個有用的人也沒有為下；如今成了掉在井裡沒人問，丟在道上沒人揀，誰是自己知心至近的人哪，誰能救救自己呀！她只有哭啼，沒有別的脫身之計；她想著想著，淚水又撲簌簌地落下來了。

門外有腳步聲，她心驚肉跳；連忙擦去眼淚，放下孩子，繫著衣服紐扣，想出去，又不敢出去，想坐著，又不敢坐著，在屋地下慌亂地兜著圈子。

「孫桂英，還沒起來呀？」

「連福大嫂子，在屋沒有？」

從院子裡傳來兩個姑娘的喊聲，接著走進屋裡。孫桂英一看來人是焦淑紅和馬翠清，更加慌了神，連忙不迭地說：「你們，你們有什麼事兒？」

馬翠清一邁門檻子就沒頭沒腦地喊：「孫桂英，快走吧！」

孫桂英說：「我們孩子還睡呢，讓我上哪兒去呀？」

馬翠清接著又來一句：「孩子不要緊，支書說給你想辦法，捨不得送托兒組的話，找個人給你看著。」

孫桂英更慌了。她聽著馬翠清的口氣，不光是鬥爭一下，大概還有別的處罰，兩條腿也顫了，帶著幾分哭腔說：「我這孩子，一天也沒有離開過我呀！」

馬翠清說：「這更好辦，一習慣就好了。」

孫桂英無力地靠在門框上，又掉了淚水。

馬翠清一見她這副架勢，就起心裡討厭，焦淑紅在一路上給她鼓起來的熱情和信心，早就煙消霧散了。她往孫桂英跟前一站，繃著臉蛋子，活像個瘟神爺。

焦淑紅看著孫桂英這副樣子，也有幾分厭惡，同時心裡邊也有些惋惜。她想：大夥兒都是這個時代的婦女，別人是另個樣子，她是這個樣子，她被丟下多遠啦！她不勞動，不開會，不跟先進的人來往；進了家，是馬連福這樣一個男人守著，出了門，又是馬鳳蘭這一夥子入圍著。她怎麼會不落後，又怎麼會不上當呢？這一場風波，對她震動能有多大，是震動好了，還是震得更壞了？要是沒有人引導她，幫助她，往後馬之悅再耍什麼陰謀，她能不落圈套嗎？唉，可惜她空長一副好看的外表，空長一雙巧手，在她身上，全成了廢物。蕭長春剛才幾句簡短的話，提醒了焦淑紅，見了這副可憐樣子，更加強了她的決心；作為一個團支部書記過去對這樣一個落後的婦女幫助太少了，睜著眼看她落後，有時候還拿她當笑話說；有事非找她不行，也很少和顏悅色，難怪她見了自己就迴避……

焦淑紅想到這兒，就走過來要拉孫桂英的手，想讓她坐下，從容地談談心。

孫桂英一見焦淑紅要拉她走，更怕了，連忙往後退，壓的門扇子吱吱響，語不成句地說：「不不，拉我也不走。怎麼也得等我們孩子爸爸回來，我得跟他說一聲。」

焦淑紅莫名其妙，也不好再拉她了。

馬翠清跺著腳說：「孫桂英，你瞧你像個什麼樣子？好像要拉你進屠宰場！」

焦淑紅也說：「你看你，又不老，又不小，又不殘，又沒什麼病，為什麼總是這樣子馬馬虎虎地打發日子呢？婦女提高地位，不能光在屋子裡提高；你看看，哪個婦女不是積極勞動？勞動已經是最起碼的事兒了，你連這點兒都做不到。新社會給我們婦女指出這麼光明的道路，你再不好好走，還能怨誰！你想想，你還有幾個三十歲呀？」

孫桂英哀求地說：「就這一回，你們打聽打聽，到了東山塢，我多會兒不是安分守己的呀！大妹子，我上當了，你們原諒我這一回吧！」

焦淑紅說：「一個人活著光安分守己不行，還得做些對大夥兒有益的事情。大夥兒都是熱火朝天地勞動、建設，給咱們自己、給後代創造好日子，你往家裡一蹲，不覺著害羞嗎？只有參加勞動，才能改造思想，提高覺悟；要不然，這一回上當，往後還得上當哪！早晚你得自己把自己毀了！」

馬翠清氣得真想開台罵了；往炕上一坐，噘著嘴，皺著眉，呼呼地出粗氣。

焦淑紅又說：「孫桂英，從今天起，咱們從頭來，過去的事兒全不要提了；支書囑咐我們大伙，都不揭你的短，只要你改過自新，跟我們一塊兒走，我們一定不把你當外人看。」

孫桂英聽了這句話，如同死犯得了大赦令，一連聲地說：「謝謝，謝謝！往後我一定改過，一定重新做人。」

馬翠清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這還像人話。平時你嘴尖皮厚，八個人捆一塊兒也說不過你，一讓你幹正經事兒，你就變成個受氣的童養媳了。幹活勞動就是這麼可怕呀！」

焦淑紅說：「孫桂英已經明白過來了，願意參加勞動，很好嘛，我們都歡迎你！你自己挑，願意跟誰一組，就跟誰一組。我給你打保票，保證沒有人瞧不起你。」

孫桂英聽著聽著，慢慢地弄明白了一點，這兩個人來這兒的用意，跟她想的岔道兒了，鬧了一場虛驚。她連忙撩著衣襟擦擦臉，露出笑容說：「你們讓我去勞動啊？」

馬翠清說：「你當是讓你下油鍋呀！」

焦淑紅說：「翠清你別逗她了。開頭參加勞動，誰都有一些不習慣；只要你能咬牙把頭一關闖過去，慢慢地也就輕鬆愉快了。」

孫桂英這下來勁兒了，拍著手說：「咳，大妹子，要讓我幹活兒，我可是有力氣的人。那工夫在屠宰場裡，來了大車要卸，挺大的生豬，我扛起就走。別看我是娘們，我還會使牲口，多烈性的馬，我也敢騎牠！」

馬翠清忍不住笑道：「你真是個怪物，一會兒像條狗熊，一會兒又變成英雄了。」

焦淑紅用胳膊肘捅捅馬翠清，又對孫桂英說：「要我看，不管怎麼說，只要你往後能好好幹下去，把心全擱在勞動和集體的事兒上，一定是把好手。」

孫桂英說：「你們怨我過去不積極，不勞動，也不能全怪我。全是馬鳳蘭這個騷貨把我戳戳壞的。你嫂子我滿身上都是毛病，我也是個熱臉子人，最怕人瞧不起。你瞧不起我，我還瞧不起你哪！」

焦淑紅說：「人家瞧不起你，能怨人家嗎？你想想，瞧得起你的人都是什麼樣的人？」

孫桂英一拍大腿說：「全是他媽的狼心狗肺！」

馬翠清接著問：「瞧不起你的又是什麼人？你拍著心口窩想想。」

孫桂英嘆了一口氣：「唉，都是正經人……」

馬翠清說：「對啦！我就瞧不起你！」

焦淑紅說：「你看看你身上那毛病吧！好吃，懶做，愛虛榮，追享受，只認票子，不認人心；結果呢，連福受了你的牽累，成了壞人的槍，你呢，也讓人家耍了，這是多危險哪！」

孫桂英咬著嘴搖搖頭：「我呀，空活了二十九，有嘴沒心……」

馬翠清哼一聲：「你怎麼沒心？沒好心！」

焦淑紅趕忙接著說：「翠清說你沒有好心，不是說你跟馬之悅、馬鳳蘭一樣，是說你心裡不乾淨。你心裡要是乾淨，能上這種圈套嗎？」

孫桂英用手揉著衣裳襟兒，低下頭說：「這兩個晚上，我也反省了。蕭支書說的那些話有情有理，全都對。我是白活了，活的不像個人樣子……」

馬翠清說：「馬上來個脫胎換骨，往後別再這麼活著了，不就行了嗎！」

焦淑紅說：「你再這麼活下去，前邊還有險道兒等著你哪。好多道理，我們一下子也不能給你講清楚，只要你真心實意地往正道上奔，你自己就會慢慢地明白過來了。支書盼著你敗家子回頭，他讓我們動員你，讓……」

孫桂英打個愣：「噢，蕭支書讓你們來找我的呀？」

馬翠清說：「全對你揭底兒吧，要不是他讓我們來，我一輩子都要拿你當個壞蛋對待！」

孫桂英一陣歡喜，這種喜悅是很複雜的。她輕輕地推了馬翠清一把說：「壞蛋，好蛋，咱們孵出小雞來算。你們瞧著，這一回，我更得好好幹了。」

焦淑紅說：「空口無憑，我們可要看你的行動。」

馬翠清說：「可不能天橋的把式，光說不練！」

孫桂英一挺胸脯子說：「當然啦！我不幹是不幹，要幹就得幹個厲害的給大夥兒瞧瞧！唉，說心裡話，這幾年悶在家裡，也夠我熬的。除了你們姐倆跟我說個話兒，蕭支書更是實心實意地為我好，其餘的好人不上我這兒來。」說著，又咬牙又切齒地罵開了：「馬鳳蘭這個狗日的，沒一點兒好下水，跟馬之悅是一道種，我恨死她了，恨不能扒了她的皮用火燒，抽了她的筋用刀剁，剜了她的眼睛當泡兒踩！這個浪養漢老婆啊！」

馬翠清說：「真沒正形，說著說著，你就上開葷的了。」

孫桂英氣憤地喊著：「上葷的？唉，我要是在你們姐倆這個地步上，我堵著門口罵他八輩子祖宗。把我當成傻子，往我眼裡揉沙子！我要給他們幹個樣瞧瞧！看我孫桂英是泥捏的，紙糊的，還是金銀銅鐵錫鑄的。誰有脂粉不往臉上搽，往屁股蛋子上抹呀？大妹子，只要你們不嫌棄我，拉我一把，我就幹。別看我的性氣不好，我可是個好使的槍，受使的棒，指到哪兒打到哪兒，一下是一下的！」

焦淑紅說：「剛參加勞動，困難的地方還是有的。什麼時候要我們幫忙，你就說。」

馬翠清說：「你別光賣膏藥，說到哪兒得辦到哪兒。」

孫桂英說：「大妹子，咱們老太太找飛機，往遠瞧。」說著站起身，「等著，我給你們姐倆泡一壺紅糖水喝。」

兩個人忙拉她：「不用，不用。」

孫桂英已經跑出去了。

馬翠清吐了吐舌頭說：「淑紅姐，你瞧這傢伙真是一個大怪物！」

焦淑紅沉思地說：「她身上是有值錢的金子，過去好像埋在沙土裡，埋得挺深。我們不能光看沙土，不看金子；看到了，還得有信心把它挖出來。我過去看她，就光看到沙土了。」

馬翠清也感慨地說：「支書真有兩下子，什麼事兒，他都想得到，又看得準，真了不起。」

焦淑紅意味深長地說：「他了不起，是因為眼光亮，他總能站在貧下中農的立場上看問題，他看得遠，看得深；他總能顧大局，不想個人，我們在這點上可比他差遠啦……」

第九十七章

開鐮收割的第二天大清早，離東山塢十里遠的森林鎮北街東頭、坐北朝南的土門樓外邊，走來了兩個外村人。

一個是東山塢的黨支部書記蕭長春，一個是青年社員韓道滿。他們每個人牽著一頭毛驢，驢上備著鞍子，鞍子上搭著幾條空口袋。他們是到鎮上的糧站歸還去年借貸的麥種，蕭長春親自跟來，一方面是聯繫交送公糧的日期、地點和手續，另外，他還要隨手辦一件重要的事情。

蕭長春把小毛驢拴在門口的一棵小柳樹上，告訴韓道滿到陰涼地方稍等一等，就上了台階，推開了虛掩的木板門，走進這小小的院子裡。

「大娘在家嗎？」

「在呀！」

隨著聲音，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她細高個子，那久經風霜的臉上刻上了條條皺紋，兩隻眼睛和善又很有精神。她一邊迎過來，一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這個不認識的客人。

蕭長春很和氣地問：「您是孫桂英的母親嗎？」

老太太點著頭：「是呀，您是哪莊的呀？」

蕭長春說：「東山塢的。」

老太太一聽立刻就慌了，釘在屋門口，臉上變了顏色。她當是閨女家出了什麼意外的事兒。因為在農村裡除了突然發生不吉祥的事情，是不習慣託村裡的生人給親戚送口信的；何況，老太太又知道自己的閨女孫桂英是個不安分守己的人呢。於是，她一邊往屋裡讓蕭長春，一邊想追根問底兒，可又怕人家說出口似的問：「出什麼事兒了嗎？不會吧？」

蕭長春說：「沒有旁的事兒。我們來糧站還麥種，順便接您到閨女家住幾天。」

老太太這才放下心，臉上露出了笑容：「麻煩了。同志貴姓呀？」

「姓蕭。」

「噢，跟我閨女家住隔壁呀？」

「不，前後街。」

「快屋裡涼快涼快吧。」

「不啦，外邊還有牲口，您騎著去，我給您趕腳。」

「哎呀，她也沒先來個信兒，我這幾天離不開呀！」

「怎麼離不開呀，大爺到挖河工地做飯去了，肥豬剛賣了，有兩隻雞，您西院的侄媳婦就給您照看了……」

老太太沒有聽完，就奇怪地笑著問：「喲，同志，你怎麼把我的家底兒調查得這麼清楚哇，你在這村裡有親戚吧？」

蕭長春也笑著搖搖頭：「沒有，全是路上和交糧食的時候跟這村的人打聽的。您收拾一下，咱們走吧。」

老太太覺著這個年輕人替別人辦事兒挺熱心，也不好推辭了：「要說事是沒啥大事。唉，窮家破業，離開總是不放心。」

蕭長春見老太太願意去，心裡十分高興，就又動員說：「您還是去一趟好。連福上工地了，您閨女要參加勞動，把孩子送托兒組。她好像有點不放心；您去了幫她看看孩子，讓她把這頭三腳踢出去，以後就好辦了。住久了不行，您就少住幾天嘛！」

「噢，她還想起幹活兒啦？」

「是呀，這回是下了決心，今個就要下地。」

「那敢情好。」

蕭長春昨天晚上，對這件事情想了好久。他覺得，在溝北有兩個人應當利用一切機會趕快拉過來，也容易拉過來；不然，一有風吹草動，他們是最可能上壞人當的。這兩個人就是孫桂英和韓百安。他想把這位老太太接去，不獨是讓她幫助孫桂英照看孩子，也想通過這個受過苦難的老人趁孫桂英正在動搖的火候上給使把子勁兒，把孫桂英穩在正道上。他從老人的說話和神態裡，已經看出，老人家是關心閨女的，也很精明，覺著這條道兒沒找錯，就又耐心地用家常話勸老太太去一趟。

老太太心裡已經有點活動了：「要說是去幾天合適，也好多日子沒看見他們了。那孩子還胖吧？」

蕭長春說：「孩子、大人都好。最要緊的，還是您那閨女參加勞動的事兒。咱們都是勞動人家，一說全明白，過日子不勞動，怎麼能夠過好呢？」

老太太說：「就是嘛。自己過不好，對農業社也不好哇。別看我這大年紀，抽空摸空地還活動著點呢；幹不多，還幹不少嘛，總比吃飽了呆著強。趕上這個好社會不容易，得生著法兒多出點力氣。」

蕭長春說：「我知道您很進步。」

老太太說：「唉，進步什麼哪，老了，追也追不上了。」

蕭長春說：「您別光顧自己進步，也得關心點兒女。閨女雖說嫁出去了，她進步，娘家人光彩；她落後，娘家人臉上也不好瞧。咱們都是窮人出身，窮人還當落後分子，大夥兒都擔心，都不光彩呀！」

老太太笑了：「誰說不是呢？你這個同志真會說話兒，都說到我心裡邊去了。唉，不怕同志你見笑，這丫頭實在不給我作臉呀！要不，就這麼一個親骨肉，我哪能年八月地不去一趟呢，就是覺著不光彩。」

蕭長春說：「光彩不光彩，總是自己的骨肉，不能嫁出的女，潑出的水，得盡力量幫助她進步才對。您就她這麼一個親人，她也只有您這兒一個親人，您說話，她還是肯聽的。」

老太太說：「頭好幾年前我就勸她，總是當耳旁風，那孩子，從小就浪蕩慣了。唉！」

蕭長春說：「這回我們社裡也下決心要幫助她，她也表示要重打鑼鼓另開張。剛插手參加幹活兒，總有些不習慣的地方，等人了門也就好了。社裡成立一個托兒組，她捨不得把孩子送去，我們也沒有硬強著。這一回您去了，幫她照看照看孩子，也幫她過了關；幫了她，也就算幫了我們社。您還是去一趟吧。」

老太太說：「去，一定去，沖同志這幾句話兒、這一片心，我也得去。這樣吧，我明天早上去。」

蕭長春說：「您把東西收拾進去，再把門一鎖就行了，還有什麼事兒沒有辦完嗎？」

老太太說：「門樓子該抹抹泥了，我求下人，今晌午幫我抹來；要不，我離開家，來一場雨，就坍啦！」

蕭長春扭頭看看那個土門樓子說：「加上一層泥就行了吧？好辦，我給您抹，抹完了，咱們一塊兒走。我帶來牲口了，順便騎上，免得您明天起早自己走道兒。」

老太太連忙推辭說：「這同志真會心疼人，這怎麼行呢？不用，不用！」

蕭長春說：「我年輕力壯的，幹點活兒不算什麼，您就不用客氣了。找副水桶，找把掀，再找把抹子；我抹，您給我供作，一會兒工夫就完了。」

老太太見蕭長春說得誠懇實在，也就不好再攔擋了，嘴裡不住地嘖嘖著：「你這同志，真是個熱心腸的人呀。」說著，就進屋找傢俱去了。

蕭長春走出門口，衝外邊等他的韓道滿說：「你先牽個牲口回去吧。」

韓道滿說：「我等一等，咱們一塊兒走吧，我還沒跟你把話說完哪。」

蕭長春說：「家裡正忙，別讓兩個人都在這兒耽誤著了。你的事兒，今晚上，咱倆守場的時候再好好談，行吧？」

韓道滿只好聽從，就收整牲口的鞍屜，想動身，又停住說：「我走回去，把這兩個牲口都給你留下吧，一會兒你們一人騎一個走。」

蕭長春說：「不用，你騎一個走吧，快當點兒，到家，好再幹一陣子活兒。」又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兒遞給韓道滿，「這是糧站給咱開的種子收條，回到家就交給小樂，讓他馬上下賬，寫清楚。別忘了啊！」

韓道滿答應著，把紙條捲了卷，塞進衣兜裡。

蕭長春又囑咐他說：「道滿，剛才我跟你說的那些話，你回去再跟翠清談談，最要緊的是你自己多想想。我說的那片話，千句歸一，就是希望你們趁熱打鐵，幫助你爸爸轉轉腦筋。

「眼下咱們村這場鬥爭，表面上看是壞事情，仔細一琢磨，又是好事情，壞事情也能教訓人。

「可是，你要不趁機會幫他，也許就變成更壞的事情了。你看看，這一程子，咱們村多少人都變了，我越來越有信心啦。孫桂英能變好，你爸爸能變好，好多人都能變，就要看咱們使勁不使勁了。你說我這話對不對呀？」

韓道滿兩隻手揉著韁繩頭說：「全對。就是，你讓我馬上搬回去，我覺著不大好辦……」

蕭長春笑了：「有什麼不好辦的呢？這是為工作，為集體嘛。我跟翠清談過了，也跟你振茂大伯談過了，三股勁兒擰成一股兒，還拉不住他一股勁兒呀！先把思想搞通，搬家的事兒也就好辦了。這回可是對你的考驗呀，有信心沒有？」

韓道滿看看蕭長春，大聲說：「有。」

蕭長春說：「好，我相信你，騎上走吧。」

韓道滿騎上毛驢，韁繩一搖，小毛驢放開四個蹄子，歡快地跑起來了。

蕭長春望著他走遠，這才轉回來。

年輕的支部書記，面臨著複雜的階級鬥爭，決心要做好「人」的工作，抓人，抓思想，抓自己的隊伍──戰鬥了幾個回合，使他深深地認識到，群眾的力量是決定一切的力量，有了眼睛明亮、警惕性高而又敢於鬥爭的群眾，就有了東山塢的農業社，就有了今年的小麥豐收，就打退了資本主義的一切進攻，就揭露了壞人的陰謀。要想讓社會主義的隊伍成群成眾，天天壯大，不是在大街上敲著鑼，吆喝一陣子就能辦到的，也不能靠光著急或是不慌不忙地等著，就可以集齊的，更不會做一次工作，就能成批跟過來，而是要一個一個地教育、團結，一點一滴地工作，要用各種不同的辦法，爭取各種不同的人。他對孫桂英早就有了一定的認識，並沒因孫桂英污辱了他而改變，經過這件事兒，反而更加強了他的信心。他甚至有這樣一個大膽的設想：在不長的幾年之內，讓東山塢的勞動人的名字，都列到他衣兜裡的那張表格上，都成為積極分子；那時候，東山塢的天地該是什麼樣呢？那時候，不論再有什麼樣的狂風暴雨，東山塢也像鐵打的一樣堅不可摧了！

老太太已經在門口等著他，預備了水桶、鐵掀和抹子，還給那頭拴在門外小樹上的毛驢抱了一堆乾草吃。

「同志，先到屋歇歇再做活吧。」

「不累，幹完了，咱娘倆好走哇！」蕭長春挑起水桶：「大娘，井在哪邊？」

老太太頭前跑幾步：「東邊，東邊，我領著你去。」

蕭長春扳著轆轤把打水，轆轤在他手裡轉成一朵花，那「吱咀」的響聲，就像拉胡琴。

老太太跟在後邊往回走：「慢著點兒，路滑。」

蕭長春挑起水桶，他的腳步瀟灑、穩當，扁擔在他肩上顫顫悠悠，活像一對抖動的翅膀。

老太太說：「土現成，昨個求人推來的。」

蕭長春拿過鐵掀，幾下子就把土堆扒成個小盆子形。他把桶裡的水倒到裡邊，又挑了一趟，又倒在裡邊，轉眼間，黃土變成了泥漿。

老太太從屋裡搬出一隻高凳子。

蕭長春用掀端著泥，又高高舉起，一掀一掀，扔到門樓的頂上。隨後，他又登著凳子，很靈巧地爬了上去。他把門樓頂上的舊土鏟掉，把歪了的磚頭擺正，就用抹子抹弄著泥漿，一片連著一片地抹。

老太太仰著臉，不住誇獎：「這同志什麼活都會，你真是個巧手的莊稼人！」

蕭長春笑笑：「這是粗活。」

轉眼之間，他把一面抹完了，一轉眼，另一面也抹完了。新泥抹過的門樓頂，那褐色的濕泥，平得像是鏡子面兒，在太陽照耀下，放起光來。

老太太又忍不住地讚美：「哎呀，多快當，你真是個能幹的把式！」

蕭長春笑笑：「這是簡單的活兒。」

總共不到一頓飯的時間，連傢俱都收拾好了。

老太太說：「快放下，我收拾吧。」

蕭長春說：「這掀得洗洗，不然泥糊住，長了銹，就沒法兒使了。」

一切收拾停當，年輕的支部書記，一邊捲著煙，一邊仰著臉瞧瞧自己幹過的活兒。他那俊氣的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了一個小泥點兒，同時又洋溢著一種掩飾不住的歡樂情緒。

每當他替別人辦完了一件事兒，都有這種情緒激動在自己的心裡；有機會就替別人辦事兒的習慣，是他在軍隊上養成的。人民的軍隊，是人民的子弟兵，處處幫助群眾是他們的優良傳統，年輕人把這個好習慣，當法寶帶在自己的身上。他經常助人，也就經常享受這種歡樂。

「大娘，咱們走吧！」

「哎呀，連口水都不喝？」

「到您這兒喝水的日子多著哪！」

「唉，怪讓人過意不去呀！」

「您說遠了。天下農民是一家嘛！特別是咱們這些窮人出身的，更是一家了。」

「那倒是。往後你也別見外，趕集來了，渴了，餓了，只管找大娘來，可別從門口邁過去！」

蕭長春笑著，扶著老太太騎上驢，在後邊趕著，跟著，在那金黃色的麥地中間和樹林裡的沙土路上走著。

一路走，蕭長春借題發揮，暢談他們東山塢的社會主義建設遠景。

老太太說：「我家老頭到工地上去了三個月，再過十幾天，就要回來了。」

蕭長春說：「那會兒，河就修通了。那河要從我們村後邊繞過去，我們要修一個大揚水站──我們那邊地高，泉水小，引不上去，全是旱地；有了揚水站，起碼有一半地水澆了，就是說，往後要有一半地旱澇保收。我們還要試著開幾十畝稻田，讓咱這窮山坡子產大米，那可多來勁兒呀！來個親戚，就不用愁沒細糧了。」

老太太說：「聽說那條新河的水大著哪，還能發電？」

蕭長春說：「當然能發電。過幾年，農業社的力量大了，幾個社伙著幹，修小發電站，不光使電燈，還用電碾米、磨面，用電開機器，那時候的婦女再不用抱著碾棍推碾子了，再不用怕費油，摸瞎做飯了。」

老太太遠遠地看到了桃行山、新春山，說：「快到了吧？」

蕭長春說：「那兩座山全是我們村的，桃行山就在村後邊，我們秋天就要把它封上了，全種果樹；過幾年，蘋果、鴨梨，我們這兒全產，婦女們走娘家，就有禮物帶了。」

老太太認出了從畔莊拐向東山塢的道兒，指點著說：「北邊這股是吧？」

蕭長春說：「對啦，過幾年，這兒要修一條大公路，通汽車，您再來，就不用騎毛驢了，往汽車上一坐，嗚一下子，到了！」

走一路，談一路，蕭長春後來道出了目的：「大娘啊，到了家，您把我們東山塢的前途給您那閨女多講講，為這個日子奔，活著才有意思呀！」

走一路，談一路，他們談得非常親切。

路上遇到的行人，都錯以為是兒子從什麼地方接回自己的媽媽。

第九十八章

太陽從西邊出，月兒往東邊落，開天闢地頭一遭兒──孫桂英要到農業社的地裡勞動了。

窗戶紙還是黑的，焦淑紅就來敲門了：「連福大嫂子，該起來點火做飯了。我要到場上幹活兒，別等著再叫你啦！」

孫桂英一連聲地答應著，聽見焦淑紅走了，就趕忙坐起來，圍著被單子，打呵欠、伸懶腰、揉眼睛，真想再躺下睡個回籠覺，又想起一會兒還要下地幹活兒，只好打起精神穿衣服下了炕，接著又抱柴火點火。

鍋裡粥剛熬熟，馬翠清跑進來了：「孫桂英，快吃飯，給你編好組啦，跟福奶奶、志泉大嫂子一塊兒，別像上轎似的踱八字步兒，快著點吧！不快出窩兒，一會兒我再來揪你！」

孫桂英又一連聲地答應著，見馬翠清帶著一串笑跑了，急忙從鍋裡往外舀粥，又放桌子，又拿碟子，忽然又覺著這麼斯斯文文的不像個幹活人的樣兒，就盛了一碗粥，夾了幾根鹹菜坐在鍋台上吃起來。

焦克禮的新媳婦玉珍跑進來了：「大嫂子，走哇，咱們在一組。」

孫桂英答應著，把筷子碗丟在鍋裡，從牆上摘下鐮刀，剛要開腿，又想起屋裡還睡著她的心肝兒，就對玉珍說：「你先走一步吧，我把孩子安置一下就跟上。」

玉珍說：「你怎麼不把他送托兒組去呀？」

孫桂英說：「我那孩子認人兒。」

「帶個孩子不能下地呀？」

「我把他託給德大媽了。我一會兒，餵飽了他，就送過去。」

「快著點，我先找李秀敏去，回頭咱們一塊兒走。」

孫桂英見玉珍走了，就回到裡屋。她的小兒子睡得正香甜，想叫他，捨不得，不叫他，又不能脫身，真讓人為難。

窗外邊又響起腳步聲。

孫桂英連忙說：「我就走！我就走！」

外邊的人搭腔了：「你往哪兒走哇？」

孫桂英聽到那聲音，嚇了一哆嗦；接著，「騰」地一步跳出屋，像一根頂門棍似的豎在前門口了。

站在院子裡的那個人是馬鳳蘭。她頭髮亂著，衣裳襟兒敞著，眼角上帶著眵目糊，一邊朝裡走，一邊在臉上做功夫──她想做出各種各樣的笑模樣來，一種一種地試著來，哪一種最能打動人，就使哪一種。她先來個眉眼帶笑地說：「喲，桂英，這麼早你就起來了？」

孫桂英眉毛擰著，說：「我早起晚起礙著你什麼了？我就是挺在炕上，皮肉化成水，骨頭爛成泥，又跟你有什麼關係呀？」

馬鳳蘭朝裡走幾步，來了個齜牙兒笑：「桂英，表姨給你賠不是來了。你有什麼冤，有什麼氣，你就朝著表姨我撒吧。我全兜了！」

孫桂英咬著牙，說：「我姓孫，你姓馬，趙錢孫李，我在頭一行；誰知道你那馬字兒在棚裡還是在圈裡呀？咱們誰也礙不著誰，我可跟你撒的哪家子冤，又洩的哪家子氣呀！這不是八桿子都打不著的事兒嗎？」

馬鳳蘭走到屋門口。她又拿出一副咧嘴的苦笑：「說起那天晚上的衝撞，唉，全怪表姨我。誰想到冷不防地從天上掉下這種事兒呀？我一急一火，急追著急，火趕著火，嘴巴打開，關不住門兒了，說了幾句沒深沒淺的話。過後悔得我啥似的，幾晚上都沒有睡好覺。桂英啊，星星出來月亮落，咱們娘兩個一塊兒混的歲月長啦，千萬別光看狗吃日頭那小陣兒呀！」

孫桂英痛苦得心發疼，說：「我是就著星星喝的迷魂湯，趁著月亮吃的糊塗藥，狗吃日頭那會兒，我把白天當黑夜。回頭一想啊，我驚了夢，醒了魂，一宗一件全都明明白白，我算睜開了雙眼認識了你！」

馬鳳蘭又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乾笑：「唉，說起來，那天也怪你表姨夫，喝了幾杯貓尿，糊糊塗塗地走錯了門兒，把你家當成我家，把張三當成李四了。過後他也是直罵自己。說一遭兒，全是誤會。桂英啊，辦事兒不回頭想，也得往遠處看，不顧昨天，也得盼明天，不要為跑了個跳蚤就燒了金磚銀瓦的大屋子，這可不上算呀！」

孫桂英煩了：「往回想也罷，往遠看也罷，越想越清楚，越看越透亮；沒玻璃的眼鏡框子，再也蓋不住爛眼邊兒了。你別在這兒跟我擺三國，我可沒有工夫跟你閒磨牙兒。你閒著屁股疼，我可是有忙事兒的人！」

馬鳳蘭把所有可以用的笑，全收起來了：「我看你這會兒是中了風的老寒腿，不轉轉天氣，是回不過彎兒來了，我也不能強著你。我是長長的工夫，耐耐的性兒，有多少熱乎的，給多少熱乎的，等著你回心轉意。早晚有一天，咱娘倆還會破鏡重圓，還得好成一個人兒！」

這回輪到孫桂英笑了。她冷笑一聲，說：「你別做夢挖元寶，想偏心啦。咱們是打碎的盤子敲爛的碗，扔到坑裡，撒在道上，你撿不回來，也對不到一塊兒；咱們是井水不把河水犯，後脊梁對著後脊梁，各走各的路，各投各的店兒！」

馬鳳蘭看著自己的法寶全都施展不開了，只好掏底兒。她的神情一轉，低聲問：「桂英，聽說有人硬逼著你下地幹活兒？」

孫桂英大聲喊：「哎，逼字兒怎麼講，這老太太呆煩了，坐悶了，興頭來了，想到地裡勞動勞動，活活身子，散散心，你管得著嗎？」

「割麥子這差事，可是苦莊稼活兒裡的最苦的莊稼活兒，我怕你受不了哇！」

「我孫桂英不是糖人氣吹的，不是紙人漿子粘的；這一百多斤，實實在在，除了骨頭就是肉！告訴你，誰想小瞧我也不行，我不於是不幹，幹就幹出個樣兒來！」

「我是說，你願意幹，就跟隊長要求一聲，留在場裡，那邊活兒輕點兒，有空子到樹下邊涼快涼快。大五月天，日頭在腦瓜頂上掛著，燙土熱麥子在身子上邊烤著，沒處兒躲，沒處兒藏，你真受得了嗎？我不信！」

「你這不是胸脯子帶笊籬撈心嗎？……」

「我是心疼你。其實呢，這種事兒，他們當幹部的應當先想到。你壓根兒沒有勞動過，細皮嫩肉，硬把你打發到日頭地裡去，不用說還幹活兒，就是讓你站在那兒曬半天，也得把你曬壞嘍。他們幹部要是真為別人好，就該照顧一點兒，哪能像勞改犯那樣支使，這不是安心變樣兒地整人嗎？……」

「你別在這胡唚了！」

「我是覺著，事兒不公，有話不說心裡邊憋得慌。明擺著嘛，連福在家的時候，怎麼沒人逼你；連福才抬腿，就給家裡人套枷板兒……」

孫桂英吼起來了：「你沒完啦？」

馬鳳蘭還是不死心，找著最能挑動人心的地方下刀子。她說：「你倒是小事，最可憐的還是你那孩子。別人不知底兒，我可知底兒。這孩子一時片刻也沒有離開過娘的懷，冷不防地這麼一扔，行嗎？趕上這年月了，大人遭點罪就遭點罪，對孩子可不能太慘……」

孫桂英扭身回屋，想抱起孩子就走，剛要下手，又停住了，小聲呼喚：「寶寶，醒醒，醒醒！」

孩子醒了，使勁兒抓著媽媽的衣裳襟兒。

孫桂英給孩子裹了個小氈子，就朝外走，到了門口，又轉回頭來說：「我們家沒人了，要鎖門了，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馬鳳蘭看看情形，自己的技短智窮，再也沒有什麼辦法對付了，只好嘆息一聲，也跟著往外走。

孫桂英進了韓德大家。

馬鳳蘭正要往自己的家裡奔，迎面碰上了福奶奶、志泉媳婦、玉珍和李秀敏一夥人。

福奶奶說：「馬鳳蘭，你怎麼跑這兒來了，馬長山到家找你去了。」

馬鳳蘭問：「他找我幹啥呀？」

福奶奶說：「割麥子去唄。」

馬鳳蘭奇怪地問：「我不是婦女組嗎？」

福奶奶說：「隊長把你分到馬小辮、馬齋那一組去了，快去找他們吧。」

馬鳳蘭急了：「怎麼，把我跟他們劃到一塊兒了？」

婦女們互相看一眼，全都忍不住地嘻嘻地笑了起來。

孫桂英摻在一夥子婦女裡邊，來到村東南的麥地裡。

這會兒，一天霞光，一地露珠，處處是喊聲、笑聲和「嚓嚓嚓」割麥子的鐮刀聲。

孫桂英就像新媳婦第一天到了婆家，看看什麼都很新鮮，瞧瞧什麼都眼生。她又非常心眼兒多，不住地用眼角察看別人的一舉一動，猜測別人對她的態度。

婦女們來到本隊的麥地邊上，一口氣兒不想喘，就要插鐮刀動手了。

「連福大嫂子，跟我來！」

「孫桂英，跟我來吧！」

好多人都拉孫桂英。孫桂英不知道跟誰去合適了。

福奶奶對她說：「你剛幹活兒，跟她們一塊兒拼可不行，還是跟我挨肩幹吧。」

孫桂英被大夥兒這麼熱心一拉，勁兒上來了，哪肯示弱呢？就說：「我行。就她們幾個，我還跟不上呀！」

福奶奶說：「傻孩子，你不知道她們是一群瘋子，快跟我老老實實地幹吧。等待幾天，磕碰出來了，再跟她們裝瘋去。」

在婦女們的笑聲裡，戰鬥開始了。

孫桂英忍不住要試一下，拉開架勢就要下手。

福奶奶拉住孫桂英，給她比著樣子說：「別這樣，要這樣；不然，一會兒你那腰就受不了啦。」

孫桂英一手攬住麥子，一手插進鐮刀，使勁兒一拉，「嚓」的一聲，割下來了。

福奶奶說：「割麥子得使巧勁兒，別使笨勁兒；要不然，一會兒你那手就受不了啦。」

孫桂英照著老人指點樣子，又割一下子，果真省勁兒多了，接著又來了一下子。清早，麥野裡清新極啦，空氣裡像是摻上了薄荷，吸一口，好像含到嘴裡幾粒仁丹。

孫桂英跟在福奶奶旁邊，一下一下地割著，一會兒，她竟然把福奶奶給丟下了一截兒，差不多追上了前邊的玉珍和李秀敏，別提心裡怎麼樂了。暗想：過去真傻，怎麼把幹活兒看得那麼難、那麼怕呢！其實，沒什麼了不起的，一猛勁兒，把她們都能追過去；照這樣幹他個一年半載的，當個勞動模範又有何難？她越想越得意，恨不能唱上幾句兒，越得意幹著越來勁兒，一眨巴眼睛又衝出好遠了。

婦女們忽然呼喊起來了：

「二隊的上來了！」

「嗨，她們幹得真衝啊！」

二隊的婦女在焦二菊帶領下，正在肩挨肩，頭並頭地往前衝著。

「嗨，一隊的同志，敢挑戰嗎？」

「來呀，割得快還得割得淨哪！」

「一會兒互派代表檢查！」

孫桂英看著這熱鬧場面，心裡更樂。她覺著這比逛廟會、趕大集還有意思；跟孤孤零零地悶在屋裡一比，更不是一個滋味兒了。

她轉回頭，非常神氣地喊：「福奶奶，跟她挑戰，怕什麼呀！」

福奶奶在她前邊答話了：「挑，挑！焦二菊，你們要是輸了，可得給我們唱個歌子聽啊！」

焦二菊也喊開了：「沒問題。你們要是輸了，得給我們扭個秧歌舞！」

孫桂英這才發現福奶奶割到自己前邊去了；別的人早就大老遠了，只能看到她們一起一伏的紅的、白的、花的脊梁背，再看不清誰是誰了。她忽然有點著慌，猛勁兒割了幾鐮，手掌心像紮了幾根針。

人們全都不喊不叫了，全都悶頭兒使力氣，滿地裡除了一陣一陣飛過去飛過來的麥黃鳥兒叫，光剩下一個聲──「嚓、嚓、嚓……」

孫桂英被丟在大後邊了。

麥子影兒轉了，太陽高了，好像一盆熱火炭。

孫桂英滿臉流汗了。她抹了一把，抬頭看看大老遠的人，低頭割了一鐮；心想：該歇歇了吧？怎麼他娘的這麼熱呀，也不來點風！

風來了，一股一股的，好像揭開了鍋蓋，全是熱氣。

孫桂英直了直腰。她喘了口氣，根本看不到前邊的人影兒了。又彎下身割了一鐮刀，心想：該打打尖，吃點什麼了吧？怎麼他娘的這麼餓呀！

毒太陽曬著，熱地皮燙著，胳膊、臉上被麥芒兒掃過，又被汗水一浸，像刀子割，像針尖兒扎，疼極啦！

孫桂英咬著牙、憋著勁兒割呀割呀，遠處好像有人喊她，喊她「媽媽，媽媽」！對啦，孩子這會兒找媽吧？渴了沒有，餓了沒有，摔著了沒有？

福奶奶從對面割回來了。

「福奶奶，您怎麼割我這壟呀？」

「我接你一截兒。」

「我行，我行，一會兒就追上啦！」

「你頭一天幹活兒，幹得這麼麻利、這麼快當，真叫不簡單呀！」

「您不接我，我也能趕上去。」

「初學乍幹，可不能硬拚。」

一夥子婦女也割回來了，分截兒幫著割孫桂英剩下的那一溜兒孤單的麥壟兒。

「休息一會兒吧！」

「哎，休息啦！」

婦女們呼喊著四散開了。有的奔地邊的大樹，有的奔山坡下的土坎子。年輕人不怕熱，

也不覺累，就滿地追趕被驚起來的野兔子和鳥兒。

這會兒，就是有樹葉兒那麼大的一片陰涼，孫桂英也要往底下鑽。

福奶奶說：「連福家，半晌午了，你回家吃點東西吧。」

孫桂英還嘴硬：「不，不，還沒有收工哪。」

福奶奶說：「隊長關照過，頭幾天讓你多歇一會兒，該回家看看，就回家看看。」

「我不累，一點兒也不累！」

「你不累，也該看看孩子呀！」

「對啦。那孩子壓根兒沒有離開過我，準哭哪。我去看看，再回來。」

「多歇歇再回來，不用急。」

孫桂英搬動著兩隻木頭似的大腿，繞著麥個兒、麥壟兒，往村子裡走。她怕別人知道她半路上收兵，更怕別人問，就躲著走，而且假裝輕鬆自在。

躲也沒有躲過，一簇麥個子後邊躥出了焦二菊。

孫桂英這下可傻眼了：遇上別人還好說，怎麼偏偏巧巧地遇上個她呀！她是個張飛的鼻子李逵的臉，舌頭又比刀子厲害，她要一吵一嚷，全世界都知道了。

焦二菊已經到了跟前，好像要花錢買，眼睛帶著鉤子瞅孫桂英。

孫桂英著急地搜尋有勁頭的詞兒，好把焦二菊就要說出來的挖苦、嘲笑的話頂回去；立刻又拿出一副「早有準備，來了就幹」的架勢。

焦二菊開口了：「哎，孫桂英，今天幹得可真不賴呀！」

孫桂英沒有準備「頂」這一手的材料，怎麼說，又怎麼答呢？

焦二菊繼續說：「不管幹得多，還是幹得少，你這個無產階級，總算給咱們這神聖的事業貢獻一點兒力氣了。趕上開會，我得代表婦聯會表揚表揚你。」接著，又用她在（黨員課本）裡學的話，給孫桂英鼓開勁兒了。

孫桂英見焦二菊說話的神態和語氣，全沒有藐視或者諷刺自己的意思，而是非常熱情和認真，一時倒有點兒像小姑娘見了生人似的害起臊來。

焦二菊說：「就這樣幹下去吧！不蒸包子蒸（爭）口氣，給咱們窮人，給咱們婦女爭口氣。只要是你們兩口子一轉變，咱們東山塢的貧下中農就全都成了摔得脆、叫得響的硬漢子了。」說著，要拉孫桂英的手，「來吧，這兒涼快，還有綠豆湯喝。」

孫桂英一皺眉，抽開手，說：「我回家看看孩子，馬上就回來。」

焦二菊說：「你這手起泡了吧？」

孫桂英張開手掌一看，自己也嚇了一跳。

焦二菊說：「快回家用醋調點石灰敷上，千萬別用針挑哇！」

孫桂英點著頭：「噯。」

焦二菊拿過孫桂英的鐮刀一看，說：「怪不得，你這把鐮刀太笨了。真是什麼人使什麼傢伙。快拿我這把使去吧。」

孫桂英怪不好意思：「這怎麼行呢？你這鐮刀這麼快，換我這鈍的不耽誤你的活兒呀！」

焦二菊說：「我比你有勁兒，快不快的也耽誤不了。快乖乖地拿著吧。」

孫桂英接過鐮刀說了聲：「謝謝啦。」就朝村裡走。

焦二菊回到麥子垛那邊，婦女們誇獎這位代理婦女主任很會心疼和照顧婦女。

焦二菊說：「心疼她、照顧她，為的是換她的真進步、真積極，可不是收買她──你們大夥兒作證，我只借給她一把幹活兒的鐮刀，沒答應她別的。」說著，自己倒先笑了起來。

周圍的人誰都不知道這句話裡邊的典故，對她的一番解釋當然是莫名其妙了。

這工夫，孫桂英已經走進街口。這截兒路本來很短，今天卻覺得非常長，邁一步都艱難；不是家裡的孩子勾著她的心呀，哪管它泥還是水，找個地方躺一下再說！

馬鳳蘭從一條小路上插過來了。她是到老墳地那邊割麥子的，離這裡挺近。原來她一邊幹活計，一邊用眼瞟著孫桂英，等空子，找機會。她想：孫桂英到地裡，幹不了一陣兒，就得受不住，就得耍賴，那伙子一定得整治孫桂英，她就可以順水推舟了。等啊等啊，那邊地裡一直沒吵鬧，倒是孫桂英獨自一個人先走了。她急忙收了鐮刀，抬腿就跑。馬長山問她什麼事兒，她假裝瘋魔，說什麼犯婦女的病，不能跟他們男人說，鬧得馬長山那臉一紅一赤，也不好再問她了。

馬鳳蘭截住了孫桂英，上下打量著說：「桂英，累壞了吧？我早起怎麼說的，不讓你逞能，你偏逞能！聽這些人的胡話幹什麼，他們沒好心，專給人空橋走，打發禿老婆上轎就不管了，哪還惦著你的死活呀！」

孫桂英只管往前走，不理她。

馬鳳蘭追著說：「唉，真不知道心疼人，把人家婦道人家當牲口使；要是連福知道了，得氣成什麼樣兒呀！」

孫桂英還是不說話兒。

馬鳳蘭說：「下午請假吧，嘗嘗味兒得了。你不好說，我讓馬主任替你說一聲。還裝模作樣的瞎逞能哪，我看你倒在炕上就爬不起來了……」

孫桂英的確感到自己有點兒支持不住了，頭昏腦裂，渾身發軟，兩腿打顫。她想：勞動這份苦是不好吃，下午是得請個假，明天……要不，就找克禮說說，到場上去，場上總是輕快一點兒，也有個陰涼，離家近，看個孩子也方便；要不，乾脆，等著過了麥秋，活兒輕點再幹……

馬鳳蘭追著她說：「假好請，你就說來了月經，一遮就遮過去了。他們真敢再逼你去呀！敢逼，就敢吵！」

孫桂英用很大力氣才喊出一句話：「走，走，你不用理我！有腿有嘴，請假我自己會，用得著你呀！」

馬鳳蘭說：「真的，下午別來了……」

孫桂英說：「下午不來？上午我也不來了，早有人准我假了。」說著，要加快腳步，差一點兒摔倒。

馬鳳蘭捧著肚子，哈哈哈地大笑起來。早起留下來的最後一種笑，這會兒才用上；笑完之後，琢磨琢磨滋味兒，心裡猛地一動，急忙轉身往地裡跑。

孫桂英把孩子抱回家，倒在炕上真不能動窩兒了。

院子裡忽然有人喊：「桂英呀，在家沒有哇？」

媽媽的到來，使孫桂英吃了一驚。

她把累呀乏的全忘了，丟下孩子，連忙不迭地跑到門口迎接：「媽，您來了？」

媽媽一邊朝裡走，一邊端詳閨女：「你好像比春天那工夫瘦了好多啦？」

孫桂英說：「馬上就會胖起來的。」

「你鬧病了？」

「沒有。」

「日子有什麼不隨心的？」

「沒有。」

母女倆進了屋。在撩門簾子的時候，孫桂英偷偷地揉了揉眼睛。

媽媽抱起炕上的外孫子，又是親，又是耍，喜歡得不得了。

「媽，您怎麼想起看看我們來啦？」

「要不早來了，家裡的事兒脫不開手。」

「快放下他吧，怪累的，歇一歇。」

「不累，騎一道驢，到小石橋子上才下來，累什麼呀。」

「哪的驢呀？」

「就是那個捎信的小伙子牽去的。」

「喲，誰給您捎什麼信去了？」

「就是叫我來呀！」

「啊？有人打我旗號叫您來的？」

「怎麼，你沒叫我來？」

「嗅，噢，叫了；叫了。」

媽媽從小包裡掏出幾個隔年的胡桃、半熟的杏子，塞到外孫子的手裡，忍不住誇獎起來：

「捎信兒的小伙子可真好哇。真是個天下最好的人。進門就大娘長大娘短，瞧人家說的那話兒，全是家常話兒，句句都有個禮節兒，聽得人心裡舒坦極啦。」

孫桂英心裡納悶極了：這是誰呢？又是什麼用意呢？跑到這麼遠的地方專門替自己接媽媽，還牽著驢，還說好話兒，莫非說又有人在自己身上下了什麼圈套兒？這一回可得小心一點兒了，再不能當壞人的槍桿子使！

媽媽還在那兒又得意又感激地說著：「我不想來，人家不慌不忙，不緊不慢地勸我，真是受人之託，辦自身之事。幾句話兒，就把我的心眼兒說動了。你不知道，咱家那門樓子，頭幾年就該抹抹了，你爸爸那個老積極，跑到工地上給大夥兒去當伙夫，我笨手笨腳，蹬梯子爬高的事兒，哪兒辦得了？求人吧，人家都正大忙忙的，哪好意思開口哇。湊巧，西頭你嬸子西院的那個小三從工地上回來取東西，不知怎麼聽說了，張羅傍晌的時候幫我抹抹。好不容易找到個人，我又走了，怎麼行。我一提，人家那個小伙子真熱心腸呀。大娘，我幫您抹。說幹就幹，那個利索勁兒，就不用說啦，那個巧勁兒，更不用講了；轉眼之間，把門樓頂抹得像玻璃磚鑲的。我看三里五村也找不出這麼一把能手！」

老太太把那個幫她抹門樓的人從頭上到腳下，從挑水和泥，到一抹子一抹子抹泥，誇了個遍。

孫桂英越聽越納悶，越懷疑，心裡真是一個大疑團。

老太太還是誇：「一路走，跟我說一路。過去窮人怎麼苦，富人怎麼壞，新社會怎麼好，農業社怎麼有優越性。婦女應當怎麼提高啦，你們東山塢將來要建設成個什麼樣兒啦，這個那個，說了一大堆。真好聽。聽一路，我都沒有聽夠。還說天下窮人是一家，人家辦的事兒，真像是一家子人那麼親。還囑咐我把這些話都給你講講。等我歇歇，再給你說……」

孫桂英忍不住問：「您怎麼沒讓他進來呀？」

媽媽拍著手說：「把我扶下驢就要走，我怎麼拉他到家坐坐，他也不肯來，應該管人家吃頓好飯。」

「您問他叫什麼啦？」

「喲，一個莊的人，叫什麼你還不知道？」

「莊大，不是一個街的，叫不出名來。」

「瞧，我也沒問，就知道他姓蕭。」

這個「蕭」字，把孫桂英嚇了一跳：「他，是他？」

媽媽也愣了：「喲，你這是怎麼啦？」

孫桂英故意笑笑說：「媽，您知道他是什麼人嗎？」

媽媽說：「不知道，反正好人。」

「人家是支部書記。」

「啊，支部書記？真不得了，你們莊有這麼個支部書記？不是馬，馬，就是你表姨夫嗎？」

「去他媽的吧，他是個大壞蛋，去年秋天就下台了！」

「有這麼個支部書記，你們可真福氣。怪不得這麼愛護人，敢情人家是黨員哪！共產黨裡邊是好人堆兒。」

孫桂英呆呆地站著，這一眨眼的工夫，有多少事情，帶著不同聲音和色彩充溢在她的心頭。她兩手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了。

媽媽嚇了一跳：「桂英，桂英，你這是怎麼啦？」

孫桂英抽抽搭搭地說：「我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造了大罪、大孽呀！我對不起人家呀！連福也對不起他呀……」

「沒頭沒腦兒，你說的是誰呀？」

「就是蕭支書……」

第九十九章

黨支部書記蕭長春這會兒把小毛驢拴在橋邊一棵小榆樹上，讓它啃草吃，自己爬上坎子，奔到正割麥子的人群裡，找到了福奶奶。

福奶奶瞧見他，問：「喲，這麼早就回來了。」

蕭長春說：「早趕回來，好幹點活兒。」

福奶奶見蕭長春左瞧右看，又問：「你找誰哪？」

蕭長春說：「孫桂英不是下地了嗎？」

福奶奶說：「剛走的……」

蕭長春不由得打個愣：「幹半截兒就走了？」

福奶奶說：「是我讓她回去的，吃口東西，看看孩子，就手歇一歇；她還咬著牙，不想回去哪。」

蕭長春這才放下心，說：「頭三腳難踢，咱們得生著法兒幫她闖過來呀！」

福奶奶說：「這個你就放心吧，我們娘幾個捆到一塊兒，怎麼也管得住她。」

蕭長春又問了問孫桂英都說什麼了，有沒有人找過她，隨後，就滿意地轉了回來。一邊走，一邊想著福奶奶剛才談的情況，想著在做孫桂英的工作上，還會出現什麼問題，以及這個浪蕩女人一旦回了頭，將會是個什麼樣子。

他走著，想著，快到小橋頭的時候，遠遠地又瞧見了馬志德小跑著從街口走了出來；就想，應當抓這會這點空子，跟這個地主的兒子談幾句，摸摸他的心思，好加緊做他的工作。馬志德奉了喜老頭之命，到飼養場牽馬套碌碡；馬老四沒有在家，到河邊給病牲口灌藥去了。在那兒替馬老四看牲口的蕭老大讓馬志德拉上一個走，這個小伙子細心得有點兒過分，寧肯多跑幾步路，也要親自來到樹林子裡找到馬老四說一聲，回頭再牽牲口。

兩個人在橋頭上走了個碰頭。

蕭長春先招呼他說：「志德，你這兩天一直在場上幹活兒嗎？」

馬志德連忙說：「是呀，隊長讓我在場裡，喜爺爺也說，我留在場上，好替他跑跑腿。」

於是，他們從家常話談開了，談到村子裡的鬥爭，談到了國家大事。

蕭長春談得多。他的神氣，可以用「泰然自若」來形容。他有信心把這棵年輕的苗子，從黑色的包圍裡挖出來，移植到紅色的土壤上，讓他為東山塢的社會主義建設事業作出他應當作出的事情。他這股子自信是驚人的。他驕傲嗎？不，因為他相信黨的政策的力量，他相信階級的力量，他的信心是從這兒來的；對於這種力量，他不會有任何一點兒懷疑。

馬志德說的很少。他的神態，可以用「心空膽虛」來形容。他對自己沒有什麼信心，對別人更沒有什麼信心；在生活裡，他沒有什麼追求，更談不到什麼理想；如果硬要他說出這些，他只能告訴你，他希望平平安安地過日子。

蕭長春看到了他一點心思，他把他們東山塢的前途，社會主義的前途，把他的理想和計劃，全都詳細地告訴了馬志德；也把黨組織對馬志德這樣人的政策、期望告訴了馬志德。最後，要結束這場交談的時候，他又說：「志德，我再告訴你一條根子。明明白白講，我們永遠不會忘記地主富農是我們的敵人，我們恨他們，要跟他們鬥爭到底，這是永遠都不會含糊的事兒！」

馬志德低聲說：「這個我清楚。」

蕭長春繼續說：「我們把地主、富農當敵人，我們恨他們，還要跟他們鬥爭，倒不是單單因為他們過去剝削過我們，他們坑害過我們，他們把我們世世代代壓迫得直不起腰來。不單是為這個！」

馬志德看了蕭長春一眼，好像說：那又為什麼呢？這句話他當然不敢問出口。

蕭長春說：「老仇是可以清算的。也土改了，也鬥爭了，他們要是低頭認罪，重新做人，我們為什麼還要跟他們為敵呢？問題就在這兒。他們不低頭，不認罪，不甘心失敗，還想再把我們拉回舊社會，再從頭剝削我們、坑害我們、壓迫我們，總是鑽空子想跟我們較量；舊恨新仇加在一塊兒，我們能不恨他們，能不跟他們鬥爭嗎？一句話，是他們要至死跟我們當敵人，逼著我們，非鬥爭不可呀！」

馬志德覺著，這幾句話倒是頭一次聽到；那麼，自己的爸爸，是不是這樣的地主呢？

爸爸的心裡說不低頭，不認罪，可是他已經老了，快要死的人了，他還能幹什麼壞事兒，還有什麼盼頭，硬要當新社會的敵人呢？如果光是心裡想，又沒幹出來，也不會幹出來，還得當敵人看待嗎？他要是敢破壞，當然應當跟他鬥爭；可是，他光是嘴巴說說，誰不興發幾句牢騷呢，牢騷不等於事實呀！對只發牢騷，沒幹壞事兒的地主爸爸，自己這個當兒子的，又該怎麼辦呢？

蕭長春並沒有把馬志德這一點心思全看透，又說：「我再把剛才的話重複一遍。志德，我們沒把你跟你爸爸劃在一塊兒，你呢，也不要糊糊塗塗地把自己跟他劃在一塊兒。他的命不長了，你的道兒還長遠著哪！」

馬志德喃喃地說：「我愁就愁這個。在一塊兒住著，在一個鍋裡吃著，這個界限不好劃。」

「好劃，從思想劃。不論辦什麼事兒，你總想著：我是新社會的青年，我要社會主義，我得跟貧下中農站到一塊兒。這樣，是非就容易清楚了。」

這邊兩個人談著話兒，坎子上走過馬鳳蘭。這個胖女人轉到自己幹活兒的那塊地邊上，一想，那邊全是男子漢，不好起哄，就想起另一個組，那裡有把門虎、瓦刀臉這伙子人。只要告訴她們，幹部答應孫桂英每天只幹一陣兒活就可以收工，這些人就會吵吵起來，也得要求這樣的照顧；幹部要是不答應，那就成亂子了。亂子一起來，讓他們結仇作恨，自己可以藉機會脫身──唉，這一天多可把她曬得夠嗆，也累得夠嗆，她可不能再幹了……

她沿著河邊走，越想越得意，忽然瞧見自己的叔伯兄弟跟蕭長春站在一塊兒，而且站得那麼近，說得那麼熱，不由得大吃一驚。昨個馬之悅看到這個苗頭，馬上對她說了，當時她並沒有往心裡去；一看這情形，倒覺著事非小可，真應當留神了。她想往跟前湊湊，聽聽他們到底兒說些什麼，又怕讓蕭長春看見，這個人可不是個好惹的。正在她為難的時候，身背後又傳來一串笑聲。

玉珍一邊追著，一邊笑著，一邊喊：「嗨，讓我挑一截兒呀，你怎麼包辦了！」

李秀敏一邊跑著，一邊笑著回過頭來說：「這回讓我挑，下一回再輪你！」

「下一回你又搶了，真狡猾！」

「嘻嘻……」

「別跌跟頭呀！」

「跌不了。」

「跌掉下來，我可賠不起呀！」

「掉下什麼來呀？」

「你肚子裡長著的，你自己還不知道嗎？哈、哈、哈！」

馬鳳蘭攔住了跑在前邊的李秀敏：「你怎麼還不回家做飯去呀？」

李秀敏愛答不理地說：「誰這麼早就做飯，瘋了？」

「人家有人早就回去了……」

「我看只有你，我跟你根本不是一路！」

馬鳳蘭心想：糟糕，這娘們也變了，不能跟她說了；玉珍是隊長的媳婦，讓她聽見，準得找上病；想到這兒，又假惺惺地說：「你往地裡挑這麼重的水桶還行呀，快讓玉珍挑著吧。」

李秀敏說：「誰挑著不一樣！」

馬鳳蘭說：「你不是有身孕嗎，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兒；大夥兒也得照顧著點兒，這是性命！」

李秀敏臉一紅，大步地跑了。

玉珍追著李秀敏，看了馬鳳蘭一眼，沒吭聲。

馬鳳蘭心裡貓兒抓地一樣，又氣惱，又嫉妒，又擔憂。她想：這兩口子真要變壞，看樣子李秀敏比馬志德壞得厲害；她要是壞透了，馬志德還保險嗎？得趕緊想辦法給他們治病。

她這麼想著，又朝坎子邊上移了幾步，扒開樹枝兒朝下看看，橋頭上的兩個人全沒影兒了；又聽見樹林子裡有人說話，蕭長春在那兒。對，趕快到地裡找幾個人，跟他說理；昨天在場上，是他包下孫桂英的，得給他一點顏色看看……

黨支部書記替馬老四當家，把馬志德打發走了，獨自來到樹林子裡找到了馬老四。

老飼養員馬老四和放羊的啞巴正在這裡忙著。一頭紅騾子被拴在白楊樹上，啞巴用胳膊夾著騾子的腦袋，兩隻手掰著騾子的嘴；馬老四一手提一隻大海碗，一手拿一把長把的飯瓢子，用瓢子把兒的一頭往騾子嘴裡灌什麼。

蕭長春牽著毛驢走過來，問：「四爺，騾子怎麼了？」

馬老四說：「病啦，給它灌點藥。」說著，把瓢子裡的藥給騾子灌到嘴裡去了。

「挺重？」

「不輕。」

「怎麼在這灌藥哇？」

「就手遛遛它。」

啞巴也「哇啦，哇啦」地叫開了，好像幫助馬老四回答蕭長春。

馬老四一回頭，看見蕭長春手裡牽著的毛驢，問：「怎麼你給送回來了？」

蕭長春說：「我跟道滿一道去的。」

馬老四說：「我佔著手，你把鞍子給卸了，先別飲水，讓它在那邊光溜地方打個滾兒，在樹林子裡啃啃草，一會兒落落汗再讓它喝水。」

蕭長春照著老人的吩咐，給毛驢卸了鞍屜，又把它拉到一塊空地方。

小毛驢用鼻子擦著地皮聞了聞，轉了小圈子，才把四條蹄腿一彎，臥下了。它在鬆軟的土地上舒服地打著滾兒，地上掀起一股子煙塵。

蕭長春這會兒才想起來，從打那天晚上鬧事兒，他還沒有跟馬老四單獨見過面兒。孫桂英辦的那宗醜事兒，老人家知道不知道呢？蕭長春把所有知道這件事的人都囑咐過了，不讓告訴老人，免得他著急上火；也許瞞住了，要不然，他早就跑去跟孫桂英吵了，也會找自己說道說道，就算不得工夫，這回見了，也得跟自己鬧一通。那麼，總瞞著他呢，還是瞅個空子，跟他說說呢？還是自己跟他說說好，順便也就把他勸了：別人傳話，容易走板，也容易把過去了的事兒重新挑起，給這樣一個正直而又體弱的老人增加精神上的負擔。

他想到這兒，使勁兒抖了抖韁繩，把毛驢趕起來，牽著走到馬老四跟前來。

馬老四把最後的藥底兒倒進騾子嘴裡，跟啞巴比劃，讓他先別鬆手，等藥水往下走走；又轉回手，一邊在圍裙上蹭著手上的藥沫子，看了蕭長春一眼，問：「長春，你怎麼好幾天不上我那飼養場裡去了？」

蕭長春說：「過了集不就收麥子了嘛！」

馬老四說：「喝，你倒裝得挺像！你當我是聾子呀？」

蕭長春有點兒慌了，故意問：「您又聽見什麼了？」

馬老四說：「你還瞞著哪？我全知道啦。第二天起早，我就知道了。」

蕭長春說：「過去了，過去了！」邊說，邊等著老人家爆發怒火。

馬老四卻沒發作，倒是嘿嘿地笑了：「我知道你提防著我哪。放心吧，要吵要鬧，那天我就找她個臭娘們去了，還能等今天呀？人家告訴我那會兒，我就說，我不管，長春有本事，他會處置得妥妥當當，我信得住他。」

蕭長春鬆了口氣，也陪著笑笑。

馬老四說：「聽說她今上午到地裡幹活兒去了？你還把她媽給接來啦？」

蕭長春說：「您都知道啦？」

馬老四說：「沒告訴你嗎，我不是聾子。長春哪，往後再有什麼事兒，你不要瞞著我，我不會再發火鬧脾氣了。從打你跟連福鬧了那場事以後，我也跟著大夥兒提高了呀。那會兒我就看出來，你有辦法，你對什麼樣的扎手事兒，都有辦法。就按著你想的那樣子辦吧。你們要是能把這個娘們改造好，連福也好改造了，這可是一件大功勞。這會兒，我最怕白費了你一片好心哪！」

蕭長春感慨地說：「四爺，我還記得我從工地上回來那天，您在河邊上跟我說的那句話。您說：咱們這個社會最能感化人，不管你怎麼不開竅，都能把你感化過來。咱們這個社會為什麼能夠感化人呢？用什麼感化人呢？頭一條，我們有黨中央的政策方針，這個政策方針最英明最正確，最符合大多數人利益，也最經得住考驗；第二條，在黨的領導下，我們擰成一股勁兒鬥爭，不斷地得到勝利，這是最實在的，最能讓人信服的；第三條，就是我們耐心的說服動員工作。您說的感化這兩個字兒，就是這個意思，對嗎？」

馬老四笑著點點頭：「對啦，我就是這麼想的。」

蕭長春說：「我們不光可以把連福、孫桂英這些人教育過來，韓百安這類的人遲早也要被咱們教育過來，連地主家的兒子、媳婦，我們也要把他們教育過來。把消極的變積極的，壯大社會主義革命的力量。咱們眼下的工作，就是這個。」

馬老四點著頭：「行，四爺給你保險，你能幹好！」

蕭長春剛要說什麼，忽然從河那邊的坎子上傳來一片女人們的吵嚷聲。

河那邊的坎子上，有一塊白薯地，馬鳳蘭領著把門虎、瓦刀臉一夥子婦女，像一群大螞蚱似的在白薯壟裡蹦蹦跳跳，想繞過這塊地，奔小橋子。

福奶奶、玉珍、志泉媳婦，這一夥人，在後邊追她們。

馬鳳蘭一邊蹦跳，一邊紙糊的驢大嗓門兒喊叫：「這是合理要求，不答應不行！不答應，我們也要罷工了！」

福奶奶追在後邊跟她喊：「什麼合理要求！大麥收的時候，有這麼早收工的嗎？」

把門虎說：「興孫桂英早收工，也得興我們早收工！大夥兒全是正號兒的社員，沒有副號兒的，要照顧都得照顧，不能有厚有薄！」

瓦刀臉說：「她家有活兒，我家也有活兒；她有孩子，我們也沒斷子絕孫；全是婦女，有什麼兩樣？」

福奶奶背後那伙子年輕婦女，都氣得滿臉通紅，也幫著福奶奶跟這群胡攪蠻纏的人講理：

「人家孫桂英請一會兒假，一會兒就回來！」

「孫桂英有吃奶的孩子，你們要求照顧，你們有吃奶的孩子嗎？」

馬鳳蘭說：「不用騙人，孫桂英親口說的，每天只幹一會兒，就回家歇著！」

把門虎說：「她回家歇著，我們也回家歇著。她是千金小姐的身子，我們也不是鐵打的羅漢！」

瓦刀臉說：「你們能讓她特殊，就不照顧我們一點兒？你們是軟的欺負硬的怕，光便宜你們貧農，這叫平等嗎？」

馬鳳蘭又加一句：「支書昨天在場上口口聲聲說包了她，就這樣包哇？他在樹林子裡，我們找他說理，看他有什麼話回答我們！」

福奶奶說：「找誰說理，也有理在：一個第一天出來幹活的人，家裡又有小孩子，趁著休息，回去看一看，也不為過。」

玉珍說：「快讓她們去吧，好讓支書給她們一點厲害的嘗嘗！」

志泉媳婦說：「讓支書把這群安心調皮搗亂的傢伙整整！」

蕭長春已經聽出了眉目，就大步地朝河邊上走了過來。

馬老四端著藥碗，也跟出樹林子。

也就在這個時候，玉珍又喊了一聲：「福奶奶，您看！」

福奶奶朝小橋頭那邊一看，樂了，衝著馬鳳蘭說：「說你造謠，你不承認，看你們還攪不攪吧！」

孫桂英胳肢窩夾著鐮刀，高高興興地走過了小石橋。她沒看見這邊的人，也不知道這兒又掀起一場小小的風波；更不知道，這風波跟她的關係；她一直奔那塊割了半截兒的麥子地了。

把門虎和瓦刀臉見勢不妙，瞅冷子就來了個向後轉，也趕緊奔向麥子地裡。

福奶奶背後的婦女們更加理直氣壯了，她們一擁而上，圍上了馬鳳蘭：

「這回你還說什麼？造謠沒造謠？」

「你憑什麼說孫桂英親口跟你說她每天只幹一會兒活？」

「走，找支書去，這回不能饒了你！」

馬鳳蘭張口結舌，想要逃跑。

玉珍把她扯住了：「想跑？沒那事兒！」

「坦白！」

「不坦白鬥爭她！」

福奶奶說：「先讓她幹活去吧。看她好好幹不？好好幹，饒她這一回，下不為例；要不好好幹，晚上收了工再跟她算總賬！」

馬鳳蘭「夾著尾巴」跑了。

蕭長春看看馬老四，兩個人都沒有說什麼，又相跟著回到樹林子裡去了。

第一○○章

馬小辮被派到他家老祖墳那塊地裡勞動了。這真是冤家路窄呀！

這八九年裡邊，除了遇到非要到這兒來不可的事兒，馬小辮很少朝這兒邁腳步，連清明節，他都是找一個僻靜的路口燒幾張紙兒，略表一點心意拉倒。他不願意這樣子見他的老祖宗，也不敢這樣子見他的老祖宗。從打他家起了「積福堂」這個堂號起，五代「富貴」，一代比一代土地多，一代比一代長工多、放債多、囤積的糧食多；可是到了他這輩兒，「嘩啦」一聲，全敗了！他覺著沒有把祖宗留下的東西發展起來，保持下去，就是天下最大的不孝。

從獅子院搬到現在住的這幾間茅屋草舍的那天晚上，他衝著天上的星辰發過誓：什麼時候恢復了祖傳的基業，報了仇，雪了恨，再來拜見他的老祖宗。

今天，他被人家逼著來了。開頭，他並沒有想到，也沒有發覺自己已經來到這塊「禁地」。他跟在六指馬齋的屁股後邊，忍怒含恨，不聲不響地割了一陣兒麥子，割到地邊子上，忽然在一叢酸棗棵子裡發現半截兒石柱子。他認識這個石柱子；上邊的「堂」字兒只剩下一半兒，「塋界」二字還清楚可辨。他忍不住地直起身來，朝北邊望了一眼。收到眼裡的仍然是黃燦燦的麥子，那幾個塌陷的土堆子已經被麥浪淹沒。瞧瞧，馬家的富貴、威風，真正成了一掃光！

過去的馬家祖塋是東山塢的一景呀！這地方左靠青山，右傍泉水，坐落正中的那個大石碑正衝著東山塢的村北口，也跟正南邊的柳鎮遙遙相對。為了踩這塊墳地，他家搬動了上百個風水先生，最後才選了這塊地方。靠山是為了「根深蒂固」，傍水是為了「財源茂盛」；衝著東山塢的村北口，村裡的人吃飯衝著它，點燈也衝著它，正中的石碑就刻上了這樣兩行大字：「日受千桌供，夜得萬盞燈」，意思是莊稼人吃飯是給他家上供，點燈是為他家增光；還有一個長遠打算，將來南去二十里的柳鎮都要變成他家的奴才。那時候，行人走到離村五、六里地，就能看到這兒黑壓壓一片，就能聽到這兒的松柏濤聲。……那是何等的氣勢呀！馬小辮常對他的兒女們說：他家之所以一直是地主，一直是吃香的、喝辣的、穿光的、鋪軟的，都因為這塊墳地的風水好……

歇間的時候，馬小辮趁著沒有人留神他，彎著腰穿過幾條麥子壟，悄悄地來到墳地裡。

唉，不見祖宗不難受，這一見哪，真叫慘！最刺他眼睛的，是那幾個露在土皮外邊的樹墩子，幾個積上土、又長了草的碑座兒，還有幾條被犁鏵刺開的、已經長了青苗的壟溝。深仇大恨，一古腦兒地湧上他的心頭。

他想起那一片參天的松柏樹，如今連一根杈兒、一片葉兒全沒有了。土改那年，樹木分給了十幾家沒房子住的貧農戶。馬小辮害怕窮人放了他的樹，破壞了他家的風水，就求馬之悅給他講人情。當時馬之悅威信還不小，加上分樹的人家有幾戶姓馬，怎麼說也好辦；惟獨那個蕭老大，說什麼也要放樹。他說：「長春說話就要成家了，沒個屋住不行啊！」馬之悅說：「這是咱東山塢一景，還是留下好。」蕭老大說：「觀景總沒有住房子要緊呀！」

……

就在這一天中午，蕭長春帶著一夥子民兵，又鋸又砍；不光把他家分的那幾棵砍了，還把幾個沒人手的窮人家分的也幫著砍了。這一下開了頭兒，沒幾天就把整片的大樹給砍了個精光。當時，馬小辮聽到那鋸木頭的聲音，真想拿著刀子，跟蕭長春拼一個死活。他的侄女婿馬之悅把他攔住了。從此他大病了一場。他說：這是祖宗對他的警告。

他想起那三座並排而立的石碑，那碑上刻著的大字兒，如今，連個影子全沒有了。去年東山塢遭了水災，蕭長春領著一夥子人在北邊山口壘攔洪壩，要用大量的石頭。馬小辮聽說他們打那幾塊石碑的主意，非常害怕，就託馬立本轉個彎兒阻止。當時正是排水、耕地的緊張時刻，人們沒有工夫到山裡開石頭，有現成的用了，誰還捨近求遠哪？特別是蕭長春，還把馬立本批評一頓：「這邊是山水口，正衝著那幾塊好地，不壘結實，再來一場雨水，這一片地全都得淤上沙子，就廢了。你不為生產想想，怎麼還有閒心琢磨這個呀！」馬立本說：「這碑是清代的，是古跡，應當保護。」

蕭長春說：「那上邊刻的字兒全是罵我們窮人、給地主搽胭脂抹粉的，我多會兒看見多會兒生氣，早就該推倒它。眼下正好廢物利用。」就在這一天下午，蕭長春帶著一夥子社員，把石碑全給搬倒了，抬走了。馬小辮遠遠地看著那些抬石碑的人，真想拿起菜刀，跟蕭長春拼一個死活。他的侄女馬鳳蘭把他攔下了。他又病了一場。他說：這是祖宗對他的懲罰。

仇哇，恨呀，馬小辮從九年前就跟支部書記蕭長春結下了！

他圍著青草鋪蓋的墳堆堆繞了幾個圈兒，忍不住地掉下幾顆傷心的眼淚。

忽然，從大墳後邊走過一個人來，他一邊繫著褲帶，一邊朝這邊張望。

馬小辮先是吃了一驚，隨後認出是瘸老五，而且斷定他是剛剛拉完屎，所有的怒氣全衝上來了，黃著臉，拍著兩隻手說：「你，你，你怎麼到這兒寒磣我來了？」

瘸老五連忙說：「我沒在這兒拉，在那邊兒，從這兒路過……」

馬小辮還瞪著眼睛喊：「你在那邊，臭味兒就不往這邊刮嗎？你知道不知道，墳塋是陰宅，是我祖宗住的地方，你髒了他，就是髒了我呀！」

瘸老五說：「我在北邊拉的，南風，怎麼能把味兒刮過來呢？再說，我拉完了，就用腳膛土埋上了。」

馬小辮把火氣稍微往下壓了壓，痛苦地說：「不論怎麼著，你也應當到遠一點的地方拉去；不看死的，看活的，看在咱們的交情分上，你也別跟他們扯伙兒欺負我呀！」

瘸老五說：「您越說越把話說遠了。我是誰，您是誰，咱們是患難之交，同舟共濟還來不及呀，哪還談到什麼欺負不欺負的。您不信去看看，我明明是拉在溝裡了……」

馬小辮又一愣：「什麼，那邊還有溝啊？」

瘸老五說：「就是去年支書領著排水挖的溝呀！」

馬小辮叫了一聲：「媽呀，在我祖宗陰宅上挖溝了？」

瘸老五說：「為了六月連天往金泉河裡排水，連福想平上種莊稼，蕭長春都不讓。」

馬小辮再不顧多說，踉踉蹌蹌地繞過老祖墳，果然瞧見一道深深的土溝橫插在他的祖塋地中間了：「天哪！我這墳地是四四方方一塊兒，這不割成兩半了嗎！」

瘸老五說：「幸虧沒有挖到墳……」

馬小辮跺著腳：「敢！敢！反天了？挖墳滅祖，那還了得！要那樣，不用說之悅、風蘭，就是天老爺下來，也攔不住我，我不拼了命才怪！」

瘸老五左右看看說：「您小聲一點兒。」

馬小辮搖著腦袋，絕望地說：「唉，活著的人不給活路走，死了的人也不給死路走，連秦始皇都沒這樣對待過咱們這號人，他姓蕭的算把事兒全幹絕了！」

瘸老五陪著嘆氣，說：「別說你們財主，就是我這做小買賣的，不是也沒有路兒走嗎？亙古至今，哪有做買賣的人不賺錢的？賺錢的買賣人哪有不在份量上求點財的？又哪有不買賤賣貴和摻點假的？可好，這一套全不行？往酒裡摻了半碗水，罰了我十碗酒的錢，還不讓我代銷了；要不是馬主任疏通，我那小鋪也關了。您說，我有路走嗎？」

馬小辮又嘆息一聲說：「看看走到什麼地方才是一站，我要睜著眼睛看一看。」

瘸老五勸他說：「快了。您也別光為一點小事情動肝火。得忍一忍，還得往長看。」

馬小辮立刻明白了瘸老五這話裡邊的意思，也領會了這番好心，怪自己不該因為自己人拉了一泡屎就翻臉，苦笑了一下，說：「上年紀的人了，讓他們把我欺負得滿腹怒火，又不敢冒，跟自己的人見了面，免不了就露出一點兒來。唉，有火不對自己人發，敢衝人家來嗎？還沒到那一天呀！」

兩個人唉聲嘆氣了一陣子，聽見地邊子那邊馬長山喊人們喝水，就分成兩路，一個往東繞了個小彎兒，一個往西繞了個小彎兒，回到坎子上。

那些被太陽曬紅了臉，又被汗水洗了身子的社員們，聚在地頭上說笑著。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躺在草坡子上了。他們見馬長山把水桶放在那邊，就都圍過來拿碗舀水喝。馬長山一邊用帽子扇著風一邊說：「碗不多，大夥兒輪著使吧。哎，別使瓢子喝，那是舀水用的呀！」

「這會兒要來個大西瓜，那可就真來勁兒了。」

「美的，要來瓶子汽水不就更來勁兒啦！」

馬長山忽然看見坐在地上的韓百安腿底下壓著一塊木頭橛子，就問：「大叔，您這是從哪兒弄來的呀？」

韓百安說：「拾的，帶回家燒火使。」

旁邊人諷刺他說：「真會過日子，做活兒還帶著拾柴火哪！」

韓百安認真地說：「扔在那兒也是糟了，多可惜了兒的呀。順手拾起來，有啥不好呢？別看一根，做飯缺這一根，就開不了鍋。」

馬長山從韓百安腿底下抽出來一看，著急地說：「唉，這哪是什麼柴火呀，有用的！」

韓百安連忙說：「是我撿的。剛才我到墳地上轉個彎兒，見它在地下插著，差一點兒把我絆個跟頭，我就把它拔下來了。」

馬長山說：「這是蕭支書挖河去之前，專門領著一夥子人插上的，怕不結實，還拿鎬砸了好幾下子哪。」

韓百安說：「瞧你說的，人家支書又不是孩子，還能插橛子玩呀！」

馬長山說：「不信您再看看去，不光是這一根，十幾步遠就有一根。」

韓百安這才有點兒急了：「真的嗎？插那個幹什麼用呀？你可別逗我呀？」

馬長山說：「我多會兒跟您鬧著玩過？這些橛於是標記。蕭支書說，等把河修過來，就在北邊坎子下頭，咱們要從河那邊往南修個大幹渠，就按著橛子插的路線挖……」

韓百安這才信了，說：「真是的，我還當……等我再把它原封地插上吧。」

馬長山說：「不用啦，您交給我，我一會兒得到那兒檢查檢查，順手把它插上就行啦。」

於是，人們拿木橛子當引子，熱烈地談起就要修通的河道，就要挖掘的大渠，就要改變的新天地。

「嗨，將來呀，河水一引過來，這金泉河兩岸的土地全都變成稻田了，等著吃大米吧！」

「還將來幹什麼呀，今年冬天就動手改地，開春就種，明年秋天你就吃大米啦！」

「聽蕭支書說，那水澆完了稻田，流出來，還能流到下邊的地裡，澆棒子、高粱什麼的。」

「節約用水，他可真會算計。」

「山坡子栽上果樹，也得用水澆吧？」

「當然啦。咱們還要修揚水站，多高的地也能澆，這叫把河搬到山上去。」

不大開口的韓百安，也被大夥兒的熱乎勁感染了，咧嘴笑著，忽然想到一個新問題，他問：「這河兩邊要修成了稻田，這墳地呢？」

馬長山說：「墳地還不好辦，誰家的，誰家選新地方，由生產隊出幾個人幫著搬搬家就行了唄。」

韓百安說：「我覺著不能讓它泡在水裡哪。」

馬長山說：「那不成了水晶宮啦！」

眾人一陣哈哈大笑。

笑聲裡，地主馬小辮兩條腿一軟，坐在地上了，壓倒了一片麥子。

幸虧人們光顧笑，沒有留神他。

只有一個人早就看到了馬小辮的變化，那就是小鋪的瘸老五。他一邊假裝喝著水，一邊偷著看馬小辮，那眼色不能說沒有一點兒「幸災樂禍」的味兒，這當然出於一種臨時的報復。

他一見馬小辮癱在地上，才趕忙把臉扭到一邊兒。

人們還在興奮地議論著。

「聽蕭支書說，咱們還要修一個小型發電站哪！」

「嗨，那就要點電燈了。神！」

馬長山衝著韓百安說：「大叔，您看看，走合作化的道路多有奔頭呀。要是搞單幹，您就是能買下多少房子，置下多少地，也不用想讓旱地長出大米來，更不用說發電用電燈了。您說對不對？」

韓百安低著頭，笑了笑說：「要是真能走到那一步，真是這麼一回事兒。」

馬長山說：「當然真能走到這一步啦。咱們農業社說到哪兒，就辦到哪兒，有咱們蕭支書頭邊領著，大夥兒跟著幹，準能辦得到，不信您等著，說話就要到了。」小伙子說著，不知道怎麼想到地主身上了。又轉了話題：「嗨，如今咱們農業社能辦到的事兒，不要說咱們這些小門小戶辦不到，就是過去專會剝削人的地主，也不用想辦到。不信咱們擺擺看吧。」

人們附和著：「那是真的。過去財主們生著法兒發大財，可是哪個地主讓這地裡長出過這麼好的麥子？地還是那地，收成可不是那個收成了。」

「地主最會挖心挖肝地逼著長工給他們整治地，他們沒有想到種大米；其實，他們就是想了，也辦不到，多大的地主能挖來一條河呀。」

「地主最會坑害別人，自己享福，什麼餿主意、鬼辦法都想得出來，可是他們點過電燈嗎？我們說話之間就要點上了。」

馬長山說：「昨天早上咱們新隊長在場上給地富講話，讓他們好好勞動改造，說得句句有理。那些地主要是真認罪，真看到前途，看到真正的好日子就在前邊，就應當好好地勞動改造，別盡想歪門邪道兒！」

「想歪門邪道兒也想不通啦。越想越給自己找罪。」

「你說那個不行，他們可有他們一套鬼算盤哪。」

「那全是做夢娶媳婦的事兒。」

「哈、哈、哈！」

在這放聲大笑裡，馬小辮和馬齋把牙都咬倒了。

「哈、哈、哈！」

第一○一章

休息過後，地主馬小辮又跟別人膀頂膀地幹了一陣兒，就再也支持不住了。不是因為腰酸，也不是因為胳膊疼，是他心裡邊太難受。傍晌午，他跟小組長馬長山要求早一點兒回家，說是鑰匙在他手裡，他不回去開門，兒媳婦不能進家做飯。

他打開大門，走進來，又回手掩上了；從院子走回屋裡，又轉回院子，後腦勺上那根小辮子，像一條曬乾的長蟲，在彎塌的背上搖來擺去。

場院裡的熱鬧聲音，傳了過來，硬往他耳朵裡邊鑽；那「卡嚓卡嚓」的鍘刀聲，像是鍘著他的肉；那「吱咀吱咀」的碌碡聲，像是軋著他的心。他從衣裳兜裡掏出一盒火柴，托在手上看看，又倒在另一隻手上看看，牙齒咬得「吱吱」響。他心裡邊發狠地說：「他媽的，我一把火，把麥子全燒光，燒成灰，叫窮小子們樂去吧！」不知不覺中，火柴盒讓他攥碎了。

他又長長地嘆了口氣，背過手去，輕輕地捶著又酸又疼的後脊梁骨，在院子裡邊轉著圈子。

他家祖墳的那種淒慘的景象，在他眼前邊擺過來，又擺過去；地邊上人們那些刺心的話兒，在他耳朵裡響一陣兒，又一陣兒。蕭長春就要領著窮人修渠了，就要在他家那祖墳地上挖溝了，就要把他的老祖宗「掃地出門」了，就像一九四八年把他馬小辮從獅子院裡趕出來那樣，這一回他這馬家門的風水全完了，老根子都要讓他們給挖斷了。他衝著南邊罵道：「姓蕭的，你也太毒狠了，樹你給放了，碑你給推了，還要挖墳掘墓搞我的老祖宗？你還給我們地主一點活路不給呀？這一回，你這美夢就不用想做成，有你沒我，有我沒你！拼了！」

兒媳婦李秀敏回家做飯，一推門就瞧見了她的公爹。她起心發煩，又起心發火。過去，她怕這個陰森森的老傢伙，最近她有了怨恨，恨這個可惡的老傢伙怎麼不快點兒一挺腿死了，自己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她憋著一口氣，脖子一扭，眼皮一垂，繞著走過去了。

馬小辮在背後喊：「喂，志德哪？」

李秀敏眼皮不抬地說：「場裡哪！」

「他死在那兒啦！」

「沒收工嘛！」

「見你姐沒有？」

「沒。」

「你也死啦？」

「比死人強不了多少！」

「媽的！」

李秀敏抱柴火點火做飯，心裡邊也罵了一句。

馬小辮生了會子氣，又湊到廂屋門口問：「你到哪兒幹活兒了？」

李秀敏一邊刷鍋，一邊回答：「西地。」

「你怎麼跑到那去啦？」

「我跳組啦。」

「跳到哪個組去啦？」

「福奶奶她們那個組……」

馬小辮一愣：「嗨，你怎麼不跟我們一個組，跑到那個組去啦？啊？」

李秀敏說：「克禮讓我去的，福奶奶她們要我。我又不是地主、富農，幹嗎跟你們一組幹呀！」

馬小辮被說個倒憋氣，停了停問：「她們都跟你說什麼了？我問你哪，跟你說什麼啦？」

李秀敏賭氣地說：「什麼都說了！說農業社好，社會主義好，跟貧下中農走一條道兒好；讓我們管著你點，老老實實地改造，別讓你光想著幹壞事兒！……」

馬小辮一跺腳：「屁，你就跟他們說，我越改造越好了，讓他們放心吧！」

李秀敏又到水缸跟前淘米。

馬小辮壓了壓氣，又湊到跟前問：「你沒聽見什麼，也沒有看見他們幹什麼嗎？」

李秀敏暾葫蘆摔瓢地說：「當然看見啦！割麥子，拉麥子，軋麥子，人人都在幹好事兒！」

馬小辮火了，又耍開了地主的威風：「媽的，你這是對老人家說話哪？你是想怎麼著呀？」說到這一句，又緩了口氣，「別聽了人家幾句宣傳，就糊塗了，羊皮貼不到狼身上，他們是貧農，咱們是地主，人家不會拿你當近人看；在外邊說話、辦事可要小心著，免得讓人家繞到裡邊，咱一家三口都沒好。」

李秀敏一轉身回到屋裡，把門一掩，把米往鍋台上一撂，坐到炕上，就生開氣了。

這個李秀敏是玉龍莊的娘家，跟馬小辮死去的老婆生在一個村子。家裡是個中農，從小就手巧、老實。馬小辮的老婆不知道怎麼看上了她，爸爸又想巴結財主，順順當當地就把婚事訂下了；大軍進關那會兒，又糊里糊塗過了門兒。那年她才十六歲，男人比她還小三歲。

這將近十年間，她也是糊里糊塗過來的，一天到晚，像一頭啞巴毛驢似的，只知道悶著頭兒幹活計，也沒有什麼憂愁和心事。馬小辮喜歡那個在北京唸書的兒子馬志新，說馬志德沒出息，從來沒個好顏色給他看，爺倆心裡邊總是隔著一層；兒子對老子也是滿肚子怨氣，又無可奈何。因此，小兩口患難與共，互相體貼，感情倒還不錯。李秀敏的年紀慢慢的大了，村裡邊這個運動那個運動，她雖然沒有直接參加過，總還沾上了邊兒，知道的事情也多了；特別是同村的姐妹玉珍跟焦克禮結婚之後，看看人家那日子，比著自己這日子，想著人家的前途，也琢磨著自己的前途，她開始羨慕別人的進步、向上的勁頭兒了。最近發現肚子裡懷了身孕，她又開始考慮起往後日子的安排。她有了苦惱和憂愁。這幾天，獅子院的福奶奶故意找她到獅子院串門兒，多方面體貼她，今天又讓隊長把她編到自己那個小組，跟玉珍在一塊兒，大傢伙有意地跟她宣傳了許多新道理。她對自己的處境，對自己這個生活樣子更加不滿；回到家裡，越發覺著處處不順心……

她沒有什麼覺悟，很多道理知道的也淺，卻意識到自己這個家很危險，早晚會出點什麼事兒，他們兩口子要吃掛牽。可是，這個家她離不開，跑不脫，她把一切怨恨都歸到那個陰森可怕的公爹身上。

院子裡的馬小辮，本想大罵兒媳婦幾句，又覺著正晌午，獅子院的人也該回來了，一吵鬧，準得又要惹起一場麻煩，只好忍住。他抬頭看看天，天空飛跑著大塊大塊的雲彩，就又嘆了口氣。自從那天二兒子馬志新來了那封喜信，他的心一時一刻都沒有平靜過；村子裡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沒有影響他那焦急的心情。他盼著北京的小兒子快點兒來到，快點來一場大變革。可是，一天一天地過去了，兒子的影子都沒有，馬之悅不光沒有能力制住蕭長春，也沒有抓住東山塢的韁繩，反而挨了一頓整。村子裡一切事情，就像天上這毒熱的太陽一般，該怎麼運轉還是怎麼運轉。馬小辮要是有一隻長爪子，一咬牙就能把太陽抓下來，摔它個粉粉碎！

馬鳳蘭走進院子，一句招呼沒打，溜進北屋去了。

馬小辮一樂，剛要跟進去，瞧見後邊又來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六指馬齋，一邁門檻兒就笑嘻嘻地說：「找口水喝，真渴呀！」

馬小辮說：「屋裡有涼白開，管夠。」

馬齋轉著腦袋在院子裡瞧瞧，也進了北屋。

馬小辮又在原地停了片刻，見廂房裡的兒媳婦沒有動靜，才跟進北屋來。

馬鳳蘭愁眉苦臉，馬齋卻喜笑顏開。

馬小辮看看兩個人不同的氣色，心裡邊突突直跳，就小聲問：「風蘭，怎麼著啦？」

馬鳳蘭咧了咧嘴說：「還怎麼著哪，看不見嗎？三天麥子收上來一半兒了，再過三天，割完了，場一打，就分他媽的了；咱那事兒，不光沒個屁的影子，還不斷出岔子。」

馬小辮也陪著咧咧嘴，問：「之悅怎麼說的？」

馬鳳蘭說：「他總說別慌別慌，看看風向，等等機會。什麼風向、機會，我看越來越糟心啦！」

馬齋嘻嘻一笑：「我跟你的看法可不一樣。我看是越來越好了。」。

馬鳳蘭拍著大腿說：「怪事兒，怎麼會越來越好了呢？你別給我開心丸兒吃啦！」

馬小辮說：「馬齋說的有理。不是越來越糟，是會越來越好；就是太慢了，讓人急得慌。」

馬齋說：「這話嘛，你想想，剛開始知道這件事兒的時候，咱們光盼著志新回來，就沒想到鄉裡還有跟咱們一路心思的人。有個李鄉長，比誰都頂用啊！」

馬小辮說：「對啦。如果不是真要從上往下大變革，李鄉長心裡就是怎麼著，也不敢站出來給之悅撐這個腰。蕭長春這伙子村民，知道什麼。他們還把去年的黃曆當今天的看哪。可人家鄉長是通天的。」

馬鳳蘭聽他們說，想了想，臉色也轉過來了：「讓你們這麼一說，我心裡邊也開竅了。老馬也說，蕭長春一沒上縣，二沒得到上邊指示，還是按著王書記走那會兒留下的舊辦法辦，其實，上邊變個啥樣兒，他也不知道。老馬還說，李鄉長跟他的心思一個樣，他估計李鄉長得到上邊的指示了；看樣子，上邊正鬧的衝，到咱鄉下也不會太晚。唉，我愁的還是那麥子。要是等裝到倉裡，讓他們分下去，跟咱們走的人，覺著沒啥油水了，幹著也不會起勁兒；窮人們吃飽了，佔了便宜，更不好對付，保蕭長春駕的人更多了；志新來了一看，是這個樣子，還算什麼典型？他回去可怎麼交代呀！」

馬齋說：「這倒是真的。」

馬小辮咬牙切齒地說：「蕭長春這小子活的真結實，他也不鬧上一場病；他要是趴炕上幾天，打麥子、分麥子的事兒也能推遲一些呀！」

馬齋說：「要是下幾天雨就好了。其實，這會兒是一刻千金，遲一天分麥子，志新早一天到，李世丹早一天來，大鳴大放早一天開始，諸事全好辦了。」

馬鳳蘭不由得隔著窗戶鏡朝外邊看，說：「這天氣倒是掛樣兒，快下一場暴雨吧！」又想說什麼，看看馬齋，咧著嘴，搖搖頭，沒有開口。

馬小辮耷拉著腦袋想了想說：「不能光等人，也不能光等天，咱們還得想辦法幹一傢伙！」他也像要說句什麼難開口的話，也噎住了。

屋裡的人說話的時候，李秀敏悄悄地走出廂屋，站在北房窗前聽了聽，正好聽見馬小辮最後這麼一句，心裡打個愣。這話沒頭沒腦，又都不說了。她正不知道怎麼好的時候，她的男人馬志德從外邊走了進來。

馬志德在小橋子上跟蕭長春談了一陣話之後，就牽著牲口回到場上，跟大夥兒一起軋場。

喜老頭一邊幹活兒，總抓機會跟馬志德說話兒。這小伙子比起他弟弟馬志新當然是好多了，村裡人一向沒有另眼看過他，可是他自己倒總是有意無意地把自己劃在地主的圈子裡邊。他平時只是老老實實地幹活兒，別的啥事兒都不貪，也不想，處處小心謹慎，惟恐走錯了一步。

他這種為人，別人覺著矛盾，他自己也覺著矛盾。有一回，大灣演電影「白毛女」，他看得挺起勁兒，看到黃世仁逼楊白勞賣閨女和搶喜兒的時候，他也氣得咬牙切齒；看到楊白勞被害死、喜兒逃到野山上，他也掉了淚，反過來更恨黃世仁這個地主。怪也就怪在這兒：他恨的只是黃世仁這樣的地主，不恨他爸爸這樣的地主，他覺著他爸爸跟黃世仁根本不一樣。為這個，喜老頭他們好幾個老貧農給他講過許多馬小辮當年殘害窮人的事情，小兩口也發生了好幾次爭論。

李秀敏瞥了男人一眼，提著腳後跟，回到廂屋。

馬志德跟進來，小聲問：「誰來了？」

李秀敏說：「你那姐，還有六指！」

「又幹什麼來了？」

「還有好事兒嗎？你那姐姐，東家子出，西家子進，到處搬是非，一點活兒都不幹，硬讓人家掐著脖子去了，還沒幹一個整天，又瞎起哄。剛才在河邊上又想鑽人家空子，讓人家給整的，唉……」

「咱倆少沾她的邊兒就是了。」

「唉，我真怕……」

馬志德安慰媳婦說：「怕什麼呀，咱們該幹活幹活，該吃飯吃飯，東不說，西不道，得了。」

李秀敏兩手捂著跳個不停的胸口，說：「光你那姐姐一個人還好辦，我就怕咱倆吃你爸爸的掛落兒。」

馬志德說：「沒事兒。甭聽他怒氣沖天，不敢於壞事情，我有把握。」

李秀敏說：「你有什麼把握？玉珍說，村裡鬧土地分紅、鬧糧都許有他的份兒。」

馬志德搖著頭說：「瞎說！你見他到哪兒鬧去啦？是在街上擺糠餑餑、打孩子了，還是往外邊運糧食了，還是把幹部攔住吵啦？」

李秀敏說：「他敢那麼鬧呀！人家都說他表面上裝老實，背後使壞水兒。」

馬志德說：「那是懷疑。他的怨氣是有一點兒。他總是不開通，總心疼過去的房子、土地、產業；一想到這些東西讓別人分了，他就像丟了魂、摘了心，這全是自私思想。韓百仲大叔在會上一再說，過去舊社會不合理，富的富，窮的窮，富人剝削窮人；這會兒把剝削人家的東西歸還大家，就對了嘛。有什麼心疼的。我聽著這些話，是挺對的。爸爸就是想不通。我也勸他，地主挨鬥爭、挨管制，又不是你一個，全國都這樣，有人家，有咱們，這是潮流，誰擋得了？我還跟他說：就算把這些東西全歸還你，你能有多少年的活頭，你能帶到棺材裡去嗎？」

李秀敏又氣憤起來說：「他是黑心到底了，做夢都想再當地主剝削人，還說為咱們好。他真有好心對咱們？」

馬志德說：「你管他有好心沒有好心，咱們老老實實的勞動，比什麼都保險。你不用擔驚受怕，他也就是在咱這院子裡鬧鬧，圖個痛快，壞事兒他不敢幹。他不是那種地主……」

「你總護著他，他是哪種地主呀？」

「不是我護著他，他真不是那種壞地主……」

「地主還有好壞呀？你沒見他勁頭一上來，就恨天恨地要吃人哪。我看沒有比他壞的了。」

「不對。有的地主就毒社裡的牲口，燒社裡的穀子垛，那才是壞地主。爸爸幹過這個嗎？沒幹壞事兒，怎麼算是壞地主呢？」

「你還替他搽粉哪！那天晚上，他敲開咱們門，滿嘴都說的什麼呀！剛才我還聽他說：『不能光等人，也不能光等天，咱們還得想辦法幹一傢伙！』你聽怕人不！」

「說是說，幹是幹，那是吹牛皮、發怨氣哪，他沒膽子幹壞事兒。他要是真敢胡鬧，不用說你不答應，我也得跟他拚命。他能活幾天，咱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李秀敏明知道男人比自己還要糊塗，可是她又沒有更充分的理由說服男人，就又嘆了口氣：「唉，這種日子，我真過不下去了，哪一天，哪一日，是個頭呀！」

馬志德總覺得自己對地主的爸爸有底兒，也就比較輕鬆。他笑笑說：「別胡思亂想了，到哪節兒說哪節兒。剛才支書跟我說了半天話兒。他讓咱們好好幹，讓咱們跟農業社一條心，從心裡跟爸爸劃清界限。這一點，我保證能辦到。你看，沒把你分配到地富那組去，還把我留在場上了──在場上幹活兒的全是可靠的人。領導上對咱不錯呀，你還有什麼發愁的呢？」

李秀敏說：「人家大夥兒越對咱們好，我越覺著咱們家你這個爸爸要是幹出壞事兒來，咱們越對不住大夥兒了。」。

馬志德說：「我讓你放心，你就放心好了。我有底兒。九年前他就喊著要拚命，拼了幾回？一回也沒有拼過。蕭支書剛才還說，只要他不幹壞事兒，還是要給他出路的。咱們也得給他出路才對。」

李秀敏說：「我看他只要死路一條！」

馬志德說：「他有幾個腦袋敢玩命？他那勁兒全在嘴上哪。」

李秀敏痛苦地搖搖頭：「你就這麼想吧，早晚得吃點虧。」

馬志德說：「咱們快做飯，吃飽了，你好歇歇，你身子重，得知道保養一點兒。」

小兩口一個鍋上、一個鍋下做著飯，還在反覆著他們永遠也沒個盡頭的爭論。

這當兒，北屋的三個人已經說到非常嚴重的問題上邊了。

馬小辮萬分痛苦地把農業社有一天要挖他家的祖墳的事兒告訴了馬鳳蘭：「我的天呀，都活到這步田地了，我還有什麼活頭呀！你說說，連祖宗都保不住了，活著還有什麼臉，還有什麼味兒呀！」

馬鳳蘭可能是有點兒「現代化」的思想，對於祖墳不祖墳的，她沒有閒工夫多想它。她又不能違背她的大伯，就陪著咬了咬牙，表示很憤慨。

馬齋可能是有點兒「旁觀者清」，他覺著為了幾堆爛骨頭不值得這麼傷心。他也不能夠說逆著耳朵的話兒，也陪著嘆了口氣，表示很同情。

馬小辮說：「這一回我真要跟他姓蕭的拚命了，誰也不用想攔住我！」

過一會兒，馬鳳蘭又挺神秘地把蕭長春他們要拉攏馬志德的事兒跟她大伯講了一遍：「您還有心有腸的護著死的，不如花點心思管著活的。他們要從咱裡邊抽勁兒拉人，這可不得了呀！」

馬小辮一聽，全身都軟了：「哎呀呀，他們真要置我死地呀！挖我的祖宗，又要挖我的後代，好狠毒呀！」

馬齋覺著這件事兒倒是非常重要的，就說：「哎，這可是大問題兒。咱們爭呀，鬥的，為什麼呢？還不是為了後輩兒孫嗎？孩子們要是讓他們戳戳壞了，真跟你劃清了界限，咱們的行動坐臥全都不方便了，更沒什麼盼頭了。」

馬小辮想了想又說：「志德這小子出息沒有多大，孝順還是孝順的，我看他們拉不動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是故作鎮靜的，想在親家馬齋面前保持一點兒家長的尊嚴，其實，他心裡亂極啦。

馬鳳蘭說：「這您可別大意，這年月的年輕人，腦袋瓜兒靈活著哪。說變就變。」

馬齋說：「那倒是。蕭長春他們那伙子人，手腕多著哪，這一程子，有多少規矩人都讓他們給拉過去了！我們立本不險嗎？要不是我跟馬主任眼睛盯得急，手把得緊，早就讓他們給同化了。」

馬鳳蘭說：「立本是個光棍兒，我們家那個有娘們。那娘們身在曹營心在漢，胳膊肘早想朝外扭了；她要往那邊一插腳兒，志德還不在屁股後邊跟上！大伯，您可千萬不能大意呀！」

馬齋說：「這話說得有理。要管教就得早動手，晚了，更要費勁兒。這種事兒我可經歷過。」

馬小辮被兩個人說得心裡更加沒底兒。怨恨、怒氣，往一塊兒絞，恨不能馬上把兒子馬志德拉過來，狠狠地踢幾腳。這會兒在馬齋面前，他只好忍一忍。

他們又嘀咕一陣子，兩個客人告別了，先出去的是馬齋，後出去的是馬鳳蘭。每個人臉上都是一片倒霉氣。

馬小辮在陰暗的屋子裡兜了個圈子，不住地唉聲嘆氣。他覺著，自己這會兒讓人家給擠到絕路上，再沒有什麼回頭放腳的地方。他衝著窗戶發狠地說：「蕭長春哪，蕭長春，你想讓我連根爛了？沒那日子，這回我要跟你動真的！」

兒子在窗戶外邊喊了一聲：「飯熟了，吃吧！」

按著往日的習慣，兒子這麼喊，他不是不吭聲，就是罵一句：「媽的，火棍子還有個名兒呢，吆喝狗吃屎，也得有個口號兒。他媽的，媽的！」可是今天他沒有這樣。按著他眼下的滿心憤怒，會一步跳出去，先給兒子一頓臭揍：「狗日的，我寧願揍死你當絕戶，也不能看著你沾共產黨的邊兒把我氣死！」可是，他也沒有這樣做。

地主是個怪物，真是個怪物！他一反平時，非常和氣地朝外邊說：「志德呀，晾會兒再吃，進來我跟你說句話兒。」

馬志德慢吞吞地走進來了。他看了看他那倒霉的爸爸。那張陰森森的臉，總是讓他有點兒害怕。往日裡，害怕一下就過去了，今天，不知怎麼，他把這臉孔一下子跟黃世仁、活閻王等等，這些電影、戲劇裡的臉孔連在一塊兒了。他又看了一眼，這個幻覺才被趕走，看清楚跟前這個人是他的爸爸，是一個只有「怨氣」，沒有「破壞活動」的老實地主。他這才不害怕了。

馬小辮也看了兒子一眼。往日裡，他見到這個兒子，總覺著他站沒個站相，坐沒個坐相，怎麼看都不順眼；可是，不知怎麼，今天兒子在他的眼睛裡變了，不是個「沒有出息」的兒子了，也不是個「窩囊廢」的兒子了，而是一個很了不起，很有指望的兒子。這個地主此時此地的心境好有一比：好比一個貪心的人，手邊有一件來的非常容易的東西，使久了，用慣了，煩了，厭了，扔過來，拋過去，全都不往眼裡放了，就是掉在櫃縫裡、壓在炕席底下好多日子，全都想不起它了；有一天，有一個人來找，來借，來要，說要有急用，有大用，拿走了，就不會送回來了；這時候，這件東西在它的主人心裡忽然間就變成了無價之寶，開始疼，開始愛，開始珍惜……

馬小辮不能罵他這個兒子，更不能打他這個兒子；打罵，等於把這「無價之寶」白白地扔給別人了；黑心的地主，哪能辦這號傻事呢！他盯著兒子，呆了片刻，就和顏悅色地說：「志德呀，我在地裡幹活兒，不小心，把個煙袋嘴兒丟了，你再給我找一個吧。」

馬志德說：「吃了飯再找。」

馬小辮說：「飯後一袋煙，我還得用啊。」

「到哪兒找哇？」

「你把櫃櫥上那個小箱子給我搬下來，那裡邊興許有。」

馬志德急著應付一下，好趕快躲開這兒，就不假思索地登上凳子，從高高的櫃櫥上，把一隻剝了漆皮的小箱子搬下來，放到炕上了。

馬小辮不慌不忙地戴上了那副缺了腿兒的老花鏡，又從褲帶上摸出鑰匙，打開了箱子上的鎖頭，說：「找吧。」

馬志德揭開箱子蓋兒一看，見裡邊除了破銅爛鐵，就是舊照片、碎本子；同時，又有一股子說臭不是臭、說霉不是霉的怪味兒嗆著鼻子。他皺了皺眉頭，就翻找煙袋嘴兒。

馬小辮在旁邊看著，一伸手，從箱子裡邊拿出一個黑不溜秋的東西──巴掌那麼大，像一個硬紙的煙卷盒子，黑布糊著，上邊貼著一個紅紙條兒；從硬套子裡邊抽出一條子折疊著的硬紙，硬紙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兒，上邊還打滿了圖章和紅手指印兒。他把這東西瞧了一遍，又舉到馬志德眼前，問：「你認識這個嗎？」

馬志德搖搖頭。

馬小辮說：「這叫折子，這上邊全是我爺爺、你老太爺寫的賬。那一年，從山東逃來一伙子窮鬼，擠到咱們家的山前山後開荒，山前山後刨成地，連山頂上都種了莊稼，可是收了糧食要白撿，一個粒兒都不給咱們；你老太爺找他們要，他們就扯成伙要動武的。你老太爺跟他們打官司，他們又一起跟咱家幹，這官司一打十年，你老太爺活活地給氣死了。這折子上寫的全是打官司送禮、請客、路費盤纏的賬目。你爺爺是有志氣的人，等他當家了，這官司才打贏……」

馬志德聽著，忽然想起一出地主迫害農民的戲；他的臉紅了。

馬小辮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塊銹乎乎的鐵──手指頭那麼長細，尖尖的，從這個手掌心，放到那個手掌心，掂了掂，又舉到馬志德眼前，問：「你認識這個嗎？」

馬志德眨了眨眼。

馬小辮說：「這是箭頭，上邊沾著你爺爺身上的血呀！那一年窮人鬧義和團，聚伙要搶咱們，你爺爺領著護院的人跟他們拼，真勇啊，幹掉他們好幾十！有一天傍晚，他們又來了。

「你爺剛往牆頭一站，就是這支箭，從下邊飛上來，射在他的肩頭上，差一點兒送了命不說，他們趁空子衝進來，把咱家的一倉糧食都給分走了。你爺爺氣得沒辦法，瘋了。直到我暗地裡跟左右村的財主們聯絡上，請來大兵，才把這伙子窮人降住了……」

馬志德聽著，忽然想起一個電影，他的臉黃了。

馬小辮又從箱子裡拿出一張捲了邊兒的破照片，抹了抹上邊的土，整了整邊兒，又舉到兒子的眼前，說：「你看看，當中間那個人是我；你看看，你爸爸那會兒是什麼樣子，這會兒又是什麼樣子……」

馬志德看了一眼，黃世仁、活閻王……一大串人的影子好像在那兒動，他的臉青了。

馬小辮又從箱子底翻出一把帶著鞘的尖刀子。他把刀子抽出來，在手掌上掂了掂說：「你爺爺在世的時候，我一出門，他就囑咐我帶上這個。他說：小心點吧，窮人跟咱們的仇可大了，咱們時時刻刻不能把刀子放下呀！這回該我囑咐你了，你也不能把刀子放下……」

李秀敏在院子喊：「還吃飯不？要下地了！」

馬志德「匡」的一聲，把那破箱子蓋兒蓋上，拔腿要走。

馬小辮一把拉住兒子的手，那臉色非常可怕，那聲音又非常難聽地說：「志德呀，你看看，你想想，咱家從前幾輩子就跟窮人勢不兩立，就挨人家的欺負呀！……」

馬志德從牙縫裡進出一句話：「鬧了半天，我們家的人，哎呀，讓我怎麼說呢！」

馬小辮把兒子這句話聽錯了，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說：「對，對！咱們家的人，活著的，死去的，全受他們的欺壓，咱們不能跟他們合起心來，永遠不能放下刀子呀！……」

馬志德又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還黑心哪！」

馬小辮咧了咧嘴兒：「是呀，是呀！他們一步都不給咱留。這個仇，三生再生也解不開呀！你再看我眼下讓他們給整的！」

馬志德瞪了曝珠子：「我看，整晚了！」

馬小辮一愣：「什麼？」

馬志德跟裡潮濕了：「爸爸，我還把您當爸爸對待，您該低頭認罪、重新做人了……」

「什麼，什麼？」

「今天我才明白。咱家幾世幾代就是惡霸呀！」

「你，你瘋了？」

「不，爸爸，把這些收起來吧。只要你不幹壞事兒，共產黨給你出路，我們也給你出路；你當個自食其力的勞動人，比當地主好多啦……」

「我，我揍你個混蛋！」

馬小辮咆哮起來，抓過掃地笤帚要動武。

馬志德已經衝出屋。

第一○二章

六月的夜色，在歡樂和憂愁裡撲落下來，包圍了東山塢。

天上起了花花雲，像鯉魚背上的鱗；月亮在雲彩縫裡跑著、跳著，一會兒明，一會兒暗，明的時間長，暗的時間短。

社員們正在吃晚飯，街上很少有人活動。麥收的活兒累，人們吃過飯就坐在院子裡歇著了，顧不上到街上閒談。

這會兒，辦公室裡又點上了大罩子燈。韓小樂和焦淑紅兩個人又把馬立本找了來，讓他清理賬目的尾巴。

韓小樂這一天除了吃飯。一直沒有離開過這個小屋子。他想把接過來的賬目早一點兒清理出來，早一點兒找出裡邊的問題，以便重新開始自己的工作。他面對著這亂糟糟的一大堆本子，越是摸著一點頭腦，勁頭兒越足，興趣也越高了。

焦淑紅已經在這兒陪著新會計熬過三個夜晚，每天晚上都要弄到半夜後才能結束。她的任務不僅是找出賬目裡的問題，還要幫助這個新會計入門，也要幫助新會計跟馬立本鬥心眼兒。她也是高興的。

最臻過的人，是馬立本。白天幹了一天活兒，晚上還得熬夜子，回到家裡，他睡不好，也吃不香，三天的光景，眼看著往下掉膘子，連頭髮都沒有過去幾天那麼光亮了。

韓小樂正指點著賬本子質問馬立本：「你看看，我們核對了好幾遍，問了好些人，證明一隊的烈軍屬撫恤金裡邊有問題。你得把它給說明白。」

馬立本擠著兩隻發紅的眼睛抵賴說：「我是過路財神。上邊把錢發給我了，我就按著社委會的決議發給各隊了各隊發給受款戶，回頭把表兒交給我，我人了賬，算是完事兒，我還怎麼說明白呀？」

韓小樂說：「現在的問題是，你這表冊上登記的，跟實際受款戶不對碼呀！你看，春節這一次，老吳家寫著得款二十元，實際上人家才得十五元；再看最近這碼兒，北頭老烈屬王大爺這一筆，你寫著十元，人家根本一個小子兒沒有得到，這樣能交代嗎？」

馬立本說：「上邊按著手印兒，他說沒收到就行呀？」

韓小樂說：「這個手印兒是你偽造的！」

馬立本說：「我可沒有這麼大的膽子。一隊的撫恤金，我全部交給了馬連福，由他發的，將來得由他交代。」

焦淑紅在一旁問馬立本：「這一筆賬實情是這樣嗎？」

馬立本說：「沒錯！」

焦淑紅說：「你立個字兒，把情況全寫上，回頭咱們三頭對案，看看是真還是假！」

馬立本瞪焦淑紅一眼，沒動窩。

焦淑紅說：「你犯不上用衛生球眼珠看我，問題還多著哪！小樂，往下提，一條一條跟他核對，回頭向社委會報告，看他這樣能不能混過去！」

這會兒，有個黑人影兒摸進了辦公室的院子裡，站在大門口，沒敢往裡闖。他那兩隻賊溜溜的眼睛死盯著窗戶，一隻手插在衣兜裡，使勁兒攥著那個火柴盒兒。

他是地主馬小辮。今晚上，他正用找兒子作掩護，到處亂撞。他到辦公室裡的目的，是想探聽探聽幹部們是不是又在開會，要是開會的話，他就可以鑽到大廟的倉庫裡去，到那兒就是一把火……

門口外邊響起了腳步聲。

馬小辮趕忙往旁邊躲了躲。

有兩個扛著棍子的人，一邊走著，咬著什麼東西吃，一邊說著話兒：

「派你到西地去呀？」

「我到南地去。」

「西地沒人了？」

「不知道，那邊沒有割倒的麥子，也許不用看著了。」

馬小辮看著辦公室燈光明亮，窗戶上晃著人影兒，斷定正開會。他便悄悄地退了出來，朝大廟那邊摸著，心裡想：幹部一開會，非得半夜才能散；社員幹一天活兒，全累得爬不起來了，趁這空兒，先溜進大廟去，等到村裡安靜下來，就下傢伙！

大廟的門兒敞著，沒有出來的人，也沒有進去的人，只有豆片坊裡新安上的旱磨正在「轟轟」地磨著麥子。

蕭長春蹲在大殿的台階上，跟老保管低聲地說著話兒。

老保管問：「支書，你剛才檢查出問題沒有，還行吧？」

蕭長春說：「我看通風口小了一點兒。」

「反正只是存放幾天的事兒，不要緊。」

「森林糧庫的同志說，麥子火大，不通風，兩天就能紅眼兒，還是把上邊的窗戶紙割開一點兒好。」

「行。咱們多會兒交公糧呀？」

「今年的麥子好，交售的多一些，各社都搶著先交，咱們掛號晚了，得三天以後才能送。」

「不能往前倒倒嗎？」

「全一樣，人家別的社也想往前倒呀！」

馬小辮這會兒正往廟門口移動著。這邊如此之靜，使他非常高興。他想，只要溜進去，

往那個西耳房一躲，瞄空劃一根火柴，往那紙窗戶上一扔，紙一著，松木窗格子一著，轉眼之間，倉裡的麥子就成了爆花兒。

他越想越得意，腳步加快了，眼看就摸著廟門兒了，忽然，一根棍子攔住他的腰。

韓德大喊了一聲：「幹什麼去？」

馬小辮嚇了一跳：「我，我找我家志德……」

韓德大喊道：「胡扯，你要來幹壞事兒吧？」

「真的，真的，找志德回家吃飯呀。」

「大黑天，他能到倉庫來嗎？走開！」

「好，好！」

「不許到處亂串！」

「好，好！」

馬小辮倒退著，拐過牆角，一下子又撞到一個人身上了。

焦克禮喊：「瞎撞什麼！」

馬小辮頭上冒冷汗：「啊，啊，隊長，隊長……我找我家志德……」

焦克禮說：「你趕快給我回家蹲著去，倉庫重地，不許你到跟前來！」

馬小辮撒腿跑了幾步，又慢下來，心想：哎呀，怎麼這樣糊塗呢？倉庫裝著麥子，蕭長春還能不派人守著哇，這個地方哪能鑽進去呢！對，到場上去。一隊的場，頂多就是喜老頭一個人在那兒住，他的腿腳不利索，就是點著火，讓他追也追不上。對，燒它幾個大麥垛，給他們一點兒顏色看看再說。

打麥場上這會兒是最安靜的地方。朦朧的月色，像是給那小山頭似的大麥子垛遮上了灰帆布；那掃得乾乾淨淨的場板，像一塊大玻璃板，閃著白色的光；新搭起來的簡單的場房，樑上吊著一盞風燈，一道子燈光，從棚子裡撲出來，長長的一道子，一直伸到旁邊的那個麥秸垛上，好像在麥秸垛上開了一個小窗戶。

一隊的馬長山和獅子院附近的幾個男女青年正圍著喜老頭說話兒。馬小辮的兒子馬志德也在人群裡坐著。

喜老頭接受了黨支部書記交給他的光榮任務，要用自己親眼看到的事實，親身經歷過的事實，對年輕人作一番階級教育。他給年輕人講述東山塢的歷史，講述地主的剝削賬。他的主要目標是對馬志德這個年輕人，讓他能夠認識他爸爸馬小辮到底是怎麼一個人物。

吃過晚飯就談開了，談了好久。老人家在以往日常生活中所體會到的一切，對新時代成長起來的年輕人來說，全是奇聞。

他說了一陣子，喝了口水，轉過臉，對那個坐在邊上的馬志德說：「提起地主過去那種狠毒，不要說別人，恐怕志德你也不知道吧？」

馬志德低聲說：「我慢慢地知道了一點兒。您這一講，我更清楚了，地主是可恨，全是黑了心的人……」

喜老頭說：「所以，黨讓你們從心眼裡跟他們分開家。他是你爸爸，又是你的敵人，這是不大好對付的事兒。你要是在父子關係這個門口兒想多了，就容易把敵人這個門口兒忘了。」

馬志德說：「我越來越清楚了。眼下政府對他們太寬大了，他們實在應當重新做人哪！」

馬長山插言說：「這樣甘心認罪的地主有幾個呀？他們總是鑽空子搞破壞！」

馬志德說：「他要是敢搞破壞活動，不用說別人，我就不答應。」

喜老頭說：「怕就怕，他在那兒搞破壞，你睜著眼睛看不見呀！」

馬志德說：「他搞破壞，我還能看不見哪？要我看，他就是有這份心，也不敢。」

喜老頭笑了：「不能用你的心思猜度他。我們說他過去剝削我們了，他說他命好；我們說鬥爭他，土地還家，他說我們壓迫他，搶了他的；我們讓他改造，他總想變天；我們讓他老老實實，他有空子就鑽──這個，瞞了別人，還能瞞住我嗎？」

馬志德說：「我是說，他只能這麼想，不敢真幹。」

喜老頭搖搖頭：「這可得兩說著了。」

地主馬小辮這會兒挪到場邊上了。他停在一棵大樹後邊，遠遠地看到場房有燈光，遠遠地聽見那邊有聲音，又把每個大麥垛看了一眼，心裡邊先「騰」一下子著了火；他馬上要撲過去，只要手指頭一動，那垛就著了，這一垛一著，那一垛也就著了；一會兒，整個打麥場上一片大火燒天，一片混亂，一片灰燼。這一下子，馬小辮窩了幾年的怨氣，特別是這一天裡受的怨氣，才能減輕一些，他才能順順溜溜地出氣，才能有勁兒活下去……

他掏出了火柴，運了運勁兒，就離開了大樹。

一個人躥過來，抓住了他的胳膊：「幹什麼？」

馬小辮的魂都丟了：「我，我找志德，找志德……」

從兩個大麥垛下邊爬起好幾個小伙子，都跑過來了。

「大黑夜，你往場上跑什麼？」

「要幹壞事吧？」

馬小辮連忙說：「真是找我兒子，他在場房裡吧？行，行，不讓我進去，我不去了，你們告訴他一聲，快回家睡覺吧。……」

「告訴你，要老實一點兒！」

「你要想幹壞事兒，得先睜開眼睛看看！」

馬小辮趕緊轉身往回溜。

這個地主想搞破壞，目標找到了，偏偏伸不出手來。他這會兒的心境又有一比，好比一個貪心人轉遍了樹林子，好不容易找到一個鳥窩，而且在高高的樹頂上。他要把窩裡的鳥兒掏出來，就拼了一切往上爬；爬呀爬呀，剛要伸手夠著了，腳下的枝子折了，撕破了自己的皮肉，驚飛了窩裡的鳥兒，全部的心思就都集中在一個怒字和一個仇字上了。他還要往上爬。

這種冒險已經沒有什麼利益了，他只想搗毀那個鳥窩，以示報復，不然，他就沒有辦法平息怒火和仇恨，也沒辦法安頓他的貪心！

這會兒的地主馬小辮，正是跟這個貪心人有一點兒類似。他要破壞，別人保衛，這本是理所當然的；他處處鑽不進去，這也是很必然的；可是，他卻把這一切全變成了怒和仇，加在他那已經塞滿了的怒和仇上。今晚上要不能得逞的話，他也就沒法兒活下去了。

他忽然想到了西邊的麥地，想起剛才在辦公室門口聽到的幾句閒話兒；對啦，那邊沒有割倒的麥子，沒有人看著，點一把火，燒它個滿地光，不是一樣嗎？

場院前邊是後街宅院的後牆，那邊有一塊空房基，從那兒穿過去，再往西一拐，就到了小河邊；再順著河邊摸到小橋子，過了小橋子就是麥地了……

他往南走，往西拐，貼近了院牆。他挪著，挪著，怎麼也找不到那空地基了。媽的，蓋了房，堵死了。房屋和牆壁，牆壁和房屋，全都連接在一塊兒了。他摸了摸牆上的磚石，那磚石又硬又涼，好像鋼鐵一般牢固。他手拍著牆壁，嘆息地搖搖頭；又一直往西挪，順著牆挪，想要多走幾步湊到河邊上。

他離開了牆壁，到了河邊，彎著腰，走幾步，忽然發現那邊也有人。

婦女們的說笑聲，在北邊的麥地裡嚇人地傳過來了，又尖又脆，好像照明彈。

「百仲大嬸子，你摸摸，這邊的麥子也熟透了。」

「瞎說，摸就知道熟不熟了？」

「不熟是軟的，熟是硬的。」

「我手裡這棍子也是硬的，難道也熟了嗎？」

「哈、哈、哈……」

大北邊又有人喊：「翠清，翠清，快來呀，我捉著一個！」

一個人影一邊向那邊跑，一邊問：「捉住一個大壞蛋嗎？」

「你瞧瞧。」

「老癩蛤蟆呀！」

「像馬小辮不？」

「差不離兒。」

「咬手。咬手！」

「哈、哈、哈……」

馬小辮趴在苗圃裡，大氣也不敢出。土地的潮氣和陰涼，透過衣裳，跟冰一般的肚子和汗水摻在一塊兒。他苦苦地想著：是退，還是進呢？進！就算讓他們抓住，也認了；何況，這麼一個大麥地，黑咕隆咚的，怎麼也跑得開呀！

他順著河邊往南爬。爬呀爬呀，膝蓋頭爬腫了，兩個手掌也那尖尖的石頭子兒扎破了。

爬過小橋子，又爬上北坎子，過一小塊白薯地，就靠近麥子地了。那剛剛伸出蔓兒的秧子，互相搭在一起，像無數條繩索，一會兒套住了他的腳，一會兒又拴住了他的手。到了，到路邊了……

小橋子過來一個人，正往這邊走，還抽著煙。

那邊也有一個，也朝這邊走，還打著口哨。

馬小辮被夾在當中了。怎麼辦呢？白薯地是藏不住人的，在這兒讓他們看到，再沒有借口了，黑天到地裡找哪家子兒子呀！真是「老天爺保佑」，那邊道旁有一個用秫秸圍成的茅房，倒是藏身之處。他滾了一下，鑽進那又臊、又臭、又濕、又粘的茅房裡。東、西兩個人走了個對面。

從村裡邊走出來的那個人問：「哎，振叢嗎？幹啥去了？」

從村西走來的那個人說：「支書讓我聯繫聯繫肥田粉的事兒。哎，子懷，在麥子地裡別抽煙呀。」

「嘻嘻，忘了。咱支書想得真周到哇，麥子還沒收完，又想著追大田了。」

「那當然啦。人家還讓我打聽換稻種哪！」

「嗨，不簡單。河一修通，支書就要領著咱們開稻田啦！」

「子懷，這工夫怎麼還不睡，又往地裡轉什麼？」

「看麥子。飯晚了點兒。」

「你真不簡單啦！」

「你呢？」

「嘻嘻……」

差不多到了半夜，馬小辮經受了千辛萬苦才爬回他的那個陰暗小屋子裡。他在炕上翻來覆去地折個子，好久才睡著，還一個勁兒做噩夢，而且都是挨打的夢。一會兒他的爸爸來了，拿棍子打他的後背；一會兒他的兒子馬志德來了，拿棍子打他的前胸；一會兒修渠的人來了，打他的腿；一會兒挖墳的人來了，打他的腦袋；過一會兒，是種稻田的……

等他醒來，天色已亮，人們都忙了一陣子回來做早飯了。

馬志德和李秀敏兩口子在廂屋說話兒。

燒火的李秀敏朝北屋努努嘴，問男人：「你怎麼又沒叫他下地呀？」

準備挑水去的馬志德一邊拿水桶，一邊說：「你沒聽見他又哼哼半夜嗎？」

李秀敏說：「誰幹活不累呢？」

馬志德說：「我叫他幾聲，不答應，我也不愛理他了。馬長山問他了？」

李秀敏說：「我也說他哼哼半夜，叫沒起來。馬長山領著大夥兒幹活計，也投顧上回來叫他。」

馬志德挑起水桶朝外走著，小聲說：「想怎麼活著，就看他自己吧。」說罷，到井上挑水去了。

馬小辮爬起來，爬到窗前，扒著窗戶紙上的破洞朝外看看，故意哼哼著：「哎喲，哎喲，志德家呀！」

李秀敏聽見叫她三聲，才答了一聲；又停一陣兒，才從廂屋出來。

馬小辮格外和氣地說：「志德家，早上你沒給我請假吧？」

李秀敏說：「你沒對我講，我怎麼給你請假？」

馬小辮說：「我講了，你沒聽見吧？」

李秀敏說：「真是活見鬼，我早起連一句話沒說就走了，你都不准知道，又什麼時候跟我講了？」

馬小辮下了炕，出來說：「一會馬長山要問，你就說你忘了。」

李秀敏說：「我憑什麼撒謊呢？」

馬小辮嘆息著說：「唉，志德家，不用跟老人家較針尖兒。你看不見我這個樣兒嗎？我還有幾天活頭呀！志新不在家，我就眼珠兒似的你們兩個，你們不疼我一點兒，我不就更可憐了。」

李秀敏說：「不是疼不疼的事兒。你太不往正道上想，害得我們兩個出來進去都抬不起頭來。你得想想我們，我們還年小，我們的日月還長著哪！」

馬小辮說：「這會兒我有三個嘴，也不能說軟了你們的心，等著有一天，你們就知道我這當老人的是為你們好、還是為你們歹了。」

李秀敏說：「還用將來幹什麼。你要從今天起就收了歹心，好好地改造，咱們家也會像別的家一樣，歡歡樂樂的，美美滿滿的，這還不容易嗎？」

馬小辮只是嘆氣，沒再說什麼，兩隻小眼珠兒望著天空發著呆。

天空上飄動著大塊的雲彩。

馬志德挑水回來了。他是個有力氣的小伙子，挑著一擔水，就像空行人。他放下水桶，拿過掃帚掃院子。他是個行動靈活的小伙子，掄著掃帚，「嚓嚓嚓」，好像一陣風。一會兒把院子掃光了，又到廂屋幫著媳婦燒火。要是舊社會，他是個公子哥兒，是一個肩不擔擔、手不提籃的廢物。因為勞動，給他磨煉出一副強壯的體魄，跟他爸爸完全不同，兒子根本不像他這個門口出來的人。

馬小辮好像第一次發現兒子那渾身的勁兒，也好像第一次發現兒子這身勁兒的可貴。真的，兒子不是「廢物」，也不「窩囊」，他很能幹。等到變了天，讓他支撐個大家業，完全行。

小兒子能文，大兒子能武，一個打裡，一個打外；過大日子就是不能缺少這麼兩把手呀！過去自己過日子，莊稼活外行，支派人力財力全外行，還得雇個管事的。有了這個能幹的兒子，就用不著雇兩姓旁人了。這該多可靠，又多上算哪！

馬小辮望著天空，又嘆息了一聲：唉，蕭長春這小子真絕呀！耍挖我的祖墳，還要奪走我的兒子，一點兒出路也不給我。不行，這回咱們拼了，我決不能讓你隨了心願，決不能眼看著讓兒子成了自己的對頭。我這份氣受夠了，再這樣下去，非得讓蕭長春把我活活地氣死！

天空上的雲彩在擴大、靠攏、加緊，也在變幻著顏色。

他的小眼珠接連不斷地眨巴著，臉上那乾巴巴的肉在抽動著，東倒西歪的牙齒發出摩擦的響聲；最後像是下了決心似的點點頭，心裡說：「六十多了，還能再有個六十多嗎？是死是活，就是這一回了，就是死了，也得死個值，死個夠本兒，決不能再吞下怨氣，等著人家置自己於死地；這回要是不報仇雪恨，死到陰曹地府也是個冤魂哪！拼一下子，出了自己這口氣，也給兒子馬志新、侄女婿馬之悅掃了道兒，變天的日子就要早一點兒到這兒。」他這麼想著，把窗前的那塊月牙似的磨刀石搖了幾下，搬起來，回到裡間屋，放在地上；又登著凳子，打開了櫥子上的破箱子，從裡邊翻出那把尖刀子；一隻手攥著把兒，用另一隻手的大拇指肚兒摸摸刃子。刀面上長滿了銹，刃子也鈍了。他端出洗臉盆子，從水缸裡舀了點兒水倒在裡邊，就又回到屋裡，掩上了門，蹲在炕沿下邊，就「嚓嚓」地磨起刀來。磨刀聲驚動了廂屋裡的小兩口。

李秀敏朝北屋努努嘴說：「聽，你爸爸又幹什麼哪？」

馬志德說：「他閒著有什麼事兒！」

李秀敏說：「好像磨什麼，你去看看。」

馬志德提著火棍子走進北屋。

馬小辮用勁兒磨著，紅色的污水，從磨石上流到地上。

馬志德問：「你磨它幹什麼？」

馬小辮回過頭來，看了兒子一眼，咧著嘴，淒慘地一笑，說：「使呀！」

馬志德說：「不是有使的嗎？」

馬小辮說：「我今兒個拉了半夜肚子，倒覺著有點饞了，磨磨刀，等分了麥子，咱們也割上二斤肉，包一頓餃子吃。我老早就想這玩藝吃了。早先年，我是隔一天吃一頓，全是肉丸兒的，我是光咬肚兒不吃邊兒……」

馬志德今天特討厭聽這個，就打斷他爸爸的話說：「快別提你過去那埋汰的生活了，有什麼意思呀！」

馬小辮依然沒發火，又苦笑一下，說：「你說埋汰，我說乾淨。過幾天吃上肉餃子，你看看是埋汰還是乾淨吧！」

馬志德說：「剁肉有現成的菜刀，磨它幹什麼？」

馬小辮說：「用菜刀剁肉，叮叮噹噹地響，別人聽見了，又找我的刺兒；用這小刀子，一點兒一點兒地切，悄悄地做著吃，他們誰也不用想知道。」

馬志德本來提防著他的爸爸會為昨天下午的事兒跟他吵架的；可是，他這個爸很反常，變得很和善，那眼神，那語氣，都使他感到，這個「地主」又可氣，又可笑，又有那麼一點兒可憐。心裡想：死腦筋哪，要是老老實實地改造，有大夥兒吃的，也有你吃的，有大夥兒穿的，也有你穿的，說話又要抱孫子，日子不是挺有奔頭嗎？偏偏總是想不開，真是自找苦吃。他又想，等有了空，一定要按著喜老頭指教的辦法，好好跟爸爸談談，幫助爸爸開開心竅。他想到這兒，就離開北屋，回到廂屋燒火去了。

馬小辮把那把尖刀磨的飛快，快的放光。他心滿意足地直起身來，噓了口氣，趕忙把刀壓在自己的枕頭下邊；又把磨刀石搬到院子裡，還用笤帚掃了一簸箕浮土端回屋，墊在剛才流在地上的銹水上，這才鬆了一口氣。

兒子又在窗戶外邊喊他了：「爸爸，飯熟了，吃吧。」

馬小辮並沒體會出兒子今天喊他的口氣和聲調有什麼變化，就說：「噯，你們先吃，給我剩下，該下地你們就下地。」

馬志德說：「你也下地吧。」

馬小辮答應：「噯，一喊就走，誤不了。」

廂房屋的小兩口，悶悶地吃了飯，就急忙收拾了傢俱，又匆匆地離開家。他們不願意在這個家裡多待，這兒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陰暗氣氛，這氣氛，跟他們平時在院子以外感到的根本不一樣。他們越在院子外邊活動得多，越是在這豐收的喜慶日子，跟著一夥子喜悅的人們活動得多，越覺得這個院子的氣氛不能忍受，就像六月天鑽進了很深的白薯井裡，潮濕、陰森，又有一股子霉爛的臭味兒，嗆得透不過氣來。所以，他們寧肯早到地裡等著，也不願意在家裡歇一會兒。

這所小院子裡，只剩下馬小辮一個人了。他不想吃飯，也不想躺下來歇歇。他把那把磨

得發亮的尖刀子拿出來看看，又壓在行李卷下邊，在屋子裡走溜溜。他盤算著自己的行動，盤算著這個行動的後果。他想：眼下，唯一的大事兒就是拖住收麥子，拖到小兒子馬志新來，李世丹到；拖住了這個，蕭長春他們就沒有工夫挖墳，也顧不上挖馬小辮的後代了；要想拖住，非得出點大事不行，要鬧大事兒，一定得豁出去闖一闖。

這個死不低頭的地主血迷心竅了，這會兒，滿心只是裝著一件事兒，光往他得意的地方想，什麼危險，什麼後果，他全不去顧慮了，也根本不可能想了……

街上響起了上工哨。

小組長馬長山大聲招呼：「社員們，能下地的全下地，把熟了的麥子趕緊割下來，天氣預報，今天晚上可能有暴風雨！」

馬小辮聽到「暴風雨」這三個字兒，就像挨了一錐子，不由得渾身一抖，慌慌張張地跑出屋，關了門，跑出院子。

烏雲已經佈滿了天空……

第一○三章

社委會分工，韓百仲專管指揮田間的收割。他是非常忙的，除了要在前邊領著割麥子，還得經常檢查各小組的工作，除了管第二隊的事情，對第一隊那邊還得掛著半個心；同時，他這個治保主任，晚上護麥、守場的任務也是相當繁重的。每天他頂著星星下地。又頂著星星回家，除了偶爾到場上打個卯，大天白日在村子裡很少見著他的面。就算焦二菊都難得跟他碰碰頭兒了。他們一家人全都參加了麥收，連他那二兒子小拴柱都到麥地裡拾麥穗兒，吃飯是流水席，各吃各的，不能圍在一張桌子上。晚上，韓百仲住在場房裡，跟場頭焦振茂做伴兒；不能跟他的老愛人一起看麥子，也不能一塊兒坐在燈下邊學習了。

這位副主任越來越愛動腦筋，也越來越顯得幹練。滿地裡男女老少將近二百口子人，讓他指揮得有條不紊，三天裡沒有窩過一會兒工。他心裡邊高興，精神格外旺盛。他覺著，這次割麥子名副其實的是收穫勝利果實；用不了幾天，把這勝利果實全收上來，再分下去，就會在社員裡邊激起更大的勁頭。這一程子，他總是出入在黃色的麥田里，對金泉河邊那塊苗圃也特別有了興致。過去，他總覺著種植果樹和綠化荒山那是很遠的事兒，眼下得生著法兒把這個不鞏固的農業社圈攏住，讓社員多分點糧食，把日子過得好一點兒，安定了心思，吃飽了肚子，再想那些樹和山的事兒也不遲。因為蕭長春的影響，青年社員們的感染，加上鬥爭的節節勝利，麥子好得出奇，他不知不覺地愛上了這片綠色。就好像他已經學會動腦筋思慮東山塢的階級鬥爭一樣，他也經常思慮起東山塢的建設遠景。其實，從打他一懂事兒的時候起就愛上了綠色。那團團的榆樹錢，那串串的酸棗子，曾經填滿他多少次飢餓的肚皮？那發芽的香椿，那長長的山草，給他帶來多少次生存的希望？滿山的綠色不止一回把他和窮哥兒們從春荒的死亡裡拯救過來。現在呢，這綠色成了鼓動人們為社會主義奮鬥的力量了，將來要成為東山塢的聚寶盆。只要他一閉上眼睛，就好像看見了滿山遍野的樹木森林，就看見了成車成輛的果子，他的心口窩就像扯起一片綢子那樣抖動起來……他想，只要保證這次麥收順利完成，河水就算引到地裡了，果樹就算栽到山上了，社員們都會覺著集體的日子更有指望了，東山塢就要大步前進！

你看他幹得多賣勁兒呀！有人怕光膀子麥芒扎肉，他不在乎，那古銅色的脊梁上好似刷了一層桐油閃著亮；有人怕光著腳熱土發燙，他也不在乎，那雙有力的大腳廠子，把土塊塊跺成窩，碾成粉……

鄉裡的大個子武裝部長騎車子跑過來了：「百仲同志，氣象站通知，傍晚有暴風雨呀！」

韓百仲直起身朝他喊著：「多大呀？」

大個子說：「多大沒說，反正小不了。」

韓百仲抬頭看看天：「沒事兒。你來跟咱們割麥子吧！」

大個子說：「我還得到別的村通知哪，見著老蕭問個好呀！」

韓百仲看著大個子走遠，又彎著腰割起來了。他想把這件事兒壓一壓，過一會兒再通知，免得有人慌了神兒，惦著家裡什麼事情，耽誤幹活。

正在靠地邊割麥子的彎彎繞耳朵管用，聽見「暴風雨」這三個字兒，就停住手，朝這邊走過來了，把想說的話掂著份量說：「我說主任，多會兒下雨呀？」

韓百仲想：這傢伙，聽到一個話音兒，就請假來了，說：「下雨早著哪，你家裡有什麼東西怕淋著哇？」

彎彎繞說：「誰跟你說這個呀！我是說，要是有雨，就趕緊顧場上，麥子垛全晾著頂，別漏了雨呀！」

韓百仲笑了：「嗨，關心集體了？好哇！場上不用惦著，那邊人手也不少，他們不會讓麥子垛淋著。」

彎彎繞又說：「還有，這塊地也得麻利快割呀。」

韓百仲說：「就是得快割。」

彎彎繞說：「這片地熟得透，雨一打，麥穗子全得掉下來。」

韓百仲見彎彎繞很認真，也就鄭重地說：「你這兩條建議全不賴，還有呢？」

彎彎繞搖搖頭，轉過身去小聲地說：「我是隨便一說，怎麼著合適，得由你們幹部定稿子，我是愛多嘴多舌的。」

身後邊的韓百仲又鼓勵幾句什麼話兒，他沒有聽見，也不想聽見。

跟他一排壟割麥子的馬大炮等他回到身邊，不滿地說：「你管這道閒事兒幹什麼呀！」

彎彎繞說：「這怎麼是閒事呢，麥子糟蹋了，多造孽呀！」

馬大炮帶著一點挖苦人的口氣說：「聽見沒有，韓主任表揚你愛社啦！」

彎彎繞橫他一眼：「屁！」又插上鐮刀割麥子，「我希圖他表揚幾句空話呀？」

「不圖這個，你管它呢！討討好，能多分給你幾斤嗎？」

「不管怎麼分，不管是誰的，先別讓它糟蹋了；都是到嘴邊上的東西了，多可惜。」

馬大炮不以為然地聳聳鼻子：「就算這塊地一粒不丟，全收到倉裡，有你我幾個粒兒？」

彎彎繞嘆了口氣：「唉，倒也是那樣。莊稼人嘛，知道糧食收來不易，怕白扔了……」

馬大炮說：「這一回，咱們隊賣餘糧要拿紅旗了。」

彎彎繞說：「咱村那幾個紅幹部，心裡邊光想這個，一丁點兒也不惦著咱們的日子。」

馬大炮說：「要是馬主任說話算話，餘糧少賣，紅旗還得照樣兒拿到手，人家才會辦事兒，才會給咱們這色人謀福利。」

彎彎繞說：「眼下他也跟咱們一樣，除唉一聲，還是他媽的唉一聲，有本事也施展不開了。啥法子！」

這兩天，溝北邊的那些中農戶全在嘀咕賣餘糧的事兒。他們全都不知不覺地退了一步：

已經對那土地分紅的事兒不敢抱太大的希望了，只要幹部們能夠對國家使點假，虛報一點產量，少賣點兒，就是還按勞力分，鍋裡多，分到碗裡也就多；鍋裡就剩半下子了，盛到碗裡還能蓋住底兒呀！

不管怎麼說，豐收總是比歉收給人提精神，中農也罷，貧農也罷，人人都很出力氣；心思沒有打到一個點兒上，滿地的鐮刀卻是一個聲地響。

「快割呀！」

「上午要把這塊地收拾完哪！」

熱烈、緊張，從早晨一個勁兒幹到貼晌。

六月的天氣，就像個剛滿週歲的孩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剛才，天空上只是流動著幾塊灰不溜秋的雲彩，一會兒整齊，一會兒分散，沒有多大的勁兒；後來，在人們的不知不覺中，轉了風向，推到西北邊的雲彩又翻回來了，越聚越大，轉眼間就把天給遮嚴了。像屋子拉上了窗簾，一切都跟著暗淡起來……

一陣風起，刮掉了韓百仲的草帽子。他拾起帽子，抬頭一看，嚇了一跳。憑著他的經驗推測，這場暴風雨要提前來到，而且是來之不善的。幸好這塊熟透了的麥子一上午搶割完了，不至於遭受大損失；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割下來的麥子趕快運到場上，別攤在地裡。於是，他揮動著手裡的鐮刀，大聲地喊：「嗨，同志們，不要割了，趕快把割掉了的捆起來；裝車的裝車，往家趕的往家趕，麻利著點兒呀！」

太陽一被遮住，涼爽多了，人們多想多幹一陣子呀！

韓百仲從這段地跑到那段地，不停地喊：「嗨，聽見了沒有，別割了，割掉了運不回去，一下雨就糟啦！快住手吧！」

人們這才放下鐮刀，回過身去捆紮割倒了的麥子。

韓百仲一隻手按著草帽子，一隻手撥拉著擋腿絆腳的麥子，又往前跑著。他橫穿過幾塊麥子地，來到了一隊的邊界裡，老遠就見焦克禮領著幾十個人，拉開一個扇形的隊伍，揮舞著鐮刀，割得正起勁兒，就大聲地喊：「克禮，怎麼還割呀！」

焦克禮正在使勁加油，沒有聽見。

韓百仲奔過來，一把扯住他：「嗨，要下雨啦！」

焦克禮只顧揮鐮刀，頭也沒有抬：「我早知道了。」

韓百仲說：「快收拾吧！」

焦克禮說：「傍晚才有雨哪！」

韓百仲說：「你瞧瞧，北山都讓雨擋住了，還傍晚哪！」

焦克禮一愣，抬頭看看天，說：「北山離這兒還遠著哪，再幹一會兒！」

滿天的烏雲往下壓著，麥海裡掀起不平靜的響聲。

韓百仲說：「還幹一會兒呢，雨來了再收拾就晚了。快停下鐮刀，讓大夥兒捆麥子，告訴車把式，把車趕的快點兒，快往回搶運。我去通知場上的人，馬上把所有的麥子都垛起來。克禮，你可是領頭兒的，一麻痺就要亂套哇！快吧！」

焦克禮這才戀戀不捨地收了鐮刀，按著韓百仲的指示，招呼社員們捆麥子：「嗨，都別割了，捆哪！捆好了歸堆兒，別散扔著，一會兒車來了不好裝啦！馬長山，你怎麼還割呀！什麼，還等一會兒，等雨來了再捆就晚了！嗨，馬子懷，指揮你那組的人，幫助婦女捆，快，快！」

韓百仲跑到一隊的打麥場上。

場上的人在喜老頭的指揮之下，正在起場、垛麥個子。搬麥個兒的搬麥個兒，上垛的上垛；用罐子挑的，用木（上竹下把）推的，用簸箕端的，一個個歡歡地跑著，好像走馬燈，滿場的人都在打轉轉。

韓百仲一看這兒的情形，咧嘴樂了：「好，還是你有經驗。」

喜老頭說：「這邊不用你管了，保證不讓雨淋著。地裡的麥子可得拉回來呀！」

韓百仲說：「我正讓他們捆哪。」

喜老頭說：「光捆不行，要緊的是運。」

韓百仲說：「我去招呼車把式加油。」

喜老頭說：「光靠車也不行啦。我給你出個主意：動員人往回背吧……」

韓百仲沒等把話聽完，就拍著大腿說：「好！拉的拉，挑的挑，背的背，哎呀呀，你這個主意真解決大問題了！咱們農業社要別的沒有，要人，可多得很。」說著，就往溝南邊跑。

焦二菊也迎面跑過來了，呼哧呼哧地直喘氣。

韓百仲說：「嗨，嗨，我給你個任務。」

焦二菊說：「不行，不行，我有急事兒。」

韓百仲拉住老愛人的胳膊說：「什麼急事兒也得服從這個。趕快到地裡通知，讓社員把麥子捆好，除了裝車的，跟車的，都往回挑、背，快！」

焦二菊笑著推開男人的手說：「嗨，我跟你幹的是一碼事兒。我，還有福奶奶正分頭找人哪，婦女、孩子，能動的，全都讓他們去背麥子。」

韓百仲也笑了：「好，自覺性都高了。快去吧，我到二隊場上看看。」說罷，就又朝前跑了。

焦二菊在獅子院門口碰上了福奶奶。

福奶奶像個領兵的元帥，後邊跟出一大隊人馬：除了志泉媳婦這幾個常下地幹活人之外，還有喜奶奶、小孫女這樣一幫老太太和小孩子。她們每人不是扛著扁擔，就是提著繩子，縷縷行行地從大門口擁出來。

焦二菊說：「真棒，福奶奶成了佘太君啦！」

福奶奶說：「佘太君不佘太君的，搶麥子要緊，搶回一捆，少糟蹋一捆，這是咱們的心血呀！」又回過頭來對她的隊伍說，「志泉家，你領導大夥兒快到地裡運吧，我跟你百仲大嬸再多招呼幾個人去。」

志泉媳婦領著人朝地裡跑去了。

焦二菊和福奶奶一塊兒挨門挨戶地喊人。

「嗨，社員們，沒事兒的，都下地背麥子呀！咱們可不能讓麥子爛在地裡呀！」

「婦女、小童都出來呀！能背多少背多少，背回一點兒，少糟蹋一點兒！」

「快著點呀，別磨磨蹭蹭的了，大雨可不等著人呀！」

迎面跟來了兩個人，一個是馬長山的小媳婦，另一個是男的，穿著白府綢汗衫，制服褲子，那一雙皮鞋特別顯眼。

焦二菊說：「侄媳婦，怎麼要下雨了，還送客呀？」

小媳婦說：「這是我娘家哥，從北京來看我。我回家拿繩子，他一定要跟著搶麥子去。」

福奶奶說：「喲，你快給客人換上一雙舊鞋呀！」

小媳婦的哥哥說：「不要緊，濕了打打油就好了，搶麥子要緊。」又對妹子說：「快領我走吧。」

福奶奶對焦二菊說：「這年輕人多好呀！」

焦二菊說：「聽說人家是個大學生。」

福奶奶說：「瞧瞧，馬小辮的兒子也是大學生，完全兩路。」

焦二菊說：「這年頭像馬志新那樣的壞學生有幾個呀！」

她們說著，又喊開了：「都背麥子去呀！」

把門虎和瓦刀臉女人抓著草帽子、提著鐮刀，從村外邊沒命地往回跑，老遠見到這邊的兩個人正挨門喊人，就想繞著走過去。

焦二菊幾步躥上來，攔住了把門虎：「嗨，人家都往地裡跑，你怎麼往回跑，快背麥子去！」

把門虎說：「我家的柴火還沒收起來哪！」

焦二菊說：「是柴火大緊，還是麥子大緊呀？」

把門虎不高興地說：「都大緊。」

焦二菊說：「都大緊呀？我看麥子最大緊，沒別的，你先給我背麥子去吧。」

把門虎說：「喲，連組長都放我的假了，讓我們回來收拾東西，你倒管得寬呀！」

焦二菊說：「那天開會，選我代理婦聯主任，你是女的，得由我管，去不去吧？」

把門虎氣得不得了：「主任就興強迫命令呀？」

焦二菊說：「你可別拿這個大帽子嚇唬我，我這是為集體辦事兒，也為你好。跟不良傾向作鬥爭，這叫堅持原則，懂嗎？」

把門虎又來軟的了：「我到家收拾一下就來，行吧？」

焦二菊說：「先背麥子再回去收拾也晚不了。」

「我得先回家看看。」

「你得先背麥子。」

福奶奶攔住了瓦刀臉女人：「同利家，家裡有什麼事兒呀，怎麼往回跑？」

瓦刀臉說：「有急事兒！」

福奶奶說：「什麼急可也沒有搶麥個子急呀！」

瓦刀臉說：「我回家一趟再去。」

福奶奶說：「老天爺可不等人啊！我也不是幹部，你也不是幹部，咱們都是社員呀，麥子是咱們大夥兒的，糟蹋一個穗兒也有咱的份兒呀！」

瓦刀臉說：「怎麼著，家也得顧顧呀。」

福奶奶說：「咱都是過莊稼日子出身，理兒不用多講，過去過自己的日子，要是來雨了，是顧家，還是顧地呢？準得顧地，對吧？過大夥兒的日子也不能顛倒了啊。」

瓦刀臉沒話可講，就說：「我回家把鹹菜缸蓋上，就出來背麥子，行了吧？」

福奶奶說：「就這點小事兒呀？你去背麥子吧，我往那邊叫人，順手給你蓋上就行了。」

這個老太太語氣平和，可是態度堅定，瓦刀臉女人沒辦法，只好往回轉。

那邊的把門虎一見瓦刀臉回去了，也只好轉身子。

焦二菊又跟福奶奶往東奔跑著找人。

焦二菊說：「真怪，也沒聽您喊叫，怎麼一下子就把那個刁娘們說回去了？」

福奶奶笑著說：「喊叫幹什麼呀？咱們圖的就是把她拉出來給集體幹點事兒，她來硬的，咱們得來軟的，要是都來硬的，這種人，就是不幹，你怎麼著她？你跟她吵，不就更耽誤時間了？不管軟硬，反正她不回去背麥子不行。」

焦二菊笑了：「您真有兩下子。往後選舉，我看這個婦女主任得您當了。」

福奶奶說：「還是你當，我在後邊給你使點勁兒。」

焦二菊說：「要不，我當正的，您當副的，行吧？」

福奶奶說：「你呀，還顧得有心有腸地安排這個哪！」

兩個人正說著話兒，只見老烈屬王老頭兩手拄著枴杖，彎腰塌背地走過來了。

焦二菊喊：「二爺，要下雨，上哪兒去呀？」

王老頭說：「不是喊背麥子嗎？」

焦二菊喊：「嗨，您還背麥子？」

王老頭說：「添個蛤蟆還四兩力哪，二爺我咋也比一個蛤蟆強啊！」

福奶奶說：「她是怕二哥你累著。」

王老頭說：「累不著，我不能背，抱上一捆兒回來。」

焦二菊說：「一會兒刮了風，下了雨，滑倒了，把您摔著，我們可擔不起。」

王老頭笑了：「別怕，摔壞了，我就有飯吃了，到你炕上養著去！」說著，又艱難地朝前走了。

焦二菊愣了一下，追上來，喊：「二爺！」

王老頭有點不高興：「怎麼，你還要打擊我這積極性兒呀？」

焦二菊說：「我給您送草帽子來啦！」說著從自己頭上摘下草帽子，給老烈屬戴上了。

福奶奶對走回來的焦二菊說：「人家烈軍屬思想真好。」

焦二菊說：「要都像把門虎她們那樣的人，不用說麥子，這會兒日本鬼子的炮樓還得在大灣安著。」

於是，兩個人又一邊跑著，一邊大聲喊起來：「嗨，大人、孩子，都快到地裡背麥子呀！」

孫桂英披著一身塵土、帶著滿臉的汗道道，也從地裡跑回村。娘家媽這一來，給她減輕了負擔，也把那三分鐘的熱勁兒給安定住了。娘倆整半夜地說話兒，說的全是娘倆才能說的知心話兒。那個從苦難歲月裡掙扎過來的老人，親身經歷就是對晚輩人最有效的教材，娘家媽的話，打動了孫桂英。這兩天，她咬著牙挺過來了，焦克禮還在地裡表揚過她。她很得意。

早上下地幹活的時候，換了一身舊衣服，可惜忘了換鞋和襪子；那鞋是精工細做的，黑燈芯絨的面兒，白幹層底兒，鞋尖上繡著一朵很淡雅的小藍花，鞋帶上還釘著一顆閃閃發亮的白扣子；那襪子更心愛了，杏黃色，高樁兒，還是過年的時候，馬連福託瘸老五從北京捎來的哪。她沒有挨過雨淋，她怕那冰涼的雨水潑在身上，怕那嚇人的雷電響在頭上，特別怕泥水濕了她的鞋和襪子。她得趕快往家裡跑哇！

焦二菊老遠就瞧見她了：「嗨，孫桂英！」

孫桂英停下了：「噯，叫我幹什麼呀？」

焦二菊領著福奶奶走過來，帶著笑模樣說：「嗨，真會向，叫你幹什麼，你看大夥兒幹什麼呢？都奔地裡搶麥子，你怎麼往家跑呀！」

一句話問得孫桂英怪不好意思地說：「誰說我往家裡跑啦？」

焦二菊說：「你這張嘴呀，真是石頭刻的。你沒往家跑，這是往哪兒跑呢？」

一句話又把孫桂英問住了，故意用開玩笑遮羞說：「往哪，往哪，反正我沒跑！」

焦二菊說：「你要有啥事兒，回頭再辦，快背麥子；人家都去了，你不去，我怕讓外人笑話你。」

福奶奶在旁邊說：「這一程子，桂英幹的可棒啦，真是敗家子兒回頭金不換。桂英是個明白人，一定知道，這麥子是咱們的心血，一個粒兒也不能讓它受損失；咱們是貧農，到節骨眼上，就得起帶頭。我猜你是回家拿什麼家什去吧？」

孫桂英心裡一樂，眼珠一轉說：「對嘛，光用胳膊抱麥個子能抱多少哇。我回家拿繩子去，多背點兒。我可有勁兒哪。百仲大嬸子，您往後可別拿舊眼光看人了。還是那句話，我孫桂英不幹是不幹，要幹，就得幹個厲害的給別人瞧瞧！」說著，很得意地奔家跑了。

焦二菊看看福奶奶，福奶奶望望焦二菊，兩個人都忍不住地笑起來。

孫桂英一邊往家裡跑，一邊心裡想：說什麼也不能讓別人小瞧自己，對，要幹就幹個厲害的給他們瞧瞧，不蒸包子還蒸（爭）口氣哪。你們看我是落後分子，我偏當積極分子。誰不願意當積極分子呀。當積極分子誰不會呀。只要不顧自己，不心疼自己的東西。

拼出去一幹，就是積極分子。幹！

她進了大門，見媽媽正抱著孩子在屋門口站著，心裡不由得打個轉兒，就走過來說：「媽，把他給我。」說著，接過孩子，登登地跑到東牆根兒，一步邁上了豬圈牆，朝東院喊：「韓大嬸，在家裡嗎？」

韓德大的老媽媽正往棚子裡抱柴火，聽見喊，答應著，走近牆根下邊，問：「剛從地裡回來呀？」

孫桂英說：「讓小寶跟您玩一會兒。」

韓德大媽奇怪地問：「姥姥呢？」

孫桂英笑著說：「姥姥有個任務。」說著，兩手托著孩子的腰，輕輕地一舉，又一放，她的小寶就過了牆，到了東院。

韓德大媽趕忙蹬著柴火捆接過孩子。

孫桂英跳下豬圈牆，急忙在院子裡找了一根長扁擔，又到屋子裡找了三條長繩子。

她媽也納悶地跟著她轉，不知道這個沒有正形的閨女又要幹什麼怪事兒。

孫桂英說：「媽，要下雨啦！」

娘家媽抬頭看看，滿天烏雲翻滾，說：「可不，看樣子來勢不小哇！」

「麥子割倒了，全在地裡，那是咱們社員的心血，一個粒兒也不能叫它受損失。」

「就是嘛！」

「咱們是貧農，到節骨眼兒就得起帶頭。」

「說得對呀！」

「媽，您幫我當當積極分子吧。」

「當積極分子，你就積極勞動、積極愛社嘛，怎麼還讓媽幫呀！」

「嘿！我得幹個厲害的給他們瞧瞧。」

「給誰瞧瞧哇？」

「給瞧不起我的人瞧瞧。」

「你這樣的積極可不牢靠。」

「不要緊，慢慢來，慢慢地就牢靠了，我也得給您瞧瞧。走吧，我去挑麥子，您呢，跟我一塊兒背去。行不行呀？」

媽媽笑了：「行，農業社是一家，農民也是一樣；要是在森林，遇上這日子，我不是早就幹起來了。走吧！」

孫桂英也笑了：「這還不賴。您一出去，不用說背麥子，就是走一遭兒，那些沒好心的人也得換個眼睛看看我。就要這麼幹下去！」

這當兒，東山塢的街上樹搖地動，煙塵滾滾。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帶著繩子、扁擔、筐子，互相呼喊著，縷縷行行地擁向村口，又擁到地裡；他們跟從地裡背麥子回來的人走個碰頭，就躲開道兒讓重載的人先過去。你來我往，歡呼吶喊，十分熱鬧。看到這種場景，這些北方游擊區的農民們一下子就想起了當年奪縣城、攻炮樓那個火熱的場景。這跟那時候一樣，都是戰鬥啊！

地裡的人，很快發現了孫桂英，又發現了孫桂英的媽媽，就一邊忙亂著，一邊當新鮮事似的議論開了。

隊長焦克禮喊：「嗨，怎麼客也來了？」

孫桂英一邊忙著捆麥子，一邊說：「麥子是咱們社員的心血，搶回去要緊呀！」

焦克禮眨巴著眼：「喲喝，你可真變樣了！」

孫桂英得意地問：「你說我厲害不厲害吧？」

焦克禮說：「夠厲害的！」

孫桂英抿嘴一笑，把捆好的挑子又抖落開，又加上了兩個麥個兒，挑起就走；挺著胸，晃著胳膊，故意從人多的地方過。她立刻又變了，不光像個積極分子，還像個領隊的幹部，一路跑，一路喊：「同志們，加油哇，多挑，快跑呀！」

第一○四章

街上的忙亂聲驚動了托兒組的五嬸。

她正帶著一群小孩子在葡萄架下邊捉迷藏玩。她留神地聽了聽街上傳來的呼喊聲，可是沒有聽出個什麼道道兒來，就想馬上出去看看，忙招呼孩子們說：「乖乖們，起風了，回屋吧！」

十幾個小孩子真乖乖地靜下來，跟五嬸進了北屋裡。

托兒組暫時借用了五嬸前院的陳老太太家。陳老太太兒子閨女全在外邊做事兒，院子大，屋子寬，還有一架遮太陽的葡萄，離五嬸家又近便，這個地方挺合適。這老太太有點兒「獨」，平時不大招人，跟莊親也少來往，可是跟五嬸卻特別要好，老姐倆好了多半輩子。那天五嬸親自登門借地方，沒費事兒她就答應了。開始七八個孩子，第二天又加了五個，還有兩個剛會爬的，五嬸一個人忙不過來，又把陳老太太給拉上了。五嬸自任組長，專管大個兒的，陳老太太招呼兩個小個兒的。一天熱熱鬧鬧、忙忙亂亂，倒也挺有意思。

五嬸把孩子哄進北屋，就說：「大姐呀，兩個小傢伙吃飽了沒有哇？」

陳老太太──一個白頭髮紅臉膛的老人，正在炕上哄孩子，小聲說：「吃了，都睡著了。」

五嬸說：「好哇。把大個兒的也交給你，我到街上看看，到底兒出了什麼事呀，怎麼亂哄哄的呀！」

陳老太太說：「跑不了是搶場吧。」

五嬸說：「搶場哪用得著這麼亂，讓人怪不放心的。我去看一眼就回來。一會兒，你打發他們回家吃飯就是了。」她又對孩子們說：「外邊起風了，別出去，都上炕等著，一會你們媽媽爸爸就接你們；吃了飯，再找奶奶來玩。」

孩子們像一群山雀子，呼呼啦啦地跳上炕，擠了一窗台，從玻璃鏡看外邊颳風，一齊喊著老掉牙的歌謠：「風來了，雨來了，姥姥背著鼓來了……」

五嬸出了門兒，一直跑出胡同口，就見大街上好多人急急忙忙地朝西跑，攔住了正要跑過去的馬長山問：「出什麼事兒了？」

馬長山說：「招呼人往場上運麥子。」說著，還是跑。

五嬸追著問：「大車呢，怎麼不用車拉呀？」

馬長山跑出老遠，回頭說：「光大車運不過來了，暴雨就要到，全體出動往回背。」

五嬸剛要跟著跑，托兒組的孩子們又掛著心，就又急轉回來，進了自己家的院子。

馬翠清的小弟弟小清正燒火。

五嬸問：「小清，你姐呢，怎麼你燒火呀？」

小清說：「她到場上去了。」

五嬸說：「幫媽到南院看會兒孩子去吧。」

小清說：「我燒著這把火還有事兒哪。」

五嬸說：「啥事兒也沒媽這事兒打緊，媽去背麥子，要不讓雨淋了，你可就吃不上烙餅了。」

小清說：「我也去背麥子。」

五嬸說：「你人小，背不動。」

小清說：「我跟蘭蘭抬著。」

正說著，韓百旺的小閨女蘭蘭抱著一條扁擔，提著一團繩子，跑進來了：「小清，小清，快著點兒呀，我們就等你了。」

五嬸樂了：「對、對、對！蘭蘭呀，乖丫頭，替五嬸看會孩子去吧，五嬸去背麥子……」

蘭蘭說：「看著什麼，讓他們運麥子去。」

五嬸笑著說：「瞎扯，小孩子還能運麥子？」

蘭蘭說：「老師跟我們說，小孩子也要幫助農業社做事情。」

小清說：「對啦，抬麥子可比看孩子打緊。走呀！」說著，像一條泥鰍，從五嬸的手下溜出去了。

五嬸追到門口，乾著急，沒辦法。這當兒，馬翠清風風火火地跑進來了。

五嬸問：「不背麥子去，往家跑什麼呀？」

馬翠清說：「我在場上哪，拿點東西！」

五嬸問：「拿什麼呀？我給你找。」

馬翠清說：「不用找，現成。」說著，跑進屋，一步邁上炕，搬起被窩、枕頭就往對面的櫃上扔。

五嬸在門口外邊叫起來了：「喲，你抄家來了？」

馬翠清又跳下炕，提著炕上的席角一卷，捲成一個直筒兒，抱起來，就要朝外跑。

五嬸不知啥餡兒，攔住她問：「你幹什麼呀？捲了席，你睡炕板呀？」

馬翠清說：「苫垛的席不夠用啦。」

五嬸一把拉住了她：「等等！」

馬翠清著急地說：「嗨，社裡使使席，你就心疼啦？」

五嬸說：「你把我們娘倆鋪的那領席也捲去吧，光這一領頂什麼用。」

馬翠清樂了。她回到屋裡，把兩領席重著一卷，往肩上一扛，跑回場院去。

二隊場院發生了一件意外的困難：苫垛的蓆子準備少了。其實，今年買的蓆子比往年多了兩倍，可是麥子好得出入意料，蓆子再多一倍也不夠用；要是好天氣，軋完一場，運進來一垛，蓆子還能倒換過來，突然一下子全運進來了，怎麼倒換呢？場頭焦振茂可遭了大難。

他一邊跟著垛麥子，一邊跟閨女叨咕：「我看這席准不夠用。不用說還一個勁兒往回運，光是場上的幾個垛，也夠緊了。」

焦淑紅正在垛上碼麥個兒，見爸爸急成那樣子，就說：「快垛，苫苫看，要是不夠了，再想辦法。」

焦振茂說：「你總說再想辦法，能有什麼辦法，就是坐飛機買去，也趕不上趟呀！」

焦淑紅說：「剛才您還說，地裡割倒的麥子要了命也運不回來呢，看看運回多少來了，差不多快運淨了。」

焦振茂沒話可說了。剛才天色一變，把他急得不得了：場上攤著麥子，地裡躺著麥子，要是雨一到，全得和了泥。真是農業社的優越性，人多力量大，一個號召，小山似的兩垛麥子，運到場上，又堆起來了。

這工夫，韓百安老頭也提著兩捆麥子，愁眉苦臉地湊到焦振茂跟前來了，小聲說：「振茂大哥，要說我是多話，沒席苫，還不如單擺浮擱著丟在地裡，雨停了，好翻曬；這麼堆起來，漏了雨，準得爛了。」

焦振茂說：「丟在地裡，不爛，可是要發芽子呀！」

韓百安搖搖頭：「大家業真不好辦。收來怎麼樣，離著裝到囤裡還早著哪！」他說著，長長地嘆了口氣，把手裡的麥個兒舉到垛上，又轉了回去。

從打那天在羊棚裡蕭長春跟他談過心事，接著又發生了那場「雞的風波」，這個膽子又小、私心又重的老中農，在人們不知不覺中起了變化，比過去幹活兒勁頭大多啦。可是，他心裡邊的那片陰雲，並沒有完全消除，好像還是在時聚時散的，老是翻騰著。麥子打到場上，堆在一起，這使得老莊稼人吃驚不小。他長這麼大也沒見過這麼多的麥子呀，就算過去地主馬小辮家的麥子，也趕不上農業社的一個稜角。他心裡想：要是平平安安的，別再出什麼岔子，按著預分方案那個樣兒把麥子分到手，自己興許沒有吃虧，還興許是沾了點光。唉，如今的事誰能定准呢？這不，又要來雨。看這天氣，雨勢小不了，麥子要是霉了，爛了，又變成竹籃打水一場空了。他剛才忽然關心起集體，跟焦振茂進了一言，主要是出於這種心思。

他有什麼辦法呢，搞他自己那個小院子裡的事兒，條條是道，得心應手，面對著這個大家業，他只能甘拜下風、束手無策。唉，聽天由命吧！

韓百仲急急忙忙跑來了，在人群裡轉了幾個圈子，就衝著垛上喊：「淑紅，長春呢？」

焦淑紅說：「歇間的時候，給牲口抓藥去了，還沒回來。」

韓百仲說：「支書不在，你幫著場頭指揮指揮，我還得招呼背麥子。等地裡的麥子快運完了，咱們就集中人力快苫垛。」

焦淑紅說：「我爸爸怕席不夠用。」

韓百仲一愣：「啊，差多少？」

焦淑紅說：「原來的垛都苫上了，差的就是新運來的那兩垛。」

焦振茂一見韓百仲來了，可找到了主事人，就跑來說：「快想辦法，席是肯定差得多。」

韓百仲轉著垛看看，為難地說：「這下可夠嗆，想辦法買也趕不上用啦。」

韓百安也跟著大夥兒湊過來了，看著韓百仲皺眉，心口窩噗通噗通地直跳，嘟嘟囔囔地說：「得想辦法，得想辦法，麥子垛要是漏了雨，那可坑人了。真的，全完了……」

韓百仲想了下，說：「垛高一點兒，行不？」

焦振茂說：「已經夠高了，再高還怎麼高呀？」

韓百仲又說：「把最上邊的麥個子穗朝上垛行不行？」

焦振茂說：「那樣垛，頂一陣子暴雨行，就怕這雨下起來沒個完哪！」

韓百仲沒轍了。

韓百安臉兒黃黃的，嘆了一口氣。

韓百仲說：「瞧瞧，連百安大哥也發愁了。」

韓百安搖著頭躲到麥垛那邊去了。跟前沒有人了，他還在嘟囔：「完了，完了，這回麥子算是爛了……」

人們正在為難，天色忽然變黑了，遠處隱隱地響起了雷聲，打起了電閃。

「雨來了！」

「快垛呀！」

「先苫！」

「一領席都沒有啦！」

這會兒，馬翠清扛著席跑來了。

焦振茂樂了：「嗨，哪的？」

馬翠清說：「我家的，快苫吧！」

焦振茂一邊接過席一邊說：「你家還有閒席呀？」

馬翠清說：「我們又不是開席鋪的，從炕上揭的！」

韓百仲心裡一亮：「對呀，這不是個好辦法嗎！這下子可救急啦，可救急啦，去個人，把我家炕上的席也揭來吧！」

焦淑紅說：「到我家揭去！」

焦振茂也樂了：「快叫你媽，讓你媽去！」

垛麥子的社員都喊起來了：

「揭我家的！」

「揭我們的去！」

韓百仲說：「對，睡炕板咬白麵饅頭，也是香的呀。同志們，快回家揭席吧，保護咱們的麥子要緊呀！」

一聲令下，社員們紛紛地丟下權子，往家裡奔。不一會兒，又是一個跟著一個的扛席的人轉了回來。

蕭老大也扛著蓆子來了，小石頭跟在後邊，抱著他爸爸從軍隊上帶來的一塊綠雨布，跑過來塞給了韓百仲。

韓百仲說：「小傢伙，給我這個幹什麼？」

小石頭說：「我爺說，苫垛用。」

蕭老大說：「這不頂一領席嗎？」

韓百仲說：「對呀，同志們，家裡有隔雨的東西，都獻出來吧，堅決保護住咱們的麥子呀！」

不一會兒，又有人抱來油布、雨衣，甚至還有人頂來了大鍋蓋。夠了，苫垛的東西全夠了。

韓百安第一次這麼大方，沒有用人說服，也沒有等人指使，他不聲不響地把他家裡一個草苫子搬來了，往地下一扔，很有勁兒地說：「振茂大哥，用這個，這個隔雨……」

焦振茂高興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百安，哎，哎，這回嘛，還差不離兒。好，好，往後就這麼幹吧！」

韓百仲馬上表揚他說：「百安真是進步了。好，好，大夥兒馬上苫垛，我到一隊去，那邊的席要是不夠的話，也用這個辦法。嘿，真是人多主意多呀！對啦，忘了表揚翠清。哎，翠清哪？」

馬翠清在垛下邊答應一聲：「這兒！」

韓百仲說：「乾爹表揚你啦！」

馬翠清把大辮子一甩：「用不著！」

於是，人們呼喊著展席的、抖落雨布的、搬梯子的，又忙亂成一團了。

焦淑紅搶過梯子，往另一個高高的垛上一靠，蹬著就往上爬。

馬翠清緊跟著也上來了。

垛下的人把蓆子扔上來，她倆晃晃悠悠地扯開，按在垛上，當伸手接第二領蓆子的時候，第一領被狂風吹到天上，轉了一個圈，翻了一個個兒，又落到垛下去了。

焦淑紅喊：「翠清，按著這個，我接那個！」

馬翠清把又展開的一領席按住了；可是風很大，按住這邊，那邊掀起來了，按住那邊，這邊又掀起來了。她索性往席上一趴，伸開胳膊大腿，把席按住了，朝垛下邊的人喊：「嗨，快扔繩子，拴上磚頭，快呀！」

焦淑紅也照著馬翠清的樣子，把另一領席壓住了。

可是，垛下邊的人來不及管她們，又苫另一個垛去了。

這時候，風更大了，搖著場邊的樹木，掀起了碎麥秸子，呼呼地響成了一片；緊接著，銅錢大的雨點子，就劈劈啪啪地落了下來，越下越大……

第一○五章

狂風暴雨搖撼著東山塢。

雷鳴夾著電閃，電閃帶著雷鳴。

那雨，一會兒像用瓢子往外潑，一會兒又像用篩子往下篩，一會兒又像噴霧器在那兒不慌不忙噴灑──大一陣子，小一陣子；小一陣子，又大一陣子，交錯、持續地進行著。

雨水從屋簷、牆頭和樹頂跌落下來，攤在院子裡，像燒開了似的冒著泡兒，順著門縫和水溝眼兒滾出去；千家百院的水匯在一起，在大小街道上匯成了急流，經過牆腳、樹根和糞堆，湧向村西的金泉河。

金泉河失去了往時的溫柔和安靜，咆哮起來了，翻著黃色的波濤……

東山塢被投進一片驚天動地的轟響裡。

麥子搶運完了，大垛也都苫完了，那些得勝而歸的戰士們，除了少數留在場房，都回到自己的家裡了。有的正在洗臉洗腳，有的正在換衣裳，有的攏了一盆棒子骨頭火烘烤取暖，有的已經坐在炕上圍上了被窩，捧著熱粥碗，香甜地喝起來了……

幹部們沒有回家。他們又分頭到麥地檢查有沒有丟下的麥個兒，有沒有人被風雨隔在地裡。因為好多老人都自動參加背麥子了，誰也攔不住他們，這是讓人不放心的事呀！

黨支部書記蕭長春這時候才跑進第二隊的打麥場上。

他早就把小褂子脫下來了，包住了藥包，緊緊地抱在懷裡。地皮上撤了一層雨水，和成了稀泥，粘極啦；他甩掉了鞋子，合在一塊兒，往胳肢窩裡一夾，光著兩隻大腳板子，「啪唧、啪唧」地跑。到了場邊上，他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白白的沒有一點兒血色，渾身上下除了泥，就是水，膝蓋上流出來的血，滲出了褲子……

奇蹟出現在他的眼前了：高高的大麥子垛在風雨中穩穩地立著，場板上光光的，場院裡靜靜的，一切都是有條不紊，一切都是那麼乾淨利落，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那狂風，那暴雨，好似頭幾天就告訴了這兒的人們它要來，等到人們全準備好了，收拾好了，它才不慌不忙地來到……

年輕的支部書記望著這情景，呆住了。

他奇怪了嗎？不，一個小時之前，當他剛剛把藥包拿到手，從另一個抓藥人嘴裡聽到暴風雨的消息，他沒慌。他相信他的同志，相信東山塢的社員，相信農業社的力量；他預料到，同志們會想盡辦法保護他們的勝利果實，而且一定能夠保護住。他急著往回跑，不顧命地往回趕，是另外一些重要的事情牽扯著他，是想跟社員們一齊參加戰鬥……

相信的事兒，預料到的事兒，成了事實，擺在他的眼前的時候，他還是被震驚了。

他繞著彎跑進場房裡，竟情不自禁地伸出兩隻冰涼的大手，抓住了焦振茂那一隻剛剛熱過來的手，激動地好久好久沒有說出話來。

焦振茂是能夠理解蕭長春的心情的。他想著剛才搶麥子、苫麥垛的情形，心裡正熱著，這會兒又被年輕人給激發起來。他望著支部書記，兩個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蕭長春說：「真不簡單呀！」

焦振茂說：「神極啦！」

蕭長春說：「大夥兒幹得真好！」

焦振茂說：「不是親眼看見，誰說我也不能信。」

「全都辛苦了。」

「你也不會清閒吧？」

蕭長春笑了。

焦振茂把自己褂子脫下來，塞到蕭長春的手上，說：「看你冷的，快坐下暖暖吧。」

蕭長春推開說：「我還有事兒，要馬上出去，換了又得淋濕。」

焦振茂說：「全都弄得妥妥貼貼的了，百仲到地裡轉轉，一會兒就回來；你就在這暖和暖和，等著他吧。」

正說著，韓百仲、馬翠清、焦淑紅三個人跑進來了。他們每個人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馬翠清進門就說：「喲，支書，您才到哇？」

蕭長春說：「剛進門。」

馬翠清說：「您倒挺穩當。」

蕭長春說：「有什麼慌的呢！」

馬翠清說：「割下的麥子全泡在水裡了，你還不知道哇？」

蕭長春說：「那不省著再撒種了嗎！」

馬翠清說：「雨剛要來那會兒，我一邊苫垛，心裡一邊罵你。可好，整天捨不得離開家，遇上事兒，你躲了！」

蕭長春說：「有你們這些人包辦代替，還用得著我呀？看透了，照這樣下去，我這當支書的快要沒事兒幹啦！」

大夥兒又說笑了一陣子，就跟蕭長春匯報了剛才搶麥子的情況。

韓百仲問焦淑紅：「你到南地去，沒瞧見丟下麥子吧？」

焦淑紅說：「沒有，我挨塊兒看過了。」

韓百仲又問馬翠清：「你呢？」

馬翠清說：「那邊是您領著背的，還剩得下呀？多餘讓我白跑腿兒。」

韓百仲說：「西邊那個偏坡子上，剩下十幾捆兒。那是哪個組背的呀？」

焦淑紅說：「那是一隊的。對啦，馬長山那組搶那片麥子，準是幾個地主、富農做的鬼！」

韓百仲說：「真可惡，別有一點縫兒，有了就鑽，非得好好整治整治他們不行！」

蕭長春說：「咱們去幾個幹部，趕快背回來。」

焦淑紅和馬翠清同時說：「我們去。」

韓百仲說：「我告訴你嬸子了，讓她找克禮，檢查一下，哪個組、哪個人丟下的，再讓他給背回來，不能便宜了他們。」

焦振茂插言說：「對這種人，只能用這種辦法。人善有人欺，馬善有人騎，不給他們一點兒厲害，總覺著我們光寬大，不嚴懲。」

韓百仲笑著對大夥兒說：「聽聽，我辦的這事兒倒挺符合他的政策條文。」

蕭長春看著這雨還沒有停止的樣子，就又想到兩件要緊的事兒：北山的山洪，說不定就要下來了，得防備北崗子那個山口；有些社員的房子比較舊，恐怕經不住這場風雨，得馬上想辦法解決。

他沒有把這兩件事兒全說出來，先跑出去，把所有的麥子垛重新檢查一遍，又回到場房裡。他在每一個同志的臉上看了一眼，只見每個人都是水淋淋、泥糊糊的；要說話，有點不忍心開口，不說又不行，很有幾分為難。

韓百仲跟他是貼心的人了，只要見他一個表情，就能猜到他的心事，便朝蕭長春跟前湊湊，說：「長春，有什麼事兒嗎？」

蕭長春說：「同志們已經累得夠嗆，冷得夠嗆了。可是，我們還有兩件重要的事情要辦……」

幾個人同聲說：「幹吧，沒關係！」

蕭長春說：「淑紅、翠清可以回去換換衣服，休息了；百仲大舅找找克禮，咱們三個人馬上出發，我到地裡看看，你們兩個一個人分一條街，把社員家的房子檢查一遍，著重檢查烈軍屬和貧下中農家；看看誰家房子漏雨沒有，柴火淋濕了沒有……」

馬翠清說：「這是重要事兒，幹嗎讓我們回去休息呀？」

焦淑紅說：「我們不回去，也包兩條街吧！」

蕭長春說：「我們三個夠了，還用你們幹什麼？」

馬翠清說：「我剛進來那會跟你說那幾句話，是鬧著玩哪！當支書的這麼小心眼兒，立刻就記了賬，就想出個風頭，表現表現。」

蕭長春說：「你們瞧瞧，這丫頭嘴巴有多尖，多難惹！唉，韓道滿真是個大傻瓜，偏偏沒罪找罪受……」

馬翠清要動武的，讓焦淑紅拉住了手，就不依不饒地說：「我看你是沒有喝夠水，我把你推到泥溝裡去灌個飽！淑紅姐，你幹嗎總向著支書，偏拉一把呀？」

焦淑紅罵道：「這個該死的，怎麼抓著誰就跟誰幹哪！」

「我早知道你們兩個一個心眼兒了……」

「呸！」

韓百仲拉開她們，對蕭長春說：「快讓她們去吧，你惹她耍瘋幹什麼呀。」

焦振茂也說：「我替支書做主了，快去吧。」

蕭長春說：「我在翠清面前甘拜下風了。」

馬翠清挺得意地捅了焦淑紅一下：「還是我有辦法吧！」

幾個人又戴上了滴著水的草帽子，一塊兒走出場院。韓百仲奔北街，焦淑紅奔東街，馬翠清到大廟那趟街去。泥水在他們的腳下飛濺著，雷電在他們的頭上閃動著……

蕭長春臨出門的時候，把藥包交給了焦振茂，囑咐他，等雨小一點的時候，找個人給馬老四送去；隨後，他又找了一把小鐵掀，扛在肩上，望著同志們一個個被雨煙吞沒了，心裡熱乎乎地甩開了大步。

他往西走，往北拐，走著，盤算著，忘了淋著雨，也忘了踵著泥水。

他想：這場暴風雨，一定要給東山塢帶來很多的困難。麥子收割、打軋的時間要拖長了；如果這雨不能馬上停止，麥子垛肯定要漏水，一漏水，又不能及時拆開晾曬，那就危險了。

地裡長著的麥子，肯定又被這風雨壓倒不少，不晴天，不開風，也要霉爛。經過這場雨，地裡的草籽兒又要發芽生長，不趕緊跟上鋤草，早莊稼地就會打荒……

在支部書記的面前，又擺下了多少艱難的工作！可是，他一想到剛才社員們搶運麥子的情形，心裡就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高興，就升起一股子堅強的信心。這場暴風雨，實際上是對他們這段工作鬥爭的一次測驗，也好像是一場演習。事實證明了黨的指示的正確，證明了這一段工作沒有白幹；很多社員的集體主義思想都提高了，幹部的工作能力也提高了，有的社員簡直變成了另一個人，連那個一向不過問集體事情的韓百安，今天的表現都跟過去大不一樣了。沒有這樣的提高，地裡割倒的麥子還得泡在水裡，場上的麥子也都淋了。有了這麼多人的齊心合力，再大點的暴風雨，又有什麼可怕呢！

他穿著濕透了的衣服，踩著地坡子上的泥水走著。時大時小的雨水，還是不停地往他身上潑灑，雨點子敲著他的小鐵掀，不斷聲的悶雷，高一聲低一聲地在他頭頂上轟隆著……

他上了北崗子，就聽到了一片牛叫一般的水聲，山洪下來了，而且很不小。

北山口怎麼樣呢？去年秋後是他領著社員們在那兒修了一個小小的攔洪壩。就是在那個壩下邊，奠著幾塊大基石，那石頭就是從地主墳塋上搬去的石碑。有了這個壩，就可以把山洪擋住，不讓它往東山塢的土地裡灌，讓它順著乾沙河流走，流到遠方的潮白河裡去。壘壩那會兒，是非常匆忙的，既沒用儀器測量，也沒有什麼設計，只把老石匠喜老頭攙到那兒一指點，大夥兒就幹起來了。這一回是一九五七年的第一次大雨，是對攔洪壩的一次考驗哪！

他想到這兒，就撒開兩條腿跑起來了。他穿過一片割去麥子的土地，又爬上一道小土坎，遠遠地瞧見那個石壩了。雨幕裡，他看到那邊有幾個人影活動。心想：是誰？在那兒幹什麼呢？於是。他沒有喊，也不再跑，把手裡的鐵掀像步槍似的端著，彎下腰，快步地朝那邊迂迴過去。

忽然，坎子下邊「嘩啦嘩啦」的水聲響，焦二菊背著一大背麥子過來了：「喲，長春，你幹什麼來了？」風雨把她說話的聲音給卷沒了。

蕭長春大聲說：「那邊大壩下邊好像有一個人。」

焦二菊說：「好幾個哪！焦克禮、馬長山、韓德大、韓小樂早就來了，搶完場他們就來了。」

蕭長春心裡一熱，把臉上的雨水擼了一把，說：「啊，是他們呀！那邊怎麼樣，沒出問題吧？」

焦二菊說：「結實著哪，鐵打的一樣。」

蕭長春放下心，這才顧上問：「怎麼您來背這麥子呀？」

焦二菊說：「別提了，不知哪個組丟的，你大舅讓我找克禮，我覺著，有找他們那個工夫，還不如叫上一隊的幾個婦女，把它背回來得啦。」

蕭長春從坎子上跳下來，說：「放下吧，一會兒我替您背回去；路不好走，別把您摔著。」

焦二菊說：「瞧你說的，摔了別人，還能摔了我呀？」說著，也用手抹了抹臉上的雨水，朝前走了。

後邊跟著又過來了幾個背麥子的婦女；前邊的兩個，一個是玉珍，一個是獅子院的志泉媳婦。她們只望著支書笑笑，趕緊追上焦二菊。

又一個背麥子的人從蕭長春身邊走過的時候，他趕緊追上來，連聲說：「大娘，大娘！」

孫桂英媽停住腳步一看，淌著雨水的臉上露出了笑紋兒：「蕭支書……」

「大娘，給我，給我！」

「行，行，我背得了。」

「大娘，太感謝了，您也幫我們……」

「唉，蕭支書，你怎麼這樣說呀！我這是一舉兩得：幫農業社，也是幫我閨女，像你幫她一樣，全是一回事兒……我還得感謝你哪。連福、孩子，都得感謝你……」

蕭長春還要替老大娘背麥子。

後邊追過來一個人，挑著兩大捆麥子艱難地跑著，當她看見蕭長春的時候，又鼓了鼓勁兒，幾步跑了上來，說：「大兄弟，哎，蕭支書，不用搶了，這是最後一趟，全搶光了，一個小麥捆兒都沒有丟在地裡，老天爺白鬧了！」

蕭長春回頭一看，不由得愣住了。他看見一個泥人，一個水人；從頭上到腳下，全是泥水，那雙新鞋新襪子，早變成了泥坨子。他幾乎有點不相信，站到跟前的這個人就是孫桂英。

從打那天晚上鬧了那場「戲」之後，他只聽別人談論孫桂英，還沒有再見著面；這次見面，孫桂英已經是跟過去完全不同了。他想：這個女人已經從泥溝子拔出了兩隻腳，已經從一個舊地方邁上新地方，她會跟著自己的階級隊伍，大步前進的。他想到這兒，心裡越發激動，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一個大雷；帶著閃電，在他們頭頂上爆炸了。

第一○六章

陰雨還是一陣兒鬆、一陣兒緊地下著。

剛吃過晚飯的時候，天色就完全黑了，像鑽進炕洞，對面都不見人……

這會兒，有一個人，正在著急地等著蕭長春。沒有在蕭家裡，也沒有在蕭家的門口，而是在離蕭家只有兩三步遠的一個牆角。這個牆角是蕭家和焦慶家兩家的。焦慶家的院子是個小縮脖，比蕭家的縮進去有一尺多，於是那兒正好有個小旮旯，正好藏住一個人。只要是夜間，不用說是陰雨，就是大好的月亮，貼在牆上不動，也瞧不見；就是從旁邊走過去，也甭想發現，太保險了。

這個人就選定了這個好地勢。他直挺挺地站著，像一張紙似的貼在牆上，紋絲兒不動。

有一把磨得明亮飛快的尖刀子，使勁兒攥在他的手裡，藏在屁股後邊。他那兩隻閃著凶光的眼珠子，瞪得一般大，盯著蕭家那個小柵欄門，兩隻小耳朵，直豎豎地伸著，聽著街上的動靜。

雨水落在牆頭上，又一串一串地流下來，滴在他的頭頂上，灌進他的脖子裡，冰涼冰涼的。可是，一種殺人行兇的毒火燒著他，他不僅忘了冷雨，也忘了一切生死的危險。他心裡邊暗想：蕭長春今天讓雨水泡了半後晌一晚上，不會老在外邊待著，準得回家來換換衣裳，睡睡熱被窩兒；等他到了門口之後，一定是先伸進手去掏裡邊的吊兒，隨後推開門──

對，就在他推開門，剛往裡邁進第一步的時候，自己就噌地一步子躥上去，照著後脖子狠狠地一刀子。這一刀子一定要非常有力，讓他來不及哼一聲，就見了閻王爺，就一撲撲到院子裡去；回頭，再替他把門關上，再順著原來的路摸回家去，躺下就睡。這下子仇全報了，祖墳你挖不成，兒子你拉不走，禍害連根除！他媽的，明天早起來，鬧騰去吧，只要這件無頭案一傳出去，那些幹部、積極分子都得嚇破膽子，誰也不敢再幹了；死了這個死硬派，滅了領頭兒的，東山塢嘩啦一下子就算散了，誰還顧上什麼麥收、打場？那時候，兒子馬志新回來了，李世丹再跟上，馬之悅一出頭，就算鬧騰起來啦，東山塢就算變天啦！他還想：這個辦法比什麼都保險，場院有人看著，倉庫有人守著，總不會有倆站崗的給你小子看門兒！大雨泡天的，誰還出門兒，早就都鑽到被窩裡睡大覺了。真是老天助我也！

惡毒的地主馬小辮，越想越美，越美越狠，殺人的慾火統治著他的周身。他的身上、手上，全是火燒火燎的一般，往外冒著熱汗，又跟雨水混在一起，發出一股子臭味兒……

這一陣子雨又小了，雲彩在換班兒。還是那麼黑，刮起小風來了，嗖嗖的，吹著樹枝兒，搖著樹葉兒，發出低沉而又悲哀的「沙沙」聲；掛在樹葉上的雨點兒，嘀嘀嗒嗒地往下掉，給這黑暗的夜晚，增加了恐怖氣氛。

這會兒，馬小辮又聽到一個他不願聽、害怕聽，但是又想聽到的聲音，這聲音響在東邊。

他心想：媽的，真怪，蕭長春不是到北場去了嗎，應當從西邊過來，怎麼從東邊過來了？誰跟他一塊兒走呢？是走一截兒，不等到門口就分手呢，還是一直跟過來呢？這可有點兒糟糕……

蕭長春在石壩那兒跟焦克禮、韓小樂和韓德大這六七個小伙子守護到傍晚。石壩經住了考驗，不會再出什麼事兒，只要花插著看一看，就行了，幾個人這才一塊回到村裡。他又到兩個場院看了看，準備再到大廟裡走一趟。他一邊走著，一邊琢磨著雨後的工作，不知不覺中走上了坎子，穿出小胡同，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就拐進南邊的小胡同，隔著牆頭喊：「焦振叢，睡下了？」

院子裡的焦振叢搭話了：「沒，蕭支書？進來吧，等我給你開門去。」

蕭長春說：「不用啦，我問你一聲……」

焦振叢披著雨衣，趿拉著雨鞋，打開了大門，見蕭長春渾身濕淋淋的，就說：「屋坐，屋坐，光是孩子們睡了，別在這兒淋著呀！」

蕭長春站在門口外邊，說：「我還有事兒，不進去了。我問你個話，柳鎮的肥田粉訂好了沒有哇？」

焦振叢說：「訂是訂了，人家說，貨物馬上就到，讓咱們過一天兩天再跟他們聯繫一下。」

「還沒定准？」

「他們說，反正來了貨，准給我們留下。」

「等雨一住，你就馬上去一趟吧。麥地裡間作的苗子，讓麥子欺護著，都沒長起來，麥子割了，又加這場雨，正是叫勁兒的時候，我看得趕緊追追肥，再讓肥催催；要不然，坐巴死，就發不了秧子。」

「好。反正地裡的麥子也拉個差不離了，抽出一輛車也沒事兒。我明後天抽空子去一趟吧。」電閃裡，焦振叢看見蕭長春手裡的小鐵掀：「又幹什麼去，還拿著家什呀？」

蕭長春說：「這是武器，黑天雨夜，遇見活兒就幹，碰上狼就打呀！」

焦振叢笑了笑。他明白支書話裡的意思。

蕭長春囑咐他不要忘記帶上錢，取貨回來，也別忘了要一張使用的說明書；因為會計新上任，又在忙著整理賬目，不論大小事兒，大夥兒都得替他想周到一點兒；說完了，就要走。焦振叢說：「等等，我還有個話兒問問你。」

蕭長春停住，說：「我知道，你問馬之悅的事兒，對不？」

焦振叢在黑暗裡又笑了笑：「你這個人，我一張嘴，你怎麼就知道我要說什麼呢？」

蕭長春說：「那不明擺著嘛！我知道，你是咬著牙揭發他的，他到底還有多大氣候，未了要奔個什麼結果，你心裡還沒有底兒，對不對呀？」

焦振叢點點頭說：「你估計，他們還敢不敢鬧事兒呢？」

蕭長春說：「敢鬧，一定敢鬧，也一定要鬧。東山塢出個馬之悅，不是光桿一個；沒有一些這樣的人，就沒有咱們這個馬之悅。開那麼一個小小的鬥爭會就把他們鬥倒啦？沒那回事兒。問題不在他早倒晚倒，最要緊的，是我們都擦亮眼睛，不再上他的當。你看見沒有，咱們東山塢的人可越來越齊心了。更用不著怕他們啦。我再告訴你一個底兒：我們黨決不會再留著這麼一個人禍害咱們，咱們一定要把他剷除！」

焦振叢說：「韓百旺告訴我說，鄉裡的李鄉長對馬之悅挺好的。昨個我見李鄉長在鄉裡，他不會包著他吧？」

蕭長春說：「這也很難說。不要緊，一個兩個人包著他，黨不會包著他。你放心吧！」牆角藏著的馬小辮，又聽到了腳步聲，那聲音越來越近了，他使勁兒攥著刀把兒，憋著氣，緊張地辨別那邊走過來的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會不會再碰上什麼人。一直沒有聽到說話兒，光是腳膛泥水聲；遠遠的地方閃起一個亮兒，滅了，又忽地閃起一個亮兒，又滅了……

蕭長春跟焦振叢借了一把舊手電，電不足，開關也不好使。他把小鐵掀夾在胳肢窩，一邊走著一邊擰手電，心裡邊又在猜想著：自己給王國忠寫的那份材料，最遲著昨天也送到了，王國忠收到就得有回音，人不能馬上回來，信也得來，人來信到，都會給他送來明確的指示，這個指示會給東山塢徹底解決問題，也會把自己的認識提高一步。在這緊張困難時刻，他是多麼需要領導，需要一個正確的領導。李世丹的另一份材料，一定會給縣領導在判斷這件事兒的時候帶來麻煩。李世丹這個同志是怎麼搞的呢？如果是因為他不瞭解東山塢的實情，不摸馬之悅真底兒，總可以下來調查調查嘛，聽聽群眾的，什麼都可以鬧明白，怎麼連個影兒都不傍呢？這個同志真怪呀！只要王國忠不能馬上回來，等到麥子大部分分下去之後，留下韓百仲他們在家裡處理麥後的事情，自己就跑一趟縣城，直接跟縣委談談；有了縣委的意見，心裡就能更有底兒，工作也就更有把握。眼下自己是不能離開東山塢的，一天也不能離開。

這一邊，馬小辮緊張的不得了。他憋著勁兒，提著心，如果一口氣上不來，立刻就可以倒下去挺腿兒。他朝東邊盯著，聽著，那「啪唧啪唧」踩泥踏水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呀，就要到跟前了，再有幾秒鐘，就可以摸到門口了，自己就可以一步躥上去，一切完事大吉……

忽然，對面的小排子門一響，走出一個人。

馬小辮真想撲過去，先給這個搗亂的人一刀。

走出來的是焦振茂。他出了門口，撐開了油紙雨傘，雨點子就像敲小鼓似的，熱熱鬧鬧地響了起來。他才走幾步，正好跟蕭長春碰了個對面。

「噢，長春？」

「我正要找您。」

「那藥包我給馬老四送去了；我告訴他，下雨天不能遛，就不用灌藥了，等晴天再說。我回家來給他取一點兒燈油送去，我就回到場上，百仲在那兒哪。」

「騾子怎麼樣？見好嗎？」

「輕多了。你不歇歇，還轉什麼呀？」

「我想著，這天氣說變就變，這場雨過去，可別鬆勁兒。得趕快想辦法解決苫席的問題，不能雨過去，一忙起來，又把這件事兒擱下，誰敢保險沒有第二場雨呢！」

「你說得一點不錯，今年天氣就是反常，摸不著它的準兒了。得快著點作準備，免得再來個措手不及。」

蕭長春關了手電，語氣親切地說：「我還想，能不能想一個又能解決問題，又能省錢的辦法。您是老把式，在這種事情上，得多給咱農業社出點子。」

焦振茂聽支書這麼信任自己，心裡挺舒坦。他想了想說：「嘿，我倒有個省錢的辦法，就用麥秸打草苫子。把麥秸鍘長一點兒，勒成薄片片，往垛頂上一圍，可隔雨啦。等用完了，拆巴拆巴，麥秸還能當柴火燒。」

蕭長春高興地說：「對對，這個辦法太好了，您真有點子。昨天晚上我還跟百仲大舅商量，過了麥收，咱們成立一個老農參謀部，把喜老頭、馬老四、馬子懷、韓百安這些人全得收進來，您也參加，專門給我們出主意。」

焦振茂心裡邊更樂了，嘴上卻說：「唉，我哪是那個材料，能夠當一個合格的社員，就不容易啦。你挑的那幾個人倒挺合適。要我看哪，打草苫子這件事兒就交給百安這老傢伙幹。你沒見他從家裡搬到場上那個，就是他自己打的，多結實，摔打幾個麥秋也壞不了。」

蕭長春說：「我全贊成。哎，對啦，我正要跟您說這件事兒呢。今天韓百安表現的可錯，咱們得來個趁熱打鐵，把他往高處拉拉。剛才我又跟翠清說了，讓她今晚上就動員道滿搬回去，順便坐在一塊兒談談心。我看哪，您也去幫一錘子。」

焦振茂一聽要說服韓百安，立刻又有點犯愁地說：「眼下我也摸不準他的脈窩了。早先，他肚子裡有什麼話，都能倒給我；我說什麼，他也裝得進去。這一年多，也不知道怎麼啦，對我也不說十分話，我對他說點什麼，也是哼哼唧唧地不想聽。這到底兒是怎麼一個病呢，我摸不著。」

蕭長春說：「他的病根，就是對集體勞動不習慣，總留戀單幹，集體的好處看不到，三心二意，猶猶豫豫；加上壞人看到他的短處，就鑽了這個空子，總是拉他膛渾水。說一遭兒，是自私心把他害！……」

焦振茂說：「對，對，就是自私心把他害了。振叢講話，人一有了私心，也就沒有了良心，更容不下集體了。好，好，得空我再勸勸他，從這邊給他開開竅……」這邊兩個人越說越熱乎，可急壞了要行兇的馬小辮，真恨不能一人給他們一刀。後來聽到個尾聲，想是他們要分手了，趕緊運了運勁兒。只要焦振茂一走，蕭長春兩三步就到門口了，就行了……

蕭長春說：「這會兒，翠清、道滿他倆准在家裡，晚上百仲大舅在場上，您就串趟門得啦。」

焦振茂說：「把油瓶子送給老四我就去。」

蕭長春說：「給我，我替您送去，順便看看那個騾子到底病得什麼樣了。」

焦振茂雨傘上打著鼓點兒，走了。

蕭長春來到自己家門口，伸手掏著門拉吊兒。

馬小辮剛要動，電閃一照，忽然瞧見蕭長春另一隻手上提著的鐵掀，心裡犯了思忖。

有兩個人小跑著過來了。

一個說：「黑夜在外邊可冷啊。」

一個說：「我都穿上了破棉襖。」

一個又說：「支書剛回來。」

一個又說：「他更沒有白天黑夜。快走吧，棉襖要濕了。」

蕭長春又從家裡出來了，扣門拉吊的時候，鐵掀把兒撞到了牆上。

西邊又走過一個人，大聲問：「誰？」

蕭長春回答：「我！」

「支書呀！」

馬小辮見兩個人靠近了，小聲地說了幾句什麼，又一塊兒從眼前走過，聽到腳步聲越走越遠，心全涼了。怎麼辦呢，改日再說？不行，可成可止，全在今天晚上了，這雨天，老天爺保了險；再說，明天要是一晴，準得鬧騰曬麥子、收麥子，又美了他們啦。自己這口氣怎麼出？不管頂多大事兒，殺了蕭長春，解解恨，鬧個天下大亂再說。對，等著，反正你得回來睡覺。

他貼在牆上，紋絲兒不動；兩隻腿站麻了，肚子裡的酒也在往上頂──為了壯膽子，今天他喝了半瓶子燒酒。

又是一陣雷聲，一道閃電，雨又大了。天搖地動，滿街滾著波浪……

前邊，響起「啪唧啪唧」的腳步聲，又有人來了，是蕭長春，他回來了；他已經到了自己家的門口，停住了，在摸索，在開排子門，要進去了……

馬小辮又運了運勁兒，從背後抽出那把磨得飛快的尖刀子，離開牆角，緊貼著牆根，輕輕地朝那邊移動……

就在他剛剛移出一步，背後忽然躥上來一個人，一手抱住他的腰，一手摀住他的嘴；「轟」地一聲雷響，「嘩」地一陣子暴雨……

這時又有一個人跑過來，跑到蕭家門口，大聲喊：「在家沒有哇？」這是馬翠清。

先一步來到門口的那個人回答說：「屋裡黑燈了。」原來不是蕭長春，是韓道滿。

馬翠清說：「不會這麼早就睡，準是到場上去了。」

韓道滿說：「兩個場我都找了，沒有。」

馬翠清說：「算了吧。」

韓道滿說：「別算了哇，剛說好好的，你又變卦了。」

馬翠清說：「反正沒個領導人跟著一塊走，我不能進你家那個門兒。」

韓道滿說：「你不去，我也不去……」

馬翠清說：「你不去可不行！」

就在這個時候，兩個人聽見東邊牆根下「啪唧」「嘩啦」一陣亂響。

馬翠清朝那邊喊了一聲：「誰？」

只有雷鳴雨潑，沒有回音。

韓道滿也喊了一聲：「誰在那兒幹什麼呀？」

只有雨潑雷鳴，還是沒有人回答。

兩個人跑了過來，牆根、旮旯搜索了一遍，任何東西也沒有發現。

馬翠清說：「準是進院子裡去了，我聽見好像門響著。咱們進去看看。」說著，又闖到焦慶家門口，用手一推，兩扇門緊緊地關著。

韓道滿也跟過來，也推了推門；濕淋淋的門板，一點響聲都沒有，就說：「是狗吧？」

馬翠清說：「我聽著好像有人摔了個大跟頭。」

韓道滿說：「還是說咱們的事兒吧。告訴你，從打那天開了團支部會，那天蕭支書到森林去又開導我一回，我是下決心要幫助我爸爸進步了；這幾天我拿眼看著，他也多少地開了點縫兒。我沒你有辦法，你不插手，我一個人不行啊！」

馬翠清說：「你下決心了，我也不是沒下決心；要是這點決心都下不了，還算什麼青年團員呀！就是，唉，我跟你不一樣，你們是親父子，我是兩姓旁人；再說，上次我又當著他的面說了好多硬話，這麼冷不防地對他賠笑臉，不就好像……好像是跟他那落後思想投降了！」

韓道滿聽著有理：「對！你不投降，我也不去跟他投降，咱們都不去！」

馬翠清急了：「這可不行。剛才蕭支書親口跟我說的，讓我們馬上趁熱打鐵，你不去，我怎麼交代，又讓他批評我個鼻青臉腫啊？」

韓道滿一定要拉上馬翠清才幹。他說：「你不好交代，我也不好交代，要不咱們就一塊兒去。」

馬翠清想了想，為難地搖了搖腦袋，說：「唉，真沒法兒，咱們還是找找蕭支書吧。」

兩個人爭論來爭論去，不能有個結果，只好又冒著雨水，朝前邊摸索著走了。

又是一片電閃，一股急雨……

第一○七章

蕭長春一手拿著鐵掀，一手提著燈油瓶子，冒著急雨，膛著泥水，來到飼養場。

一盞昏黃的吊燈，在槽前的風雨裡不停地晃蕩，那四射的光芒被雨絲和狂風割裂得支離破碎。一股子急流，帶著糞草的氣味，湧出大門口，從來人的腳底下流走了。

馬老四站在燈下、槽前，一隻胳膊摟著病騾子的脖子，一隻手輕輕地撫摸著病騾子的腦門兒；雨水像一條條珠子串似的，從簷頭上垂落下來，在老人家的肩頭上摔碎了，跌在腳下旋轉的水渦裡。

蕭長春走到牲口槽跟前，看了看垂著眼皮的病騾子，又看了看愁眉緊鎖的馬老四，說：「四爺，外邊這麼涼，別老在這兒站著了。」

馬老四沒動窩，眼睛還是盯著病騾子，說：「不涼，我得守著它。」

蕭長春推著他說：「您回屋暖和暖和，我替您看一會兒，行吧？」

馬老四依舊沒動，說：「你在雨水裡泡半天了，連口氣還沒有喘，快去歇歇吧；明日雨一停，還得有多少大事情等著你去打發呀！」

蕭長春把小鐵掀放在地下，把油瓶子放在槽裡，脫下自己的雨衣，給馬老四披在身上。

馬老四連忙揭下雨衣，往蕭長春手裡塞著說：「嗨，你快穿上吧，別讓風吹著，病了可就糟啦；反正我也是濕的了，一會兒換件乾衣裳就是了。」

蕭長春笑著說：「您是濕的，我也不是乾的；穿上吧，擋雨不擋雨的，隔點涼。」

馬老四只好把雨衣披上，很痛苦地搖了搖頭，又深深地嘆了口氣說：「你瞧瞧，這是啥時候，它偏偏鬧病，這全是我的過失呀！」

蕭長春安慰老人說：「人還免不了鬧病呢，何況牲口。多好的飼養員，也不能保險牲口總不病。」

馬老四連連擺手說：「你別給我寬心丸吃了。我不這樣看，也不能這樣看。牲口在這個時候病了，不論怎麼說，是飼養員的過失。你想想，雨一住，活兒全都擠在一塊兒了，拉麥子啦，耘地啦，送糞啦，哪兒不得搶牲口用？眼下咱們還沒有拖拉機什麼的，這牲口就是拖拉機；打起仗來，這牲口就是機關鎗、大炮；武器出了毛病，不怨管槍炮的人怨誰？我得想法兒快點把它修理好呀！」

蕭長春感到，對這樣一個老社員，光說幾句寬心的話是不會使他安定下來的，也就不再說什麼了。他又看看那個病騾子，心裡邊也很焦急。這紅騾子在這群牲口裡邊是最拔尖兒的，駕轅、推碾子、耛青，全套的活兒，眼下正需要它出力氣，一病三天不能出動，一輛車就停下來了……

馬老四說：「你想想，要是它好好的，不停那輛車，今天下午搶麥子，它得出多大的勁兒。險哪！要不是喜老頭想出那個好辦法，要不是咱們社員心齊，得有多少麥子丟在地裡呀！要是麥子這會兒在水裡泡著，我這會兒就不是發愁了，我哭也哭不上韻調了。」

蕭長春還有個更大的擔心，怕這場病拖下來，把騾子撂倒。一頭騾子從小駒子餵養大，又操練成這個樣，非是一日之功，老飼養員的多少心血花在裡邊；買一頭，抄起來就是幾千塊，那更是不小的損失呀！所以今天下午，他把什麼活兒都丟下了，跑到柳鎮，抓了一服價錢最貴的藥。可惜，未了暴雨，又不停，吃了藥不能遛，有藥也不能灌。

馬老四轉過身來說：「你來得正好，幫我一下子。」

蕭長春沒聽明白，剛要開口問，馬老四已經離開槽頭，穿過潑雨的院子，跑進他的小土屋裡去了。

小土屋的窗戶立刻亮了，晃動著老人家那單薄而又高大的身影；門口又閃起殷紅的火光，冒出縷縷白煙，傳出柴火節兒「劈剝」的響聲……

蕭長春沿著槽頭走著，朝裡邊打手電，照著每一頭牲口。在這雷雨陰涼的夜晚，所有的牲口都顯得安靜了。有的臥下歇著，有的還在悠然地嚼著草料。他又舉起手電，照了照棚頂，所有的棚頂都沒有漏雨的地方，朝西的那個棚子，還掛上了葦草簾子；這是怕轉了西風，把雨水打進來，老人家特意把自己屋的窗簾子摘下來掛在這兒的。他的手電光亮，又照到北牆上一個新開的後窗戶洞，洞的四周都抹上了泥，方方正正，根本看不出是新開的，倒像原來蓋棚子的時候，就已經安排好了；這是老飼養員為了讓棚裡空氣新鮮，親自動手開的。蕭長春走著，看著，又轉回來，他忽然想到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得馬上給老飼養員找個助手，找一個又精明、又可靠、又能幹的人當他的助手。這樣，一來可以跟著老人家學學技術，把他的寶貴經驗接受過來；最要緊的，能夠替換一下身子，給老人家減輕一點負擔，讓他能夠結結實實地多活幾年。想到這兒。他甚至感到，在農村的社會主義戰線上，最辛苦的人，並不是他這個支部書記，而是飼養員。別人每天可以收工，有事可以請假，把活幹完之後可以睡個踏實覺，可是飼養員不行，就算電影隊到村裡來演電影，他也不能去看一回，從春到冬，也不能脫個光身子睡一夜。……過去，老人家總是不聲不響地幹著，沒有任何一點兒個人要求；沒要求，並不等於沒困難，作為一個支部書記，應當想到這一點兒，應當體貼他。唉，自己在這方面對他關心得太不夠了。

馬老四用雨衣遮著一隻大海碗跑著回來，說：「長春，來，把騾吊起來，咱們灌藥哇！」

蕭長春聞到了藥味兒一愣，連忙說：「四爺，不能灌，這藥灌了以後，得不停地遛它；要是不遛，那藥就消化不了，就不管事兒……」

馬老四把雨衣揭下來搭在槽上，說：「這個我知道。不遛，藥存在肚子裡，還會變成病……」

「是呀！你看，這雨不停，怎麼到外邊遛呢？」

「這雨要是下個三天兩天，我們就等著呀？把牲口耽誤了可怎麼辦？來吧，咱們先灌了它，等雨停住，我就去遛。反正不能幹等著。」

蕭長春想：老飼養員這話也有道理，要是雨連著下幾天，這騾子就算耽誤了，就是病不加重，也得更難治。他趕緊捲起袖子，搓了搓涼得發麻的手掌，把紅騾子的韁繩解下來，蹬上石槽，一抬手把韁繩頭穿過棚頂上的橫樑，又使勁兒一扯，紅騾子的腦袋就被高高地吊起來了，嘴巴正好朝上。蕭長春從槽上又跳下來說：「您把藥碗給我吧，我給它灌。」

馬老四說：「你沒我熟。你就管抱著它的腦袋，不讓它動窩就行了。」

蕭長春一隻手抱著騾子的腦袋，一隻手打著手電給老飼養員照著亮兒。

馬老四不慌不忙地一手端碗，一手輕輕地撫著騾子的脖子、腦門；冷不防地捏住騾子的鼻子；那騾子感到呼吸困難，一張嘴，馬老四端著的藥碗的那一隻手就跟著過來，把藥水往騾子嘴裡一倒，那騾子一撥愣腦袋，「咕嚕」一聲，嚥了一下；連著三次，一碗藥水全灌完一點幾沒灑。

蕭長春解開韁繩，像小孩見了什麼新鮮玩藝兒似的笑著說：「四爺，嘿，您是真有絕門兒呀！我還想用根棍子撬著它的嘴灌哪。」

馬老四一邊搓著手上的藥末子，也一邊笑著說：「對牲口，就得像對小孩似的，什麼事兒得哄著幹，不能硬強。它可懂得好壞啦。」

蕭長春說：「四爺，等過幾天，場裡不用人看著了，我搬您這兒住來呀。」

馬老四一邊給牲口推著肚子一邊問：「你搬到我這兒住幹什麼呀？」

「跟您做伴兒。」

「做伴？你想著來替我看牲口是不是呀？」

「您太累了。」

「就算你們幹部都搬到這兒來，我就能鑽進被窩裡睡踏實覺啦？得了，你千萬別在我身上多花心思，夠你忙的了；你老是惦著我，倒使我怪不落忍的。只要我能把牲口餵得好好的，對你們工作有點幫助，我就是累一點兒，也不算什麼呀！」

「起碼得找個年輕力壯的人跟您一塊搞。」

「這倒行。可是得挑挑。」

「德大、道滿，行不行？」

說誰誰到，韓道滿和馬翠清兩個人摸到這兒來了。

他們兩個離開蕭家門口，又到韓百仲家撲個空，拐進這兒，找到了蕭長春。

馬翠清說：「你這個支書可真難找！」

蕭長春說：「這不是找到了嗎！有什麼事兒呀？」

馬翠清說：「我可是照你的話辦的。我讓他把行李搬回去，他不幹。我把他交給你啦，你想法兒吧。」

蕭長春明知道這裡的問題又出在馬翠清身上，卻故意問韓道滿：「怎麼說得好好的，又變卦了？」

韓道滿嘟嘟囔囔地說：「這麼不聲不響地回去，他該說我向他投降了……」

蕭長春說：「不是讓你不聲不響地回去，回去得做工作：趁他這幾天心裡有點兒活動了，幫助他解疙瘩呀！」又轉臉問馬翠清：「你說這能叫『投降』嗎？你是不是也覺著親自登門兒，有點失身份哪？要不就是也覺著去『投降』了，對不？」

馬翠清說：「你瞎胡猜，根本沒有這個想法！」

蕭長春說：「我不信。你要是沒這個想法，道滿的嘴裡邊蹦不出這個詞兒來。道滿，你說實話，拿出上次團支部會上的批評精神說話，『投降』這個詞兒到底是從你心裡出來的，還是跟別人學來的？你倒是說呀！是別人教給你的吧？」

韓道滿支支吾吾地不肯說。

馬翠清連忙說：「你不用審案子了，反正這麼闖進去不大好……」

蕭長春笑了：「怎麼著，我沒有瞎胡猜吧？」

馬老四說：「這兒雨拉拉的，別淋著了，有話都回屋說去吧。走哇，走哇！」

三個人跟馬老四走進屋裡。馬老四從鍋台旁邊抱了一把乾樹枝子和棒子骨兒，一根一根地搭起來，像個小塔似的。他劃火從底下點著了，那小塔先是冒了一下煙，煙後起了火苗子，那火苗於是一股子一股子，比齊了，歡快地跳躍著；從下邊穩穩當當地往上邊燒著，好像盆景裡一棵紅色的小樹。

馬老四又搬過幾個小凳子，拉拉這個人的胳膊，又拍拍那個人的肩頭，說：「都坐下吧，反正沒啥事兒，好好地烤烤，這天氣可真涼啊！」

馬翠清說：「您別張羅了，我們還有事兒哪，哪有工夫坐著烤火玩呀！」

馬老四對兩個年輕人說：「看你們那衣裳濕的，老讓它這麼濕濕地搭著，受了寒，可不是玩的，回家換換吧。」他看看蕭長春，見這位支部書記一臉的小疙瘩，兩個眼皮都有點抬不起來的樣子，很心疼，就說：「長春，快脫下那褂子，把鞋也脫下來，好好烤烤；你今晚上別走啦，跟我這兒住吧。該你歇歇了，明個一早上，山堆大的事兒等你哪！坐呀，多烤烤；我不讓走，你就不用走啦。」

三個人圍著火堆坐下來，那熱氣從身上一直熱到心裡。在風裡雨裡泡了半天的人，有一堆火烤烤，這該是多麼難得的享受啊！

蕭長春用了很大的勁兒才把那兩隻又是泥又是水的球鞋扒下來，腳板泡的白胖胖的，腿肚子發青，筋骨都是疼的。當他把小褂子脫下來擰了擰，一轉臉不見了馬老四，就朝著窗外邊喊：「四爺，您也烤烤來吧！」

馬老四正在槽邊上忙，他把雨衣給病騾子搭在身上，聽見喊，就大聲回答說：「一會兒就來，你們先烤吧。」

蕭長春轉過臉來對兩個年輕人說：「我說二位同志，你們的事兒打算怎麼辦呢？」

馬翠清說：「還那麼辦唄！道滿乖乖地搬回去，把你教給他那些話，一句一句地跟他爸爸說說，不就行了。」

韓道滿說：「我看不是那麼容易……」

馬翠清說：「怎麼不容易？像吃飯似的，用你幹什麼，我一個人全幹了。」

蕭長春想了想說：「我看這樣吧。今晚上雨這麼大，抱行李、拿東西都不太方便，道滿先不用搬家，你們兩個一塊到家裡去看看他，說說話兒就行了……」

馬翠清叫起來：「喲，他去就行了，幹嗎賣一個還搭一個幹什麼呀？」

韓道滿連忙說：「去兩個人有伴兒，好說話，我特別贊成支書這個主意。」

馬翠清說：「好什麼？我沒臉搭搭的，跑去算幹什麼的？給他下氣去啦？到那兒說什麼呀？我可找不出話來。萬一我這火再上來，砸了鍋怎麼辦？」

蕭長春說：「就憑我們翠清同志，快刀子一樣的兩片嘴，沒話說，我才不信哪。為什麼要砸鍋？只能鋦，不能砸，砸了我要批評。

「翠清你不用皺眉頭，反正，這個人的工作你們兩個包了，早晚也得去。當然這個工作，是艱難的、細緻的，可是，我們的任務光榮也是在這兒。依著我看，百安大舅不是那種專跟別人耍心眼兒、絞腸的人，比一般的中農好說服多啦，今天去，正好有引子……」

馬翠清說：「我看沒引子！」

蕭長春說：「怎麼沒引子呢？老頭子跟大夥兒淋了半天，看受了涼沒有，做飯吃沒有。晚輩人嘛，他就是怎麼落後，也得像晚輩人那個樣子，知道關心他；這樣一來，又是慰問，又是鼓勵。話一引開，你們就說他今天在保護農業社麥子這件事情上，表現很好，大夥兒都看到了，你們倆也高興，勸他往後順著這條道兒走下去。這麼一來，我保管老頭子愛聽，再說別的也能聽進去，一定能夠聊得挺親熱。今天這樣開個頭兒，等以後，你們的爭取工作就加緊起來。一步一步地提高；好話兒說著，好道兒擺著，他能給臉不要臉？就是石頭也得滲點水。對什麼樣的落後人，得開什麼方子治他的病；百安大舅這會兒最擔心的不是分麥子吃虧不吃虧的事兒了，是怕兒子跟他不親、翠清你跟他不近。你們兩個去了，跟他一親近，保險能開開門兒。再加上我們農業社不斷地打勝仗，轉變的人越來越多，落後的人越來越少，壞人越來越露底兒；他不是傻子，應當怎麼行，怎麼走，他自己就得動心動肝地想想了。過後，我和百仲大舅再一出面，保管能把他拉過來。」

支書這一番話，把兩個年輕人都給說住了。

馬翠清對韓道滿說：「你聽見沒有，條條道兒都能走啦。你是幹不幹，說個乾脆的吧！」

韓道滿說：「不幹怎麼著。我多會兒都沒有打過退堂鼓。你說說你幹不幹呀？」

馬翠清噌地跳了起來：「我不幹，雨拉拉地找你幹什麼！玩來啦？走吧！」

韓道滿樂了：「你要早這樣，多好哇！」

兩個年輕人整理雨衣準備動身。蕭長春也把烤得熱乎乎的球鞋穿上，順手又在火堆上加了一把柴火，跟他們走出來，說：「翠清，我還得囑咐你一句，可不興簡單辦事兒，能說多少說多少，見好就收；這種工作得慢慢來，不能一口吃個胖子。聽見了沒有哇？」

馬翠清在大門口外邊應了一聲：「我又不是聾子！」又扯了一把韓道滿，「走哇！」

細雨的沙沙聲，把兩個年輕人的說笑聲淹沒了……

蕭長春轉身朝著牲口槽前邊走，想看看吃了藥的騾子有什麼反應，再換馬老四回屋去烤烤火；抬頭一看，棚頂上掛著的那盞燈的火苗眠下去了，就說：「四爺，該添油了吧？」槽那邊沒人應。

「四爺，您快到屋裡烤烤去吧，這邊有啥事兒讓我替您照看照看。」

槽那邊還是沒人應。

蕭長春踮著腳把燈珠捻大，低頭一看，棚裡的那匹病騾子不在了，馬老四也不在了。他慌忙地轉回身，滿院子呼喊：「四爺，四爺！」

剛剛小了一陣子的雨，又嘩啦一下大起來了。

蕭長春從槽前抄起小鐵掀，從屋裡取出手電，也顧不上穿上那件烤著的小褂子，就朝外跑。雨水，陰涼陰涼地潑在他那結實的肩上、背上，順著濕了的褲子，滾進鞋裡。他出了大門口，又在空場上喊著，照著，依舊沒人影，沒回聲。他的胸口突突地跳，暗想：準是自己跟馬翠清他們說話的工夫，馬老四見雨停了，就拉著騾子到外邊遛去了，這會兒準是在村邊上……這樣大的雨又來了，回不來，躲不迭，年老的人，病重的牲口，全得淋壞……

他越想越覺得可怕，一邊朝村外跑，一邊呼喊：「四爺，四爺！」

狂風急雨，把他的聲音撕碎了，吞沒了；「轟」地一聲，又打起了響雷……

他越喊越著急，甚至有點生氣了。要是碰上馬老四，年輕的支部書記一定會跟老飼養員發火了，他會說出這樣的話：「照你這樣玩命，不要當飼養員了，明天早上，我就建議社委會停止你的工作，從今以後，不讓你沾牲口邊兒！」發過火之後，他要後悔的，可是這會兒，他是非發火不可！

他轉了一陣子，喊了一陣子，又想：漫天遍野，到哪找去呢？對啦，先叫韓百仲：兩個人一齊去找。他拐回來，朝南走，繞過碾棚的時候，他忽然聽到一種「得得」的聲音，停下細聽，卻聽不到了。是雨水流動的聲音，還是房簷滴水的聲音呢？又響起來了，細聽聽，不對，像是牲口走路的聲音。他想：可能是雨一大，馬老四牽牲口回來了。

他朝前邊迎了幾步，剛要喊，那種聲音又在背後響起，這是怎麼回事兒呀？他急轉回來，原地轉了一圈兒，又打開手電朝碾棚裡一照──哎呀，在這兒哪！

在碾棚裡，馬老四倒背著手，牽著病騾子，沿著碾道，慢慢地走著、轉著，走著、轉著那條無盡頭的路……

蕭長春心裡一熱，釘在那兒了。

一個雷聲，一片電閃……

馬老四藉著電閃看到了蕭長春，就一邊照舊走著，一邊很平靜地招呼他：「外邊淋著幹什麼，快進裡邊來吧！不老實地屋裡待著，還往外跑什麼？你這個孩子呀！」

蕭長春走了進來，腳下的細土立刻和了泥。他看看馬老四，又看看騾子：「唉，四爺，您讓我說什麼呢？」

馬老四笑著反問：「你為什麼要對我說什麼呢？」

「我真生氣了，我想跟您發火、批評您；一見面，我又開不了口啦……」

「你沒理由批評我。我做著我應當做的事情，這事情是對農業社有好處的。你批評，我也不接受！」

「我想表揚您，可是我又找不到恰當的話……」

「你更用不著表揚我。我做的，比我想做的差遠啦，農業社需要我多做呀！你表揚，我倒慚愧了。」

「您把自己忘了……」

「不錯。你也把自己忘了。一個人，對集體事兒著了迷，他才能忘了自己。」

「您把一切都交給了集體……」

「不錯。一個人只有他能夠捨得把一切都交給集體的時候，他才會迷住集體的事兒。」

「這樣轉著遛倒不錯，您真會想辦法呀……」

「只有不自私的人，才是聰明的人；往邪道上走的傻瓜蛋，都是自私的人呀！」

蕭長春笑了：「哈哈哈……」

他笑得響極啦。

馬老四也笑了：「哈哈哈……」

他笑得更響。

這一老一少的笑聲，壓住了雷鳴和電閃。……

第一○八章

韓道滿和馬翠清兩個人跑到家門口的時候，大雨才到。他們站在門樓子底下，跺著濕腳，對臉兒笑著，慶幸沒有挨著這一場大澆大淋。

韓道滿說：「進去吧。」

馬翠清說：「你頭走，我後邊跟著。」

韓道滿說：「進去了，你得先開口講話。」

馬翠清說：「我得裝啞巴。說多了容易走火。」

韓道滿說：「你裝啞巴，跟我幹什麼來呢？」

馬翠清說：「我給你壯膽呀！他要是打你的話，我在旁邊偏拉一把。」

兩個人笑了一陣，又小聲嘀咕了一陣。馬翠清把那天動員孫桂英參加勞動的事兒作例子，給韓道滿鼓了鼓勁兒，他們這才往裡邊走。

屋子裡的一股熱氣朝他們撲過來，只見焦振茂和韓百安兩個人坐在小油燈下邊。看樣子他們已經談了好長一會兒了，而且談的很不錯，坐的比較近，臉色也都好看，連屋子裡的空氣跟往日都有點不一樣似的。

他們一進屋，焦振茂就笑著捅了韓百安一下說：「你瞧瞧，來了吧？你硬說他們不會來。這時候的年輕人，可比咱們上年紀的人度量大呀！」

韓百安不好意思地朝炕裡挪挪，臉兒衝著北牆，說：「炕上坐吧。」

韓道滿閃到一邊，讓馬翠清上炕。

馬翠清說：「精濕的，不上炕啦。」就依著炕沿，坐在焦振茂的旁邊。她的腳底下丟下兩塊濕濕的腳印兒。

不知怎麼回事，除了韓百安，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間都找不到話兒說了。

焦振茂怕僵住，就又接上剛才的話茬兒，對韓百安說：「咱們可是說定了，一晴天，咱就派人上山打葛條，打回來，你就專門管這事兒。打一趟夠不夠呀？」

韓百安說：「夠了。別要太老的，也別要太嫩的。」

馬翠清也跟著搭上一句：「打葛條幹什麼呀？」

焦振茂想留著讓韓百安回答，見他沒有回答的意思，就說：「打草苫子用，用葛條當麻繩用，又省錢，又省事，這是你百安叔出的好主意，連我都沒有想到這一步上。」

馬翠清說：「這個辦法是不賴，葛條比麻繩還結實哪，還能給咱們農業社節約。」

焦振茂說：「你百安叔心裡邊的道道兒可多啦。他不光出主意，還願意自己到山上打葛條，更不賴吧？回頭，你們黑板報得表揚你百安叔呀！」

馬翠清說：「當然可以啦。有錯處就批評，有好處就表揚，不該不欠，沒遠沒近。」話說到這兒，又算結束了。

焦振茂極力施展他那「和事佬」的本領，給韓道滿使眼神，見沒管事兒，又用腳尖捅韓道滿，急得啥似的。

韓道滿看了爸爸一眼，嚥口唾沫，咳嗽兩聲。剛才，他走一路，想一路，準備了一套話，到了爸爸跟前，就不知道從哪兒說了；一見爸爸那沒有任何表情、冷如冰霜的臉，肚子裡的話兒，全都跑個沒影兒了。

焦振茂見韓道滿開不了台，又給馬翠清使眼色，意思是說，你打頭炮吧，火力可別太猛，溫和一點兒。眼色使完，他又有點後悔，心想：這丫頭心直口快，對不合理的事兒嫉惡如仇，對落後的人恨之入骨，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還柔和的了呀！別再讓她幾個炮彈，把個剛剛轉過頭來的、還沒有開步走的韓百安打回去呀！

他後悔也來不及了，馬翠清根本沒看他，那樣子，好像就要開台。她朝炕裡邊挪了挪，先看看韓道滿，朝他咬了咬牙，意思是：商量得好好的，由你說話，你倒當起啞巴，鑽到防空洞，把我推到擂台上來，真壞！接著，又在韓百安那花白的頭頂上看了一眼。忽地，她的心裡一動，好多忘記了的往事，不知怎麼回事兒，一下子湧到了她的心頭上來了。

那一年，馬翠清只有七八歲。七八歲的丫頭，就淘氣得賽過男孩子；什麼地方都敢去，什麼事兒都敢辦。韓百安家院子裡的那棵杏樹上的杏子長大了，青的發白，一嘟嚕一嘟嚕地壓顫枝。一群孩子在街上玩，隔著牆就能看到它，都饞得從嘴角往外流酸水。有個孩子說：

「翠清，你總吹膽大，你敢進去給我們摘個杏子吃嗎？」馬翠清把小腦袋一擺：「怎麼不敢？走！」他們用秫秸棍撥拉開門插關，打開門，擁到院子裡，又把門掩上了。正好石磨旁邊有個凳子，馬翠清搬過凳子，登上去，一蹺腳尖，就夠著老樹杈上，一直攀到最上邊，抓一把又青又大的杏子就摘，摘了就往衣兜裡掖。小衣兜還沒有摘滿，樹下邊的孩子就像馬蜂窩似的炸了營。原來，韓百安從地裡回來了，出現在門口；孩子們一個個黃著臉，從他的胳膊下邊跑了。樹上的馬翠清也嚇得不得了。韓百安又氣又心疼，臉色煞白，跺著腳罵：「兔崽子們，糟害我！」看見樹上的馬翠清，又罵：「猴丫頭，我看你下來不，下來我就砸扁了你！」

馬翠清怕極啦。她知道韓百安是個有名兒的小氣人，有一回，他的親兒子韓道滿摘了一個杏子吃，他還打韓道滿一個大巴掌；馬翠清親眼看見他打的，當時還衝著他的後背罵他「小氣鬼」。這會兒兩姓旁人跑進來摘他的杏子，他能饒了嗎？不用說別的，他要是把樹下邊的凳子一拿，自己就不用想下去了，下去非得摔壞了不可。馬翠清越想越怕，壯著膽子往下爬。可是韓百安沒有搬走凳子，當馬翠清的兩隻小腿垂下來，夠不著凳子的時候，他還跑過來，扶了馬翠清一把，又把她抱起來了。馬翠清不敢喊，不敢叫，一回頭，就看見他那花白的頭頂上直冒汗珠子。老頭子把馬翠清放下之後，依舊是白著臉喊：「你們這不是糟害人嗎？杏子不熟，正壯個兒，你這半兜，將來就是一兜呀！」馬翠清怕極啦，把杏子掏出來扔在地下，就跑。她怕韓百安揪住她不放。韓百安並沒揪她，只在背後喊：「我找你媽去，讓你媽賠我，讓你媽狠狠地揍你一頓，你等著吧！」馬翠清不敢回家，還是媽媽跑到河邊上把她找回去的。

媽媽也沒提這件事兒，韓百安根本沒有給她告訴媽媽；後來韓百安見了馬翠清的面，也沒有再罵過，只是，那個門樓上加了一把黃銅鎖，杏樹幹上綁了一圈酸棗棵子……

馬翠清常常想起老人家抱她那會兒，看到的花白頭頂，再不背後罵韓百安是「小氣鬼」了。

還有一回，那是馬翠清的媽媽病死的頭一年。麥收時節，媽媽病倒在炕上了。地裡的麥子，幹得往下掉穗子。那塊地跟韓百安家的刀把地搭著邊兒。韓百安看見了，就來到馬翠清家，站在門口外邊說：「大嫂子，麥子得收了。」媽媽說：「我收不了，孩子又幹不了活兒……」

韓百安說：「就是幹短工，也得收哇，糟蹋在地裡多可惜呀！」媽媽說：「大兄弟，你就修修好，幫我們收來，該多少工錢，從麥子裡邊扣。」

韓百安沒有伸手，他怕別人說他找人家孤寡的便宜，倒是暗地裡替她們找了個短工，給收上來了。麥收以後，媽媽的病更重了，請醫吃藥，欠下了債，不得不把那塊地賣了。寫賣地文書那天，馬翠清親眼看見，韓百安在她家門口轉了好幾趟；轉一趟想進來，又走了。

馬翠清跑過去招呼他：「大叔，您屋坐。」韓百安的臉色也是煞白的。他沒有進來，卻無力地坐在了門口的台階上，垂下了腦袋。馬翠清莫名其妙地望著老人那花白的頭頂發呆。過了好半天，韓百安才嘆口氣說：「孩子，你還小哇，你不知道土地是咱莊稼人的命根子；把它寫給人家，你們娘仨往後還怎麼活呀！……」

從這以後，馬翠清總覺著韓百安是個善良的好心人，從來沒有討厭過他……

這些過去的事兒在馬翠清的眼前閃過之後，她猛地感到，自己對韓百安的態度是不全面：

這一程子，不知不覺地討厭他了，不光把他跟彎彎繞這些人一樣看待，甚至於把他跟馬齋劃了等號。她想：蕭支書的話對，韓百安踉彎彎繞這些人不一樣，只要耐心一點，能夠爭取過來；把他爭取過來，對敵人那邊的力量就是個削弱，對自己這邊的力量就是個加強。直爽的姑娘動了心，想著想著，身上升起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勁頭，就朝韓百安跟前挪了一下，很誠懇地說：「大叔，蕭支書批評道滿啦，團支部的同志也給我提了意見，說我們過去對您幫助得不夠，不耐心。這是我們的不對……」

這句話出口，不光是韓百安吃驚不小，就是焦振茂也感到非常意外。韓道滿倒是很高興。

焦振茂馬上敲邊鼓說：「看看，孩子們還說對咱們幫助不夠哪！咱們也得檢討檢討自己，自己是不是有點兒太落後了。要不然，還用人家幫助幹什麼呀！」

韓道滿說：「爸爸，往後，咱們可不能再生氣了，應該歡歡樂樂地過日子……」

馬翠清說：「別人家都是和和美美的，為什麼你們爺倆總是牛蹄子兩半兒？這不是小事兒，咱是農業社的社員，一家影響著大家。為什麼總鬧彆扭，這裡邊有個好壞是非，我們往後就要幫助您認清這個理兒。」

焦振茂說：「只要是心裡邊扭過彎來，順了壟溝，就能歡歡樂樂的了。」

韓道滿說：「要想不生氣吵架，得有一條，您得進步。像今天搶麥子那樣。人家一表揚您，我心裡多高興呀！」

馬翠清說：「連蕭支書聽了都高興得啥似的。」

焦振茂說：「我更高興，早盼他有這麼一天。」

韓道滿說：「想進步，就得跟好人學，往好人這邊靠近，別跟壞人扎堆兒，跟他們還能走出好來嗎？您看看我振茂大伯，人家多進步，多積極呀！」

焦振茂連忙擺手說：「差遠啦，差遠啦，別提我吧。早先我倒是覺著自己差不離似的，這一程子，我才照了鏡子洗了臉，比人家馬老四，離著十萬八千里。」

馬翠清說：「離著遠不要緊，得朝著正地方奔。我越想越覺著怪。農業社在那兒擺著，幹部在那兒站著，看得見，也摸得著，就憑大叔你這麼會算計，怎麼總是算擰了賬呢？到底兒是集體好，還是單幹好；是蕭支書這邊人好，還是馬之悅那邊人好，這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嗎？您怎麼就偏偏不正著眼睛看看，老是不開竅呢？」說到這兒，她又激動起來了，發覺自己到了「邊兒」，再往下說，準得過了火，就咕嘟著嘴，不吭聲了。

韓道滿說：「不開竅，想不通，蕭支書說可以等等您，可是您得認識潮流。不認識潮流，您就要上壞人的當。今天我把話給您說透了吧：我是下決心跟潮流走，往社會主義奔，不能走您給我安排下的那個舊道；那條道走不通，不如這條道光明。您沒見我們青年種的苗圃嗎？收完麥子就往山上栽，支書說，還要開蘋果園、葡萄園，還要使拖拉機、用電燈，……您單幹，單幹八輩子，也甭想搞出這些個來；我憑什麼放著大道兒不奔，要往小道上拐呢？我的道兒還長著哪！我這回來家裡跟您認錯，錯在我對您幫助不夠，鬥爭也不夠；我要搬回來，是要讓您跟我走，我可不是來投降的！」

馬翠清聽了這番有勁兒的話，感到十分吃驚，忍不住地滿臉放光，真想替韓道滿鼓掌叫好。

焦振茂卻覺著話語太重，怕把韓百安鬧翻了，父子倆吵起來，鬧得前功盡棄，趕忙接過話茬兒，盡量用親切的口吻說：「百安，看人看心，聽話聽音，我覺著，道滿那心對你是熱的，道滿這話對你是燙的，我全贊成。咱哥倆是老交情了，誰全知道誰，晚上沒事兒，我好好跟你擺擺心思，坦白坦白。過去，咱們到一塊兒光打小算盤，今個我跟你打打大算盤。先拿咱們這個天下說吧，過去是壞人、洋人坐金鑾殿，咱老百姓受那份罪，就不用細說細表了。如今呢，老百姓坐天下，過上了太平日子；往後呢，還要過社會主義日子──你別老是覺著那日子沒影兒，不落實，其實，已經到了眼皮底下了。沒有社會主義，能有今天這收成？沒有社會主義，今天這場雨，麥子不就都淋了？這些你都親眼看見了。咱們再接著說：闖這個天下，人家共產黨是經過多少難關！聽說，當年人家從南方打到北方抗鬼子兵，走了好幾萬裡，對啦，兩萬五千里，吃皮帶、啃草根子。打咱們北邊的密雲石匣的炮樓，那是多激烈！攻不上去，人家把羊毛毯子蘸上水，裹在身上，往炮樓跟前滾。共產黨從一開始就淨辦好事兒，可是還有人反對。蔣介石就反對，地主、漢奸也反對，咱們有些中農戶也反對過呀，我就反對過。打鬼子那會兒要軍鞋，宰攤一雙，我就不高興；要公糧，總想給點不濟的。搞土改，按人口補給我一畝地，我說不貪無義之財，白要人家的地不講良心，硬退了。後來共產黨又搞起農業社，那就更不用說了，咱倆沒少在一塊兒嘀咕，還罵過呢。不怕道滿、翠清笑話我，今天咱們就是要兜底兒嘛！人是越活越伶俐，不能越活越糊塗。我對新事兒，是一點一點兒明白的。打跑了鬼子，咱們不跑反了；搞了土改，咱們不挨地主欺負了；有了婚姻法，就沒人投河覓井的了；辦了農業社，窮人過了好日子，咱們這些不窮不富的人，也過上保了險的好日子。你就往後看吧，好事兒還多著哪！有一件，可不能再像過去那樣，老毛病不改，不能遇上一樁新事兒，開頭就先反對一陣子了……」

這個老人滔滔不絕地說著，用意是在說服老朋友，實際上，也是總結著他一生中經歷過的一段光明而又不平坦的歷史。這是他真誠的坦白，是把一顆已經閃出光芒的心，赤裸裸地捧出來，給他老朋友看一看：以心比心，他希望面前這個可憐人，經過一段糊塗日子之後，跟自己一樣地轉過彎來，跟上潮流，跟上馬老四這些老貧農。

他繼續說：「我過去也納悶，正像你眼下對我納悶一樣：我為什麼不能像年輕人那樣，也不能像馬老四、喜老頭那樣，來了個新事兒就擁護；我總是先當對頭，過後才贊成。毛病到底在哪兒？這一段日子，我找到了。歸根結底，是自私，光打小算盤，不打大算盤；缺一副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田。」說到這兒，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衝著韓百安，加重語氣說，

「百安，你這會兒的病也是這個。自私，自私，你太自私了！」

韓百安抬起頭來，看了焦振茂一眼，又低下了。

焦振茂並沒在意，又往老朋友跟前湊了湊說：「百安，咱們一塊兒活過來的，你為什麼沒我進步呢？我看哪，道滿、翠清把你的病根找到了。你也不用捂著、蓋著不讓扎針、拔罐子了。一句話，就是因為你不愛跟貧農學，偏愛跟壞人靠……」

韓百安的嘴唇動了半天，冒出一句話：「什麼，你也說我跟壞人靠？誰是壞人，我跟壞人幹什麼壞事情了？你們都冤枉我呀！」

焦振茂說：「你別急，聽我慢慢往下說。你靠著的那些人，你當他們都是好人呀？彎彎繞、馬大炮，總想讓農業社翻車、斷軸；他們偷運糧食，違反政策條文，鬧糧、鬧土地分紅，都是壞事，都是反對好人，反對社會主義呀！」

韓百安嘟嘟囔囔地說：「我根本就信不住他們；對他們我早就留著後手。」

韓道滿插言問：「您信得住誰呢？就信得住馬之悅！」

韓百安說：「他是幹部，是頭嘛。」

馬翠清也忍不住插了一句：「他是什麼幹部，什麼頭？是個壞蛋！」

韓百安一愣，瞪起兩隻朝裡邊（左目右區）嘍著的眼：「什麼，馬主任是什麼？」

焦振茂用力說：「原來你還在鼓裡呀？實話對你說了吧，他是頭號大壞蛋！」

韓百安聽了這句話，驚慌失色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結結巴巴地說：「大哥，大哥，咱們不能不講良心呀！」

焦振茂說：「從前我也是瞎講良心的。你不知道他的底子，知道了，更得把你嚇一跳。」

馬翠清說：「他壓根兒就不是好人，是披著人皮的狼！」

於是，焦振茂和馬翠清兩個人把馬之悅如何耍陰謀手段要搞；垮農業社，又如何陷害蕭長春和焦淑紅，又怎麼要強姦孫桂英，又；怎麼跟奸商勾搭，等等，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同時又加上了他們的評論。

韓百安聽呆了。

焦振茂說：「這事兒眼下還保密，別亂說。這都是咱們見到的，不是人家哪個幹部開會給咱講的；我看你還對他挺迷信，不得不給；你透透信兒。要不然，你還得跟著他們走，還得上他們的當。他們。沒死心，還得搞亂子；要是搞起來，不拉你才怪哪。百安，今天我說服你這些話，你想通沒有呀？」

韓百安眨巴著眼，幹張嘴，說不出話來。

馬翠清說：「您講個乾脆的，我們大夥兒也就放心了！」

韓道滿也滿臉通紅地說：「爸爸，您看看，我說您還不信，這回您該信了吧。跟這夥人走，能有什麼好下場？」

韓百安心裡邊亂騰騰，腦袋像發面饅頭似的往大脹著。他看看兒子，看看馬翠清，又看看他的老朋友，終於說出一句話：「我，我謝謝你們的好心。讓我再想想吧……」

焦振茂樂了：「哎，這回還不賴。想通了，把疙瘩解開了，心病去掉了，咱們哥們好跟大夥兒一起往社會主義奔哪，你瞧那日子才叫真正的好日子呀！」

馬翠清也挺高興。她活潑起來了：「好，好，太好了。往後呀，您就擦亮眼睛，跟他們劃清界限，挺起胸脯子，跟貧下中農一道兒走。」

韓道滿說：「對啦，您就一個勁兒進步，像振茂大伯這樣。人活著不能光為自己，要為大伙，為社會主義大事業，這樣的日子過著才有味兒。」

他們又熱烈地談論了一陣子才結束。父子倆送走了焦振茂和馬翠清，時間已經不早了。

韓道滿要到羊欄搬行李去，搬回來就睡，明天好參加勞動。火熱的勞動在召喚著人們。特別是收穫勞動果實的勞動。雨一住，頂多過不上三五天，就要打完場、分麥子了。

韓道滿冒著小雨，心滿意足地往外走。跟爸爸鬧「崩」了這些日子，他每天除了回來吃飯，從不著家；今晚上，他回家了，又要躺在爸爸的身邊了。他想著自己這半年多的經歷，從參加種麥子到開墾苗圃，到後來被捲進東山塢各種各樣的鬥爭的漩渦裡。這一段道路在這個年輕人說來是不短的，每一步都邁得十分吃力。當然，他沒有爸爸那麼多的疙瘩和心病，可是他同樣的膽小，同樣的不懂得每一天的生活、勞動的意義，他也不關心這一些，從早到晚他只想自己的事兒。眼下，他覺得自己終於從小圈子跳進了大圈子，不光是身子跑出了小圈子，心也跳出了小圈子。他懂得了許多事情，明白了好多道理，特別是找到了自己的學習榜樣，選定了一條最好的人生道路……

小伙子想著想著，心滿意足，真想唱幾句。

韓百安今天晚上可苦了。他沒等兒子，也沒有脫衣服，甩掉了鞋子，抽下褲帶就躺在炕上。他的心裡邊亂得像一團麻，沒頭沒緒，扎扎撓撓。他想：馬之悅是老幹部、老黨員、老功臣；馬翠清這個孩子就罷了，焦振茂這個厚道、穩當的人，怎麼也到這兒說他的壞話呢？

這麼多年，他跟馬之悅兩個人總是挺對勁兒的，焦振茂敬著馬之悅，馬之悅也敬著焦振茂；頭幾天焦振茂的閨女找婆家，馬之悅還要當個媒人，焦振茂也是樂意的，怎麼一下子倒說人家是陰謀了，是要把他的閨女鏟走，是打擊幹部呢？馬之悅那麼一個大幹部，會跟一個毛丫頭耍手段嗎？馬之悅的神通廣大，能怕一個毛丫頭嗎？馬之悅跟蕭長春兩個人不合，這是大伙兒全知道的事兒，嘴上不敢說的人，心裡也明白；耳朵裡聽不到的人，眼睛也看得到。兩個幹部不合槽，鬧糾葛，這是常有的事兒，父子倆還吵架分家嘛。可人家都是共產黨裡邊的人，馬之悅怎麼會拿出過去地主惡霸和國民黨的手腕兒害蕭長春呢？馬之悅是這種人嗎？反過來想，蕭長春是積極得有點兒過火了，為這個，溝北邊的人全都反對他；可是這個人還是個好人，幹什麼都為別人，從不往家裡拿仨掖倆，對婦女更是規規矩矩，公公正正；這些，有眼睛的人全都看得見。馬之悅真是那種有歹心的人要害蕭長春？馬翠清雖是孩子，人家是團幹部，不會講瞎話；焦振茂這個人長這麼大，更沒有跟誰說過一句假話……

韓百安的腦袋裡畫了一大堆問號，解也解不開。同時，又好像有許多人，圍著他，說這說那；這裡邊有韓道滿，有馬翠清，有焦振茂，還有蕭長春；他們說過的話，全在他耳朵裡邊嗡嗡著；羊棚的事情，場院的事情，那山一樣的麥垛，海一般的麥田，也在他的腦袋裡翻騰著……

好多問題，又像碾砣子似的在他心裡邊轉，轉來轉去，又轉到馬之悅的身上了。忽然間，他又想起那一口袋小米子。小米子放在馬之悅家快半個月了。那時候，彎彎繞他們那事情一露餡，馬主任沒把小米子弄出去，眼下也沒必要再偷偷地賣了；一分了麥子，家家都肥了，誰還翻你的！全是瞎詐唬，鬧得人怪不安定。還是扛回來吧，放在自己手裡最保險。那小米乾是他一把一把攢的呀！是他的寶貝疙瘩、心尖子呀！

金黃金黃的小米子，在他腦袋裡晃蕩起來。他把一切都忘了，恨不能一把將小米子口袋抓到手。他想，不管馬之悅到底是個啥樣人，都應當小心點。

他聽聽外邊沒動靜，兒子還沒回來。這孩子，到哪兒就得在哪玩住。於是，他又繫上了褲帶，挪著下了炕，穿上鞋，打開了大門……

陰雨，還在稀稀拉拉地下著。

韓百安踏著泥水，朝馬之悅家裡摸去。

第一○九章

這會兒，馬之悅正在焦慶家的門樓子裡邊蹲著。他把一隻耳朵貼在門縫上，聽著外邊的動靜，兩隻眼睛死死地盯著北房窗戶上的人影兒。

他很害怕，沒有哆嗦，反而裝得很鎮靜。他在估計下邊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發生以後又用什麼辦法對付。比方說，馬翠清和韓道滿兩個人，也許沒有看出什麼破綻，幹自己的事情去了，也許很重視剛才的動靜，去報告蕭長春。頭一個可能當然是再好不過了，第二個可能，就非常危險。蕭長春這傢伙機靈透頂，這會兒也正在加倍地小心著；聽到這個信兒，一定要追根尋底；說不定街上已經佈置下民兵。那時候怎麼辦呢？還是挺出去，使個計策闖一闖呢，還是蹲在這兒，看情形再隨機應變呢？是不驚動焦慶媳婦，還是奔到屋裡去，跟她使個手腕兒，打打掩護呢？他心裡邊亂極啦，怎麼走，都覺著不安全。

陰雨一會兒大一會兒小，狂風一會兒緊一會兒慢。雨水從門樓的瓦簷上流下來，滴在石板的小坑坑裡，濺到人的身上。圈裡的母豬受到雷電的震動，偶爾哼一聲，窗戶上的人影兒一搖一晃的──那是焦慶媳婦正在燈下邊做針線活兒。

在馬之悅的旁邊，直豎豎地站著一個人，那就是剛才想要殺人行兇的馬小辮。他渾身發抖，腦門兒倒呼呼地冒汗。這會兒，他心裡邊塞著的東西，全可以用一個「怕」字來概括；前思思，後想想，都是讓人挺害怕的。剛才，要不是馬之悅從馬鳳蘭那兒得到信兒跑來追他，又把他攔住，殺錯了人是小事兒，後邊的馬翠清準得發現他這個兇手，一喊一叫，人一出來，兩頭一截，往哪兒跑？就算是蕭長春回來了，自己一刀刺不著，也不會是他的對手，還興許送了小命！哪會想到，下雨天還有這麼多的人出來進去的呢？……虧了馬之悅把自己救了，也讓馬之悅的幾句話把自己提醒。可是，老在這兒蹲著怎麼算呢？外邊要是闖進入來，完了，屋裡要是出來人，也完了。走吧，也險。這會兒他才知道，不要說手裡拿著尖刀子，就是空著手到這兒來，也是扎眼的；在街上不論碰上個什麼人，也不會輕易地把他放過去，真叫怕人哪！

一陣急風驟雨過去，一切又靜下來了；只聽得雨絲兒「沙沙」，從每個院子流出來的雨水，匯在街上，嘩嘩地流著。

時間過去的也不算短了，看樣子，沒了危險，眼前最要緊的事兒，是怎麼離開這個院子快到家裡去。

馬之悅站起來，活動活動蹲麻了的腿腳。

馬小辮也動了動，抹抹汗珠子。

馬之悅深深地透了口氣。

馬小辮小聲說：「我走呀……」

馬之悅擋住他：「別！」

「總在這兒待著險哪！」

「知道險，你還來幹這種蠢事？」

「我著急呀！」

「著急就輕舉妄動？」

「我想滅了他，你就好辦事兒了……」

「可是你沒想想，我正跟他對立著，這會兒已經公開了，出了人命，就是三歲的孩子，也得懷疑到我的頭上。還有，誰不知道咱兩家是親戚，出了這種事兒，還有不找地主的呀？咱們的事兒，八字還沒有一撇，先闖這個亂子，這不是存心要進大獄嗎？」

「進大獄就進大獄，反正那日子快了。」

「日子快了，才不能玩命嘛。我們要的不是一條命，要光為這個，那不太容易了。這會兒，我們要的是時間，要的是麥子，最後要個徹底的轉天換日。」

馬小辮輕輕地嘆口氣：「不把他搬掉，那個好日子能保險嗎？鬧了半天，屁毛沒得到手，再讓他把我祖宗給挖走，兒子給拉走，我這不算是絕根了嗎？不行，這塊石頭一定得搬，我寧可死在他後邊，也不能死在他頭邊。」

馬之悅說：「這塊石頭要搬，咱得用安全辦法。你想殺他？這小子後腦勺上都長著眼，保險你到不了跟前，先得讓他收拾了。再說，你沒見來來往往的到處都是他的人嗎？你一動手，準得讓人家看見，這不是白送死嗎？」

馬小辮想起剛才的險境，在黑暗中點了點頭，說：「行，行，只要堅決著點兒，把大事情做成功，怎麼著全好。之悅，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要成大事，不能心太軟哪！」

馬之悅苦苦地想著。這會兒，他想的跟馬小辮想的差不離兒。他不是心軟手軟的問題，許許多多事情堆在一起，已經把馬之悅擠到絕路上了，他還有什麼軟不軟的呢？馬小辮今天的行動，讓他生氣，讓他擔了驚，也受了點啟發。他也應當想一個決斷的計策，來個幹幹脆脆的；可是，他要求個安全，求個殺人不見血，而又達到目的……

西院北房突然傳來孩子的哭聲和一個老人的喊聲。那是蕭家的祖孫兩個。

「不，不，給我捉鳥，給我捉鳥！」這是蕭長春的兒子小石頭在睡夢裡的哭叫聲。

「小石頭，撒尿不？下炕，下炕！」這是被哭聲驚醒的蕭老大，招呼著孫子。

「要鳥，要鳥！」

「你這孩子，瘋啦，做夢也惦著鳥！等著活兒不忙了，讓你爸到北山裡給你捉。快下炕撤尿！」

這會兒正好雨小了，雷住了，在這只隔著一堵牆的地方，那邊的聲音這邊聽得非常清楚。

馬小辮聽到這一老一少的聲音，又想起蕭長春要領頭「滅」他的祖宗，「拉」他的後代，那股子殺人行兇的邪火，又翻上來了。他攥著手裡的尖刀子，憤恨地咬著牙說：「媽的，我全殺了他，讓他絕根兒！」

馬之悅輕輕地哼了一聲：「收了你的吧！」

馬小辮說：「這孩子是姓蕭的寶貝，我看就在他身上打打主意……」

馬之悅說：「不許你再亂動，聽見了沒有？」

「你怎麼啦？你沒見這天時地利，全衝著咱們來的呀，這場雨是多好呀！不殺了他，也讓他在炕上躺幾天，躺兩天，地裡麥子就收不上來了，場上的就爛了……」

「別急嘛！咱們得想別的辦法把他的手拴住。」

這會兒，這邊院子北房裡的孩子也被隔壁哭聲驚醒了，也哭了起來。

「媽媽，媽媽，吃，吃，吃……」

「別哭，別哭，媽在這兒。」

「媽媽，媽媽，啊啊……」

「等等，媽關了大門，就躺下給你吃奶啊。乖啦，聽話啦，啊。」

窗戶上的身影晃了一下不見了。

門洞的馬小辮攥著尖刀子小聲對馬之悅說：「不行，焦慶媳婦關大門來了，我得跑……」

就在這個時候，街上又響起膛水聲和低語聲：

「小心點呀，越是這樣天氣，越得小心。」

「放心吧，讓他們回家暖一暖，他們都不去。」

馬之悅急中生智，攔住馬小辮伏在他耳邊說：「別慌，外邊有人，馬上出去危險。先等等。你一氣別吭，全聽我的。把刀子給我，快給我！」

馬小辮一邊把尖刀子遞過去，一邊懷疑地問：「你，你要幹什麼？」

馬之悅說：「你帶這玩藝兒，路上碰到人怎麼行？」

馬小辮說：「你帶著？」

馬之悅說：「先藏起來，等一會兒再說。今晚上你就住在我家吧，路近一點兒。不讓他們發現更好，發現了，也好對付。你就說病了，疼得受不了，找鳳蘭拔火罐子，路不好走，就沒有回去。剛才我讓風蘭到家找你，她說有人在那邊走動。別急，咱們一塊兒走。」

沒等他把話說完，北房前門口已經傳來腳步聲。

馬之悅趕緊跑到豬圈跟前，搬起豬食槽子，把尖刀子壓在下邊，又跑回門樓裡邊，摸摸門，關得很緊，就低聲對馬小辮說：「跟我走！」隨後，在院子裡轉了個小圈，鎮靜了一下，又對北房小聲說：「焦慶家嗎？」

焦慶媳婦頂著一塊鍋蓋正要去關大門睡覺，被這突然的聲音嚇了一跳：「誰？」

馬之悅帶著笑聲說：「哈，你這耳朵真不管用啊，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焦慶媳婦聽出馬之悅的聲音，又見他沖沖地走過來，不知道要發生什麼事兒，一邊躲閃，一邊疑疑惑惑地問：「馬主任，這麼晚了，幹什麼呀？」

馬之悅已經從她身邊擠過去，進了屋。

焦慶媳婦見馬之悅後邊有個尾巴，問：「後邊那個人是立本嗎？」

沒回答，兩個人全進屋了。

焦慶媳婦跟進屋一看，渾身打個冷戰，就喊開了：「哎喲，馬主任，這是幹什麼，這是幹什麼？啊？」她嚇壞了，也氣壞了，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馬之悅笑著說：「瞧你大驚小怪的，怎麼啦？」

焦慶媳婦著急地拍著手說：「哎呀，黑更半夜、大雨泡天的，您怎麼把個臭地主領到我屋裡來了？」

馬之悅笑笑，坐在炕上了。

馬小辮低著頭，牙齒咬得直響。

焦慶媳婦撩開門簾子，橫眉立目地喊：「走，走，馬小辮，你給我滾出去！」

馬之悅不高興地說：「瞧你這個人，辦事兒怎麼這麼沒深沒淺哪！我不叫他來，他敢登你這門檻兒嗎？」

焦慶媳婦說：「老天爺，您好不當兒地把個臭地主叫到我這兒幹什麼呀？」

馬之悅說：「眼下是麥收，咱們得做保衛工作。我叫他來，教訓教訓他。」

焦慶媳婦跺著腳說：「怎麼叫到我這兒教訓他呀？」

馬之悅說：「唉，你不知道我們沾點親嗎？我是從來不登他那門的；叫到我家去，有風蘭，也不方便，你家是貧農，說話不背著你。」

焦慶媳婦看看馬之悅，見他又嚴肅又認真；看看馬小辮，仍舊是一副厭相，也不好再說什麼了。

馬之悅往炕上一坐，裝模作樣地衝著馬小辮說：「你知道我今天把你找來為什麼嗎？」

馬小辮筆管條直地站在地下，說：「馬主任，我不知道；聽說您叫我，我就趕忙來了。」

馬之悅說：「我跟你雖然沾點親，可是我是共產黨員，我是幹部，我跟你界限分明，懂嗎？」

馬小辮點頭哈腰：「懂，懂。您從來都是界限分明的，這個我全知道。」

焦慶媳婦聽了這兩句話，又看看他們，那個提著的心也就放下了。暗想：別人還說馬之悅跟地主富農穿一條褲子，真是沒有的事兒。人家這不公是公，私是私嗎！就在旁邊幫了一句：「界限不分明不行，跟你個臭地主哪能不分明呢？」

馬之悅仍然衝著馬小辮說：「眼下國內形勢，料你也知道了，到底怎麼回事兒，還得看下回分解……」

馬小辮說：「是，是……」

焦慶媳婦說：「不管怎麼分解，也沒你們臭地主的好處，這是真的。」

馬之悅繼續說：「幹部中間是有不團結的現象，誰好誰壞，自有群眾說話。你不能想這種事兒，不許動嘴，不許動手，也不許動心。聽見了沒有？當然，你現在還沒有什麼表現，這一程子，還比較老實，可是我得先警告警告你。」

焦慶媳婦也很威風地說：「幹部不對勁兒，那是筷子碰碗，是我們家裡的事兒，跟你這地主沒關係。你想要趁著渾水摸泥鰍，那可辦不到。我說話你聽見沒有？」

馬小辮用眼角瞥了她一眼，又連連點頭。：「是，是。」

馬之悅又加一句：「你要老老實實地聽幹部的話。」

馬小辮又點頭：「是。」

「不要亂說亂動。」

「不敢。」

「只要是發現你有一點兒不規矩的地方，咱們把話說在頭邊，我可不能輕饒你！」

「是，是！」

焦慶媳婦說：「沒你說話的地方，什麼時候也沒有，不用再做夢啦。如今這個天下是我們窮人的了，你要是睜著兩隻眼睛敢胡鬧，留神你的小命兒！」

馬之悅又問馬小辮：「我的話你記住沒有？」

馬小辮說：「記住了。」

「坐在那兒，好好想想。」

「哎，我想想。」

馬小辮坐在炕沿上了。

外邊的雨大了一陣兒，又漸漸地變小了，變成了牛毛細雨。

馬之悅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耳朵留神聽著外邊的動靜。過一會兒，他又不慌不忙地走出來，開了大門，站在門樓裡左右轉著腦袋看。這會兒街上沒有行人，也沒有動靜。他就又轉回來，把門掩上了。

焦慶媳婦也跑出來了，對馬之悅說：「馬主任，再訓他幾句，快點兒讓他滾蛋吧！」

馬之悅說：「行。焦慶家，我今天教訓馬小辮的事兒，別對外人講，因為是在你這兒教訓的，不大方便；當然，我要讓你證明的時候，你也可以直說。」

焦慶媳婦答應著，又小聲地問：「馬主任，咱們那事兒，不要緊了吧？」

馬之悅故意沉吟了一下，說：「有事兒還是沒事兒，這要看蕭長春的勁頭兒了。」

「縣城那邊要是把東西全抖摟出去了，三頭對不上案，他有什麼辦法？」

「咱們得準備兩手，好，或者壞。」

「馬主任，可全靠您維持了。唉，我就是圖著多賣幾個錢，給孩子買點零嘴吃，誰想找了一身病呀！千萬可別讓那事兒傳揚出去。真要挑個明，敞個開，把我也拉扯到裡邊，讓我們孩子爸爸知道了，我可受不了哇！」

「我當然要生著法兒往好處給大夥兒辦，咱們誰對誰呢？你呢，焦慶家，我再囑咐你幾句：這時候，說話、做事都要小心一點兒；不該說的。別說。不該做的。別做。」

焦慶媳婦說：「對，對。」

馬之悅回到屋裡，對馬小辮說：「雨停止了，你快些回去歇著吧。」

馬小辮低著頭走出來，貼著牆根，出了街口朝北邊移動一截兒，就又站下來等候。

馬之悅對跟出來的焦慶媳婦說：「你回去吧。」

焦慶媳婦說：「等我關上門。」

馬之悅有點慌了。他想，馬上到豬食槽子底下把刀子取出來吧，這會兒實在不便，再磨蹭一會兒，又怕走在路上的馬小辮碰上人，不好開脫，只好硬著頭皮跟出來。他走在街中間，追上了馬小辮，讓馬小辮在後邊走，跟自己保持一點兒距離。他們全都貼著牆根往前摸，一直把馬小辮護送到離自己家門口不遠了，馬之悅的心才算放下了。他想先把馬小辮送到家，再回來取那把刀子。又一想，這會兒，焦慶媳婦准把門關上了。等到明天再說吧，大白天取把刀子更不容易。對了，把馬小辮送到家之後，再找馬立本去，這小子腿腳靈活，跳到牆裡去就拿出來了。他走了幾步，又想，不好，這幾天村裡巡邏守場的人挺多，萬一被發現了，也危險。反正那刀子藏得挺嚴密，一時也不會被誰發現；過幾天發現了，不出事還罷，出事更好，這是個無頭案，可以嚇唬嚇唬人。刀子上又沒有刻著字兒，誰知哪個放的？蕭長春發現之後，準得猜疑到有人要暗殺他，一定能起點製造混亂的作用。想到這兒，他倒後悔那刀子藏得太嚴實了，藏的地方也不好，不如塞到蕭家院子裡去了。明天一發現，又是一場小風波，光有武器，又沒成事實，只能增加恐慌，攪亂人心，沒什麼風險。已就這樣了，只好這樣了。

第一一○章

馬之悅領著馬小辮，緊張又艱難地朝前試探著走。從焦慶家門口，到馬之悅家並不遠，只要拐出胡同，下了坡，過了溝，再一上坎子，就算到了；可是這會兒，這截道兒顯得特別長。黏糊糊的泥漿好幾次拔掉了馬之悅的鞋，他在心裡邊罵著一切，恨著一切。從打去年秋後下澇雨，遇到的這麼多事情，哪一件是順心的呢？簡直比這截道兒還難走。

這一天，他一直在一隊場裡，一邊跟著大夥兒往一起堆麥捆。；跟大夥兒裝車，一邊「反省」自己的問題。其實，他的兩隻眼睛不住地盯著通往大灣的道兒，眼巴巴地等著兩個人。

從馬志新來信到現在，又過了好幾天了，馬志新要是真來，也該到了，卻一直沒個影子；從打找到李世丹，也好幾個晚上了，李世丹親口答應要來，也沒有照個面兒。馬之悅的心裡是多麼焦急呀！他比馬小辮這些人看得清楚，蕭長春他們正在跟自己爭時間，搶收、搶運、搶打，很快就會搶著分，同時也在搶人。只要把麥子一分下去，那就完了。貧農更得鐵了心，中農也不會再熱心地跟著自己幹了，馬之悅想在東山塢開展一個變天的試點，跟城市配合起來，給自己闖出另一個天下，全都困難了。當然啦，從馬志新信上的言詞，從瘸老五親眼看到的情況，從李世丹的態度，從王國忠遲遲不歸，他都認為，眼前要來個大鳴大放，來個大變革，全是大勢所趨，天是一定要變的了；不管東山塢遲動、早動，反正一定得動。問題就在於，馬之悅想在這場變革裡撈上一把本錢，就像抗日戰爭那會兒撈了一把本錢一樣，成個政治上的暴發戶。他把所有的辦法都使盡了，可惜沒有讓東山塢的風暴刮起來，反而挨了一棒子。要是拖到分了麥子，王國忠再突然一來，他們把馬之悅的事兒先在群眾裡邊一抖落，那算臭了，一點翻身抬頭的希望都沒有了，十成有八成讓他們一擼到底，說不定變成勞改犯。……

他苦苦地想著：怎麼才能把收麥子、分麥子的這條腿拖住呢？

走在後邊的馬小辮突然急走幾步，扯了扯馬之悅，聲音發抖地小聲說：「不好，你家門口有人把守。」

馬之悅如夢初醒，忙問：「在哪兒？」

馬小辮朝前邊指指：「門口，在那兒蹲著。」

馬之悅也瞧見自己家門口有一個黑堆堆，就推了馬小辮一把說：「趕快躲起來，快！」

馬小辮躲到一棵大樹後邊去，剛一碰樹身，就嘩下子，一陣雨水落了下來。

馬之悅讓自己鎮靜了一下，大模大樣地走過來，衝著那黑堆堆說：「嗨，誰在這兒淋著哪，快屋裡避避去。」

蹲在黑漆門外邊的那個人，忽地站起了身，朝馬之悅跟前跨了一步，上牙敲著下牙，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馬主任，我、我在這兒等你半天了……」

馬之悅聽出是韓百安的聲音，一個心放下了，另一個心又提起來了，左右瞧瞧沒有旁人，就疑惑地問：「怎麼這天頭找我呀？屋坐吧。」

韓百安抖著滴著雨水的褲腳，依舊是結結巴巴地說：「天不早啦，不進去麻煩啦。就在這兒，說句話，我就回去啦。馬主任，真是……」這個時候，這個膽小自私的中農，忽然間感到，自己跟這個「好幹部」並不是平等的，也從來沒有平等過。自己的糧食存在這兒，完全可以自自然然地要回去，為什麼倒好像登門求借那麼為難，那麼不敢張嘴呢？

馬之悅心裡邊也打著轉兒。開頭他對這個膽小鬼突然而來，又蹲在門口等他，再加上那副可憐相，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真有點摸不透了。那幾斗糧食，在韓百安的身上是拴著心、掛著命的大事一件，在馬之悅來說，只不過是雞毛蒜皮的芝麻粒小事兒；韓百安日日想，夜夜念，老是惦著他的小米子，馬之悅在辦完了這件事兒的幾分鐘，就扔到脖子後邊去了。機靈鬼總是機靈鬼，一眨眼的工夫，馬之悅就猜到了韓百安的來意，而且，還把這韓百安的行為，跟蕭長春正「拉攏」人的事兒連到一塊兒了。不知怎麼，一股子怒火騰地頂了馬之悅的腦門子，真想上去踢韓百安幾腳，解解心頭之恨。他知道這件事得糾纏一陣子，又怕這工夫胡同口那邊忽然來了人碰上馬小辮，說一聲：「你等一下。」就跑進屋裡，叫出馬鳳蘭，這般如此一說：「快點，我背著臉跟他說話兒，你就快點把大伯領進屋。」說完就又轉到大門外邊。後邊跟出的馬鳳蘭也沒吭聲，急忙繞過兩個人，朝胡同口那棵樹跟前奔去了。

馬之悅把韓百安推到離門口遠一點地方，故意問韓百安：「你有什麼事兒，說吧。」

韓百安吞吞吐吐地說：「我那小米子……」

馬之悅真猜對了。暗想：這傢伙一定又聽了那邊人的宣傳，要不，不會冒著雨跑到這兒要糧食；說不定後邊還跟著個拉竿兒釣魚的人呢。怎麼辦呢？韓百安那小米子除了送給馬連福之外，全讓自己吃了，上哪兒給他找去？就是有處找去，也不能放了東西，再找上病呀！對，得讓他死了這份心，免得引起麻煩。他裝出一副鄭重的樣子說：「大哥，我正要找你去哪。糟糕到家了！前天縣裡來人運你那小米子，剛過森林，就讓人家給截住了……」

轟地一聲響雷，一陣急雨，又是一道閃電。天劈了，地裂了，樹倒了，牆坍了，人全要沒命了！

這一切，不過是韓百安這一霎間心裡的感覺。其實，雨並不那麼大，雷也不那麼響。

他忘了一切地喊起來了：「馬，馬主任，你說什麼？我的糧食，我的小米子……」

馬之悅摀住他的嘴：「小聲點兒，小聲點兒，你……」說著，左右瞧瞧，見馬鳳蘭帶著馬小辮進了大門，就又在黑暗中假裝著急地對韓百安說：「你怎麼用這大的嗓門兒呀。別怕，別怕。還好，前天我派人打聽了，那兩位掌櫃的，根本沒有咬你，要是咬出你來，可是更糟了。你知道私賣糧食什麼罪不？要坐大獄的！」

韓百安站立不住，晃了幾下，差一點兒摔倒。他用力掙扎，嘴唇抖動，壓低了聲音說：

「馬主任，這可不行，我的小米子，就是我的命啊！」

馬之悅攤開兩隻手，無可奈何地說：「我是兩隻拳頭和一把指甲管閒事的人，命也罷，魂也罷，又有什麼辦法呢？當時誰能知道出這種岔子呀？」

「岔子出了，你也得給我想點法子呀！這麼一說，就算完了，不行呀！」

「事情到了這節兒上，還能想什麼法子？你知道不知道，為這屁點小事兒，我擔了多大風險！」

「那會兒你可說得好好的呀！要不，要了我的命，也不能讓糧食出手哇！」

「當初我是為你好，又是你心甘情願送到我這兒來的。誰想到會有這麼一個下場。噢，管了閒事兒，沒沾著光，白擔了險，還得包償你嗎？」

韓百安苦苦地哀求著：「馬主任，你修修好，你的門道多，給我想個辦法吧。我不能沒有小米子呀！」

馬之悅有幾分不耐煩了，繃著臉說：「百安，我實話對你講了吧，這件事的罪過太大了，不光你的糧食事兒，要爛在肚子裡，永遠不能說出去，連這宗事兒都不能再提了。你想想，你牽扯了自己事小，牽扯了別人，人家不跟你結仇呀！大哥，我如今是受人家牽制的人，一時半時也難緩過來；我要再有一分之路，也不能讓你為這份難。誰讓咱們趕上這個年月，除了認倒霉，就得等機會，機會到了，還得豁出去幹一下子。你得知道，是誰把你害的，是什麼政策把你害的……」

這會兒，韓百安自己也不準能說清楚，為什麼忽然間對這個一向信賴的老幹部，覺著一點也不能信任了，甚至於，他敢肯定，卡糧食的事兒是沒蹤沒影的鬼話。馬之悅下了套子要坑害他，昧了良心，吞了他的小米子，貪了這無義之財。是別人對他揭了馬之悅的底兒起了作用呢，還是自私人的本能起作用，或者自私者的關係本身就是互相不信任的……反正他不信馬之悅這一套了，一句都不信！

那金黃金黃的小米子，是他一口一口地節省下來，裝在口袋裡，藏在炕洞裡，出去惦著它，進來要摸摸它；為它，擔了多少驚，受了多少怕；為它，父子不和，親友不睦，害得他家不家，業不業，人不人，鬼不鬼；可是，到了這步田地，就憑著馬之悅上嘴唇往下嘴唇一碰，一句話，投了，再也沒影兒了，再也不屬於韓百安了！糧食沒了，沒人說好，沒人知情，連一句軟和話都不給，這叫人辦的事兒嗎？

雨絲兒，像鞭子一般抽下來了，悶雷，像拳頭一樣打下來了，泥水寒風包圍了一切……

韓百安渾身抖動。他再也顧不上什麼「情面」了，上前來，一把扯住了馬之悅那隻滴著雨水的袖口；變了聲音，改了調門地說：「反正，反正我的小米子，一顆是一顆，一粒是一粒，全交給你了，足足一百二十斤，親手交給你的，你就這麼一說沒有了，不行，拼了命也不行！」

馬之悅一甩袖子，壓著聲音說：「你怎麼能夠把我這個中間人做到裡邊呢？這未免太不講情義了吧？做夢我也沒有想到你是這種人！」

韓百安說：「對，對，對啦，我做夢也沒有想到……」

「你想想當初我接你那糧食為什麼來著……」

「為什麼，為什麼，你還不知道嗎？」

「我為你好！」

「為我好？還好哪？」

「人不能像耗子那麼眼光短。你想想今天，再想想過去，我馬之悅為你們這樣的人家，辦了多少好事兒？我願意把你的小米子弄沒了嗎？」

「我，我的小米子交給你了！反正沒了不行，我也豁出去了！」

「你要是翻臉不認人，我可也不留情面了。你交給我了不假，誰讓你交給我的？我還要跟你要保管費、佔地方錢哪！真自私！」

韓百安大瞪著兩隻眼睛，一隻手捂著胸口：「我，我，我要自己的小米子也算自私？你說我自私，我就自私了，我要小米子，你得給我！」

馬之悅根本沒把這個中農放眼裡，也沒放在心上，這個中農好似他手裡的一團麵，想圓就圓，想扁就扁，不管怎麼著，他也是自己手裡的面。於是，馬之悅說了最後一句話：「有法兒，你就瞧著變去吧！反正蕭長春正犯了整人的癮，我也沒辦法，誰讓我那會兒用好心眼兒呢，誰知道好心變成了驢肝肺呢！你願意坐大獄，我陪著，還不行嗎！」說著，一步跨進門去，就把門關上了。

韓百安撲過來，趴在那濕漉漉的黑門板上，眼黑耳鳴，天旋地轉……

第一一一章

陰雨下到後半夜還沒有停止。馬老四趁著雨小一點兒的空子，硬強著把蕭長春從碾棚裡拉回飼養場。

這一老一少，躺在一條炕上，各人想著各人的心事，好久都沒有睡著。

蕭長春腦袋裡是滿場的麥子垛。那些被社員們搶到場上的麥子，雖說都設法兒苫上了，雨這麼大，又下這麼久，會不會漏了雨呢？要是漏了，雨再不停，天再不晴，那就又會立刻發生一件非常危險的問題：麥子要在垛上發芽子，要霉，要爛……他心裡叨念著這雨快停了吧，快停了吧！

馬老四腦袋裡就是那頭紅騾子。紅騾子吃了藥，又遛了半夜，會不會見好呢？讓它歇一歇，早起來再接著遛，那才好哪！最好是到野地裡去遛，野地裡空氣新鮮，還可以讓它啃一點嫩草吃……他心裡也在叨念著：這天快晴了吧，快晴了吧！

風起雨落，水串兒滴滴答答敲打著窗下的石階，伴隨著兩個人的心跳，一直響到雞叫頭遍。

雞叫頭遍，轉了風向，吹散了滿天的烏雲。

蕭長春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本來沒有一點兒響聲，他卻好像被什麼驚動，騰一下醒了，胸口接著又跳了起來。他一蹬腿坐起身，挪到窗前，扒著窗戶洞朝外一看，那臉上立刻就抹上了一絲微笑。

這又是一個晴朗朗的早晨哪！

他回過身，剛想叫馬老四，一看，那邊早空了，被子枕頭都收拾過了。地下的凳子上放著一個洗臉盆子，盆子上扣著一隻舊草帽子，熱氣從草帽子破縫的地方冒出來；桌子上擱著一根頂著黃花、帶著細刺兒的黃瓜，還有兩個白花花的雞蛋，放在一個藍花的瓷盤子裡。

他急忙蹬上褲子跳下炕，揭開草帽子，伸進手指頭摸了摸，水還很燙手。他打參軍那年起，沒有用熱水洗過臉，習慣到河邊、井沿往臉上、脖子上撩幾把冷水，洗個痛快；可是這會兒，不論多急，多忙，又多麼不習慣，都好像非常想洗個熱水臉。於是，他把盆子端到地下，就「呼呼嚕嚕」地洗開了，而且是從來沒有這般用心洗過；看看水還不髒，又往頭頂上撩了幾把水。

他擦著臉，又匆匆忙忙地走到門口；見大門掩著，又到槽前看看，那頭紅騾子不在棚裡了，當然也不會有馬老四的影子。他回到屋裡，摸摸雞蛋，也是溫乎乎的，一個手心托著一個看看，把一個掖在衣兜裡，把另一個又放回盤子裡；接著，又把黃瓜一折兩截兒，把頭上那截兒放到桌子上，就攥著尾巴那截兒咬了一口；一邊咬著，一邊朝外走。

街上的一切都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房簷上滴著水，樹葉上掛著水，石頭上汪著水；寨子上的秫秸被水泡腫了，散發著濕漉漉的水腥味兒；昨天社員們背麥子落在道兒上的麥秸子，被人們踩扁了，又被雨砸進泥土裡，好像是故意嵌上去的……

蕭長春心裡邊非常緊張地想：麥子垛會不會漏了水呢？漏了的話，又該怎麼辦呢？見馬翠清從胡同口出來，就喊了一聲：「嗨，場上怎麼樣啊？那麥子垛有漏的沒有？」

馬翠清提著一團繩子，胳肢窩夾著一把鐮刀，聽到喊聲，轉過身來，笑著說：「嗨，大支書，怎麼從這兒鑽出來了？上午場上不能幹活兒了，我有別的事兒。」

「你們昨晚上去沒去呀？」

「去了，那個老頭子開了縫兒。」

蕭長春說：「你跟他『投降』了，他還不開縫兒。」

馬翠清瞪一眼：「去！」一伸手把蕭長春手裡的黃瓜奪過來了，「從哪兒偷來的？」說著就咬。

蕭長春說：「嗨，翠清，別的事兒先放放，快跟我到場上看看去，說不定又有活兒忙了。」

馬翠清說：「場上還有啥事兒？不跟你去了，我還要上山打葛條去哪！」

「打葛條幹什麼呀？」

「用葛條打草苫子，就不用買麻繩了。」

「誰的主意呀？又是焦振茂？」

「沒猜對，是那個老頭子。」

「噢，你公爹呀！」

「呸！」

馬翠清拖帶著一串笑聲跑了。

蕭長春這個「官差」沒有抓著，就回手把飼養場的排子門扣上。他要趕緊到場上看看，把每一個麥子垛都仔細地檢查一遍，然後再找幹部碰頭，商量商量這一天的工作怎麼安排。

他直奔二隊的打麥場。因為頂屬這個隊的麥子好，也屬這個隊的麥場大，這邊最容易出事兒。

靠山村有個極好的特點，雨後地皮乾。除了坑坑窪窪有一點點閃亮的積水以外，街上一點兒都不泥濘。一切都被這場暴雨大刷大洗過，一切都好似煥然一新，顯得乾淨、清爽。

好多社員這一夜都是嘀嘀咕咕的，心裡邊惦著事兒，跟支部書記一個樣。他們都沒有洗臉，沒有吃飯，就自動地奔場上走來了。人們談論著這場雨的好處和壞處，談論著誰家的房簷坍了，誰家的雞窩倒了；談論著地裡怎麼濕，不經一天好太陽就不能進去人……

蕭長春在談笑的社員後邊走著，剛要趕過他們去，韓百仲在後追上來了。

蕭長春聽到喊，轉身一看韓百仲臉上的氣色，就猜到出了事兒，忙問：「大舅，麥子垛漏了？」

韓百仲攤開兩隻大手說：「還說不是哪！兩個大垛都漏了。我到家找你，說你一夜沒回家。」

蕭長春一邊緊往前走，一邊壓住自己的慌張說：「別急。您看這天，晴的多好呀。反正今天起碼上午是不能下地割麥子了，全到場上來曬，人多、手多，一折騰就乾了。沒有讓麥子爛在地裡，咱們也不能讓它爛在場匕。」

韓百仲說：「你快看看去吧，都急啦！」

早一步來到打麥場上的人的確都在慌亂裡。特別是焦淑紅、焦二菊這一夥子婦女，吵吵鬧鬧，怨天怨地，鬧得場頭焦振茂灰溜溜的，好像這場雨是他下的一般。蕭長春和韓百仲一到場邊上，大夥兒就把他們給圍上了。

「糟啦，一漏到底！」

「黏糊糊的，麥粒兒都胖胖的了！」

「這可怎麼辦，收到場上來了，還到不了囤裡。」

蕭長春看看大夥兒，說：「不要緊，不要緊。」就繞著場邊，奔向那兩個漏了雨的麥垛。

他登著梯子爬上垛頂；垛頂已經被人扒開一個小井似的窟窿，他把手伸下去摸摸，濕漉漉的，胸口猛烈地跳起來了。他從這個垛下來，又上了另一個垛，這邊同樣漏得很厲害。這裡的情形超過了他的估計；他估計到可能漏雨，卻沒估計到漏得這樣的厲害。

幹部、社員跟在他的身邊，全都在觀察他的臉色；他是支部書記，他是大夥兒的定盤星、主心骨，不用說他說兩句洩氣的話，也不用說他唉一聲歎一聲，就是皺皺眉頭，都會給這些焦灼不安的心再壓上塊石頭，給這些人可能燃起來的熱勁兒上潑了瓢子冷水，就會變成一片唉聲嘆氣。這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嗎？

蕭長春把這一切都估計到了，他極力地鎮定自己，依舊是不慌不忙地從梯子上爬下來，又把所有的麥垛都檢查了一遍。他站在麥垛旁邊，擼上衣袖，使勁兒把胳膊往垛裡邊插，就像伸進蒸饅頭的蒸籠裡一樣，熱得發燙。他的胸口跳得更厲害了，好半晌忘了抽出胳膊。他想：這一垛麥子的情形告訴自己，不光是漏了雨的麥垛處在危險之中，就是沒有漏的麥垛也處在危險之中；漏雨的麥子不曬乾，就發霉；沒漏雨的麥子這麼捂下去，麥粒兒也要紅了眼兒。

後邊的幾個人，都照他的樣子，把胳膊插進垛裡去摸了摸，更慌了：

「媽呀，燙手！」

「全糟了！」

「不用燒火就熟了。」

「還不如放在地裡不往回運啦！」

蕭長春忽然微微一笑，說：「同志們別在場上踩了，一會兒我們還要打場哪，都到邊上去，走哇！」

人們跟著他來到場邊上，都像觀察天空的陰雨風晴似的眼巴巴地望著他們的支書的臉色。

蕭長春在暗暗警告自己：要冷靜，要沉著。這一個新的戰鬥又加在東山塢社員的身上了。

這一仗只能打勝，不能打敗；勝與敗，對村裡正在發生和醞釀的鬥爭會起到立地生效的影響。

他一隻腳蹬在碌碡上，掏出紙來，慢慢地捲了一支煙，遞給旁邊的韓百仲，又捲了一支，自己點著，好像很愜意地抽起來了。白色的煙環在他臉前升起，在他頭上消散。

人們見他這股子勁頭，都有點莫名其妙了，年輕人反而更焦急，搓手跺腳皺眉頭，嘬著牙花子。

焦二菊忍不住地說：「我說長春，快點兒說話呀，怎麼跑到這兒抽煙來了？」

蕭長春笑著問：「怎麼啦？」

焦二菊說：「你還不知道怎麼啦？別人哭都快哭不出聲來了，你還抽煙哪！」

蕭長春說：「大好的時候，哭什麼呀？」

焦二菊拍著手說：「哎呀，長春，你想想，麥子爛了，飯碗全砸了，壞人該笑破肚子了。」

蕭長春說：「沒那日子，一個麥粒兒也爛不了，他們就等著氣破肚子吧！」他甩掉抽了半截兒的煙，又把每個人看了一眼，大聲說：「同志們，這場雨，是給咱們帶來一點困難和麻煩。要我說，除了多流幾滴汗，不會帶來別的損失。流點汗怕什麼，我們有的是汗！對不對？」

人們沒有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有韓百仲和焦淑紅兩個人，很生硬地點了點頭。

焦二菊說：「長春，你別總是說寬心話兒好不好？真急死人，這可怎麼辦呀！」

蕭長春提高聲音說：「舅媽，您放心，這點困難嚇不倒我們。您想想，這會兒是晴天了，要是再接連下兩天的話，您說怎麼辦？」

焦二菊又拍著手說：「還下兩天哪？我的天，這齣戲還不夠唱的呀！」

蕭長春接著說：「就是再下兩天，我們也不怕。同志們，咱們別把兩隻眼睛光盯著幾個麥垛，得轉轉臉，看看人。同志們，咱們有人呀！」

韓百仲的臉色轉過來了，接著蕭長春的話音說：「哎，這話倒是對。事在人為，咱們有人。」

焦二菊這會兒只想一條道，別的全聽不進去了，很生氣地衝著男人說：「你也跟著說輕鬆話兒。有人就能把麥子裡的水吹沒了？」

蕭長春說：「不能吹沒了麥子裡的水，咱們能跟它鬥爭。你們想想，昨天要不是因為咱們有人，滿地割倒的麥子能運到場上嗎？要不是因為有人，運到場上的麥子能垛起來又苫上嗎？不會，全得在地裡和了泥，那就不是漏了兩個垛的問題，起碼有五個垛全都得泡在水裡。雷停了，雨止了，辦法更好想，就是不停不止，也不怕，也有辦法把麥子保住，不讓它受損失。咱們就是用鍋爆，也要把它爆乾！舅媽，您不用不信，實際是這樣。打比方說，一家碼有一口鍋，一口鍋爆二十捆麥子不算多吧，一家二十捆，一百家就是兩千捆，二五一十，加在一起三千捆，這兩個垛的濕麥子不就全用鍋爆乾了嗎！」

支部書記這幾句話是非常有威力的，真像吹跑了雷雨，吹跑了滿天烏雲；每個人心裡全豁然一亮，全都打起精神，活躍起來了。

「對，對，要這麼一說，真不怕了。」

「光說人是寶，到節骨眼兒，才能真知道。」

「對，分到各戶用鍋爆，堅決不能讓它爛了一個粒兒。」

「支書是打比方哪，你當真爆哇。」

蕭長春繼續說：「我們有人，大家看看，我們有的是什麼樣的人呢？是舊社會的人嗎？不是；是單幹戶的人嗎？也不是。我們的人是農業社的人，是衝過鋒，陷過陣，過了五關、斬過六將的人，是愛集體、愛社會主義的人；只要咱們幹部，咱們這些貧下中農不洩氣，拿定主心骨，一聲號召，搬個山來也不費難！」

韓百仲笑著對焦二菊說：「夥計，這不是輕鬆話兒吧？」

焦二菊瞪了男人一眼，也笑了：「那就快說吧，怎麼辦？」

蕭長春說：「主意咱們出，辦法得群眾拿。我們幹部，四面八方全得照看，最要緊的是發動大夥兒想辦法。這不是嘛，在場的又有老農民，又有新農民，有文化的，有經驗的，咱們來個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韓百仲說：「對啦，要什麼人有什麼人，還有我們這位……」指了指焦二菊，「猛李逵式兒的！」

焦二菊「啪」地打了韓百仲一巴掌，瞪著眼說：「你才是李逵哪……」

焦淑紅幾個年輕婦女忍不住地笑起來了。一說一笑，緊張的空氣和緩了。

蕭長春又衝著焦振茂說：「您是最有生產經驗的莊稼人哪，有鋼得使在刀刃上，這回該您使勁兒了。」

焦振茂一直是站在一邊看這個，看那個，沒吭聲。別人著急的話兒，是他想說的；支書這番話，也像是他想要說的；聽見支書點他的名，就說：「你指示怎麼辦，我就怎麼辦。我是豁出去了。」

韓百仲說：「長春讓大夥兒出主意，你肚子有貨就盡著往外掏吧，還扭捏什麼呀！」

焦二菊說：「這老傢伙總是磨道的驢，聽喝。」

蕭長春說：「光聽喝可不行。比方說，我跟百仲大舅都去開會或者有事兒不在家，鬧了這場雨，場裡的事兒由誰領頭拿主意？不論從年紀、從經驗上說，都得您呀。見困難就上，有主意就出，遇責任就負，這才是真正愛集體的好社員。昨天要不是大夥兒敢出主意，又敢負責任，光等我，那不糟糕了？您怕擔沉重，還是怕犯錯？錯怕什麼，只要幹工作，沒有不出錯的，只要是為集體，不為個人錯了咱們改，就行啦。」

焦振茂不好意思地笑笑：「是這樣。」

韓百仲說：「你總想學習老貧農，在敢負責任這一條上，你得跟喜老頭看齊。」

焦振茂鄭重地說：「我是隨時隨地都在學的，這不，剛才長春一片話，又把我抬高了一截兒。話說到這兒了，我就把我的主意拿出來，行，就行，不行，咱們再論……」

焦二菊著急地說：「別賣關子了，快說快說，咱們好麻利著幹呀！」

焦淑紅說：「虧了翠清這個猴丫頭今天不在場，要是有她，你們娘倆摻在一塊兒，就得光聽你們吵啦。」

焦二菊說：「不怪你這個爸爸讓人著急。」

焦振茂繼續說：「我看，先別慌著做場、拆垛……」

焦二菊又想反駁：「不慌拆，你老人家還嫌爛得慢呀？」一見男人正瞪她，又吞住了。

焦振茂說：「讓太陽晃晃，地上花拉皮的時候，先撒上麥魚子、花秸，等一會兒再套上牲口軋一軋。垛呢，把席都揭開，也讓太陽晃晃，讓四外的潮氣散散，讓場板乾乾，再拆；要不然，場本來就是濕的，再拆了麥子垛，讓濕麥子在上邊一蓋、一捂，底下往上蒸潮氣，乾麥子放在上邊也得皮軟了，濕的更不愛乾了。晚拆，好像是晚了會兒，實際上乾的更快；就好像等把鍋燒燙了再烙餅一樣……」

說他有經驗，他就真往外掏起來了，這個那個，原理、關係、作用等等，擺了一大堆。

說這麼多話的目的，除了想說服別人接受自己的建議之外，也多少有一點兒賣弄本領的味道。

這是他一貫的特性，是缺點，也是優點。

蕭長春耐心地聽著焦振茂的「講演」，心裡邊跟著解疙瘩，越聽越有勁兒。他的腦袋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作為一個農村黨支部書記，往後不光要跟老同志、上級學習領導鬥爭的經驗，也得跟這些老農民學習生產經驗，這是不能少的本領；等焦振茂說完了，就問韓百仲：「大舅，您看這辦法怎麼樣啊？」

韓百仲想了想，笑著說：「行，有道理。」

蕭長春又問跟前的幾個人：「你們看呢？」

大夥兒都說這辦法好。

焦二菊說：「支書決定吧。」

蕭長春提高聲音說：「全部接受！」

焦振茂樂了──心裡樂，臉上沒怎麼樂出來。他怕閨女又批評他「驕傲自滿」。

蕭長春說：「這幾天社員們都很辛苦，就手讓大夥兒好好休息半天，養養神，蓄蓄勁兒；傍晌總動員，拆垛、曬麥子。做場用不了幾個人，咱們幾個幹部幹就行了。舅媽、淑紅你們幾個女同志也休息。」

焦二菊當然不會同意，又喊叫：「張嘴就讓我們婦女休息，真是輕視婦女思想。」

韓百仲衝她說：「聽指揮！」

焦二菊噘著嘴巴不吭聲了。

焦振茂低著頭想了想，又一抖精神，說：「別散，別散，我還有個想法，索性就大著膽子提提。」

韓百仲取笑說：「老傢伙，你還掖著一半兒呀！怕殺腦袋怎麼著？」

年輕人「轟」地笑了。

蕭長春鼓動焦振茂說：「說吧，有什麼全掏出來，對不對的，大夥兒商量。」

焦振茂說：「要我看哪，天氣這麼好，過晌還能接著軋麥子，要是場板全讓麥個子給佔了，那就軋不成場了。軋場可是最要緊的事兒，只有麥粒兒裝到倉裡，才算自己的麥子；軋一點兒，場上少佔點地方，還能省下苫席……」

蕭長春馬上肯定說：「這話有理。」

焦振茂說：「我這個主意，可得讓社受點損失呀！」

焦淑紅看爸爸的腦袋又發熱了，就插一句：「受損失的主意您還出幹什麼。」

蕭長春說：「保證大收穫，有點小損失也要幹。」

焦振茂聽了支書這句話，膽子更壯了：「我看咱們這個場太小了，打不開把式。」又指著場南邊說：「把這個場板往南邊再寬展一半兒。就是得把地裡的穀子苗平了……」

韓百仲拍著大腿說：「好，好！把場擴大，一邊場曬麥個兒，一邊場軋，兩不誤。振茂，老傢伙，有你的！」

焦振茂說：「麥子曬完，每一回就可以攤開兩場麥子一塊兒打，那可就快當多了；那邊的地等著打完場，翻一翻，趕快種棒子也能收成。總歸說，也就是糟蹋一點兒穀種，白花一點工夫，還是上算的。」

蕭長春聽了，在心裡掂了掂份量，又問韓百仲：「大舅，您看怎麼上算呢？」

韓百仲說：「丟卒保車，我看按振茂的主意辦上算！」

蕭長春高興地說：「好，就這麼辦吧，馬上動手。」

焦二菊說：「哎，長春，這回得用我們女同志了吧？」

焦淑紅也說：「我們一塊兒幹吧，快當點兒。」

韓百仲說：「長春，你就順水推舟吧，免得又讓她嘰喳嘰喳亂叫。你們幹吧，回家拿鋤、拿鎬，快當點兒。」

社員們都高高興興地跑了。

蕭長春又跟焦振茂問起昨晚上跟韓百安談心的情形以及打草苫子的事兒。

焦振茂少不得又把昨晚上的事兒描述一遍，最後說：「他一聽就答應了，還提個建議：快著點去打葛條；他還要自己去，選點好的。」

蕭長春說：「剛才翠清跟我說了，沒顧細問。好吧，趁雨後有閒人一隊派兩個去吧。」

韓百仲說：「看樣子，這個老傢伙也要轉彎兒了。」

蕭長春又對焦振茂說：「回頭您告訴韓百安，您就說社裡接受他的建議了。事情辦成了，還要表揚他。希望他再鼓勁兒。您也別鬆勁，接著幫助他。」

焦振茂也很高興。高興這個功勞算自己的，高興自己的老朋友也跟上趟了。

蕭長春和韓百仲一塊兒離開二隊場院，奔一隊，想檢查檢查那邊的麥垛，要是也漏了，也用這邊的辦法解決。他們一路走著，又對剛才安排的事情做了一番檢查性的研究。他們感到，又一場新的戰鬥就要開始了；這場戰鬥對於東山塢農業社來說，又是一次最大的考驗：是讓麥子霉爛，還是顆粒歸倉，不同的結果，會帶來不同的政治形勢。他們知道，敵人是怎麼希望農業社的麥子爛掉；他們堅決不能讓敵人如願，要用勝利的結果，鼓舞自己，打擊敵人！

走了一段，韓百仲說：「韓小樂早起找我報告，馬小辮家後門一夜沒關，天剛亮，馬長山又碰見馬鳳蘭攙著馬小辮從她家出來。馬鳳蘭說馬小辮病了，頭疼，兒子、媳婦全不管他，找馬鳳蘭給拔拔火罐；雨挺大，就沒回去。……你看看，這些傢伙們還往一塊兒聚哪。」

蕭長春說：「不用幻想敵人會死心。越是到了緊要關口，他們越得拚命，什麼手段都會使，什麼空子都會鑽。咱們得警惕著，又得準備迎接大的風暴！」

韓百仲說：「風風雨雨的真多呀！」

蕭長春一邊捲著紙煙，一邊說：「咱們就挺起胸膛來，迎接一切考驗吧！不管誰來煽風點火，不管他們怎麼在一塊兒出壞點子，不管還會有多大的風暴，我們都能勝利。這一程子，經過了這麼多的事情，我的信心更足了，腰桿也覺得更硬了！」

韓百仲說：「我也是。」

緊接著，東山塢又掀起了更火熱的勞動。

第一一二章

爸爸不在家，爺爺也不在家，地裡濕，不讓進入，小石頭不能拾麥穗去了，一個人玩沒意思，正在往鳥籠子裡邊塞蛤蟆。

韓百仲的二兒子拴柱手裡拿著一隻長把兒的小網兜子跑來了，站在門口外邊喊：「小石頭，玩不玩呀？」

小石頭跑出屋：「玩。幹什麼玩？」

拴柱說：「到河裡撈魚去。」

小石頭搖搖頭說：「不，我還等著爸爸給我捉鳥去哪，你也一塊去吧。」

拴柱一邊朝街上跑，一邊說：「不去，不去，撈魚好玩。」

過一會兒，韓百旺的小閨女蘭蘭挎著一個小竹籃子跑來了，站在門口喊：「小石頭，玩不玩呀？」

小石頭迎過來說：「玩。一會你跟我爸爸捉鳥去好不好？」

蘭蘭說：「樹林子裡邊有蘑菇，咱們採蘑菇好吧？」

小石頭又搖搖頭。

蘭蘭說了好多話，見小石頭不肯去，也走了。

兩個小朋友一走，小石頭又挺後悔，不如硬把他們拉住了。他想追他們去，又怕這會兒爸爸回家來。爸爸說過，哪天不幹活兒，就給他捉鳥玩；今天地裡進不去人，一定能上山了。

他要等著爸爸。

這工夫，兩個打麥場上都忙開了擴展場院的事兒，街上沒有人，有人也是急急忙忙走過來，又走過去，沒空兒到院子裡看看，或者說句話兒。

小石頭回到屋裡，把爸爸從集上給他買來的那隻鳥籠子掛在院子裡的小香椿樹上；還是個空籠子，裡邊沒有鳥。這孩子多盼著有一隻鳥啊！可是從打買來鳥籠子那天起，爸爸就白天黑夜地忙。飯都涼了才回家，吃飯都站著吃，擱下碗就走。小石頭哭了幾回要爸爸給捉一隻鳥，爸爸都沒有答應。早晨起來，他在牆根下邊看見一隻又蹦又跳的大蛤蟆，就把它捉住頂小鳥了。

那蛤蟆在籠子裡跳著、撞著，眨巴著溜溜圓的大眼睛，下巴頦一鼓一鼓的，像是噘嘴生氣的樣子。

小石頭搬過一隻小凳子坐在籠子跟前，拿一根小草棍捅著蛤蟆的嘴說：「喂，你怎麼啦？」

蛤蟆朝一邊躲著。

小石頭又把小草棍從另一邊伸進來，說：「噢，你生氣了？愛生氣是壞孩子，貧雇農家的孩子不能嬌氣！」

蛤蟆又朝一邊躲著。

小石頭扯了幾片香椿樹葉子，塞到籠子裡邊，說：「你別生氣啦，快吃點飯吧，等爸爸給我捉來小鳥，我就把你放開，行不行呀？」

蛤蟆被捅的沒處躲了，就眨巴著眼睛，望著小石頭，下巴頦還是一鼓一鼓的。

小石頭指點著蛤蟆說：「你一點兒也不乖！」

蕭長春從二隊場上，到一隊場上，把要做的事情全安排停當了，就拐個彎，回家拿鋤頭和煙荷包。他要趕緊領著社員們拔莊稼、平地，把場做出來。他一邊朝院子裡走，一邊偏著頭看著兒子小石頭，那帶著疲勞神色的臉上，露出了笑容；接著又蹲在兒子跟前，逗他說：「嗨，它不聽話，你就打它的屁股嘛！」

小石頭歪著腦袋說：「不，不。姑姑說，不興打人罵人；打人罵人是壞孩子。」

蕭長春在孩子的臉蛋上捏了一把，站起身，朝屋裡走著問：「你爺哪？」

小石頭說：「上菜園子了。」

蕭長春在屋裡裝了煙，又拿了一把鋤頭，就匆忙地朝外走。這會兒，他腦袋裡邊只裝著一件事兒：趁這個大晴天，把濕了的麥子搶救過來，多打幾場，再過一兩天，就可以先上交和分配一部分了。

小石頭撲過來，抱住了他的腿：「爸爸，你帶我捉小鳥，蛤蟆不會飛。」

蕭長春哄著孩子說：「爸爸這會兒忙，等有空兒，再帶你去，好嗎？」

小石頭不高興地搖晃著小腦袋：「你先給我捉一隻鳥，再忙去不行嗎？」

蕭長春說：「別急，等麥子打完了，爸爸就帶小石頭上山捉鳥，一定捉一隻來。」

小石頭說：「夜裡不打麥子，你也不回家！」

蕭長春說：「夜裡不打麥子，爸爸要看麥子呀。要不，壞人偷了咱們的麥子怎麼辦呢？」

小石頭眨了眨眼：「看地主吧？」

蕭長春笑著點點頭：「對啦。小石頭在家好好玩，要不就到菜園裡找爺爺去吧。」

小石頭說：「打完麥子，你得給我捉兩隻小鳥，兩隻，行不？」他伸出兩個小手指頭，把「兩隻」說得非常響。

蕭長春點點頭：「行。」就拍了拍兒子的腦袋，奔二隊的場院去了。他喜歡自己的兒子，他也願意多跟孩子一塊兒玩玩，可是顧不上，東山塢有多少事情等他做呀，把白天黑夜全都加在一塊兒也做不完哪！他走著想著，把手裡提著的煙荷包塞進衣兜裡，忽然碰到裡邊的那個雞蛋；給兒子送回去吧，已經走出這麼遠，不能多耽誤工夫了，過一會兒再說吧。

小石頭又扯了幾片樹葉子，撕成碎末子，放在小凳子上，又對蛤蟆說：「別生氣了，我給你做點飯吃；等爸爸打完麥子，帶我捉小鳥，捉了小鳥就放了你啊。你不用不信，真的，這回我爸爸要給我捉兩隻，一隻大的，一隻小的。」

太陽升起老高，有點兒熱了。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兩隻小鳥，落在香椿樹的梢頭上，又搖頭，又晃腦，「啾啾啾」，叫得好聽極啦。

小石頭仰著小腦袋，圍著小樹轉圈子；只見那小鳥兒圓圓的眼睛，長長的尾巴，還用尖嘴叼自己翅膀上的羽毛，越看越眼饞，就喊：「爸爸，爺爺，快來捉小鳥呀！落在樹上了，我夠不著它呀！」

爸爸、爺爺都沒有在家。他想了個好辦法，就從屋裡搬出個大凳子，要登上去捉樹上的那隻小鳥；低一點兒，又把自己剛才坐著的那隻小凳子搭在大凳子上，可是，還沒有容他邁到凳子上去，那兩隻小鳥一抖落翅膀，「撲拉」一下子飛起來，落到牆頭上。

小石頭追到門口。

小鳥又朝村西邊飛走了。不用說，它們準是到金泉河裡邊去喝水。

小石頭撒腿就往河邊上追。

小河流蕩著清亮亮的水，滿岸的野草青嫩嫩的，堰水苗開放了小喇叭似的粉嘟嘟的花，

還頂著露珠兒。本來很光滑的小路上，出現了許多小溝溝。那是昨晚上讓水沖的。

小石頭順著洞灣，一直朝北追……

馬小辮抱著腦袋，坐在自己家的後門口，不時地唉一聲。他的腦門上被火罐子拔了三個紅紫紅紫的圓印兒，好像貼上的膏藥。他這會兒完全脫離了昨晚上那個險境，也就把那個「險」字兒忘得一乾二淨了；充塞著心頭的，是沒有得到滿足的慾望，沒有消除的仇恨，以及錯過那個良好時機的惋惜。他想，假如昨晚上把蕭長春幹掉了，這個早晨的東山塢又該是什麼樣的呢？保管是炸了營，亂成了一鍋粥。讓他們追查吧，審訊吧。神不知，鬼也不覺，沒有把柄，連腳印兒都讓雨水沖沒了，鬧騰一陣子，也就算沒事兒了。就算讓他調查吧，上邊的李世丹一到，兒子一來，那個「大鳴大放」也開始了，那會兒，一切都得一筆勾銷。可是把機會錯過去了……

馬鳳蘭兩手抱著肩頭，愁眉不展地靠在門框上站著，也不住地嘆氣。這女人對馬之悅昨晚上的做法，又贊成，又有點兒不贊成；她贊成馬之悅去給馬小辮保駕，不贊成空著手把他大伯拉回來。她覺著，就算不一下子要了蕭長春的小命，也得砍他一刀解解氣；可倒好，連根毫毛沒動人家的，白白挨了半夜雨淋，白白擔了半夜驚險……

馬齋正在自留地裡埋著一棵被風刮倒了的小樹。他不知道昨晚上發生的事兒，倒是正為新問題發愁。他左右瞧瞧，見雨後的野地裡空無一人，就湊過來，小聲說：「你們聽說了沒有，兩個隊的麥子垛全漏了。」

馬小辮猛地抬起頭：「真？好，好，全爛成泥吧！」

馬齋嘆了口氣說：「好什麼呀，姓蕭的正領導一夥子積極分子擴展場院哪。」

馬小辮不明白地問：「怎麼，擴展哪家子場院啊？」

馬齋說：「那是想搶著曬，搶著軋唄。看樣子也急了眼。」

馬鳳蘭咬牙切齒地說：「這小子真賣命啊！」

馬小辮聽了這句話，更後悔了，心想：昨天晚上要是收拾了蕭長春，誰還顧得拆麥子垛呀？

「唉！」

「唉！」

馬齋說：「真怪，我想昨天這場雨，怎麼也得害他們一下子，沒想到，麥子一捆都沒丟在地裡。」

馬小辮說：「就是呀！你瞧瞧這天。嘎巴一聲，說晴就晴了；不多下幾天，雲彩晚點兒散散也好。」

馬齋問：「馬主任一丁點辦法也沒有？就眼看著讓他們這樣子美下去啦？」

馬鳳蘭說：「志新不來，李鄉長不到，他就是有法兒也使不出去。」

馬小辮揉揉鼻子，摸摸脖梗子說：「要是給姓蕭的找點事兒，這麥子垛晚拆半天，就爛了，就夠他受的了。」

馬齋說：「我真想不明白，憑著馬主任那一身本事，硬是在這麼一個人身上施展不開！」

馬小辮說：「怎麼施展不開？我看他是不賣勁兒，心軟手軟哪！」

馬鳳蘭說：「不是，不是，他真把全部家底兒都抖摟出來了，別人不清楚，我還不清楚嗎？」

「唉！」

「唉！」

正在這個時候，小石頭來到近處的河灣裡，追趕著那兩隻一會兒飛起、一會兒落下來的小鳥兒。

馬小辮用仇恨的眼光瞪了那孩子一下，問他侄女：「小雜種幹什麼哪？」

馬鳳蘭說：「準是又捉鳥呢唄！」

馬小辮立刻想到昨晚在焦慶院裡，聽到這孩子的夢話，又咬了咬牙。

馬齋說：「那是姓蕭的心尖子。不知道花多少錢，買個鳥籠子。真是，越窮，兒孫越寶貝。」

馬鳳蘭說：「黃鼠狼養的孩子是香的，刺蝟養的孩子是光的；一畦蘿蔔一畦菜，自己生的自己愛嘛。怎麼不寶貝！」

馬小辮說：「他就不想想咱們，咱們自己的孩子就不是寶貝啦？這不，總想把咱們的兒女往壞整。整不過立本去，就撤職……」

馬齋說：「撤去唄，反正比讓他們整壞了、拉過去強。親生的兒女再跟咱們成了仇敵，那可就再沒活路了。」

這句話就像尖刀子似的戳在馬小辮的心上，他問馬鳳蘭：「咱家那兩個還沒回來？」

馬鳳蘭說：「回來？都積極啦！焦克禮一個勁說，用幾個人上場就行了，別人在家歇半天，你看他倆，屎殼郎硬跟著屁嗡嗡，飯都不做著吃了。」

馬齋對馬小辮說：「您可得多加小心了。那天我怎麼對您說的，根據我的經驗，瞧見他們剛往邪門裡邁腿就攔，容易攔回來等到身子全進去了，拉也拉不出來啦。」

馬小辮氣得臉發青，站起來，拍拍屁股，回到院子裡去了。

馬齋苦笑了一下，又去扶他的樹。

馬鳳蘭還站在那兒，愁眉苦臉地想心思。

這工夫，小石頭沒有追到小鳥，非常掃興。他想：蘭蘭說獅子院後牆根有蘑菇，她準是到那兒采蘑菇去了；捉不著鳥兒，就找蘭蘭一塊兒玩吧。

馬鳳蘭看著小石頭走過來，心想：這會兒要來一隻狼羔子把他叼走多好哇！

小石頭一邊跑著一邊喊：「蘭蘭！」

馬鳳蘭心裡一動，朝小石頭招手：「嗨，小石頭，你一個人幹什麼哪？」

小石頭朝這邊走著說：「捉鳥，沒有捉著。」

馬鳳蘭說：「唉，山上有的是鳥，你爸爸怎麼不給孩子捉一隻玩呢？」

小石頭說：「等打完場，我爸爸就給我捉去。」

馬鳳蘭說：「等著打完了場，鳥兒就回老家去了。」

小石頭愣了一下：「真的？」

馬鳳蘭說：「那還有錯呀！」

小石頭著急了：「怎麼辦呀？」

馬鳳蘭朝北山坡子一指：「你快到山上捉吧。」

小石頭說：「我一個人不敢去。」

馬鳳蘭說：「好多孩子都去了。」

「有蘭蘭嗎？」

「有，有。」

「有拴柱嗎？」

馬鳳蘭說：「有，有。你快找他們去，到那兒就捉一隻回來，往籠子裡一圈，多好玩呀！」

小石頭動了心：「我跟爺爺說去，讓我去我就去。」

馬鳳蘭說：「嗨，等你問回來，人家該走遠了，你到哪兒找去呀？」

小石頭說：「我爺爺說我呢？」

馬鳳蘭說：「快去吧，不要緊的，一會兒就回來了。快追吧，看，人家都走沒影兒了。」

小石頭撒腿就朝北跑。

馬小辮從屋裡披上一件黑布的破裌襖走出來了，對馬鳳蘭說：「我到場上找志德去，讓他陪我到鎮上看看病，路上我得好好地教訓教訓他。」

馬鳳蘭說：「您在家等著，我去看看吧，免得又讓人家說您一頓。」

馬小辮問：「剛才你在這兒跟誰說話？」

馬鳳蘭說：「小石頭。」

馬小辮眉頭一皺：「你搭理他幹什麼！」

馬鳳蘭抿嘴一笑：「使點小手腕兒。讓他上山捉鳥去！走遠了，找不回家，先讓姓蕭的著點兒急。唉，我真不知道怎麼出這口氣好了。」

馬小辮聽了這句話，心裡邊猛地一動，一把將馬鳳蘭拉進院子裡。

小石頭撒開兩條小腿朝前跑，一口氣跑到了山腳下。他那圓臉漲紅了，不住掉汗珠子，一口接一口喘氣。他心裡邊卻是美滋滋的。一會兒就找到了蘭蘭，找到了拴柱，找到一群小夥伴，就能捉到小鳥了，帶回家裝在籠子裡，多好呀！

他一邊跑，一邊喊：「蘭蘭，拴柱！」

他喊著，跑著，登上一道小山梁。他回頭望望，東山塢就在眼下了。村南邊的打麥場上，飛騰著黃色的煙霧。他想：「對啦」爸爸就在那塊場上打麥子哪。他拍著手喊起來：「爸爸，爸爸，我來捉鳥啦！」他又看見那亮亮的小河，河邊一片菜地，還有一個小窩棚。對啦，爺爺就在那兒給菜拔草哪。他又跳著腳喊起來：「爺爺，爺爺，一會兒，我捉隻鳥給你看看！」他也看到被雨水洗過的黃金般的麥子；麥地裡沒有收割的人，只有一個穿著黑衣裳的，走進了麥地裡邊的小路上……

在麥地中間小路上走著的是地主馬小辮。他背著一個糞箕子，拾著路上的糞蛋兒。

拴柱和幾個光著屁股的男孩子沿著河邊，從正南跑過來，看見他了：

「快看，快看，那邊來人了，讓他幫咱們撈一條魚吧！」

「他撈了我也不要，他壞著哪！」

「喂，不興到地裡踩呀！馬小辮，聽見沒有哇！」

「不許偷農業社的麥子呀！」

馬小辮裝著沒聽見他們的話，拐個彎，奔向樹林子。

蘭蘭和幾個小姑娘正在樹林子裡邊找蘑菇，她們也看見了馬小辮：

「瞧瞧，他幹什麼來了？」

「多怪呀，老頭子還梳辮子！」

「呸，鬼樣子！」

馬小辮裝著沒有看見她們，進了林子，朝北走了。

……

小石頭正在山坡子上跑。他一邊跑，一邊找，一邊喊。

他看見拴柱了。拴柱穿的是灰褲子，正蹲在那兒，像是挖什麼。

「拴柱！拴柱！」

拴柱不答應，準是生氣了，嗔著小石頭沒有跟他去撈魚，捉鳥來都不找上小石頭。

小石頭一口氣跑過來。鬧了半天，不是拴柱，是一塊尖尖的大石頭。

小石頭又在山坡子上跑。他一邊跑，一邊找，一邊喊。

他看見蘭蘭了。蘭蘭穿的是花衣裳，正站在那兒，像是玩什麼。

「蘭蘭！蘭蘭！」

蘭蘭不答應，準是生氣了，嗔著自己沒有跟她采蘑菇，捉鳥來都不找上小石頭。

小石頭一口氣跑過來。鬧了半天，不是蘭蘭，是一棵掛滿花朵的小樹棵子。

小石頭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新奇地看著這個陌生的地方。一群山鳥從他頭頂上掠過：「小鳥，小鳥，真多呀！」他追幾步。石縫裡，草叢中，都有小鳥在跳。他追著趕著，一會兒攀上一塊大石頭上，一會兒又跳進一個蓋著草的小溝裡。

小石頭高興極啦，在山半腰喊：「快來呀，小鳥可多啦！」

山谷裡，迴盪著一個清亮的童子音。

小石頭還往遠處飛跑。

就在這個時候，從一塊大石頭後邊躥出一個人，左右瞧瞧，就又氣喘吁吁地追上來，一把抓住小石頭的小胳膊。

小石頭回頭一看，喊道：「馬小辮，臭地主，臭地主！」

馬小辮瞪著眼珠子：「媽的，老爺渾身全是香的！」

小石頭朝山下喊：「拴柱哥，蘭蘭姐，快來，快來，不跟臭地主玩，不跟臭地主玩！」

馬小辮朝小石頭一聳鼻子一咧嘴，說：「傻瓜，你不跟地主玩跟誰玩？我跟你們窮人三世的冤家對頭！冤家路窄，不見不行！」

小石頭說：「你壞，你壞！」

馬小辮說：「是我壞，還是你們壞？你們清了我的家，分了我的產，把我整得人不入，鬼不鬼，如今還要挖我的祖墳，奪我的後代，還想著讓窮人坐一萬年江山，讓我們永世不得翻身，你們不壞嗎？啊！」

馬小辮的眼紅了，紅得像一對惡狼的眼；馬小辮的臉青了，青得像破廟裡的惡鬼。他面對著這個孩子，像是對著黨支部書記，像是對著全東山塢的貧下中農，像是對著整個新時代，他又咆哮起來了：「不讓我好活，我也不讓你們好死，這個世界上有我沒你，有你沒我，我，我要把這個天都絞碎了才能解恨哪！」

小石頭使勁兒掰著馬小辮那隻陰冷的毒手說：「放開我，放開我，我不跟你玩，你是壞人！」

馬小辮齜牙咧嘴、凶殘地笑著說：「我不壞，我帶你到那邊去，給你捉小鳥。」

小石頭往後墜著說：「壞人不會捉小鳥，我不要你的！放開我，不放我要罵你啦！」

馬小辮一面拖著孩子，一面說：「我給你捉兩個腦袋的小鳥。」

「你騙人！」

「走，跟我瞧瞧去。」

「不，不去。拴柱哥，蘭蘭姐！」

馬小辮一手摀住孩子的嘴。

小石頭咬住了地主的毒手。

馬小辮疼得直叫喚：「小雜種，小雜種！」又換一隻手使勁把孩子的嘴摀住了。

小石頭哭了，哭不出聲，臉漲得通紅，淚水從馬小辮的手指頭上流下來。

拉拉扯扯地走了一段路，馬小辮放開手，說：「看，那不是兩個腦袋的鳥嗎？」

「沒有。」

「下邊看。」

下邊是個深不見底兒的山澗。

小石頭往後退：「不，深，怕。」

馬小辮兩隻兇惡的眼睛一瞪：「怕什麼，窮小子們絕根吧！」一句話沒了，使勁兒在小石頭背後推了一把。

這會兒，一個木柴棒子似的人，戳在對面山坡的石崖下邊，心驚肉跳地朝山半腰看去，見一塊石頭似的東西，從那兒墜落下去了。他要喊，還沒喊出聲，就摔倒了。

太陽轉到山那邊去了，陰影投過來，跟著，又刮起一股子涼爽的風。

這時候，石頭下邊的那個人甦醒了，眨巴眨巴眼，扶著地爬起來。他看看山頂，又看看山溝，一切都像死了一般的沉靜。他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邁了一步，又摔倒了……

第一一三章

蕭家丟孩子的事兒，驚動了整個東山塢。

做活歇間的時候，蕭老大才想起自己的孫子；找了幾個地方沒有找見，心裡就有點不踏實了，趕忙跑到二隊的打麥場上告訴兒子。

蕭長春正領著幹部、社員平穀子地做新場；苗子拔了，地剛平整好，急需趁著潮濕軋出來，一時不好離開，就對爸爸說：「您不用著急到處找他，說不定又鑽到什麼地方玩兒，把回家忘了。」

蕭老大說：「我到處都找了，沒有哇！」

蕭長春說：「等他一會兒玩餓了，就該找您去啦，等著吧。」

大人找孩子，孩子找大人，這是常見的事兒，場上做活兒的人誰也沒往心裡擱，還是照樣兒忙著。

半晌午的時候，蕭老大又跑到場上說：小石頭一直沒有回家；他又找了幾個地方，還是沒影兒。這一來，場上的人才開始慌了。這裡的緊張氣氛，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最後就傳遍了全村。

誰也沒有心思做飯、吃飯了，全都丟開了手裡的活兒，到處尋找，到處喊叫；有的真急，有的假急，個別人心裡有底兒，暗暗得意。

井裡、坑裡、野地、山根，到處都找遍了，到處都沒有孩子的蹤影。

蕭長春一直還能沉住氣。他想：大天白日，孩子是不會丟的。他怎麼會想到，敵人是這樣的無恥和凶殘，竟對一個不懂事情的孩子下毒手呢？把場做完，他打發別人回家吃飯，還一再叮囑，吃了飯就趕緊回來拆垛、攤場，趕這個好日頭多軋一場麥子。他把場板上的麥魚子、麥秸打掃乾淨，又用杈子沿著垛根清理著散碎的、被雨水沖泡過的麥穗，把它們歸到一堆兒曬，又攤曬在場邊上。後來，又有幾個人跑到場上告訴他孩子還沒有回家，他才有點不放心了；想回家看看，又找不到場頭焦振茂。他不能離開這兒，只能一邊找點活做，一邊焦急不安地等候消息。

他不住地朝場邊的路上張望，看著行人的蹤影，耳朵也用勁兒地聽著村子裡的動靜，心裡邊估計著孩子的去向，以及可能發生的意外。

貼近晌午的太陽，火辣辣地刺著年輕人那滿是汗痕的臉。他的太陽窩上的青筋，都一根一根地鼓了起來，一鼓一鼓地跳動著；嘴唇上裂開了好幾條小口子，朝外邊滲著血珠兒；兩耳發鳴，兩眼冒著金星星……

大腳焦二菊氣喘吁吁地跑到場上來了。她是最早一個溜出場院的，短短的時間裡，她跑了兩個村莊。這會兒，她的衣服的後背讓汗水浸濕了，緊緊粘在身上。

蕭長春看到她的時候，胸口一熱，趕緊迎過來，兩眼緊緊地盯著焦二菊的嘴巴；他希望從這張嘴巴裡蹦出這麼一句話：「孩子找到了。」可惜，當他走近焦二菊的時候，才發現這個直爽、粗獷的人，朝他投過一種憐憫、悲愁的目光。蕭長春心口又一冷，兩條腿立刻釘住了。

焦二菊從外村回來，一直奔到場上，還沒有碰見一個人。她也在等著蕭長春向她報告好消息。她從蕭長春的神態裡，同樣得到了失望的回答，還是不由自主地問了一聲：「嗨，長春，家裡還沒有找到哇？」

蕭長春搖了搖頭。

焦二菊攤開兩隻手說：「真怪。我先跑到孩子的姥姥家找，沒有，又跑到孩子的姑家找，也沒有；臨回來又到小學校裡看看，都沒有。這是怎麼回事兒呢？」

「是怪呀！」

「大天白日，不會有狠羔幹吧？」

「也難說。」

「那麼小的人，不會跑得太遠吧？淑紅到大灣供銷社去找了一趟，她還擔心這孩子跟焦振叢的大車走了，我想焦振叢不會一聲不吭就把孩子帶去玩吧？」

「誰知道呢！」

「難道說他鑽天人地了？」

蕭長春用很大的力氣說：「就是鑽天入地，也得把他找回來！」

焦二菊說：「對，我也是這麼想。你快回家看看，想想辦法去吧，我在這兒看一會兒。」

蕭長春不能再在這兒等著了，他得回家去幫助爸爸找孩子，還得給爸爸寬寬心；這麼熱的天氣，再把老人急出病來，更不得了。他囑咐焦二菊說：「振茂來之前，您千萬可別離開場。等人到了馬上拆垛。」

焦二菊點著頭：「哎，你快去吧。」

蕭長春掏紙捲著煙。他的兩隻手失去了往日的靈巧，好不容易才把一支煙捲好，一邊抽著，一邊朝村子裡邊走。他望望天空，天空高遠，跑著幾片花花點點的薄雲彩；他望望大地，麥茬中間的幼嫩的小苗兒，亭亭而立，紋絲兒不動；望望村莊，村莊是一片悶人的沉靜；沒有了黃色的煙塵，沒有了麥魚子飛舞，沒有了軋麥子的碌碡聲，也沒有人們的歡笑……

他用手背抹去濃眉上的汗水，痛苦地想：「孩子不會真丟吧？他會回來吧？」一隻手插在衣兜裡，又摸到了那個雞蛋。他一直忙得沒顧上把這個雞蛋送給兒子，幹活的時候，給壓碎了。在這個時候，兒子的一切，都活活潑潑地閃現在他的眼前；一切都是可愛的都是討人高興的。他想起，孩子剛剛學會說話的時候，第一句就是「爸爸」這兩個字兒。那一天，在家門口，當著好多人的面，孩子在爺爺懷裡張開兩隻小手，喊他爸爸，他臊紅了臉，假裝沒有聽見，卻在心裡邊使勁兒答應了一聲。有一次，孩子把他的鋼筆尖戳折了，問還不承認，他生氣了，舉起巴掌要打孩子；可是，還沒有容他把手落下來，孩子就撲到他的懷裡，小嘴巴非常乖巧地說：「爸爸，別生氣，等我長大了，進北京給你買一支新的來。」一句話，把他說樂了。他還想起，那一次跟焦淑紅在家裡排列積極分子名單的時候，孩子說的那幾句天真的話；也想起割麥子的時候，孩子跟著他的小隊伍，在毒熱的太陽下邊，高高興興地拾著麥穗子……

孩子，孩子，在你短短的生命路途上，給你這個年輕爸爸的心裡留下多少標記！每一個標記都像金子一樣閃光，都是永遠不會磨滅的……

蕭長春不敢再翻這些記憶了。他得快些走，快些找到他的兒子，把兒子找回自己的身邊；不論孩子到什麼地方淘氣去了，摔破了皮肉，或是撕壞了衣裳，他都不說孩子，都要緊緊地把孩子抱在懷裡，囑咐他以後不要再到處亂跑……

他剛走到溝坎上，就瞧見老飼養員馬老四和托兒組的五嬸站在溝裡小聲地交談著。他立刻感到，更加不妙的消息在村裡等著自己。

馬老四和五嬸見蕭長春走過來，立刻就不再說話了。他們都緊緊地盯著這個年輕人，那兩雙昏花的老眼裡，都閃動著一種複雜的神色，這神色裡包含著千言萬語。

馬老四把蕭長春上下看了一遍，用了很大的力氣，聲音才從牙縫裡擠出來：「長春，你可得挺住呀！」

五嬸要說的話沒出口，熱淚就忍不住地流出來了。她趕緊撩著衣襟擦擦，嘆了口氣：「唉，真是大晴天下雹子，怎麼啥事兒都攤在你身上呢？你這道兒可真不容易走呀！」

蕭長春默默地站在兩個老人的跟前，好像有一塊硬東西塞在嗓子眼兒，說不出話來。

馬老四說：「剛才我們倆議論了一會子。覺著這件事兒越琢磨越離奇呀！」

五嬸說：「怎麼好端端的一個孩子，剛剛還在跟前，一轉眼珠兒就丟了呢？」

馬老四說：「為什麼不丟張家的，不丟李家的，偏偏丟你支書的孩子呢？」

五嬸說：「是呀，早不丟，晚不丟，怎麼偏偏要在這個時候丟孩子呢？」

蕭長春聽到這裡，心裡忽地一沉。從打發現丟了孩子，他一直用各種各樣的理由往最好的地方考慮，即使也往可怕的後果上想了，卻沒有跟眼前階級鬥爭這個最根本性的問題聯繫到一塊兒。兩個老人的話，一下子把他提醒了，也把他震動了。幾天來村子裡發生的一切事態，全都在他的眼前翻騰起來：馬之悅這些天頻繁地跟壞人來往，家裡，集上，連下雨天都不放過；馬之悅把一切手段都使出來了，公開的，秘密的，還有最下流的美人計。……這一切都證明，這個壞蛋，為了把蕭長春撂倒，什麼都敢幹了。蕭長春想到這兒，兩個可怕字兒，一下子跳到他的嗓子眼兒：「陰謀」！這個孩子大概是被壞人弄走了，或者是殺害了。這件事情跟馬之悅一連串的陰謀有關聯，跟大鳴大放有關聯，跟人們謠傳地主的兒子馬志新要回來有關聯……這是陰謀，他們在搏鬥和較量的絕境裡使下了最後的毒辣手段！

年輕人想著、想著，感到一陣絞心的疼痛，眼前又一陣發黑，可是，他一咬牙，穩穩地站立住了。馬老四說得對，得挺住。他在心裡鼓勵自己：你是共產黨員，刀槍嚇不倒，生死擋不住，決不能在敵人的陰謀面前表現一絲一毫的軟弱！你搞的是社會主義革命，革命總得犧牲流血，總得花本錢的，你得經住這個打擊，你得受住這場考驗！

悲哀像電光似的在他心頭一閃而過，年輕的莊稼人身上升起一股子力量，這力量是任何人、任何打擊都抵擋不住的硬骨頭精神啊！

他對兩位老人說：「你們說得對呀，你們的眼光是亮的呀！孩子不沒便罷，要是真沒了，肯定是敵人搞的。敵人看見麥子漏了雨，想攪亂人心，想先把我撂倒，再把積極分子嚇住，看著咱們亂了套，讓咱們把麥子爛了，讓咱們白白幹一年，讓農業社的優越性變成一堆灰土，他們好造謠破壞，趁火打劫，掀起更大的黑風！」

馬老四痛苦地說：「我也是這麼想。狗急了要跳牆。這會兒，他們使絕了手腕兒，沒動咱們農業社一根毫毛，就使出這個最毒的！」

五嬸咬牙罵道：「毒哇！要把壞蛋揪出來，把他千刀萬剮，都不解氣呀！」

馬老四說：「長春，話說回來，也別想絕，能找，還是得想辦法找哇！」

五嬸說：「是呀，快著點兒，藏在哪兒，也藏不住。一定能夠找到！」

蕭長春說：「二位老人不要為我擔心，我能挺住。比這再大的打擊，我也能挺住。我活著，我工作，我苦幹，不是為自己，也不是為我一個人的兒子；我為的是大夥兒，為的是革命，為的是社會主義。只要能夠保住咱們的社會主義不丟，丟了什麼，我也不怕！」

馬老四的眼裡又閃起火熱的光，他說：「對，對，長春，你是好樣的，這才是真正窮人的骨頭。只要你能挺得住，我也就挺住了，大夥兒也就挺住了。」

五嬸也激動地說：「好，好，長春，你能這樣，我也就放心了，也有勁兒活下去了。我把眼睛擦的亮亮地瞧著，看壞蛋們還有什麼花招兒，看他們能得到什麼下場！」

蕭長春對馬老四說：「四爺，我們要把一切痛苦都埋在心裡，不能讓壞人看出來，不能讓他們趁願。您趕快回到飼養場去，好好地餵牲口；那是我們的陣地，要守住它。」

馬老四點著頭說：「對！」

蕭長春又對五嬸說：「五嬸，您更要打起精神，讓壞蛋們看看我們是不好惹的。您快回托兒組去，那是我們的後代，把他們看的好好的。」

五嬸也點著頭說：「對！」

蕭長春說：「我得馬上找百仲大舅去。派人往上邊報告，趕緊做我們應當做的事情。」

他說著，邁著穩健有力的腳步，朝前走去。

蕭長春來到北邊一隊的場院。場上空空蕩蕩，場板上打掃得乾乾淨淨，麥垛垛得整整齊齊，沒有拆垛的人，也沒有領頭的人，只有兩個老太太，在場邊上一邊揀著麥粒兒，一邊小聲地嘀咕：

「大姐，你說這年頭還有拍花（舊社會一種專門拐賣兒童的人販子）的嗎？」

「啥準兒呀。壞人還沒有絕根嘛！」

「真嚇人！我那孫子，總是想往外邊跑，明兒我可不能出來幹活兒了，得好好在家看著他。」

「能幹幾天還是幹幾天吧，往後，就怕這集體的活兒幹不上了。」

「說是呢。先頭剛人社那會兒，幹大夥兒的活兒總幹不習慣，這會兒倒入癮了；再冷冷清清地蹲到自己地裡去，真還有一點兒受不了哪。」

蕭長春聽出這些議論話裡有話，知道有人給他們煽了風，也就更肯定了自己的估計。他這會兒顧不上追究這個，就裝作沒有聽見，走過來問：「舅媽，打場的人呢？」

她們瞧見了蕭長春，差不多同時問：「長春，長春，孩子找到了嗎？」

蕭長春搖搖頭，有意地避開談論那件事兒，又問：「場上就您呀，別人呢？」

一個高個兒的老太太說：「都找孩子去了。」

蕭長春著急地說：「哎呀，誰讓他們都去幹這個呀？這是誰的主意？」

另一個矮個兒的老太太說：「喜老頭回家吃飯的工夫，就有人到場上送信兒，說孩子找不到了。大夥兒都挺著急，克禮留下人拆垛，先急著走了；馬主任就說，找孩子要緊，都找孩子去吧，回頭再打麥子……」

那個高個兒的老太太又說：「有的人做半截兒飯，就讓人找去了；馬主任也截走了好幾個；大夥兒都心疼那孩子，都急著要幫你找呀。等喜老頭回來，場上就光剩下我們兩個了；他又去找克禮。」

蕭長春擰著眉頭，心裡想：馬之悅為什麼對這件事兒這麼熱心？他想借由頭討我的好、獻慇勤？不能這麼看，這裡邊一定有鬼！他又對兩個老太太說：「真是胡鬧！哪個事兒重要呢？是打麥子，還是找孩子？不趕緊拆垛曬，不就爛了嗎？不趕緊把麥子收上來，再下雨可怎麼辦？」

兩個老太太同時抬起頭來，朝天空上看看。

一個說：「可別變天了，聽這話怪嚇人的。」

一個說：「才過幾天太平日子，又瞎鬧騰。」

蕭長春聽她們這樣說就更多了一份兒心，就說：「您放心吧，變不了天啦，永遠變不了！常言說：烏雲遮不住太陽；咱這集體日子就是太陽，什麼也遮不住它！」

高個兒的老太太說：「是呀，我們大夥兒全不錯眼珠地看著你哪，你領著大夥兒不讓它遮住，就遮不住。」

矮個的老太太說：「還是像去年那樣，你們幹部得想法兒把這輛車攔住哇！」

蕭長春聽著兩個老人說話，越發地感到自己肩上的擔子加重了。丟了孩子，好像是自己家的事兒，實際上它絕不是自己家的事兒；如果自己處理得好，對東山塢的整個工作就有好的影響，處理得不好，對東山塢的整個工作就會有不好的影響。「我們大夥兒全不錯眼珠地看著你哪」，這句話的份量多麼重啊！這就是東山塢八百多口子人對自己的要求，這就是黨對自己的要求；讓黨，讓群眾看到一個什麼樣的共產黨員呢？那就要看自己的行動了。他又開導了這兩位老人幾句，向她們表示了自己的決心，就離開這兒往回返。他想，眼下頭一件重要的事兒是打場，打起場來，要比用嘴去勸別人有力量的多；等工作人序了，再派人到鄉裡報告，或者親自去一趟……

第一一四章

東山塢冷清起來啦，好幾條街都空著，連一個小孩子都沒有。只是北坎子上聚著仨一群倆一夥的人，沒邊沒沿地議論著，那氣氛顯得格外緊張。

彎彎繞端著飯碗，蹲在他家門口的石頭上，一邊無心地吃著，一邊發愁想心思。他的臉色很難看。

瓦刀臉女人緊緊地抱著她家的小閨女，好像怕冷不防過來一個人給她奪走似的。

馬大炮的哥哥站在彎彎繞跟前，正跟一夥子人「抬槓」：「我就不信一個小孩子能丟了！」

瓦刀臉女人說：「你不信行嗎，那麼多的人，找翻了天都沒有找到哇！」

一個女人說：「剛才五嬸講，興許有人搗鬼。」

另一個女人說：「唉，哪有這麼狼心狗肺的人哪！」

聽到「興許有人搗鬼」這句話，好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真有這種狠心腸的人？有多大的仇，動人命呀！」

「找不著孩子，瞎胡猜哪！」

「殺了人，也總會留下個屍首什麼的。」

「敢幹這種事兒的人，不會是莊稼戶，還能讓你拿到贓證。」

馬大炮的哥哥見彎彎繞一直不吭聲，就對他說：「同利大叔，您比我們的眼光亮，您看這事兒屬著哪一碼？」

彎彎繞往嘴裡扒了一口飯，盯著飯碗裡的米粒兒說：「唉，我覺著也不會有這種事兒，哪能呢！咱東山塢的事兒，還沒到動人命的地步吧？」

馬大炮的哥哥說：「我也是這麼看。當然啦，支書實在是積極得過火，老虎掉山澗──傷人太重了……」

彎彎繞說：「他也傷了我，我能跟他動刀子嗎？慢說他沒有把人逼到那份兒上，就是逼我沒路走了，我也不幹，我還想多活幾天哪！」

馬大炮的哥哥搖搖頭：「真是怪事兒。」

好幾個人也跟著搖搖頭。彎彎繞都看不透的事兒，他們當然更看不透了。

「唉！咱們東山塢啥事兒都有！」

「唉！沒有個安定日子！」

瓦刀臉女人對小閨女說：「聽見沒有，往後可不要亂跑，聽見沒有？」

彎彎繞站起來，對女人說：「你嚇唬她幹什麼呀？不用看見一點雲彩毛毛就躲雨，很難說是怎麼一回事兒呢。」他說著，端著空飯碗往院裡走。

那一群公雞、母雞，當是主人來餵糧食，呼叫著、跳躍著把彎彎繞圍上了。

彎彎繞「喔嗤喔嗤」地轟它們，心上立刻掠過前幾天那場「雞的風波」。事情過去了好幾天，啥時候想起來，心裡邊都是疼的。他希望出來個腰桿子硬的人，給他出出這口窩囊氣，好好整整蕭長春，讓這伙子人往後別這麼「急進」，照顧照顧他這樣的中農，給中農一點「自由」，讓中農過一過發家致富的好日子──彎彎繞的要求僅僅是這個；他不敢想，也沒有想，會有人跟蕭長春鬧開了人命。

彎彎繞想著，走進屋子裡。

一隻很瘦的老花貓，從那空了的荊條囤底下跳出來，朝他「嗷嗷」地叫喚。

彎彎繞跺了跺腳，把老花貓嚇唬跑了，心上立刻又想起那滿場的麥子垛。從打一開場，他心上就繫了一個大疙瘩：這麥子的產量會怎麼往上報呢？是虛報，還是實報，是賣得多，還是留得多？想到這些，他恨透了蕭長春。蕭長春是不會按著他的心思辦事兒的，蕭長春是想不到跟中農討點好的。彎彎繞希望有個人出頭露面，能夠鉗住蕭長春，少報點產量，多分點麥子，不論怎麼一個方法，鍋裡多了，碗裡也就多了──彎彎繞的要求僅僅是這個；他沒有預料到，也不會預料到，會有人跟蕭長春幹這種殺人犯法的事兒。

彎彎繞坐在炕上，心裡邊非常苦悶。別看他當著人說「不會有這種事兒」，其實，他早斷定「會有這種事兒」。兇手是哪個，他猜不到，他肯定不會是馬之悅，更不會是馬大炮。

馬之悅「鬼」著哪，連替中農說幾句公道話都是前怕狼後怕虎的，惟恐掉了烏紗帽，他肯自己把自己往大獄裡頭推？沒那事兒。馬大炮是糖炒栗子，外頭一層薄薄的硬皮兒，裡頭是一兜兒面貨；他恨蕭長春是恨得挺厲害，沒恨到這一步上，也不敢邁到這一步上。……對啦，馬立本這小子倒是沒準兒。這小子媳婦沒摸著，會計也下台了，年紀輕，只顧一時火氣，什麼幹不出來呢？說不定，馬之悅還興對他使了個「借刀殺人」的計策哪。

彎彎繞左想右想，真要是出人命，對他這樣的戶不光沒好處，還有壞處。事情辦得過了線，上邊還不把繩兒再勒緊點兒呀？說不定，連「大鳴大放」都不讓搞了，自己更沒好處可得。蕭長春在這個節骨眼兒把個親生兒子沒了，哪還有心緒打麥子，麥子垛一捂一爛，得，甜頭、苦頭全完了，一年白鬧騰，鍋也砸了，碗也摔了，貧農、中農一塊兒挨餓吧。他想著想著，忍不住地衝著窗戶紙兒罵起來了：「沒打著狐狸反倒惹一股臊，媽的，沒一個辦事兒的人哪！」

門口外邊，因為來了個馬子懷和馬齋，又接著茬兒議論起來了。

馬子懷是從大廟裡來的，正到處打聽消息。他見人人慌了神，飯不吃了，活兒也不幹了，自己也就跟著慌了。瞧瞧，這不又是鑼又是鼓地亂敲起來了嗎！

他問：「不打場了？」

馬大炮的哥哥說：「還打場哪，全都找孩子去了。」

馬子懷發愁地說：「應當有找孩子的，有打場的，分開幹。多好的太陽啊！」

馬齋是從小河邊上來，也是到處聞風的。他見幹部鬆了勁兒，社員亂了心，暗暗地得意起來。活該，活該，這一回可看見好戲了。

他說：「這回麥子算爛定了，多可惜呀！」

瓦刀臉女人說：「誰說不是呢。好不容易收來了，成了泥，成了灰，全都白歡喜一場。」

馬齋故意咧咧嘴：「這一回國家、社員全受了損失。大日子要是坍了架，碎磚爛瓦也是多的呀！」

緊接著，湊在這裡的人們，就把別人的痛苦和不幸扔到山頭那邊去了，又談論起分麥子的事兒。那一車一車拉到場裡的麥個兒，那一口袋一口袋扛到倉裡的麥粒兒，多讓他們眼饞哪。

「唉，單幹那陣兒，趕上這麼好的年頭兒，我家滿炕上都堆了麥子，睡覺都沒個地方放身子。」

「唉，誰說不是呢。要是按著土地分紅，這會兒也大囤滿小囤流了，安安穩穩地咬烙餅吧。」

「聽說李鄉長要來替莊稼人說話，怎麼沒影子呀？」

「許願不還願，白把神仙騙，往後我再不聽這一套了。」

六指馬齋心滿意足地走進自己家的小院子，回手掩上了門，扒著門縫朝外看看。他看見了蕭長春在溝裡朝西邊走了，就縮了回來，忍不住地暗暗一笑。

東山塢的人都被捲到這場「丟孩子」的風波裡去了。大夥兒東猜西想，猜不到門兒，想不出道兒。只有五個人心裡有底兒，富農馬齋是其中的一個。他也是猜到的，是一下子就猜到的。有人替他報了仇，解了恨，過了一條難過的河，鞋沒脫，腳沒濕，幹得利落，哪找這種美事兒去。他怎麼會不樂呀！

女人正在院子裡給剛剛出門回來的兒子洗腿。好像殺了豬，盆子裡的水全紅了。

馬立本今天上柳鎮中學接妹妹回家過麥假，人沒接來，鬧了一肚子氣；路上騎車子光顧躲水坑子，沒留神撞到樹上了，差點兒把大腿撅成兩截兒。

馬齋看看兒子，奇怪地問：「怎麼啦？把腿碰破了？」

馬立本一邊往腿上撩著水，氣撲撲地說：「怎麼啦？你們算把人害苦啦！」

女人換了一盆乾淨水，放在兒子跟前，一邊朝屋走，一邊說：「毛毛躁躁地撞到樹上了。」

馬齋問：「怎麼你一個人回來了？」

馬立本說：「要是一頭撞死在樹上，一個人都回不來啦。」

馬齋對兒子這副生氣的樣子不摸頭腦，就小心地問：「到底又出了什麼事兒？」

馬立本說：「您那閨女聲明了，永遠跟咱們斷絕關係，再不登門兒了。」

馬齋這才放下心，說：「不用聽她這一套嘴上掛著的話，等志新一到，一封信她就得顛回來。」

馬立本說：「他們倆也吵翻啦。」

馬齋愣了一下，問：「怎麼回事兒，不會吧？」

馬立本說：「她說馬志新是什麼右派分子──她連屋都沒讓我進，就在大門口說的，我也沒有弄明白。她把馬志新給她寫的信，交給馬志新他們學校了。還把我給擼了一頓，滿嘴裡說的話，跟蕭長春沒分別，好像我是她的仇人。您看看，咱們家有一件順心的事兒沒有？全完蛋了！」

馬齋搖搖腦袋，臉上又放起了光；湊到兒子跟前，小聲地說：「這一回可是喜事臨門──蕭長春的孩子丟了。」

馬立本沒往心裡去：「孩子還丟的了？」

「這回可真丟了，永遠也他媽的找不回來啦。」

「怎麼呢？」

馬齋扒著兒子的耳朵說：「我估計……」於是，他把早上在馬小辮家門口看到的情形跟

兒子說了一遍：馬小辮瞧見小石頭在河邊捉鳥怎麼咬牙切齒呀，馬鳳蘭又怎麼攔住小石頭說話兒呀，馬小辮又怎麼背著糞箕子往北走啦，等等，都成了他估計馬小辮殺了人的根據。

馬立本聽罷，臉上「刷」一下子黃了：「哎呀，鬧開了人命。得趕快告訴馬主任。」

馬齋說：「你想呢，馬主任要是不吐口，他敢動這一手？」

馬立本急了，「彭」地一聲踢翻了盆子：「我們幹的是光明正大的事兒，這是……」

馬齋按住了兒子：「小點聲兒，小點聲兒。你這孩子，怎麼這樣不深沉呀？」

馬立本喊聲更高了：「還深沉哪？整天價喊我們幹的是正事兒，是大事兒；鬧了半天沒頂個屁用，倒讓人家一個個給整得落花流水。這是哪一國正事兒？這會兒又動起野蠻的手段。誰都知道，我是他們一個圈裡的人哪，出了人命，我得跟他們吃掛落兒，我的前途徹底完蛋了！真毒哇，他們做好圈套讓我鑽，把我當成二百五啦？為什麼不先告訴我一聲，跟我也使手腕子？」

馬齋摀住兒子的嘴，拉著兒子從那被風雨淋打過的寨子上走進自己住的西廂屋。

那天晚上，蕭長春宣佈馬立本被撤了會計的時候，馬立本回到家，就掄著大鎬把寨子刨倒了──此，從裡到外，從表面到內部全都沒有「界限」啦。

馬立本進了屋，還在暴跳：「你拉我幹什麼？」

馬齋說：「你別急，咱們慢慢講好不好？」

小個子女人跟了進來，驚慌地問：「你父子倆又是唱的哪一齣戲呀？把我也鬧糊塗啦。」

馬齋說：「這兒沒有你的事兒，快把外邊的東西收拾收拾。」他見女人疑疑惑惑地退回去了，又對兒子說：「眼下的事兒，好比兩國交兵，不動真的，就有他們沒咱們了。不出人命，你就有前途了？這會兒韓小樂不正黑夜白天地在你身上找下刀的地方嗎？別做夢想好事兒了。我看這麼辦挺好。幹什麼都得花本錢，不豁出個四兩半斤的不行呀……」

馬立本看了爸爸一眼，聲音低沉地說：「這是什麼本錢？這是人命，這太不人道了！」

馬齋說：「什麼人道狗道的，別耍你那點書獃子氣兒啦。只要讓我翻過身來，過上幾年順心的日子，殺他媽個百兒八十口也幹得。他們共產黨就不殺人了？借個名詞兒說，這是鬥爭；鬥爭就得流血。在戰場上殺人越多，功勞越大；殺的辦法兒高超，還當戰鬥英雄哪！」

一句話，把個馬立本給說得翻白眼了。

馬齋說：「咱們眼下跟他們雖說沒有真刀真槍地對著幹也是你死我活、有你沒我的事兒。你心軟了，他們可不會心軟。你回頭想想，咱們一步一步地做到這一步，要說險，也夠險的了。既然上刀山，就別怕紮腳心；走得過去算，走不過去，殺脖子，掉腦袋，咱們認了，總比過這份兒人間地獄的日子順氣兒。依我看，也只能這麼辦一下子了，要不闖一闖，大事不成，有咱們的好嗎？」

馬立本又低下了腦袋。爸爸這番「家教」，又把他推進雲霧山中，上下左右都夠不著底兒了。

馬齋朝兒子跟前湊湊，小聲說：「這件事兒，我看這麼辦是最保險不過了。他馬小辮要玩人命，也是把我當外人看了，根本沒有跟我說透；我當時聽也聽出來了，看也看出來了，沒有理他的茬兒，也裝作沒看見他，就是為的留一手；退一步，說句沒出息的話吧，萬一有什麼不利的時候，這是最下策的退腳之地。」

馬立本抬起腦袋，問：「怎麼叫退腳之地？」

馬齋說：「嘿，你想想啊。這一段，雖說我們跟他們走到一塊兒，站在一起了，你頂多跟著跑跑龍套，主謀什麼了？沒有；又幹什麼了？也沒有。賬本子上就算有那麼一丁點事兒，變了天，一筆抹，不變天，頂多挨一次鬥爭，還有啥了不起的？拿害孩子這件事兒說吧，主意是他想的，人是他殺的；咱們是乾吃大魚不費網，連一條繩子也搭不上。別人一問三不知，乾乾淨淨；你跟馬主任也別提這件事兒，全當不知道。天塌下有大漢子撐著，咱藉著大樹躲陰涼。小子，別這麼小肚雞腸的了，拿出點大丈夫氣魄來。趕快把腿上貼上塊膏藥，把車子給馬主任推去，打聽打聽消息，跟找孩子的人湊湊熱鬧。」

馬立本讓爸爸這番話鼓了勁兒，好像一個大煙鬼抽足了大煙似的，立刻長了精神。可是，當他一切整備停當，伸手拉開大門，朝那光天化日下的東山塢看了一眼的時候，不知怎麼，兩條腿軟得又抬不起來了。這不是腿上的傷口作怪，那傷口只有半個煙火棍兒那麼長，剛剛破一層皮；而是心上的傷口作怪，傷勢如何，這會兒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這個一心跟著地富走的地富後代，今天可算是走到登峰造極的地步了。他心安理得地容忍了殺人的兇手，甘心情願地承認跟兇手結了伙，他還把殺人看成正義行為；革命與反革命的最後一道界限的影子，在他的心裡全都不復存在了。

冷眼一看，這似乎是奇怪的事情，仔細地一想，又不奇怪。馬立本的道路，是他自己選擇的也是他自己硬要走過來的，把他這條道路的每一步檢查一下，他走到今天，不是必然的結果嗎？

第一一五章

東山塢最緊張的地方，是金泉河的岸邊上。

好多人都圍到這兒來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黑壓壓一大片。溝南邊那些擁護、愛戴支部書記的人就不用說了，連溝北邊那些跟支部書記有點意見的富足戶，也來了不少，連馬大炮、把門虎，也摻在人群裡了。

人們議論著，喊叫著，折騰著。

焦振茂拼了老命，跟焦克禮、韓德大這一群小伙子們泡在河水裡。他們都只穿著短褲，半個身子浸在水裡，像摸魚似的摸著。這裡邊還有一個女的，那是焦淑紅。她從場上跑出來，就奔大灣了，供銷社、鄉政府全都找了個遍；回來路過這兒，見好多人在河水裡摸孩子，她都沒有顧上脫下鞋襪，就跳在水裡來了，濕衣服貼在身上，連頭髮梢都是水淋淋的。

河水只沒到腿根子，河面也不寬；按說，孩子就是掉在河裡，也不至於淹死；而他們都像被這突然而來的禍事迷了心竅似的，相信了不知道從哪個人嘴裡提出來的「建議」，而且對這裡抱著很大的希望，甚至有人肯定孩子就在河裡。

蕭老大哭得死去活來。在這個老人的精神天地裡，上靠兒子，下靠孫子，除了這兩個人，他還有什麼更為寶貴的私人財富呢？在平常的生活裡，他比兒子更愛這孫子，甚至於愛孫子比愛兒子還要重一些，他怎麼能失去這麼一個好孫子呢？他就有這獨根獨苗的一個呀！從打孫子滿月，他就抱著，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活像個影子，寸步不離。可是今天早上，他偏偏把孫子一個人扔在家裡了，偏偏就光顧忙著去整理那些被風雨弄倒了的青菜，把孫子給忘了。他覺著，孫子萬一有個什麼閃失，全是自己的罪過；自己對不起孫子，對不起兒子，也對不起自己。沒有了孫子，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

淑紅媽和克禮媽一邊一個攙扶著蕭老大站在河邊上，看著水裡的人摸索，同時不住聲地解勸著、安慰著蕭老大，說盡了開心的話兒。

岸上圍著的人，差不多都是從打麥場上來的。他們身上披著土，臉上淌著汗，一個個瞪大眼睛盯著河裡邊的人。小孩子們恐懼地躲在大人的身背後；女人們紅著眼圈，焦急、嘆息，小聲地用這個事實教訓著她們那些不聽話的兒女們，往後不要離開家，不要淘氣。

空氣緊張又沉悶，讓人透不過氣來。

馬之悅是最遲到這兒來的人，卻是這裡邊最早知道消息的人。早上，馬小辮一溜出後門口，馬鳳蘭就回家一趟，給他來了個「先斬後奏」。他一聽立刻就急了，開腿就往外跑，想把馬小辮追回來。他要真追的話，是能夠追上的，因為離著北山頂多不過一里多地。可是他一出黑漆大門，朝溝南蕭長春那三間土房脊瞥了一眼，心裡打個轉，又退回來了。他衝著馬鳳蘭把馬小辮罵了一頓。隨後，他就跑到一隊的打麥場上幹活去了。他跟著社員們平地，跟著撒麥花秸，跟著揭蓆子。他幹得既不顯著挺賣勁兒，也不顯著挺鬆懈；既沒有得意忘形，更沒有垂頭喪氣。他不緊不慢，不慌不忙，還跟平常一個做派。他只有一點，在人們不知不覺中跟過去不一樣了：整個上午，他寸步沒有離開場院，而且總在喜老頭的眼前晃來晃去。一直到丟孩子的事兒在場上「轟」開了，他才有一點兒犯難：是積極地跟著找孩子呢，還是消極一點兒不聞不問呢？積極了，人家會懷疑自己高興，懷疑自己幸災樂禍；消極了，人家也會懷疑，人家會懷疑自己故意穩當，實際上心中有數兒。他想來想去，還是兩摻著好：不太積極，也別太消極。他把主意打定，當著幹部面上旁敲側擊，勸別人丟下手裡的重要活兒找孩子，背著幹部面就強「拉夫」，逼別人找孩子。等到人們全都動起來了，他才又用「兩摻」著的神態，來到了河邊上「督陣」。他到這兒一瞧沒有蕭長春，心裡又嘀咕開了：這小子準慌了，不是上孩子的姥家去找，就是上孩子的姑家去找啦。別看平時喊叫什麼「硬骨頭」精神，沒給你動真的，當然可以硬，一動真的，怎麼樣，軟了吧？原形全露出來了吧？哪個人不是骨頭摻肉長的，哪個人是鐵打的？小子，這回讓你經受經受吧。讓你小子從此以後抬不起頭來，直不起腰來，看你還搞社會主義不搞啦！他又想：好極啦，這會兒正是爭分奪秒的時候，亂上一天，麥子就爛了，麥子一爛，群眾的勁兒沒了，李世丹一來，北京的馬志新再一到，嘿，你瞧馬之悅美不美！

嘩啦、嘩啦，人們在河裡邊翻騰著。

焦克禮是第一個跳到河裡來的，開頭摸得最沖，過一會兒，他對這種找孩子的辦法發生懷疑了。他直起身，抹著臉上的水，對旁邊的焦振茂說：「大伯，我看沒在河裡，這麼一條窄河溝，怎麼能淹死人呢？」

焦振茂一邊摸著一邊話：「那是孩子，不是大人，沒腿腕子的水也能淹著。」他不忍心說淹死，這個時候明明是找死孩子，「死」字兒又得忌諱。

韓德大也說：「摸了這麼半天，就是一塊磚頭也該摸著了。我看，咱們快想別的辦法吧。」

焦淑紅很著急，帶著變了音的腔調說：「看你們兩個，這是啥時候還有心緒抬槓呀！」

焦克禮不吭聲了。

馬之悅想趁機會稍稍放一點兒「熱氣」，就給大夥兒鼓著勁兒說：「摸，摸，越細越好；這兒摸不著，咱們往下游摸，十里長河全摸遍，不摸著，不能收兵！」

蕭老大給大夥兒說好話：「鄉親們辛苦，辛苦，看在長春的面上，你們也要幫到底兒呀！」

馬之悅說：「這個你就放心吧，誰也不能不幫忙。就算平時有點小摩擦，也不會拿別人的痛苦趁心願，那就不叫人啦。摩擦是摩擦，那是為公事，跟私事沒關係。」

好多人都聽出這句話不是味兒，因為是在這樣緊張的時候，就沒有頂他。

馬之悅又朝河裡邊的人大聲喊叫：「摸摸，河中間，都賣把子力氣，都賣把子力氣，早點摸上來，還能救活。德大，你怎麼不往深處去呀，淹不死，哪像個小伙子呀！真膽小到家了……」

韓德大本來對馬之悅站在高岸上指手畫腳就不高興，明知道他對支書丟孩子的事兒高興得拍屁股樂，倒偏偏跑這兒虛情假意地充好人，恨不得上去踢他一腳解解氣；聽他指名點姓，再也忍不住了，噌地直起身，衝著馬之悅說：「你別在這兒喊叫好不好？」

馬之悅把臉一繃：「嘿，你這小子，這是對誰說話呢？沒大沒小啦？」

韓德大說：「就對你！」

馬之悅急了：「你對我耍什麼野蠻？我為誰？」

韓德大說：「我看你是老虎戴念珠，假充善人！」

馬之悅像是心口窩挨了一刀子。這小伙子一句話戳在他的心病上；這句話當著這麼多人說，他覺著不光是面子實在過不去，要是白挨了，也容易引起別人的懷疑，就跺著腳罵：「狗日的，你上來，我揍扁你！」

韓德大說：「你才是狗日的！上來怎麼，你敢摸這老爺一下子試試看！」

「嗨，小子，真混蛋！」

「你是個大混蛋，頭號的！」

馬之悅在東山塢幹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當眾挨罵，他哪裡受得住呢？他往前跨一步，要跳到河裡揍韓德大。他想，這樣一來，亂上加亂，魚目混珠，不光可以給自己多保點險，還能夠拖延找孩子的時間。拖到日頭落山就好了，馬小辮就能安全回來；那滿場的麥子一點兒也不能打了……

韓德大也朝岸上闖過來了。

人們拉開了架。

「馬主任，別跟孩子家一般見識！」

「德大，別耍小孩子脾氣呀！」

馬之悅說：「不衝著蕭老大，我饒不了你！」

韓德大說：「不用在人前賣乖，你心裡邊這會兒想什麼，你當別人不知哇？」

人們又說又勸，加上蕭老大又哭起來了，兩個人才停住叫罵。

河裡的人們朝小橋子那邊移過去，繼續摸著。站在河岸上焦急觀看的人，也跟過來。這裡的空氣越來越沉悶了。

就在這個時候，蕭長春凜然地出現在小橋頭。河風吹動著他的衣襟和褲腳，偏西的太陽直射在他的臉上和身上。他那炯炯閃光的眼睛，在這邊的人群裡掃了一下，而後，舉起一隻大手，高聲地喊道：「社員同志們，社員同志們，都去打場，都去打場呀！」

他這一喊不要緊，給河邊上的人一個錯覺，全當是他把孩子找到了；「呼啦」一下子，全都擁了過來。

蕭老大立刻打起精神，也不用別人攙著了，晃晃悠悠地跟著大夥兒跑。他想，孫子找到了，沒有丟，沒有死，還會像過去那麼天真活潑的樣子，還會像過去那樣跟在他的身邊跑著、鬧著玩，坐在他的身邊吃著東西，躺在他的身邊睡覺；還會像過去那樣淘氣，那樣撒嬌，還是他的寶貝兒，他的依靠，他過日子、奔前程的希望……

焦淑紅、焦克禮、韓德大這伙子人是一個心思。他們的支部書記的孩子找到了，他們的支部書記沒有遭到不幸，不會讓好人難過，不會讓壞人趁願……

焦振茂、淑紅媽、克禮媽這些年老的人，跟多數人也是一個心思，他們轉驚為喜，臉上全都露出了笑容……

可是，馬之悅心裡邊打開了鼓。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是馬小辮沒有去，或者去了，沒有找到孩子，還是找到了又不得下手呢？

不論是懷著什麼心思的人，全都從蕭長春的行動和他的神態、聲調裡斷定，孩子是找到了；丟了孩子，又沒有找到的希望，誰也不會這麼有精神，也不會這麼冷靜；聲音更不會這麼高，眼光更不會這麼亮。這是摘心摘肝的事兒呀！

慶幸、議論、詢問，所有的人都張嘴說話，都說得挺急，誰都聽不清誰在說什麼，也沒心聽這些，他們都著急地聽蕭長春說話：

「可找著了？」

「謝天謝地！」

「我早就說，丟不了孩子。」

「他到底兒跑到哪兒去了？真危險哪！」

蕭長春看著這些激動的人們，聽著這些急切的聲音，心裡又是一陣刀絞般的疼痛。他用

出全身的力氣鎮定著自己，對大家說：「謝謝各位同志這樣關心我，幫助我……」

「謝什麼，這是應當的嘛。」

「把孩子找回來了，比什麼全強。」

蕭長春說：「我們不能把麥子放下不打！」

「那會兒全急了，還顧打麥子。」

「這回就踏實了，找到了孩子，咱們加把勁兒，多打一場，慶賀慶賀。」

蕭長春說：「孩子就算真沒了，我們還得活著，還得建設社會主義，還得往前奔！」

像一陣狂風，把人們臉上的笑容刮走了，又都驚慌起來：

「孩子到底兒找到沒有哇？」

「說了半天，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蕭長春說：「同志們，趕快動手，兩個場一齊打，揚不過來的話，把扇車抬到場上去，用扇車扇。明天一天，一定要把頭場打完。保住了麥子，咱們再論別的！」

「你說孩子到底找到沒有？」

「你說孩子呀！」

蕭長春又看了大家一眼，說：「孩子要找，可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打麥子！」

剛剛被喜悅鼓動起來的人們，又都軟了，嘆息聲此起彼落，接著又是一陣騷動。

馬之悅緊緊地盯著蕭長春，他先驚後喜，喜後又驚，腦袋嗡嗡地響，像是軋過一輛大卡車；兩隻眼睛一陣發黑，像是飛過一架撒藥粉的飛機。他面對著蕭長春這個打不倒的漢子，又害怕又糊塗，他面對著這個強硬的對手，又悲觀又失望。他感到眼前這個人很高大，像一座山，推不動搬不倒，只能仰面嘆息。難道說，這一回又算白鬧了嗎？他不死心，他還想把這個人推倒，推不倒也得推。他立刻又裝出一副奇怪的樣子，假惺惺地說：「蕭支書，要說，這會兒，我不宜多說話，可是，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蕭長春瞥了他一眼，打斷他的話說：「當然是大事，有多大，有多重，我掂得出來，我比任何人都明白！我也許比你看得更清楚一些吧？」

「你可不能當兒戲呀！」

「兒戲？哼，沒那事兒！」

「多好的孩子，又乖又伶俐……」

「你倒說實話。」

「蕭支書你豁出去，大家還捨不得哪！對吧？」

人們喊起來：

「對，不能豁出去！」

「一定得找回來！」

焦克禮一夥子年輕人喊起來：「什麼事情都不幹啦，也得找孩子！」

馬之悅小聲附和：「我也是這麼看。什麼事情不幹，也得找孩子，得弄個水落石出！」

蕭長春專盯著馬之悅說：「什麼事情不幹？甭想，不幹別的，得幹革命！」

馬之悅做賊心虛，忽然發現蕭長春對自己已經發生懷疑了。他心裡想，你越懷疑，我越不能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讓你試探不出來，就說：「你這個看法，我不贊成，幹革命也得要後代呀！對不？」

蕭長春又衝著馬之悅哼了一聲，轉身對大夥兒說：「馬主任出的這個主意，大夥兒得好好想想呀！我們幹革命，是為了後代，為了後代，我們就得好好地搞社會主義，有了社會主義，才能有後代，才能保住後代！」

馬之悅苦笑著，攤開兩隻手說：「唉，我知道你對我有意見，我就是說門頭溝的煤是黑的，你也不信。我不多嘴了，你也別說氣話啦，大夥兒全都著急，該怎麼辦，還怎麼辦吧。」

他說著，就退到後邊，「唉聲嘆氣」去了。

這會兒的蕭長春，不說把馬之悅全部看透，也看透了八九。可是他想，現在還不能花更多的時間跟他糾纏，得先把社員的情緒引到正確方面去，把打麥子的活兒安排定了，社員們的情緒也穩住了，再調查研究馬之悅這半天的行蹤。於是他又招呼大家說：「同志們，趁著這好太陽，趕快跟我打麥子去呀！這會兒，一時片刻比金子還貴重呀！」

人群又騷動起來。他們的情緒裡，既有革命的正義，階級的感情，又摻著勞動人民慣有的善良願望和好心腸，這種情緒不是很容易扭轉的。

「先別忙著打麥子，還是得找孩子。」

「找孩子，找孩子！你不找，我們找！」

焦淑紅這會兒心裡非常難過，也非常生氣。她知道蕭長春的心，蕭長春不願意驚動這麼多的人來給自己找孩子，蕭長春惦著工作，惦著那滿場漏了雨的麥子。同時，焦淑紅也知道，蕭長春是怎樣愛著他的兒子，丟了兒子，他會是怎麼樣的痛苦；他能挺住，再大的災難也壓不倒他。可是，眼下不是壓倒壓不倒的事兒，應該找孩子。掉河裡也罷，迷了方向也罷，早找到，就有希望呀！蕭長春卻是這樣的固執，這樣的機械，你這樣壓抑著自己，未免太過火了……

姑娘想到這兒，剛要把這些話說出來，馬上又吞住了。她的眼光落在蕭長春的臉上，她從那雙濃眉、那雙深沉的眼睛裡體會到一種深刻的意念。她想起半月前的那件事，那時候馬連福帶頭罵農業社、罵蕭長春，使蕭長春受到損害的時候，她曾經不理解蕭長春，她曾經魯莽地跟蕭長春頂撞起來，使得蕭長春的行動和意圖受到了阻礙，那件事兒過後，她想起來就後悔；在團支部會上，她還對這個問題作了檢討。……那麼，這一回蕭長春遇到了災難，又採取了這樣冷靜的態度，是不是也包含著一層更深的意思呢？蕭長春是不是又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出問題了？會的，一定會的；要不然，蕭長春決不能這樣做，自己應當幫助他，不能再給他增加困難……

馬之悅從許多人的議論、吵嚷和神態裡，看到了他所希望的東西，也從焦淑紅的神態裡看出他所希望的東西。他希望人們腦袋熱起來，熱得暈頭轉向。於是，他又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在人群後邊，小聲地嘟囔起來：「我的意見是抓緊時間找孩子，當然啦，這要看蕭支書的意思了。」

蕭長春仔細地觀察著馬之悅的每一個細小的動作，辨別他每一句話的詞語和音調，他心裡邊暗暗地盤算：看樣子，自己對他的懷疑是不錯的，他心裡有底兒。馬之悅，你走到這一步了？那就試試吧，我決不能讓你馬之悅的陰謀得逞。可是社員們都讓感情糾纏住了，要想讓他們從這裡脫出來，讓他們腦袋冷一冷，就得揭發敵人，擦亮大家的眼睛。在沒調查清楚、沒有十足把握的時候，又不能隨便把猜疑拿出來亂用，這樣，不光對鬥爭不利，也容易對中間狀態的社員起到不好的影響。蕭長春想來想去，決定先剝一剝馬之悅，剝到什麼地步，算什麼地步，適可而止。於是，他朝外邊擠了擠，問馬之悅：「你具體點說，要是抓緊時間找孩子的話，應當怎麼一個找法呢？」

馬之悅看看蕭長春，又看看大夥兒。他明白，蕭長春並非跟自己討教辦法，而是作試探。他心裡暗罵：小子，你想不費事兒就破案子，哼，做夢去吧！咱們就鬥鬥看吧。他裝傻充愣，不緊不慢地說：「我看哪，咱們多派一些人出去，到周圍十里二十里的村子全找找；蕭支書你到北京去一趟，到報社登一個尋人啟事……」

蕭長春又問他：「你估計這個孩子是活著的可能性大呢，還是死了的可能性大呢？」

馬之悅早就準備這一手了。他想：這個時候非常需要拿出「任憑風浪起，穩坐釣魚台」的勁兒，不能露出一點兒馬腳來。他裝作根本沒有聽出話音的樣子，說：「這就不好說了。只要是不掉到河裡，不跌進井裡，就不會死……」

蕭長春一步不放地說：「比方說，會掉在河裡、井裡，你估計他是怎麼掉進去的呢？是不是會有人要破壞農業社，陷害幹部，拖住拆垛、打場，故意把他推下去的呢？」

馬之悅渾身一陣透骨陰涼，也一步不退地說：「我看不至於。雖說，咱們東山塢的幹部之間，社員之間，幹部和社員之間，有些意見不一致的地方，有些小摩擦，可是還不至於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我對東山塢摸底兒，絕沒有人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兒；就算有人安了這份心，要我看，哼，他還不敢哪！先死的容易，後死的難哪，誰也不會用自己的性命換一個不懂事兒的小孩子，沒有那號傻瓜！」

蕭長春又轉臉衝著大夥兒說：「同志們哪，你們聽到沒有，讓社員們放下活兒找孩子，讓我放下工作上北京，這個主意怎麼樣呢？咱們全體社員一年辛苦的果實全堆在場上，好多麥子都漏了雨，我們應當讓它爛了不管，去找孩子嗎？同志們哪，我的意思，你們很快就會明白的，這事情不是那麼簡單呀！我現在要下命令了：馬上都去拆垛、攤場、打麥子，誰也不准幹別的事情！我呢，一時一刻也不能離開東山塢，任何人也弄不走我！同志們，走，打場，咱們堅決打場去！」

馬之悅黃著臉，搖晃著腦袋，嘆口氣：「唉，天底下竟有這般鐵石心腸的人！」

蕭長春說：「這回你看對了。從打我入黨那一天起，我的心就鐵了，從打一搞農業社，大多數社員的心也就鐵了──全都要堅決走社會主義的大道，誰也甭想把我們拉回來！這點打擊怕什麼？烏雲遮不住太陽，真金不怕火煉，東山塢永遠會是太陽當空，永遠是我們人民的天下！」

社員們被這句鏗鏘有力的話說得打起精神，臉上都放了光。

馬之悅的臉色變得煞白，又變得像磚頭一樣灰。他這會兒的心理狀態簡直比丟了兒子的人還要難過。他不敢再正眼看看蕭長春，假裝惱怒地背過身去，正巧跟木呆呆站在旁邊的蕭老大鬧個對臉，立刻又做出一種挑撥人的表情，用很小的聲音說：「唉，真狠，真狠，天下少有！」

蕭老大看見了馬之悅的表情，也聽見了馬之悅的嘟囔，這些都像香頭挨到了爆竹的火捻子上；可是，他不能說，也不能動，他像失去了知覺，只是呆呆地盯著兒子的臉。

蕭長春又一次招呼大家：「同志們，打場去啦！」

蕭老大再也忍不住了，他的兩腿一軟，「噗通」一聲坐到地上，搓著腳，手拍著地，大聲地哭嚎起來：「你好狠心哪，你好狠心哪！連一條根子都絕了，你還顧得打場？我這命不要了，我不活著了，嗚嗚……」

這絕望的哭聲，十分的淒慘。

那些心腸軟的老太太們，有的紅了眼圈，有的眼裡轉著淚花兒，有的撩著衣裳襟兒擦著。

那些還能挺住的人就都圍上來，解勸著：

「大姑夫，別這樣，別這樣。大熱的天氣，小心身子呀！」

「這就夠長春難受的了，您再鬧，多不好哇！」

在這個時候，人的語言顯得非常貧乏；貧乏的語言，又顯得沒有說服人的力量。

蕭老大手按著地想站起來，可惜他沒有一點兒力氣。一個人在傷心的時候，最容易辦出沒有理智的事情，也容易說出絕情的話。蕭老大這會兒就是這樣。他一邊掙扎著，一邊哭喊：

「小石頭，小石頭，你等等我，我跟你一塊兒走；就剩下他一個人吧，好讓他搞農業社去，嗚嗚……」他站不起來，就推開拉扯他的人，朝小河那邊爬……

蕭長春朝這邊看了一眼，心裡又是一陣劇烈的疼痛。他忍受著，強打精神地走了過來，走到他爸爸蕭老大的跟前，蹲下身，兩隻發燙的手扶著老人那顫抖的肩頭，聲音又柔和又有力地說：「爸爸，爸爸，您不要哭，不要哭，聽我說兩句……」

蕭老大哭得更厲害了：「嗚鳴，嗚嗚，你別管我，你誰也別管，你這狠心的人哪……」

蕭長春說：「您說我狠心，我就狠心，因為我不能不狠心哪！這會兒，我來不及跟您詳細地擺心思；您原諒我，您也得相信我，我這樣做是完全對的。您是我爸爸，我是小石頭的爸爸，您應當明白我的心……」

蕭老大在兒子的臉上看了一眼；他看到一塊鐵，一塊鋼，一片火，一片光；看到一張他生的，他養的，他熟悉的臉，這會兒，又有點陌生的臉……他的心碎了。他哭著說：「你，你為什麼不讓找……嗚鳴……」他哭喊的勁頭已經比剛才小多了。

蕭長春說：「您問我為什麼不讓社員們找孩子嗎？一句話全有了：為社會主義！您想想，孩子要是活著的話，用得著這麼找嗎？要是真的沒了，找又頂什麼用呢？您再想想，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候發生了這樣的怪事，為什麼偏偏丟了支部書記家的孩子？咱們得多想一想，得從階級鬥爭這邊想一想啊！我敢肯定地說，孩子如果真丟了，這裡邊就一定有陰謀！」

所有的人，都被「陰謀」這兩字兒嚇愣了；不論是什麼原因，反正都愣住了。

蕭長春繼續跟蕭老大說：「為這件事兒您不活著了，我不活著了，全東山塢走社會主義道兒的人都不活著了，正好趁了壞人的心願。不，我們偏偏要活著，要好好地活著，要硬朗朗地活著，要更團結、更一心地活著，堅決地把咱們的社會主義搞下去，誰也擋不了……」

蕭老大說：「唉，我活著還有什麼奔頭呀……」

蕭長春說：「怎麼沒有奔頭？天下是我們的，農業社是我們的，將來的好日子是我們的，我們的奔頭遠著哪，光明著哪。讓壞蛋們在一邊看著去吧！」

蕭老大說：「再好的光景，連個後代根苗都斷了，還有什麼意思呀……」

蕭長春說：「不，我們有後代，有根苗！蕭家就算絕了，還有韓家，還有馬家，還有焦家，還有全中國張王李趙，好多好多的人家呀！我們永遠絕不了，走社會主義道兒的人永遠絕不了。我們活著，我們拚命的幹，不光是為自己，也不光是為自己的兒孫，我們是為全國人民，為子孫萬代；為他們拚命，怎麼沒有意思？有意思！特別有意思！」

蕭老大擤著鼻涕說：「長春哪，做夢我也沒有想到有這一下子，我可真受不住啦……」

蕭長春說：「您應當受得住，您會受得住。我再問您一件事兒。您就我這麼一個兒子吧？頑軍進攻解放區的時候，那是個多麼危險的日子？好多人頭天穿上軍裝，第二天就犧牲了。可是我跟您說，我要參軍，您立刻就答應了。您挺高興，還囑咐我好好幹，為老百姓報仇，不打垮蔣介石別回家，您親自把我送到水棚，親自把我送到前線。您那會兒想沒想，我要是死在戰場上，您還有沒有奔頭，您活著還有沒有意思呢？」

蕭老大低下頭，抹著眼淚說：「那會兒，敵人逼到跟前了，不這樣咬牙不行啊！」

蕭長春提高聲音說：「這會兒敵人也逼在我們跟前。不過是變了個樣兒。眼下敵人使盡手腕，就是想讓咱們軟下來，想讓咱們不革命。我們不能軟，遇到什麼樣的波折也不能軟，我們要把革命幹到底。爸爸，革命總會有犧牲的，怕犧牲就不是真正的革命者。」他輕輕地搖著爸爸的肩頭，聲音變得更柔和了，「爸爸，我求求您，您幫幫我，幫幫咱們東山塢。您要真熱愛黨，熱愛毛主席，您要是真疼您的兒子，您就站起來，把腰板挺起來，跟我去打場，跟我去幹咱們應當幹的事情。我求您跟您兒子一樣，跟東山塢的社員一樣堅強起來。金錢買不了，刀槍嚇不倒，困難擋不住，刀擱脖子不變顏色，永遠當革命的硬骨頭，不幹到底兒不罷休！」

年輕的支部書記，又在這個小橋頭，向他的爸爸，他的同志，他的黨──發出了莊嚴的誓言！

南風被感動，不吹了；樹木被感動，不搖了；小鳥被感動，不飛了；金泉河也被感動，閃著金色的波紋，低聲地唱著讚美之歌……

所有人的眼光，都凝聚在一個年輕人的身上。這個普通的共產黨員，通身放射著耀眼的光芒。

只有那麼一兩個人，像老鼠怕見陽光一樣，趕快地躲避開了。

人們都過來勸蕭老大；這回用的是亮嗓門、高調子了，他們勸別人，也在表示著自己的決心。年輕人是最為熱烈的：

「支書說得對呀，這裡邊一定有陰謀。咱們不能讓他們得逞！」

「小石頭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肯定是敵人在這裡邊使了壞，想嚇唬嚇唬咱們。咱們不能讓他們嚇住！」

「刀擱脖子也不怕。咱們應當更硬、更使勁兒幹！」

「讓壞蛋們看著吧，搞社會主義的人是殺不絕的！」

……

焦淑紅也蹲在蕭老大跟前，她那通紅的臉上，閃動著堅毅的神采。眼前發生的這件事情，對這個滿懷熱情的姑娘來說，又是一次深刻的教育。她進一步認識到革命的意義，認識到作為一個革命者應當具有的胸懷和意志。她也進一步認識了蕭長春。她沒有恰當的詞句把這個硬骨頭的共產黨員來讚頌，她只能這樣說：蕭長春是我們時代最美的人，最可愛的人，蕭長春將是她終生學習的榜樣。

她扶著蕭老大的另一個肩頭，低聲地說：「蕭支書說得對，看得對，做得也對。我堅決擁護他的意見，我們大夥兒一起永遠當硬骨頭。您別難過，我們會勝利，會把一切想破壞我們的人全打倒！您……」

她的語言同樣顯得不夠用了。

焦克禮說：「幹，幹，堅決幹到底兒，看他們還有什麼陰謀，有膽子，明著出來幹呀！」

焦振茂說：「我也是這樣，這回我更看準了什麼是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田了。老大，咱們哥們一塊兒挺起腰板來。衝著長春，衝著咱們農業社，看在我這個老鄉親面上，你一定得聽聽長春的話。」

所有的人們全都挺起腰板，全都盯著蕭老大了。這會兒，蕭老大如果真像兒子要求的那樣，堅強起來，將會對所有的人起到最大的鼓舞作用，會使蕭長春的思想變成行動，會使東山塢在困境中一下子來個大拐彎兒。

金泉河邊上，出現了少有的靜穆……

蕭老大停住了哭泣。他用青筋鼓鼓的手背兒抹去了腮邊的淚珠；他看看天，看看地，看看河水，看看周圍的人，又看看跟前的親生兒子。他臉上的神色在急劇地變化著，有悲哀，有仇恨，有愛情，有決心；兩片厚厚的嘴唇顫抖了許久，才進出幾個字兒：「長春，爸爸聽、聽你的！」

他一手搭在兒子的肩頭上，一手扶著焦淑紅，一鼓勁兒站立起來了。

蕭長春的心裡邊又猛地打起一股熱浪頭；他咬著牙，沒有讓激動的淚水流出來。

圍著的人，差不多眼睛都潮濕了，臉上也透出了堅強的神色。

蕭長春精神抖擻地對社員們說：「馬上集合，各隊歸各隊，拆垛、攤場、打麥子！」

隨著支部書記的號召，人們一個個挺起胸膛，奔向他們的鬥爭崗位了。

馬之悅慢慢地跟在後邊。一隻黑老鸛在他的禿頭頂上飛過去，「呱呱呱」地幾聲慘叫。

第一一六章

整個上午，馬鳳蘭唱的是另一齣戲。

早上，馬小辮把殺人的念頭和行動的安排跟馬鳳蘭一說，這個胖女人哆嗦了一陣子之後，立刻就全盤贊成了。她送走了馬小辮，急急忙忙地給馬之悅報了信兒，兩口子爭了幾句，吵了幾句，罵了幾句，最後，又這般如此地一商量，她就慌慌張張地跑回馬小辮的家裡。馬志德和李秀敏兩口子都到隊裡幹活兒還沒回來，這個灰暗的小院子裡，除了老鼠，再沒有一個會出氣的東西。大門下了天插關（插關在上門坎上，可以從外邊伸進手來開關），廂屋門閉著，北屋門掩著，冷冷清清，像座斷了香火的小廟。

馬鳳蘭開了大門，回手又關上了。先奔廂屋，見裡邊確實沒有人，就又進了北屋，一步邁上炕，拉開行李卷兒，把一隻大雙人枕頭橫墊在另一隻小枕頭上，給枕頭蓋上了被窩；又把壺啦，碗啦，煙袋荷包啦，全都擺在枕頭旁邊；隨後又從後院端來一個尿盆子，往裡邊倒了點茶葉水，放在炕沿邊下。

她把一切全安排妥當了，前前後後巡邏一遍，這才透了口氣。過了一陣兒，站在前門口，嘴巴衝著獅子院，就虛張聲勢地喊開了：「嗨，志德，志德家，有你們這樣的嗎？老人病得這麼厲害，你們全拍拍屁股走開了？都哪兒去了？大伯，您不用急，等我把他們找回來……志德，志德家！」

前門口喊了一陣子，又到後門口。

後院的石頭桌子下邊臥著一隻大花貓，讓她嚇得一躥，從水溝眼鑽出去了。

馬鳳蘭踮著腳，嘴巴衝著場院那邊又假裝瘋魔地喊起來了：「志德，志德家，嗨，你們到哪兒去了？大伯病這樣，你們全走了？快回來吧，別見死不救哇！……志德、志德呀！」

她的喊叫聲首先驚動了獅子院的福奶奶。福奶奶站在牆根下邊，仔細地聽了聽，又走出來，站在馬小辮家的門口外邊聽了會兒。

自從喜老頭管上了一隊的工作，緊接著又搬到場上住，獅子院監視馬小辮的事兒，就暫時由她代管了。正是麥秋忙月，院子裡的人不是忙在場裡，就是忙在地裡，頂著星星出工，又得頂著星星收工；福奶奶一個人照管這個大院子，招呼著孩子，又要忙三頓飯，真夠她累的了。她擔心自己完不成這個任務，曾經找過喜老頭。喜老頭說：如今最當緊的是場院，得把它保衛住。福奶奶也曾把院子裡的人找到一塊兒商量過，大夥兒也都忙得不得了。福奶奶只好兜起這一大堆工作。

這會兒，福奶奶回家拿鐵掀，要幫場上的人展場，聽完馬鳳蘭的喊叫，便叫出她的小孫女：「小華，來，到門口玩；玩的時候，眼睛瞧著那個門口點，誰來了，誰走了，回頭告訴我。」又囑咐幾句，就往隊部走。她們小組的婦女上午幫隊裡選雜豆種，李秀敏也在那兒，得叫她回來看看馬鳳蘭喊叫什麼。

迎面走來了焦克禮。他扛著幾把鐵鎬，問福奶奶：「您不是做場去嗎，怎麼往這邊走呀？」

福奶奶小聲說：「那個臭地主鬧什麼病啦？死呀活的，好像挺厲害。」

焦克禮氣憤地說：「屁病也不准有，又想逃避幹活兒。一會兒我揪他狗日的去！」

福奶奶說：「對啦。我先告訴李秀敏一聲，讓她回家看看，到場裡，你讓馬志德也回趟家吧。」

焦克禮答應一聲，就走了。

福奶奶來到隊部的時候，見李秀敏和玉珍正一邊挑著豆種，一邊小聲地說話兒，就走到李秀敏跟前說：「秀敏，你那公爹又鬧什麼病啦？」

李秀敏說：「管他什麼病，早死早滅，好讓別人早一天乾淨乾淨。」

福奶奶說：「快回去看看吧，你那大姑子姐正在叫喊你們兩個哪。」

李秀敏說：「人家是一個心眼兒，她在那兒，什麼事全辦了，還叫我們幹什麼呀！」

玉珍說：「說不定又使什麼手腕兒呢。我還是那句話，乾脆跟他分家，一刀兩斷！」

李秀敏說：「我早就有這個打算，志德總是藕斷絲連的，連累我跟他們受罪。」

福奶奶說：「倒不一定分開過日子，腦袋裡分了家，比什麼都要緊。你們兩口子要是真能跟農業社一條心，跟他住在一塊兒，倒也是一雙眼睛。秀敏你看，咱們農業社可沒把你們兩口子劃到地主那邊去。百仲開地富會，多會兒找過你們？你們年紀小，沒跟他一塊兒剝削過人，也不會恨新社會，不能把你們一勺燴。怎麼當人，怎麼走路，全憑你們兩口子自己拿主意啦。這些往後再說，快回去看看，有啥情況，告訴我一聲。」

李秀敏皺著眉頭，打著唉聲，慢吞吞地走了。

焦克禮來到場上，就跟馬志德說：「你爸爸到底是鬧什麼哪？真病還是假病呀？」

馬志德說：「誰知道他，總是病不離身。」

焦克禮說：「快回去看看，是真是假，回來跟我說一聲。」

馬志德放下工具，急忙往家走。他剛離開場院，蕭家丟孩子的事兒就傳到了。

這兩天，馬志德跟喜老頭、焦克禮這伙子貧農一塊兒幹活，聽了好多有關他爸爸過去為非作歹、欺壓窮人的事情。不論別人怎麼說，他想恨自己的爸爸，又恨不起來；恨起來了，也恨不長久，一見爸爸那副老態龍鍾的可憐樣兒，心就軟了。他在書本上、戲曲裡和電影裡看見過好多可惡的地主。他恨的那些地主，不是漢奸，就是跟特務勾搭，可是，他爸爸不那樣；日本鬼子在這兒的時候，他沒有辦過公事，連炮樓都沒進去過，只是地多一點，財產多一些，從來沒有沾過官派。他恨的那些地主，不是流氓，就是惡霸，可是他爸爸從年輕時候起就煙酒不聞，更沒有娶過三妻四妾。他恨的那些地主，都是殺人的劊子手，可是他爸爸信了一輩子佛，燒了一輩子香，連一隻雞都沒有親自殺過。……有一回，他到大灣看電影，看的是「白毛女」。他恨透了那個地主黃世仁。回來的路上，他跟馬之悅走一道兒。他說：「姐夫，地主真可恨。我要搬家自己過了。」馬之悅笑笑說：「小孩子家的見識。地主有各種各樣的地主，就跟貧農有各種各樣的貧農一樣；地主不一定都壞，貧農不一定都好。」從一個老幹部、老黨員嘴裡說出來的這句話，給這個年輕人留下多麼深刻的印象啊！後來，加上在北京念大學、見識廣的兄弟也不斷這麼講，他就認定了他的爸爸是那一類並不太壞的地主。在以後的日子裡，儘管他跟自己的爸爸有摩擦，有矛盾，他埋怨他爸爸不老實，卻又不知不覺地帶著一點同情心。那一天，他爸爸給他翻家譜，有意要圈攏他的心，他卻在無意之間，看到了他祖宗的醜惡歷史；加上在場上幹活的人們不斷地翻馬小辮的老賬，喜老頭有意用道理指點他，他漸漸地開了竅。可是，他爸爸會不會有破壞活動？他卻認定不會有，他說他爸爸只是嘴不老實，手還是老實的，別人偏偏不這樣認識，這就使得他沒有主心骨兒了。他走回他那沒有快樂、沒有幸福的家。

馬鳳蘭還在屋門口喊叫：「你們全都六親不認了？忠孝仁義，從古至今全都講究，你們把它抹了！」

馬志德走進院子，到水缸跟前，抓過瓢子，「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水，這才喘著氣問：「怎麼啦？」

馬鳳蘭拍著肉囊囊的大腿，喊的聲音更大了：「怎麼啦，你還不知道哇？老爺子病重了。」

馬志德奇怪地說：「早起還好好的呀！」

馬鳳蘭一翻白眼兒說：「放屁去吧！他在我家炕上哼了一夜，我不比你知道呀！」

馬志德說：「是嘛，我們早起出工，他還在後門口跟馬齋聊天哪！」

馬鳳蘭說：「他那病你不知道，不是說犯就犯嗎？」

馬志德說：「我問問他要不要請先生看看。」說著就要往北屋走。

馬鳳蘭攔住他，小聲說：「你們把他氣壞了，見了又要吵。你在外邊等等，讓我問他請先生不。」說著進了堂屋，扒著裡屋的門簾兒，衝著空被窩小聲地問：「大伯，大伯，志德回來了，請個先生看看吧？」

馬志德站在門口外邊聽著。

馬鳳蘭在屋裡說：「唉，別心疼錢啦，治病要緊呀。瞧您，他倆手頭緊，不是還有我們嗎？」

聽到這兒，馬志德心裡倒有點熱乎乎的。

馬鳳蘭在屋裡又說：「好，好……」

馬志德一步進了屋。

馬鳳蘭連忙把他推出來，小聲說：「別打攪他了。快找秀敏，給他做碗熱湯喝。沒面，我家有。」

馬志德一邊朝外退一邊說：「面有。」

馬鳳蘭問：「秀敏哪？」

馬志德說：「挑豆種去了。」

馬鳳蘭說：「瞧你們，我昨天怎麼對你們說的，這幾天不用於活去，怎麼偏去。」

馬志德說：「大夥兒都在忙……」

馬鳳蘭說：「讓他們忙去吧。你呀，你也不小了，該長點心了。這日子不是咱們的……」

馬志德說：「你怎麼也說這個呀！不是咱們的，又是誰的呢？」

馬鳳蘭說：「扯著人家的衣裳襟過，好受哇？哪個人背後不指你脖頸子：地主的兒子，地主的兒子！說咱們過去剝削了人家，人家這會兒剝削咱們哪！」

馬志德說：「地主是剝削過人……」

馬鳳蘭說：「傻蛋！什麼叫剝削，不就過去地畝多一點兒嗎？這就有罪啦？咱家地畝多，一不是搶來的，二不是騙來的，全是咱們上輩人有本事、會過日子，一點一點攢的；按新章程，還得當模範、受表揚哪！他們窮，是他們命裡注定，沒本事，胡吃亂用，沒掙來，又沒攢下，這能怨誰呀！」

馬志德說：「過去社會不合理，窮人勞動來的東西，全讓地主給剝削走了，當然窮啦……」

馬鳳蘭叫了一聲：「喲，是誰剝削誰了？這筆賬你都算不過來了？你小不記事兒，我可親眼看見的。那會兒，咱家裡養活著多少窮人！他們沒法活了，就奔咱家，一天三頓飯伺候他們，稀是稀，幹是幹，到年底還得拿工錢。光跟他們算這個，誰也還不起，他們剝削咱們了！再說，那獅子院是誰花錢蓋的，這會兒是誰連吹灰的力氣都沒有費，就白住上了？拿了咱的，搶了咱的，還不把咱當人看，這份氣好受嗎？」

馬志德心裡邊很亂，這些歪門邪理他不贊成，又明知說不過馬鳳蘭，只好避開，就說：

「姐，往後你別光在老爺子面前說這些一頭的糊塗賬，他就是鑽到這裡邊，算地主的賬，搬舊理兒，總也想不通。你得多開說他點，得好好接受改造……」

馬鳳蘭哼了一聲：「改造，再改造就把人改造死了。你小小的人，看不遠哪。看不遠，你就跟著我們走，保管有你好處。」又假裝愣了一下，衝著北屋說：「大伯，等等，就來。」又對馬志德小聲說：「快去找秀敏做飯吧。」

馬志德剛到隊部門口，見李秀敏慌慌張張地走過來，就問：「不挑豆種啦？」

李秀敏說：「還挑豆種哪，蕭支書家的小石頭丟了！」

馬志德沒往心裡邊去，隨口說：「孩子還丟得了嗎？」

李秀敏說：「我在半路上聽馬長山媳婦說，找遍了，也沒有找到。」

馬志德說：「大白天一個活人能到哪兒去呢？丟不了。」

李秀敏說：「我也這樣想。找到就好了。」

馬志德忽然發現妻子的臉上那片長年累月聚攏著的陰雲消散了，換上一種掩飾不住的希望的光彩。他倒有幾分奇怪了。

兩口子走進自己家的小院子。

馬鳳蘭在北屋假裝瘋魔地說了幾句鬼話，便又出來對李秀敏說：「家裡有病人，你們就扔下走了？」

李秀敏說：「挑豆種嘛。」

「你可真積極！」

「當然要積極啦！」

「你積極，把我拴在這兒守了半天病人。」

「你是應當應分的嘛！」

「喲，我應當應分，你們哪？」

「我們有我們的事兒，你們有你們的事兒……」

馬志德站在兩個人中間，對妻子說：「別瞎吵嘴了，快給爸爸做點湯喝。」

李秀敏說：「我還忙著哪！」

馬志德說：「我幫你做。」

李秀敏說：「你也別把場上的活兒扔下幹這個。」

馬鳳蘭氣急敗壞地拍著手說：「瞧瞧，瞧瞧，你看看這還像個什麼樣子！還像個有心過日子的人嗎？心裡都惦著什麼哪！」這句話帶著很大的撩撥人的意思；立刻又來了個急轉彎兒，衝著窗戶說：「大伯，就給您做飯吃啊！」

李秀敏胸脯子一挺，轉身朝外走。

馬志德追出來，著急地說：「你這是怎麼啦？爸爸鬧了病，讓你做點飯吃都不幹？」

李秀敏說：「他病什麼？故意的。早起你沒見他裡裡外外地跑。」

馬志德說：「不管怎麼樣，他總是咱們老家兒呀。」

李秀敏說：「什麼老家兒，地主！」

馬志德說：「你知道，我也是恨地主的。可是這會兒，也鬥了，也勞改了，他是兩手空空的該死的人了，咱們不能不管他呀。支書也沒讓咱們這麼對待他吧？」

李秀敏說：「沒把他鬥倒，他不會老實地活到死。支書還讓咱們跟他劃清界限哪，我看你越劃越不清楚啦！」

馬志德著急地說：「你是安心鬧彆扭呀？」

李秀敏也急了：「你愛怎麼護著他，就怎麼護著他，我不怕，反正這回分麥子單分，我要跟他分家了！」

馬志德鬧了個倒憋氣：「你，你……」

李秀敏一甩胳膊走了。

馬志德想追又不敢，跺了跺腳，回到院子裡，想自己動手給爸爸做湯。

馬鳳蘭心裡邊可不住地打鼓。據她估計，大伯早該回來了，怎麼不見影子？半路上出了什麼事兒？她忍住心跳，暗暗打主意。她本想把馬志德兩口子找回來，鬧騰一下，遮遮外人的耳目，不想，李秀敏這會兒人心大變，幾句話就說翻了。這可不得了，不能讓她走，就馬上把眉頭一皺說：「喝，一個五尺五高的漢子，連個娘們都管不了啦？」

馬志德沒有吭聲，到牆根去抱柴火。

馬鳳蘭追過來說：「志德，我跟你說，秀敏這個娘們，這幾天可是一個勁兒往獅子院的人和焦克禮的媳婦身上靠近。獅子院的人你還不知道嗎，沒一個有好下水的。焦克禮家你更知道。他爸爸過去是支書，壞著哪，這會兒，克禮那小子跟蕭長春穿一條褲子。那個玉珍，她爸爸也是黨員，她正要入團，正賣命討好哪。讓秀敏跟他們一塊兒打連連，還能打出好來呀？」

馬志德說：「你可不要背後這樣說人家。不論獅子院的人，還是克禮兩口子，都是好人，都是進步人，多跟好人、進步人靠靠近沒有壞處。」

馬鳳蘭叫起來：「傻子，再靠近，她就跟你不一條心了。他們是專門會挑撥離間，調唆人家父子不睦、夫妻不和的。你看看秀敏剛才那個樣子，有點女人的樣子嗎，她把你往眼裡擱了嗎？有一天她不把你踩在腳底下才怪哪！」

馬志德搖搖頭說：「不會，我們……」

馬鳳蘭說：「你怎麼不打她幾下子？」

馬志德說：「幹嗎打架呀？」

馬鳳蘭說：「叫咱什麼？打完了，她頂多跟你離婚。不要緊，我再給你說個好的。」

門口外邊有人答腔了：「我看你就挺好，你嫁給他得了，反正你也是個頭號大破鞋！」

兩個人嚇了一跳，回頭一看，進來的正是李秀敏。

李秀敏一賭氣走了之後，又想起福奶奶囑咐自己的事兒沒有做，就轉回來了；剛到門口，正巧把馬鳳蘭這一套挑撥她男人的話全聽著了。對一個女人來說，特別像李秀敏這樣的女人，沒有再比聽到別人挑撥自己丈夫更要生氣的事兒了，何況他們是恩愛的、患難的夫妻，如今又在十分動盪的日子裡。聽了馬鳳蘭這些話，把她氣炸了肺，往門口一站，就滿臉煞白地喊起來了。

馬鳳蘭一聽讓兄弟媳婦罵了這麼難聽的話，哪裡容得？她一股火竄上來，把什麼全忘了，也開口叫罵：「你個養漢老婆，你個破鞋，你敢罵我？我要撕爛了你！」罵著，撲了過來。

李秀敏也不示弱。平時，她讓這個大姑子欺負苦了，十來年的怨氣都堆積在肚子裡，這一程子，正想找機會發洩一下，讓馬鳳蘭少到她家來幾趟，少使點壞水兒，這回有了茬兒，還能放過？於是她也喊著撲了過來。

兩個人扭在一塊兒了。

馬志德可慌了神。他不能說媳婦，剛才馬鳳蘭說的那些調唆人的話，馬志德也不愛聽，也有點生氣。馬志德也不敢說馬鳳蘭，她是姐姐，又是馬之悅的老婆。馬志德只能在一邊喊叫：「你們全瘋了？你們是逼我走死路呀！」

這時候，只見福奶奶、喜奶奶、志泉媳婦，一夥子人慌慌張張地闖進大門。

馬鳳蘭一看進來這麼多人，魂都丟了，忙鬆開手，幾步跑到北屋門口，坐在台階上，兩手緊緊地扶著兩邊的門框，天啦地的大哭大叫，好像殺豬一般。

第一一七章

小石頭一丟，兼管治保工作的韓百仲，立刻想到了那個地主分子馬小辮：有一條非常可疑的線索，引起他的注意，也讓他動開了心思；為了抓住這條線索往下追，他正在找人對證事實。

他先跑到辦公室找韓小樂：「小樂，你多會兒發現馬小辮家的後門沒有關著哇？」

韓小樂說：「夜裡我餓了，回家找點東西吃，繞個彎兒到他家後門看看，又推了一把，光掩著，沒有插。」

韓百仲問：「過後也沒關嗎？」

韓小樂說：「我學喜爺爺那樣子，在門軸裡夾了一塊小石頭子兒，回來告訴我媽媽了，讓她聽著點兒，她說一夜沒聽見響，早起我又去看看，還沒插，石頭子兒還在那兒夾著。」

韓百仲又問：「再沒有聽見旁的動靜嗎？」

韓小樂說：「沒有。大夥兒都說，這幾天，馬鳳蘭往馬小辮家跑得特別勤；馬小辮也往她家跑了好幾趟，這裡邊一定有鬼！」

韓百仲跟韓小樂迫問了一些細微的情況，心裡邊琢磨著，又跑到一隊的打麥場上找馬長山：「長山，你再詳細地說說，早起來是怎麼看見馬小辮的。」

馬長山說：「我心裡邊惦著麥子垛，早上爬起來，就奔場上，走到馬小辮家前門口，碰見了馬鳳蘭攙著馬小辮正往院子裡邊走。」

韓百仲問：「你沒問他幹什麼去了嗎？」

馬長山說：「沒等我問，馬鳳蘭就急著跟我說：她大伯病了，頭疼，找她拔火罐，雨大回不來，就留下了。」

韓百仲又問：「你看他那樣子，像有什麼病嗎？」

馬長山說：「他的腦門上有幾個紫印兒，真有病還是假有病，我就不知道了。不過，這個老傢伙雖說參加幹活兒了，總像魂不附體的樣子，有時候又鬼鬼祟祟的，準是又想幹壞事兒。」

韓百仲又跟馬長山追問了一些細節，就離開了打麥場。他一邊走著，一邊把剛才跟韓小樂和馬長山兩個人對證過的情況又仔細地想了一遍，越想越覺著這件事情十分可疑。為什麼馬小辮大雨泡天的還往馬之悅家裡跑呢？腦袋疼，應當打發馬志德或者李秀敏把馬鳳蘭找到自己家裡去才合乎情理呀！一個病人倒是自己去找「先生」，這不大對茬口吧？還有，為什麼偏偏在支部書記丟了孩子的頭一天晚上，他跑到馬之悅家裡住呢？自己能去，拔了火罐，「病」輕了，應當自己走回來了，怎麼倒找個「保駕」的護送回來呢？還有，為什麼不等馬長山問，馬鳳蘭就連忙不迭地說這些個呢？這裡邊全有題目呀！

韓百仲過去辦什麼事兒都是挺「粗」的；這一回，他不光按著王國忠信上的指示，也學著蕭長春的樣子，用「階級鬥爭的眼光」看待這件意外的事兒了，還動了腦筋，細密周到地想過來，想過去，來回翻了好幾遍。他覺著，自己這一回沒有一點兒魯莽和簡單，自己的懷疑和推斷是有根據的。他決定馬上去找蕭長春，跟他商量商量，趕快追查這個馬小辮。

他下了坎子，瞧見溝裡邊走過兩個背著草筐子的小孩子，心裡又一動：小石頭平時總愛跟自己的小兒子一塊兒玩耍，今天他們又在一塊兒玩了沒有呢？對，應當再把小石頭的行蹤調查清楚，這才算全面、深入。

於是，他又像一陣風似的甩著大步，順著溝往東走，回到自己家裡。

拴柱、蘭蘭，還有幾個小孩子正在院子裡玩著他們捉來的幾條小魚。小石頭丟了的消息，孩子們都知道了，所以玩得不像往日那麼起勁兒，沒有跳，沒有唱，也沒有吵吵鬧鬧。他們圍著那個小水罐子，有的蹲著，有的托著小下巴坐在小凳子上，默默地望著罐子裡的幾條小魚兒游來游去；那小魚們好像要從水罐子裡衝出來。

韓百仲沒有大喊大叫，他怕嚇著孩子，盡力壓著慌亂和緊張，走到孩子們跟前，半彎下身子，平聲靜氣地對他的小兒子說：「拴柱，爸爸問你一個事兒。」

小拴柱抬起頭來，閃著兩隻大眼睛說：「什麼事兒呀？」

韓百仲問：「今天上午你們找沒找小石頭玩呀？」

小拴柱生怕自己惹了什麼禍，有點發慌地說：「找了，找了……」

「你找他到哪兒玩去啦？」

「找他跟我們一塊兒去捉魚……」

韓百仲心裡忽地一沉，忍不住地提高了聲音：「你帶他到河邊上去了？啊？」

小拴柱連忙說：「他沒去。我叫他好幾聲，他也不去。」

韓百仲嚴肅起來：「真的嗎？小石頭真沒去嗎？」

小拴柱說：「真的，他說要跟他爸爸捉鳥去。」

蘭蘭怕小拴柱挨打，忙插嘴說：「大叔，是真的。我也找小石頭了，讓他跟我們去採蘑菇……」

韓百仲又著急地問蘭蘭：「你領他到樹林子裡去了？」

蘭蘭說：「他不去，也說要跟他爸爸去捉鳥。」

韓百仲又追問：「你跟小拴柱兩個，誰先找的小石頭呢？」

兩個孩子被問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怎麼回答好了。

韓百仲也覺著自己問得太怪，就說：「拴柱，你是啥時候找的小石頭？」

小拴柱說：「吃了飯，我就找他去了。」

韓百仲又問蘭蘭：「你呢？」

蘭蘭說：「吃完飯，幫媽媽收拾完傢伙，我才找的他。」

韓百仲想了想，又問：「小石頭沒跟你們去，過後也沒去找你們嗎？」

兩個孩子同時搖搖頭。

韓百仲又問：「過後，你們再也沒見著他嗎？」

兩個孩子互相看一眼，又搖了搖頭。拴柱怕爸爸不信，加一句：「就我們幾個在河邊上玩，他真沒有找我們去；那會兒地裡也沒有人，就見著地主馬小辮一個人……」

韓百仲心裡又一動：「拴柱，你在哪看到的他呀？」

小拴柱說：「在河邊麥子地裡，背著糞箕子拾糞……」

韓百仲說：「他往哪邊走啦？」

小拴柱說：「往北。」

蘭蘭又插嘴說：「我也看見他了，披著黑裌襖……」

韓百仲的胸口窩更猛烈地跳起來了：「蘭蘭，你在哪兒看見他的呀？」

蘭蘭說：「在樹林子裡。」

韓百仲想了想，拍著手說：「好，好！」

兩個孩子讓他說得一愣，又都咧著嘴傻笑了一下。

韓百仲一手扳著一個孩子的肩頭說：「咱們一塊兒找馬小辮去。我要當面問他到地裡去沒去，到樹林子裡去沒去；他要是不承認，說沒去，你們敢作證嗎？就是當著他的面，把你們看見他的事兒說出來，敢嗎？」

小拴柱一挺胸脯子說：「當然敢啦！我就不怕臭地主！」

蘭蘭一晃腦袋說：「我也敢，我也不怕他！」

小拴柱說：「他敢說沒去，我就拉他認腳印兒。」

蘭蘭說：「他從哪個樹空走的，我還記著哪。」

韓百仲說：「好孩子，跟我走！」一手拉著小拴柱，一手拉著蘭蘭，急忙從家裡出來。他要馬上找到蕭長春，大廟裡沒有的話，就奔二隊的打麥場。

好幾個社員正站在大廟門口，跟豆片坊的韓百旺議論著丟孩子的事兒。他們見韓百仲急急忙忙地走過來，就都朝前迎了幾步，又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我們看哪，這孩子不能光在坑裡、河裡找啦！」

「對，得在壞人裡邊找找線索呀！」

「得把丟孩子的事兒，跟眼下村裡鬧的事兒連在一塊兒看！」

韓百仲被包圍在人圈裡，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在這兒的都是韓百旺這樣一些可靠的社員，心裡想，遇到事兒，應當學習蕭長春的樣子，聽聽群眾的意見，跟他們擺擺看法，再讓他們幫著出出主意，就說：「你們對這件事兒怎麼看，快說說，我聽聽。」

韓百旺說：「我們的看法，一句話全有了：這件事兒，馬小辮最可疑！」

韓百仲心裡一動，暗想：「他們跟我想到一條道上去了。」就緊問：「怎麼見得呢？」

韓百旺指著一個老頭子說：「長山爸爸前天在地裡割麥子，見著馬小辮在他家老墳地裡跟瘸老五嘀咕什麼，待了好久，從墳地裡出來的時候，眼圈還是紅的。我們料定他又想起咱們土改鬥爭他的事兒，跟咱們算了一回仇恨賬！」

韓百仲點點頭，問：「就這個嗎？」

韓百旺說：「還有哪，昨天夜裡那雨是多大，小伙子出門都不容易，為啥馬小辮偷偷地往外跑，還在別人家過夜；早起回來，口口聲聲喊叫害病了，這裡邊不是大有文章嗎？」

韓百仲還在追問：「還有什麼？」

一個社員說：「百仲你別忘了，馬小辮跟蕭家早就記著仇，從土改蕭老大跟著挖財寶、支書領頭放了他家的樹，他就不斷地造謠言。你不是為這個還整過他兩次嗎？」

另一個社員說：「也別忘了，他的靠山是他侄女婿。馬之悅這個山眼看著搖搖晃晃地要倒了，馬小辮心裡能不怕呀？能不恨呀？他不會使點毒手腕，幹咱支書一傢伙呀？」

韓百旺說：「還有一條最要緊，我剛才聽說，不知道從哪兒傳出一股子風來了，說是馬小辮的兒子馬志新要回村，要幹什麼一件了不起的事兒。這個，跟支書丟孩子的事兒一點牽連都沒有嗎？百仲你想想，再跟這一程子咱們東山塢鬧出來的種種亂子連在一塊兒看看，馬小辮十有八九是兇手！」

韓百仲越聽，越發肯定了自己的懷疑，胸口更加激烈地跳了起來。他四周看看，沒有外人，就小聲說：「告訴你們吧，還有比這些更可疑的事兒哪！」

「什麼更可疑的事兒？」

「你快說呀！」

韓百仲說：「今天早上，馬小辮說他病了，走路還得用馬鳳蘭攙著，可是我家拴柱和蘭蘭明明看見他早上背著糞箕子到過河邊，到過樹林子，又往北轉了……」

沒容他把話說完，這幾個社員全都跳起腳來了：

「哎呀，這更沒跑了，害人的保險是馬小辮！」

「快點把他抓起來吧，別讓他跑了！」

「走，咱們去抓他！」

韓百仲攔住他們說：「別急……」

「還不急哪，這是人命關天的事兒呀！」

「這就算破案了；早破了，孩子還能找回來呀！」

韓百仲說：「先跟長春商量一下……」

「唉，十有八九，他是個現行的反革命分子，你一個治保主任，完全有權利先把他抓起來呀！」

「他馬小辮是個被管制分子，村裡出了人命，就算沒這麼多的可疑的事情，也得先把他看管起來呀！」

韓百仲覺著群眾的意見和要求都是對的，自己應當來個「當機立斷」。他說：「這樣吧，我馬上找馬小辮去，先問他今天早上到底兒出門沒有；他要是真行兇了，準不承認，準得編瞎話，這就完全證實他幹了害孩子的事兒。我一定要使行政權力，馬上就審查他。」

大夥兒都贊成這麼辦，就跟著韓百仲一起奔馬小辮家走來。

這會兒，馬鳳蘭和李秀敏正在院子裡哭鬧得不可開交。

院子裡已經聚了好多人，韓小樂、馬長山也到這兒來了。全都是聽著她們吵嚷，沒人解勸。

韓百仲進了門，就問馬志德：「你爸爸呢？」

馬志德說：「在北屋躺著。」

韓百仲對兩個孩子和韓百旺幾個人說了聲「在這兒等等我」，就匆匆地往北屋闖。

馬鳳蘭一見大事不好，擋住門口不讓韓百仲進去，哭叫著：「韓主任，你得給我做主，我讓人家欺負了……」

韓百仲哪顧理她，使勁兒一推，就闖進去了。

馬鳳蘭就地一滾，抱住了韓百仲的腿不放手，又喊又叫：「你得給我做主哇！別，別進去，我大伯正在發汗。」

屋裡忽然有人答聲了：「誰呀？韓主任，請屋裡坐吧。」

炕上躺著的，真是馬小辮。他早就回來了，在村裡的人還沒有發現丟了孩子的時候，他就回來了。

韓百仲聽見馬小辮在屋子裡答了腔，就對福奶奶、喜奶奶說：

「你們跟馬志德和李秀敏先到獅子院去等著我，一會兒我有幾句話要跟他們談談。」

福奶奶對李秀敏說：「走吧，到大娘家坐坐去。」

喜奶奶對馬志德說：「志德，你到奶奶家去待一會兒。」

兩個人疑疑惑惑地跟著福奶奶和喜奶奶走出院子。

幾個年輕人在韓百仲的率領下，一齊擁到北屋裡。

韓百仲上前去，一把撩起門簾子，掛在釘子上，兩手叉腰，虎視眈眈地衝著炕上躺著的馬小辮吼了一聲：「起來，別在這兒給我裝蒜！」

馬小辮假裝奇怪地看看他們，又齜牙咧嘴地往起爬；心裡有病，裝也裝不像，上牙不住打著下牙地說：「韓主任，您，您這是有什麼事兒呀？」

人們喊著：「讓你起來，你就快起來！」

馬鳳蘭跑進來，一邊往枕頭上按馬小辮，一邊對韓百仲說：「喲，好端端的天氣，這又是哪邊雲彩哪邊雨呀？有什麼事兒跟我說，別折騰病人……」

韓百仲說：「走開，這兒沒有你說話的地方！」

馬鳳蘭叫起來了：「怎麼沒有我說話的地方？什麼事兒沒有，你闖進人家家裡又吹鬍子又瞪眼的，這是怎麼啦？沒個王法啦？」

韓百仲說：「我是東山塢的治保主任，代表政府對地主專政，這就是王法！你給我走開不？」說著，把馬鳳蘭推到一邊，對馬小辮說：「剛才你幹的壞事兒，趕快坦白！」

馬小辮裝作莫名其妙地說：「主任，我病了一天一夜，從早上躺下還沒起來，連屋還沒出哪，幹了什麼壞事兒呀？這不，風蘭在這兒守了我一上午。」

馬鳳蘭說：「是呀，扒開兩隻眼還沒下炕，連屎尿都是我給端出去的……」

韓百仲說：「不用在這兒給我唱戲。馬小辮，我告訴你，你這回不老老實實地交代問題，饒不了你！」

馬小辮裝模作樣地說：「我的好韓主任咧，您可讓我交代什麼問題呀？這是從哪兒來的事兒呀？」

韓百仲說：「你真的一上午沒有出門兒嗎？」

馬小辮說：「這還假的了嗎？出門又不犯法，我撒謊幹什麼呀……」

韓百仲又質問他：「你到河邊上去沒有？」

馬小辮一愣，馬上又想，他這是瞎詐唬哪，就說：「我到河邊上幹什麼去，還是昨天背麥子的時候去的哪。」。

韓百仲又質問他：「你到樹林子裡去沒有？」

馬小辮又一愣，又搖搖頭：「那樹林子，我還是去年秋後摟樹葉子去的哪……」

「這全是實話嗎？」

「說了半個字兒假的，您就用槍崩了我！」

韓百仲轉身出去了。

馬小辮反而安定下來。他想：韓百仲根本沒提「上山」去這個事兒，證明他們一點兒影子也沒有摸著，自己算是過了險關；這股高興勁兒剛往上一湧，那臉色刷下子就黃了。

韓百仲領進來兩個小證人。

小拴柱進屋就衝著馬小辮喊：「臭地主，真會騙人！早上你背著糞箕子到河邊上去了，從麥子地裡走的，為什麼說沒去呢？」

馬小辮喊叫起來：「哎呀呀，小孩子怎麼說鬼話呀！」

地主那兩隻兇惡的眼睛一瞪，小拴柱真害怕了。

韓百仲給兒子鼓勁兒：「拴柱，別怕他，說，說下去！」

小拴柱看看爸爸，又看看門口站著的韓小樂、馬長山一夥子人，就把小胸脯一挺說：「你才說鬼話哪，臭地主，你不用嚇唬人，不怕你！你在麥地裡走，我們還罵你幾句，你還瞪我們一眼……」

馬小辮又喊叫起來：「小孩子怎麼也學會編瞎話呀！這半天我連炕都沒下，難道說我的魂兒到河邊去了？」

蘭蘭也晃著腦袋說：「馬小辮，我們在樹林子裡也看見你了……」

馬小辮拍著炕：「胡扯！」

韓百仲說：「你老實一點！」又對蘭蘭說：「大膽說下去，我在這兒，別怕！」

蘭蘭說：「你才胡扯！你披著黑裌襖，往北去了……」

馬小辮又要叫喚。

韓百仲一步跨過來：「馬小辮，不許你再胡攪！人證在這兒，你明明是出了門，上河邊去了，也到樹林子裡去了，為什麼說沒去？」

馬鳳蘭喊著：「哎呀呀，你一個幹部，怎麼聽孩子的呢？」

韓百仲說：「不用你忙，我還要整你哪！」又對馬小辮下命令：「走，跟我到大廟去！」

馬鳳蘭拍著手說：「哪有這種事兒，殺人也不過頭落地哪，人家病得死去活來的，還這麼難為人家呀！」

韓百仲不理馬鳳蘭，又衝著馬小辮下命令：「馬上給我走，快點兒！」

馬小辮哀求著：「我，我實在動不了哇！」

堵在門口的韓小樂、馬長山也喊起來：「快點，快點！」

馬鳳蘭說：「人家是病人嘛！」

韓百仲說：「這好辦。馬鳳蘭，你把他背到大廟去！」

馬鳳蘭一尥蹦子，跳到北牆根，大喊大叫地說：「天哪，還有這麼欺負人的？」，

韓百仲說：「不錯，對不老實的地主只能用這種辦法。馬小辮你聽著：到了大廟裡，你要老老實實地坦白交代，不然，立刻把你送到縣公安局去！」

社員們擠過來，一面要動手，一面喊：

「滾起來！」

「快著！」

馬小辮說：「我，我實在走不動啊。」

韓百仲說：「走不動給我爬！」

馬小辮看著躲不了，只好起來，哼哼唧唧地磨蹭著。

韓百仲又帶著幾個人把這個小院所有的地方全都找了一遍，心裡邊翻翻騰騰的。他想，孩子是不會說這種謊話的；這個臭地主明明是出了門，為什麼死不承認呢？對他的懷疑不就完全證實了嗎？小石頭不丟則罷，要是真丟了，跑不了是這幾個壞蛋搞的；抓住這條線不鬆勁兒就好破案了。馬之悅跟這個地主擰成了勁兒，手腕更陰險，我韓百仲可不能再簡單、急躁辦事兒，不能讓他的戲法兒騙住。對，先把馬小辮拘留起來，迫追根子，再跟幹部們商量怎麼處置他。這樣做，是有充分的事實根據的，是合法的，也是社員群眾的意見和要求；再說，先讓他待在大廟裡，跟馬鳳蘭、馬之悅這伙子隔離開，也不讓他跟馬志德見面，三下裡追究，總可以攻破。

馬鳳蘭唉聲嘆氣，扶著馬小辮往外走。

韓百仲說：「馬鳳蘭，你回你的家！」

馬鳳蘭說：「讓我們上哪兒去，就上哪兒去，我得扶著他，要不，跌壞了怎麼辦？」

韓百仲說：「甭裝蒜，他是屁病都沒有。馬鳳蘭你給我走開；不快走開，別怪我連你一塊兒整。」

馬小辮對馬鳳蘭說：「韓主任讓你別管我，你就別管我。反正，我是老老實實的，心裡沒病，不怕冷年糕，怕什麼呀！韓主任要教導教導我，也好嘛！你回家吧，這半天也把你累個不輕，歇歇去吧。」

馬鳳蘭只好鬆開手。

眾人押著馬小辮下了溝，朝東走。等到不見了馬鳳蘭，韓百仲又停住，扯了馬小辮一把，

嚴厲地問：「馬小辮，你把小石頭弄到哪兒去了？」

馬小辮故作驚訝地說：「韓主任，您這是哪一頭話？」

韓百仲說：「你跟馬之悅使的詭計，還想抵賴嗎？」

馬小辮說：「哎呀，人家馬主任是黨員，別看親戚，我連邊不敢沾他的……」

韓百仲說：「胡說！不敢沾他的邊兒，昨晚上你住在他家？你們都策劃什麼了？把小石頭弄到哪兒去了？告訴你，這回你的壞事幹到頭了，不主動交代，你就甭想混過去！」

馬小辮見事不好，就要耍賴，嚇嚇人，提高了聲音說：「韓主任，你看我是幹這種事兒的人嗎？你就是借給我幾副膽子，我也不敢呀！反正我也沒好了，我不活著了！」喊著，就要往牆上撞。

韓小樂和馬長山一人抓住他一隻胳膊。

韓百仲冷笑一聲，兩手叉腰，對兩個小伙子說：「你們倆別拉著他，我倒要開開眼，看看這個不想活的什麼樣兒。」

馬小辮瞥了韓百仲一眼，看出自己這一手使不出去，就又軟了：「韓主任，饒了我這條命吧，饒了我這條命吧……」

韓百仲說：「只要你坦白交代，可以從寬處理。」

馬小辮揉了揉眼睛，裝作哭了似的說：「您可不能聽小孩子的話，屈賴我呀！」

韓百仲想：地主害了人，決不會這麼一說就老老實實地承認，這樣問，白耽誤工夫，也白費唾沫，不如讓他在大廟裡等著，自己先找馬志德兩口子談談，從他們那兒湊湊情況，再馬上派人到樹林子和北山根搜一搜，幾處一齊下手，事情就好弄明白了。他想到這兒，就對韓小樂和韓百旺說：「你們把他帶到大廟等著我，要看住他。」又把馬長山叫到一邊，小聲說：「你快去找克禮，到樹林子、北山根找找；別光在明面上，越是旮旮旯旯的地方，越要找細一點兒。」等兩個年輕人和一夥社員押著馬小辮走了，韓百仲又急忙奔向獅子院。

第一一八章

這天下午，東山塢又掀起了一場火熱的勞動。

男女老少，所有能動轉的人，幾乎都到兩個打麥場上來了。他們都被一種特殊的力量鼓動著，恨不能把全身的勁兒都拿出來。拆垛的、攤場的，只見那人流滾滾，杈子舞動，一氣地緊張奔忙。

太陽也給人們助威。從打收割小麥起，好像從來沒有過這麼好的太陽，它也拿出自己全部的光和熱，來烘曬滿場黃金般的小麥。那些受了潮氣的，有些皮軟的麥穗兒，在場板上一攤，立刻就變得乾乾脆脆。

有人套上牲口了，鞭子搖起來了，碌碡轉起來了；天空上又出現了流雲飛雨般的麥粒、糠皮；裝麻包呀，裝口袋呀，過磅呀；小伙子們耍了光膀，鼓起肚子，挺起胸膛，一袋一袋地扛進大廟的倉房裡……

幾盤鍘刀，一齊動起來了；又一場麥穗子攤開了，騾呀，馬呀，又套上了……勞動的果實，鬥爭的勝利，是最能給人鼓勁兒的呀！

在那緊張時刻，蕭長春幾乎把個人的一切全忘光了。他跟人們拆垛，跟人們起場，跟著小伙子們扛麥子──他不扛口袋，專搶麻包。麻包的份量是重的，他要專找最重的活兒幹；肩上越重，心上越輕。他的臉被曬的通紅，汗水從濃黑的頭髮裡流出來，跟臉上的汗，脖子上的汗匯在一塊兒，順著胸膛和後脊梁流下來，又被褲帶截住，褲腰被汗水浸濕了一半兒。

多少人都用眼睛看著他呀！多少人在小聲地議論著他呀！處處都是無聲的佩服，有聲的讚歎。

在二隊打麥場上幹活兒的人，多數是貧下中農社員和積極分子，他們最能體會蕭長春的心意，也最能受到蕭長春的感染和鼓動。焦淑紅拚命地掀動著鍘刀，焦振茂拚命地趕著牲口，支書的爸爸蕭老大也到場上來了，他正拚命地揮舞著杈子。老人家到場上之後，一直沒有敢看兒子一眼，耳朵卻頂管用，人們的一些低微細小的聲音，他都聽見了，一字一句地落在他那要碎的心上。

「支書心膛真寬呀！」

「人家才是真正的黨員哪！」

「他是個鐵打的漢子！」

鐵打的漢子扛了五趟麥子，並沒有感到一點兒累。他跟著大夥兒把剛剛打下來的一場麥粒子扛完了，抹了抹汗，又想起了另一個生產隊的工作。

他來到溝北第一隊的打麥場上。

老遠就撲上來一股子熱烈的氣氛。這氣氛不是任何聲音組成的，這兒沒有什麼特別響的聲音，一切都深藏在每一個人的心裡；可是，一個勞動者，一個勝利的追求者，像電波的感應似的，他全都感受到了。

這邊正在起第二場麥子。果然是一片火熱的場景。

第一個迎著支部書記的人是隊長焦克禮。他剛剛從樹林子裡轉回來，正站在高高的麥秸垛上苫頂；跟在他身邊忙著的是他的一家子人：他的媽媽和妻子玉珍，她們正給隊長往垛上遞蓆子。

支部書記繞過麥秸垛，碰上了馬子懷。

馬子懷是聽到場上邊的熱鬧的聲音以後，跑到這兒來的，正跟著一夥子人翻場。他用一種吃驚的眼光盯著蕭長春的臉，好像不認識似的上下看看，才說了句沒用的廢話：「支書，你又到這兒忙來了？」

蕭長春朝他微微地一笑。

馬子懷卻從這微笑裡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東西，身上來勁兒了，那杈子在他手上揮動得更快、更靈活。

支部書記走進場房裡，跟彎彎繞走了個對面。

彎彎繞是剛剛被隊長給喊來的，一時不知道幹什麼，想到場房裡找一件順手的家什。他看清是蕭長春的時候，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好像害怕什麼似的左右看看，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支書，趕黑還能再打兩場吧？」

蕭長春朝他點了點頭。

彎彎繞從這點頭裡看到的東西，是他想看到的，還是不想看到的。他一時說不清；摸到一把木掀走出來，心裡想：馬之悅，你小子算他媽的完蛋了！

蕭長春在人群裡、場房內外，到處尋找著那個半天沒有見到面的人。

喜老頭提著杈子迎上來了：「找誰哪？」

蕭長春說：「百仲大舅沒到這個場來呀？」

喜老頭說：「各有分工，他幹他的工作去了。你找他幹什麼呀？」

蕭長春說：「聽說他把馬小辮扣起來了，我想跟他商量一下，怎麼處理。」

喜老頭說：「怎麼處理？先扣著他去。百仲這一程子可真會用腦子了，他想得好，懷疑的有根有據，我看這個地主能搞出這種事兒來。有這個由頭，你還不整整他，還等什麼時候？」

蕭長春說：「光扣著，他也不會交代的……」

喜老頭說：「沒人指望他低頭認罪。看不透嗎，就是等到他的骨頭爛成碎末末，也是地主，也是恨咱們新社會！讓他在廟裡蹲一會兒，先說，老實一點兒，免得他在外邊給咱們添麻煩。」

蕭長春想了想說：「也是。」

喜老頭說：「不是也是，是正是！先說，外邊少了馬之悅一個爪子，也鎮一鎮旁的爪子；破案子的事兒，咱們得另打主意，總得有個水落石出！」

蕭長春說：「大忙時節，還得用一個勞力看守他……」

喜老頭說：「嗨，用一百個也不多。長春呀，到這節上，你可別把這件事兒當成你一家的，這是咱東山塢全體社員的事兒。你挺起胸膛，不讓它嚇倒，搶集體的麥子，好；可是，那件案子不能不破。咱們得雙管齊下──你管二隊的場，我管一隊的場，讓百仲跟福奶奶他們破案子；不管啥事兒，咱倆對付，就行了，這個安排怎麼樣？」

蕭長春說：「很好，很好！」

喜老頭說：「不用看他們狗急跳牆，沒什麼新鮮樣的。有膽子真敢試試，他們沒有真理，不敢！你看看！」他抬著手指點著麥子垛和火熱勞動的人群，「有社會主義的優越性，有堅決跟著黨走社會主義道兒的人，你還怕什麼呀！」

蕭長春心裡又一熱，說：「對，您說得對！只要有這個，丟了什麼我也不怕！」

喜老頭說：「我跟你說說我想的事兒。」於是，他又講起他對於抓緊打場和明天再突擊收割小麥的想法；他還建議，不用等著都打完場再分配，差不離了，就先送公糧，先給社員們分一點兒。這個老頭子的做派很特別：從打小石頭丟了，再跟蕭長春見著面的時候，他既不像馬老四那樣給蕭長春說寬心話，給蕭長春鼓勁兒，也不像五嬸那樣陪著流眼淚。因為他幾十年所經歷的生活磨煉，眼下所居的位子跟那兩個老貧農不一樣，所以他的脾氣秉性跟那兩個老貧農也就不一樣；他給蕭長春看的，是石頭一樣的臉色，跟蕭長春說的，是石頭一樣的話，鐵錘敲在石頭上，硬碰硬──他跟蕭長春所談所論的全是工作，「小石頭」這三個字兒，一句不提；有時候，非碰上不行，他就說「那個案子」。他不想觸動蕭長春的心事。他知道這個硬漢子這會兒是怎麼咬著牙把自己的痛苦壓在心裡；他得用工作、用鬥爭，把蕭長春的心思支配開、吸引住，讓蕭長春一直挺下去。他清楚，在眼前這種情況下，蕭長春要是在精神上倒了架，或是急出病來，會給工作帶來什麼樣的損失，會給鬥爭帶來怎麼大的影響，所以儘管老頭子自己的心裡邊為這個忘我的年輕人非常地悲憤和痛苦，可是，在年輕人的面前，他得先做出挺得住的樣子，拿出一種大無畏的精神！

他們談得很投機，談得很痛快。

這會兒，一場麥子揚出來了，人們圍過去，裝口袋、過磅。

蕭長春急忙走過來，扛起一麻袋麥子，就挺著胸膛、邁著大步走了。

喜老頭望著年輕人的背影，心裡邊忽地一熱，鼻子也跟著一酸，立刻又一抖精神，朝社員們大聲地喊：「扛的扛，攤的攤，趕太陽落山，再軋一場，幹哪！」

蕭長春扛著麻袋，大步地朝前走著，想著剛才喜老頭的建議，在心裡順著工作的頭緒。

他估計，這場大雨之後，五六天裡邊都會是晴朗的，抓住時機，把麥子收進倉庫，再把上交國家的趕快送出，分給社員的趕快分下去，麥收的任務才能算最後完成。他要把全身的精力用在工作上，迎接著可能發生的一切變化，迎接著鬥爭；正像喜老頭說的，沒什麼可怕的，敵人在東山塢永遠也撈不到什麼好處，這是鐵打的事實。當然，他需要多加小心。他想，還應當找積極分子碰碰頭，敵人敢使暗殺的手段，說明他們野心很大，需要根據這個新的形勢，再作一番更具體的安排；同時，除了打麥子，也得派人再進一步尋找小石頭的下落……

他走著想著，進了大廟，又進了大殿。他把麻包裡的麥子倒在金山般的麥子堆上，抹著汗水走出倉房。他想馬上再到獅子院去找韓百仲。豆片坊的韓百旺，兩隻眼睛一直跟著蕭長春轉，見蕭長春走出大殿，趕忙捧出一碗涼茶水迎上來。他深情地望著這個年輕人，不知道對他說點什麼好：「支書，喝口水，歇歇吧。」

蕭長春把麻包搭在肩上，笑笑，接過那隻花碗，兩手捧著，「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又一仰脖子，全喝光了。

韓百旺一面接過空碗，一面問：「再來一碗吧？」

蕭長春抹著嘴唇，說：「渴極啦，還有嗎？」

韓百旺說：「有，水管夠！」說著，回到磨房裡，提出一把大茶壺。

蕭長春接過第二碗茶水，又「咕咚咕咚」地喝起來了。

韓百旺說：「別急，慢點喝。」

西耳房的花格子窗戶上有個沒有糊紙的小洞，洞裡有兩隻賊溜溜的眼睛，吃驚地、奇怪地盯著蕭長春的後背。這兒站著的明明是蕭長春，這個人左瞧右看，總覺著有點不像。他心裡邊琢磨著的那個蕭長春，受了這麼一場打擊，不要說還扛那二百斤的麻袋，恐怕趴在炕上都起不來了；而且，從此就會變得失魂落魄、瘋瘋癲癲，再也不能打起精神。他擦了擦眼睛，使勁兒看著。他看見的，好像是一尊鋼打銅鑄的神像。年輕黨員的那堅強意志，那一團正氣，使得這個階級敵人眼花繚亂、心碎膽裂；頭一昏，腿一軟，差一點兒癱到地上。

韓德大拿著一根木棒子，一直不錯眼珠地盯著他；這會兒見他一勁兒往窗戶上靠，就吼著：「不許動！」上前來，一把把他揪起來了。

蕭長春一愣：「誰在那兒？」

韓百旺說：「臭地主！」

「把他關在這間屋裡了？」

「這兒比別處保險，有人倒換班兒看著。」

馬小辮還想在蕭長春身上試一試虛實，就又從窗洞伸出一隻手，說：「給我點水喝吧！」

韓德大粗魯地喊：「給你點尿喝！」

韓百旺在外邊罵了聲：「混蛋，渴一會兒吧。」

蕭長春說：「可以給他舀一點喝。」

韓百旺哼了一聲，慢慢騰騰地從缸裡舀一碗水，又慢慢騰騰地走到西耳房跟前，把水碗從窗洞遞給了韓德大。

韓德大歪著脖子、斜著眼，把水碗往馬小辮跟前的窗台上一墩，說：「喝！」

馬小辮兩手捧起水碗，嘴唇挨著碗邊兒，沒有喝；他並不真渴，是想找個機會讓蕭長春轉過臉來，搭上句話兒，把蕭長春看個真切。他那兩隻賊眼瞪得像雞蛋似的，死死地盯著蕭長春，試探這個人的內心秘密，辨別這個人是真硬，還是假硬。

蕭長春立刻就把這個地主的用意看穿了，也用兩隻銳利的眼睛盯著馬小辮，呆了片刻，蔑視地一笑說：「馬小辮，怎麼樣，這會兒又想什麼哪？這一步，你們又輸了吧？你看看，我們比昨天更硬、更強了。你們想要看到的，想要得到的，沒有看到，也沒有得到吧？我把實底兒全兜給你吧：你們想要看到、得到的東西，永遠都不會看到，永遠也不會得到；別撈著一根稻草也當救命繩，那歪風邪氣，頂多不過是一層浮雲，一陣風就吹沒啦。你們怕看到，怕得到的，偏偏要擺在你眼前，就跟這頭頂上的太陽一樣，誰能把它動一動呢！」

馬小辮像挨了一悶棍，腦袋裡「轟轟」響，好久不斷聲。

蕭長春接著說：「不是你們花的心血少，也不是你們想得不周到，更不是你們的辦法不陰險。是什麼呀？是你們天生的愚蠢，是你們不接受教訓，一句話，是你們不敢相信真理！你是信奉老天爺的，老天爺沒有告訴你嗎？真理已經注定我們要勝利，你們要失敗；而且我們已經勝利，你們已經失敗。可你還不死心！你們使點小陰謀，不過是像螞蟻想搖倒大樹，拉拉蛄想拆高樓，哈哈，這能行嗎？你睜眼看看，還是晴朗朗的天呀！」

馬小辮像挨了一刀子，刀尖一直插到心肝；他晃了一下子，「噗通」一聲，坐在地上了。

蕭長春把花瓷碗還給韓百旺，抹了抹嘴角，提起麻袋，昂首闊步地跨出廟門。

第一一九章

蕭長春拐出胡同口的時候，就見韓百仲從獅子院走出來了。

韓百仲也離著老遠就看見了蕭長春。

從打發現丟了孩子到現在，他們還是第一次見面。兩個人往一塊兒走著：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眼光對在一起了。

兩個戰友，立刻就明瞭彼此的心境，用不著耗費這寶貴的時光，再借助語言交談；動盪在心頭的話，都在這對視中交流了。

蕭長春先開口，談起他們急應當談的話；他問：「抓住一點線索沒有？」他像瞭解一件極為普通的工作。

韓百仲回答說：「看這樣子，倒像有一點門兒。」他也像匯報一件平常的事情。

他們都把自己得到的情況擺了擺，也把自己的想法擺了擺。

蕭長春說：「好哇。幾條道兒一齊走，總可以找出眉目來。一會兒工作安排定了，您得快到鄉裡去報告，得靠領導幫著咱們破案。」

韓百仲說：「摸出點頭腦再去；看這一回李鄉長還說什麼，總得動動心了吧？走，到裡邊去，我再跟你詳細說說。」

蕭長春一邊跟著他往獅子院裡走，一邊說：「我不能在這兒多待，二隊場上只有淑紅爺倆領著幹，馬翠清上山打葛條還沒有回來，我得照看一下。」

韓百仲說：「我剛去看了，人們全讓你給鼓動起來了，幹得滿歡。回頭，我再讓你舅媽跟著幹去。沒問題。」

他們說著話兒，走進了韓小樂住的那間小耳房裡。

獅子院擺下了兩個戰場：焦二菊和獅子院的幾個貧農正在喜老頭屋裡跟馬志德刨馬小辮的根；福奶奶跟志泉媳婦和玉珍，正在屋裡跟李秀敏問馬小辮的底。喜老頭屋裡的聲音很高，福奶奶屋裡的聲音很低……

蕭長春蹲在炕沿上一邊捲著紙煙，一邊聽著兩個屋子裡的動靜，笑笑說：「聽這聲音，馬志德不大好辦吧？」

韓百仲說：「你的耳朵倒靈，一聽就聽出來了。」

蕭長春說：「不光是聽，根據過去的情形看，也會是這個樣子。」

韓百仲擰上一鍋子煙，朝蕭長春跟前湊湊，說：「看樣子，李秀敏是有點覺悟了，也敢說實話。她說，那天晚上吵架，是因為馬志新給馬小辮來了信……」

蕭長春很注意這個線索：「噢，來信了？這麼說馬志新早就跟馬之悅搭上頭了。」

韓百仲說：「她不識字兒，信上都寫的什麼，她只知道個大概；她說，當時馬小辮喊叫要變天。小子，真能做夢呀！還想變天哪！」

蕭長春追問：「還有什麼？」

韓百仲說：「她昨天晌午回來做飯，馬鳳蘭、馬齋全到馬小辮的屋裡去了，嘀咕了好長時間；她就聽見一句，馬小辮說：『不能光等人，也不能光等天，咱們還得想辦法幹一傢伙！』下邊就是小聲嘁喳了。」

蕭長春在心裡掂著這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地說：「今天這事兒，可能就是他們要幹的那一傢伙吧？還有呢？」

韓百仲說：「其餘的就是說他們家裡的摩擦了。她還一個勁兒要求福奶奶找找你，讓你跟馬志德好好說說，想要搬出來，跟馬小辮分家單過……」

蕭長春問：「馬志德暴露一點東西沒有？」

韓百仲皺皺眉頭說：「不太實在。按說，這傢伙比李秀敏知道的事情多；馬小辮他們總會把李秀敏當外人看，深一點的事兒，不一定全都讓她知道。可惜馬志德把口封得死死的，半個字兒都不透，除了承認他爸爸有點牢騷，別的全說沒有，還給他爸爸抹脂粉；說他爸爸只動嘴，不動手，從來沒看他幹過破壞事兒。看那樣子，還有點怕我們把他爸屈賴了；你說可笑不可笑哇！」

蕭長春說：「馬小辮也不一定會把自己的底子全讓馬志德知道。馬志德跟馬志新不一樣，跟馬立本也不一樣；他們父子兩個之間，也不是很嚴絲合縫的。再說，馬志德的覺悟還很低，揭幾句破壞話兒，他能做，要揭害孩子這個大事兒，他就是知道一點眉目，也得掂一掂份量，才能開口。您說呢？」

韓百仲沉思了一下說：「倒也是。」

蕭長春說：「所以我們對他們不要硬追問，先從他們身上摸摸線索就行了。」

韓百仲跳下炕說：「對，我把福奶奶叫出來，把你這幾句話告訴她。」

蕭長春攔住他說：「還有。咱們平時沒有把他們當地主分子對待過，遇到了事情，更得這樣。告訴福奶奶，不要光迫情況，也得多給他們擺前途，給他們指出路。」

韓百仲拍著大腿說：「對，對，先挖渠後引水。」

蕭長春說：「看這情形，我就暫時不找馬志德了，談不出什麼結果，反而讓他們多心。您看呢？」

韓百仲說：「也好。」

兩個人正在談著，大門口傳來一片吵嚷聲。

原來，馬鳳蘭跑回家裡，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跟馬之悅匯報一遍，就又轉回來了。她怕從馬志德和李秀敏這兩個人身上出婁子。她心裡猜測著：自己整個上午演的戲，這兩口子是當真了，還是沒當真？他們對這件大事兒到底兒看出什麼苗頭沒有？這兩個人讓別人挑唆壞了，跟老人家總是別彆扭扭地不合台，特別是李秀敏，更是一心想跳槽子；剛才又無端地跟她吵了一頓，火頂著火，再讓獅子院的人一哄弄，那嘴還關住門了的？馬鳳蘭越想越怕，也顧不上好多了，就要闖進獅子院聽聽風聲，好馬上回去報告馬之悅，研究下一步對策。

志泉媳婦和喜奶奶一邊一個站在大門口；嘴裡沒說話兒，那神態卻像告訴這個胖女人：不許你進去！

馬鳳蘭老遠就跟她們打招呼：「吃啦？」

兩個人沒有理她。

馬鳳蘭厚著臉皮兒上了台階。

志泉媳婦說話了：「你要幹什麼？」

馬鳳蘭說：「串個門兒。」

喜奶奶說：「裡邊有事兒，閒人免進。」

馬鳳蘭說：「唉，不讓別人進去，還不讓我進去。」

志泉媳婦哼了一聲：「你怎麼著呢？」

馬鳳蘭說：「咱們別大水沖倒龍王廟，一家人不認識一家人哪！」

喜奶奶撇著沒牙的嘴：「聽聽，還是一家哪！」

馬鳳蘭假裝生氣地說：「怎麼又不是一家啦？」

志泉媳婦說：「壓根兒就沒一家過。」

喜奶奶說：「誰跟地主閨女一家呀！」

這一老一少在東山塢一向是老老實實不得罪人的，這回如此之厲害，馬鳳蘭真沒想到，剛要撒潑，見韓百仲從裡邊走出來了，鼻子使勁兒哼了兩聲，扭著肉滾滾的腳，朝家走了。

韓百仲是出來叫福奶奶的，沒想到一舉兩得，把剛才蕭長春的意見跟福奶奶傳達了，還嚇跑了馬鳳蘭，不由得笑了笑，又回到小耳房裡，對蕭長春說：「看樣子，馬之悅慌了，派了個間諜來探情報。」

蕭長春說：「不光是來探情報吧？是給馬志德兩口子加壓力來了。」

兩個人又談起下一步工作安排。剛談完，就聽得院子裡響起一串急促、慌亂的腳步聲。

接著，有人大喊大叫：「姐呀，姐呀！不得了啦！」

韓百仲拉開門，探頭朝外一看，只見焦慶媳婦面黃如紙地站在院子裡。她兩隻手緊緊地抓著衣裳大襟兒，裡邊像是兜著什麼東西似的沉重地往下墜著。她的身後邊還跟著兩個流著鼻涕眼淚的孩子。

每個屋裡的人聽見怪聲怪調兒，全都跑出來了。

蕭長春也跟在韓百仲身後，擠到屋外邊，揣測著又出了什麼事兒。

焦慶媳婦找到了人群裡的焦二菊，撲過來，帶著哭腔說：「姐呀，姐呀，快，快救命啊！」

焦二菊被她鬧的又急又懵，連忙躲閃著說：「你跑這兒叫喚什麼呀！啊？」

焦慶媳婦渾身不住地打著哆嗦，抓住焦二菊不放手：「不得了啦，可不得了啦！」

焦二菊罵道：「瞧你這副厭相，不嫌丟人。怎麼回事兒，你倒是說呀！」

焦慶媳婦定了定神說：「我，我正餵豬，孩子，要吃東西，我回去拿，回來一看，豬把槽子掀倒了，裡邊掉下，掉下……媽呀，嚇死我了……」

焦二菊迫問她：「掉下什麼了？」

福奶奶也過來說：「別急，別慌，慢慢說。」

喜奶奶說：「到屋說吧。」

焦慶媳婦兩隻手一鬆，只聽「叮噹」一聲響，一把尖刀子從衣襟裡跌下來，摔在她的腳下。

人們一看全都愣住了。

焦慶媳婦兩條腿一軟，「噗通」一聲坐在地下，天呀地呀哭起來：「哎喲，可不得了啦！……」

人們又呼啦一下子圍了上來，只顧看刀，哪還顧上勸人呢？

那把刀像有電似的，一下子觸到馬志德的心上；接著，又觸到李秀敏的心上，兩口子同時一抬頭，電流又把他們連接起來──都呆住了。

一個多麼可怕的聯想，衝到馬志德的眼前：昨天早上，他的爸爸馬小辮，在屋子裡磨的那把刀子，是不是它呀？它怎麼會跑到焦慶家去了呢？真像別人說的那樣，自己的爸爸是個死不悔改的地主，不光嘴裡說，手也動了，是個持刀行兇的劊子手？他不敢想了。他怕，怕得厲害，好像他就是兇手。怎麼辦呢？把這件事兒告訴大夥兒嗎？要不是這把刀子又該怎麼辦呢？再說，丟了的孩子是蕭家的，刀為什麼在焦家呢？不能說，得跟爸爸問清楚，真要是爸爸，那可就慘了。……他使勁兒抬起頭來，用一種絕望的、哀求的目光望著他的媳婦。

李秀敏這會兒心裡不怕，是亂。她沒有認出地下的這把尖刀子是她家的，可是，她從男人的神態裡，發生了懷疑，立刻想起昨天上午的事兒。那會兒，她正在廂屋燒火，聽到北屋裡傳出磨什麼的響聲，就讓男人過去看看，男人回來說，馬小辮在磨刀子。她想：馬小辮磨的是什麼刀子呢？是菜刀，還是這種刀子呢？……

焦慶媳婦還在哭叫：「姐呀，救救我吧，要有人殺我呀，姐呀！」

焦二菊從地下拾起尖刀子，一邊擺弄著看，一邊說：「你想想，誰要殺你？不是別人，正是你整天追在屁股後邊的壞人呀！活該，自作自受，該，我解氣！怎麼這刀沒有砍在你的脖上呢？」

焦慶媳婦爬到焦二菊跟前，抱住焦二菊的大腿：「他姑呀，全是我的錯呀，不看金面看佛面，不看我，您還得看孩子呀，唔唔唔……」

焦二菊說：「這會兒你找我來了？跟壞人一塊兒罵支書、罵農業社那會兒，你怎麼不找我？跟壞人一塊兒嘀咕壞事兒，你怎麼沒找我？快去找你那群壞蛋去救命吧！」

福奶奶說：「要是提起焦慶家你辦的那些事兒，恨人也真恨人哪。焦慶不在家這兩三個月，你看你都幹了一些什麼好事兒？壞人一句話，你當經念；我們苦口婆心勸你，你當耳旁風。你也不想想，跟他們扯連連，能有什麼好？你不知你家是貧農？那些沾著富字的人真待見你？你沒見馬連福、孫桂英讓他們做在醬缸裡了？」

焦慶媳婦捂著臉說：「我後悔了，早就後悔死了；悔也晚了，水潑出去收不回來了……」

焦二菊瞪了焦慶媳婦一眼，又對福奶奶說：「別的往後再說吧，快去個人找支書。」

蕭長春應聲走出來說：「我在這兒！」

焦慶媳婦一下子從地上爬起來了──她自己過後對自己這會兒的心境也會奇怪的：過去，她好像沒有跟這個支書怎麼親近過；換一句話說，這個支書在她的心裡占的地盤不大，她沒有把這個支書當過靠山；可是，這會兒，當她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的時候，就像小時候，一次不小心，掉在菜窖裡，哭了半天，聽到上邊媽媽叫她一聲那樣，她的怕，她的慌，一下子全沒了。剛才發生這件事兒，她想找支書，可是她怕支書，她想通過她的大姑子來找支書，現在支書到她跟前了，就是批評她，罵她，也好，她不怕了……

蕭長春走過來，從焦二菊手裡接過那把刀子，托在手上翻來覆去地看著，好多的想法，在他的腦海裡飛快地閃過來又閃過去。

韓百仲也跟上來，走過焦慶媳婦身邊的時候，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也湊上來看那把刀子；他也想了好多題目，有的跟蕭長春想到一塊兒了。

蕭長春心裡邊翻上翻下，想判定這把刀的來源、用意，可是他不顯露出半點驚慌。過一會兒，他對焦慶媳婦說：「別在院子裡待著了，屋去吧。」又對福奶奶說：「大家該幹什麼，還幹什麼吧。這件事兒由我來辦。」

福奶奶明白了支書的意思，就跟志泉媳婦嘀咕一句，又把李秀敏和馬志德打發到屋裡去了。

蕭長春、韓百仲和焦二菊把焦慶媳婦領進小耳房，讓她把事情的經過詳細地說了一遍。

韓百仲聽罷，判斷著說：「這跟那事兒有關聯。」

蕭長春仍然掂著刀子說：「我看這把刀子，來歷是不簡單的，一般的人家，決不會有這種玩藝兒。」

焦二菊問：「怎麼呢？」

蕭長春說：「您看呀，上上下下都是純鋼的，把兒上纏的都是絲線，一般人家，買不起，也不會這麼打扮它。」

韓百仲皺著眉頭，端詳著這把刀子，思索著說：「真怪，這刀子我越看越面熟，好像在哪兒看見過……」

焦二菊問：「快想想，是在誰家的。」

韓百仲說：「這會兒心裡亂糟糟的，一時想不起來呢。」

蕭長春說：「只要是東山塢的東西，群眾裡邊總會有人把它認出來。」

韓百仲說：「對，咱們讓群眾認，跑不了它。」

焦慶媳婦站在一旁，看看這個，瞧瞧那個，又衝著蕭長春挺可憐地說：「支書哇，你過去說的話，全是好話，我這回全聽了。快救救我吧，有人把這麼一個怪模怪樣的刀子放在我們家，準是要殺我吧？你說呢？」

蕭長春故意點點頭：「可能。」

焦慶媳婦又叫起來了：「媽呀，這可怎麼好哇！你說，我除了自私一點兒，我得罪誰啦？」

焦二菊嘲弄地問一句：「噢，你承認自私了？」

焦慶媳婦點著頭：「是，是自私。我把誰傷的這麼重，要下這樣的毒手哇。支書，救救我吧！」

蕭長春放下刀子，捲了一支煙點著，說：「我們當然要救你，也應當救你。你忘了本，跟農業社跟大夥兒不一心，是你的罪過；可是，你家是貧農，我們跟焦慶是一條蔓上的瓜，一定得把你們拉回來，一塊兒走社會主義的道路……」

焦慶媳婦連連點頭：「是呀，是呀！我的罪，我的罪，我要知罪改罪，從今以後，跟農業社、跟大夥兒一心一意，要重新做人了。支書呀，快救救我吧！」

蕭長春說：「我們可以救你。說實在的，最能救你的，還是你自己。」

「我？」

「對。你剛才說，把誰傷的這麼重，這你還不知道嗎？就是剛才百仲舅媽說的，你傷的人，是壞人，要向你下毒手的，也是壞人；你把擁護農業社的人家，挨門挨戶數一數，有懷著歹心，總想幹壞事兒的人沒有？肯定沒有。救你不難，我問你一個事兒，你得說老實話。」

「說，問什麼我說什麼。」

「你跟馬之悅、馬小辮這些人，背後都搞過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沒，沒，跟馬小辮連邊都沒沾，他是地主，我能沾他呀？真的，撒謊挨雷劈！」

「跟馬之悅呢？」

「跟他……」

「比如說，他都讓你跟著幹過什麼犯法的事兒？你不說實話，我們還怎麼幫助你想問題、找兇手呢？」

「我說實話，一定說實話。唉，今天就全兜底兒說吧。我跟馬之悅賣了二斗小米子……」。

焦二菊聽了這句話，氣得一跳老高：「呸，呸，你還有臉說哪！你不是要斷頓了嗎？也要打著孩子滿街哭去嗎？你好黑心呀！」

韓百仲說：「瞧你這個人，支書讓她說，她說實話好嘛。說了，認識不對了，往後就不幹啦。」

焦慶媳婦說：「就是這樣，往後，就是刀擱在脖子上，我也不幹這種事兒了。那天晚上，馬之悅讓彎彎繞到我家去，說買糧食的來了，大價兒，不賣白不賣；賣了，得幾個錢，給孩子買糖吃也好呀……」

三個人又追問一回，焦慶媳婦老是這幾句話來回推磨，再也說不出新問題。因為她當事者迷，一時還連不上許多事情；再加上她明知故犯的壞事也只是這一件了。

蕭長春說：「你先回去吧，等我們研究一下，再找你詳細地說。」

焦慶媳婦說：「不，不，我不敢。」

蕭長春說：「不要緊的。我們到處有民兵放哨，保護著你，沒事兒了。」

焦慶媳婦說：「黑更半夜的呢？」

韓百仲說：「真是怪事。平時你的膽子挺大嘛，這一回怎麼變小了？」

站在一邊的焦二菊心裡打著算盤。她想起焦慶媳婦平時跟壞人拉拉扯扯的情形，覺著壞人在這裡邊一定有更壞的打算；在這個節骨眼要是不把她拉住，壞人還會利用她幹壞事兒，應當把她奪過來；連孫桂英那號的人都拉過來了，焦慶媳婦總比她好辦，就拉不過來了？焦二菊想到這兒，就說：「這樣吧，從今天晚上起，我搬到你家，跟你做伴兒去……」

焦慶媳婦轉憂為喜：「喲，他姑，您真是好人哪！」

焦二菊說：「好人多得很，你是捂著眼、昧著心，硬跟好人做對頭，硬跟壞人扯幫幫。」

蕭長春說：「舅媽，您這個辦法好，一塊住著，還能再聊聊，幫她想想事兒；她過去錯了，只要從此認錯，咱們原諒她，您也別太急。」

焦二菊說：「長春你就放心吧，這回，我要耐心幫她提高覺悟，不強迫命令，也不能再許給她二斗麥子了。」

大家都笑了。連焦慶媳婦也不好意思地笑笑。

焦二菊把焦慶媳婦帶走後，韓百仲打個沉，眼睛一亮，朝蕭長春跟前湊了湊問：「你估計這把刀子的來歷怎麼樣？」

蕭長春說：「出在馬之悅的手裡的可能性大一點。他家是個沒落戶，興許有這種老家底；他又跑過腿，也許置買這樣的東西。他做這種事兒，一個是想殺人滅口，嚇嚇焦慶家，不讓她揭他們；一個是，這刀尖衝著我，因為焦慶家跟我家只隔一道牆，或是想下手，沒下，存在那兒了，或是留著凶器，想得空子幹。不管怎麼著，有這把刀子，對我們破案子很有幫助。」

韓百仲想一下，說：「也可能。」

蕭長春又說：「從小石頭這一丟看，第二個可能性大點兒。原來是想對我下傢伙，沒下成，下到孩子身上了……」說到這兒，他的心裡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韓百仲也難過地揉了揉鼻子，又打起精神說：「我倒覺著，這刀子是馬小辮的。」

「也許是。」

「十有八九是。」

「您認出來了？」

「說起來話長了。早年，馬同峰我們倆一塊兒給馬小辮扛活，馬同峰專管給馬小辮趕小轎車子。馬同峰跟我說，馬小辮每逢出門的時候，腰裡總是鼓囊囊的，我們兩個都猜馬小辮掖著手槍。有一回馬同峰從鎮上接馬小辮回來，卸了車，卷車棚子裡的褥子，發現一把刀子，我正挑水路過，接過看一眼，馬小辮就急火火地跑來了，一把奪過刀子，氣撲撲地走了。我看這把很像那一把。」

蕭長春說：「要是馬同峰也認出來，就能證實了。還有馬志德，這也是一個門路。他自己家的東西，總會見過，也可以從他這邊開開口子。」

韓百仲問：「要不要先迫問馬小辮？」

蕭長春想了想說：「看樣子，這件事裡的彎子很多，不宜馬上跟他露這個。」

「也不審查他嗎？」

「不忙。先讓他在那兒待著，您馬上帶上刀子到鄉裡報告，咱們好按上級的指示處理。」

韓百仲非常贊成這樣的辦法。

他們又商量：不能光等上級來人破案，黨支部也要發動群眾，繼續追查線索。韓百仲馬上到鄉裡匯報；蕭長春又找積極分子們部署戰鬥了。

第一二○章

馬翠清這個活躍分子，一天沒有在東山塢露面。

她到山上打葛條去了，太陽大平西才回來。在小河邊，她從遛騾子的馬老四嘴裡聽到小石頭丟失的消息。她馬上就說：「丟不了，準是上山捉鳥去，找不著道兒回不來了；您找個人把這葛條給弄回去，我找找他，保險找回來。」

她一口氣跑到山坡下，鑽過樹林裡，又爬上石崗子上；到處找，到處喊：「嗨，小石頭！」

山崖響起她的回聲。

她從東山根繞到北山根；又從東山根繞回來，兩條腿走酸了，嗓子也喊啞了。

這會兒，太陽從東山頭上收走了最後一片光亮，西山邊的火燒雲也在變著顏色，先是朱紅，後是橘紅，過一會兒，又變成了杏黃、淺黃，最未了變成灰白，接著就黑了。

風吹起來，吹來了夜霧，那霧從稀薄，到濃厚，把平原和山坡都給塗抹得模糊不清了。

馬翠清喘著氣，爬上一個坡子朝回走，又喊了一聲，山崖又響起回音。

她朝那個山崖啐了一口，就坐在一塊石頭上了。她望了望變化多端的天地，又撩著衣裳襟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水；心裡邊挺著急，又挺納悶兒。她想：一個五六歲的孩子，又沒個伴兒，能夠跑到哪兒去呢？狼叼去了，虎叼去了？真像馬老四說的那樣，讓壞人把他帶走了，害死了？要是真這樣了，蕭老大該怎麼鬧呀，蕭長春該怎麼受呀？她又想，也許是一陣子虛驚，孩子沒有丟，說不定這會兒已經回到家裡了。

她想到這兒，身上來了勁頭，站起來，把大辮子朝背後一甩，就朝前走。走幾步，又轉回頭朝北山坡看看。忽見坡子底下有一團灰不溜秋的東西正在那兒活動。仔細看看，不是石頭，也不是小樹，真是一個活東西，還在動；動一下，停一停，動一下，停一停……

她的心裡一震：啊，是人，是小石頭吧？就一邊朝坡子下邊跑，一邊喊：「小石頭，小石頭！」

她跑著，喊著，越來離著越近了。果真是人。咦，小石頭沒有這麼大的個兒呀？是狗熊？

狗熊也沒有這麼小呀？她喊了一聲：「喂，前邊是誰呀？」

那邊的人搖搖晃晃地走著，聽到前邊馬翠清的喊聲，「咕咚」一下子摔倒了。

馬翠清被嚇一跳。停住想：是人，一定是病了，或是受了傷；不管是誰，也得過去看看。

那個人趴在地上，呼呼地喘著氣。

馬翠清急忙蹲下，用了很大力氣才把那個人扶起來，又把嘴伸到他的耳朵旁邊喊：「喂，喂，你怎麼啦？」

那個人長長地出了口氣：「不得了啦！」

馬翠清又是一驚：這聲音多熟，就大聲問：「喂，你是哪兒的，怎麼啦？」

那個人像是清醒了一點兒，伸出手來，在半空中抓撓著：「給，給，給我一點水，水，水……」

馬翠清這才認出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她的未來公爹韓百安。姑娘心裡發懵：老天，他這是到哪兒去了，又怎麼鬧成這副怪樣子呀？

韓百安還在閉著眼睛，小聲地呼喚著：「水，水……」

馬翠清想：他準是渴壞了。這裡離小河倒是不遠，可是手裡邊沒有家什，用什麼給他弄點水喝呢？講不得了，救人要緊；就背過身，抓住韓百安的兩隻胳膊，往肩頭上一搭，又一用勁兒，就給背起來了。馬翠清覺著，韓百安全身都是軟的，死沉死沉的；爬坡的時候，費勁極啦，沒走幾步，汗水就順著臉蛋往下流。她哈著腰，稍微喘了一口氣，把背上的韓百安朝上顛了顛，又往上爬。好不容易爬到坎子上，又跳過兩道地階子，才算到了小河邊。

身子往下一蹲，韓百安就像一攤泥似的躺到地上了。

馬翠清又發了愁，沒個碗啦勺的，怎麼給他舀水呢？有了。她把韓百安放平躺著，就跑到河邊上，伏下身去捧了一捧水，跑過來，到韓百安跟前，手心裡的水已經只剩下半捧了；趕緊往韓百安的嘴裡倒。

水落到韓百安那乾熱的嘴唇上，他張開了嘴，把一口水嚥了下去。

馬翠清趕緊跑回河邊上，又捧來一捧水。

三捧水喝下去之後，韓百安甦醒過來。他坐起身，茫然地看看黃昏後的野外：「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兒？」

馬翠清透了口氣，甩著手上的水說：「還問我哪，我還要問你是怎麼回事兒呢！」

韓百安一愣：「你，你，你是……」

馬翠清抹了抹腦門子上的汗水說：「別管是誰了，快回家吧！你真把人嚇得夠嗆。」

「翠，翠清？」

「對啦。來，我背你回去！」

「別，別，別價……」

「酸毛病又來了。剛才要不是我把你從坡子下邊背上來，這會兒小命都沒啦。來吧！」

韓百安看看馬翠清調過來的後背，不知道怎麼好。用了很大勁兒才說：「翠、翠清，你攙著我就行了。」

馬翠清扶著他說：「試試看，不行的話，咱們還得背著；你別拖著我慢慢挪，我家裡還有緊急事兒哪。」

韓百安依靠著馬翠清，慢慢地朝前走了幾步。

馬翠清問：「行不行呀？」

韓百安說：「行，行啊。」

「咱們再快一點兒。」

「你，你怎麼知道我，我，在這兒？」

「誰知道，我是找小石頭，碰上你的。」

「小石頭？」

「小石頭丟了，急死人了！」

「丟，丟了？」

「哪都找了，沒個影子！」

「丟，丟了？」

「我也離開家半天了，還不知道找著沒有。」

「丟了？丟了？」

「全村總動員，找翻了天。」

「丟了？丟了？丟……」

馬翠清打斷他那沒有頭沒有尾的話，生氣地說：「一勁兒告訴你丟了、丟了，怎麼問個沒完了。」

韓百安丟魂落魄一般：「我，我渴的……」

「唉，一個大活人，幹嗎讓自己渴成這個樣子呀？」

「渴啦，渴啦……」

「你幹什麼去啦？」

「我，我去打葛條了……」

「喲，你打的葛條哪？」

韓百安忽然停住，左右轉著身子，兩隻手在身上這兒摸摸，那兒抓抓，說：「哎呀，我的葛條，全，全丟了；還有，有，我的鐮刀，我，我回去找。」說著，要往回轉。

馬翠清拉住他說：「瞧這份財迷，命都不一定能保，還顧一把破鐮刀哪。」

「那，那鐮刀把兒我使二十年，二十年了……」

「算了，回頭我給你一把新的，行吧？」

「這，這怎麼行？」

「行。快回去請醫生看看吧。」

韓百安只好依從。他走了幾步，嘆息一聲，又說：「翠清，要不是你，我今天真得在這兒絕難死了。你真修好了。」

馬翠清說：「該修好的時候，總得修好，我不修別的好，修的你往後能夠進步，跟咱們農業社一條心，別再跟彎彎繞、馬之悅這伙子人學，就夠本兒了。我跟你說，這伙子沒一個好人，做不出好事情來。你信不信吧？」

韓百安望著天上若隱若現的星星，深深地吸了口氣：「信了，信了……」

馬翠清挺高興，心想：韓道滿硬說他爸爸死不承認馬之悅是壞人，這不是幾句話，就把他說的承認了嗎？韓道滿就是笨哪！她說：「往後，你得多跟貧下中農學，學蕭支書那個樣子。蕭支書跟馬之悅是天上一個，地下一個。你信不信吧？」

韓百安看了看身邊的馬翠清，又深深地嘆口氣：「他是好人，是好人……」

馬翠清說：「對，蕭支書是最好的人，往後你們得聽他的話。他領的才是正道兒。」

韓百安腳步發軟地走著，他又感到天旋地轉。一下子把他轉到晌午前，轉到那山崖的半腰上。

那會兒，韓百安正在山半腰割葛條，他抓住一根，剛要下鐮刀，忽聽有人喊叫，轉頭一看，是地主馬小辮，拉著小石頭。他正納悶兒，又看到馬小辮把小石頭從山崖上推了下去……

韓百安想到這兒，「噗通」一聲，又坐到地上了。昨天晚上馬之悅昧良心那件事兒，本來對他就是一個重大的打擊，一夜沒合眼，昏昏沉沉地硬著頭皮上了山，又挨了這第二回重大打擊，他可真有點挺不住了。

馬翠清趕忙扶住他。又摸了摸腦門，燙得厲害，就說：「看樣子，不光是渴的，你是病了；來吧，我還是背你走吧，快到家，好找醫生看看。」

韓百安擺了擺手，穩了穩心，又掙扎著站了起來，扶著馬翠清，朝前挪動著。腿腳比剛才更軟了。

馬翠清又急又怕：「你到底是哪兒不舒服呀？中暑啦，還是哪兒摔著了？」

韓百安搖搖頭：「沒，沒……」

他擺脫不了那個從山崖上墜落下來的影子，這影子在他腦袋裡，晃蕩來，晃蕩去，又在他的心裡晃蕩來，晃蕩去，晃蕩得他心驚肉跳。地主馬小辮被大夥兒鬥倒了，八九年不敢壞了，今兒怎麼一下子又還了陽呢？他為什麼要害小石頭呢？一個不懂事兒的孩子可怎麼他了呢？馬小辮跟窮人是有仇有恨的，可是，害人家的孩子，對他有什麼好處呢？馬小辮跟馬之悅明來暗往，大夥兒嘴上不說，心裡都有數目字兒；他辦這種事兒，跟馬之悅有沒有聯絡呢？

韓百安忽然想起昨天夜裡的事兒。他在馬之悅的大門外邊說話，瞧見馬鳳蘭出來，又領進一個人，那人很像馬小辮；頭天晚上兩個人在一塊兒扯連連，今早上馬小辮就幹這種傷天害理的勾當，證明他們是商量好了的。對，馬之悅一定知道，他們在一塊兒勾結起來要害蕭長春。

馬之悅真像焦振茂和馬翠清說的那樣，是個大壞蛋！

馬之悅誰都害，跟蕭長春作了對頭，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怪呀，他們不怕傷天害理？也不怕殺人償命？一塊兒當幹部，還幹這種事情？馬之悅是壞到底兒了，是個頭號大壞蛋！

這個，那個，一大堆疙瘩，都繫在這個膽小的中農心上了，繫得死死的；他解不開，也擺脫不掉。

馬翠清可真煩死了，沒想到找孩子沒找到，拖上這麼一個累贅。家裡的情況到底兒怎麼樣了呢？孩子找到沒有？蕭長春這會兒又怎麼著了？回去是設法再找孩子呢，還是到蕭家去安慰那爺倆呢？再沒門路找了，她也沒有勇氣去到人家那兒說幾句空話。這可怎麼好呢？這個直筒筒一般爽快的閨女，這會兒真為難了。

韓百安這會兒也為難了：回去怎麼辦呢？見到殺人的兇手，也不吭氣？這不太沒人味兒了嗎？可是，馬小辮是馬之悅的最近的親戚，兩個人是一個心眼兒的人，這事兒肯定連著馬之悅，殺人害命的勾當，肯定是他們一塊兒謀劃的……這可怎麼辦呢？自己這個老實人，惹得起地主，可惹不起馬之悅這麼一個大壞蛋呀！這些傢伙這麼毒狠，要是跟自己記上死仇，也給自己那麼一下子──我的天，韓百安就是韓道滿這麼一個獨根獨苗，這根苗一拔，這門戶算是絕了。他又翻過來想：馬小辮他們害個孩子就解氣了嗎？會不會再害蕭長春呀？可不能讓他們害了蕭長春。這回韓百安真明白了，蕭長春是最好最好的人，東山塢沒他，又得是馬之悅這個頭號大壞蛋當家，那還得了！不行，得把這個頭號大壞蛋剷除，得把蕭長春保住，得揭發他馬小辮、馬之悅，他們搭伙殺人了……

他們挪挪擦擦，總算回到村子裡了。

剛剛從場上回來的韓道滿，正在一邊做飯，一邊著急地等爸爸，爸爸到家了，把他嚇了一大跳，慌得連手裡的飯瓢子都沒放下，就跟進屋裡，一迭聲地問：「這是怎麼啦？爸爸！」

馬翠清把韓百安扶上炕，衝著韓道滿說：「還愣著幹什麼，快去請個醫生來看看吧。」

韓道滿搖著韓百安說：「爸爸，您上山摔著啦？」

馬翠清說：「沒有，像是病啦。」

韓道滿摸摸爸爸的腦門子：「哪兒不合適呀？多大工夫了？」

馬翠清說：「差點兒回不來，我在山坡上瞧見的，正在地上趴著哪。」

韓道滿更慌了：「什麼地方不合適呀？」

馬翠清說：「我問了一道都沒有問出來。」

韓道滿還要追問：「是不是……」

馬翠清打斷他的話說：「我看你不用追根刨底兒了，快去請醫生吧。我給你做那半截兒飯。」

韓道滿把瓢子交給了馬翠清，就要走。

炕上的韓百安叫住他：「道滿，道滿，等等……」

韓道滿停住了：「爸爸，您是受了熱吧？」

韓百安望望兒子，又望望馬翠清，說：「別，別給我請醫生，快給蕭支書請醫生吧，快吧，大熱的天氣，可別把他急壞呀。真的……」

韓道滿說：「給他請哪家子醫生呀？」

韓百安說：「快救他吧……」

韓道滿明白了：「嗨，人家好好的。別人要停下活兒幫他找孩子，他都不讓，他讓大伙兒打場，搶麥子……」

於是，小伙子用崇敬的心情、熱情的語言，把蕭家父子在河邊上的情形說了一遍。

馬翠清聽著，臉上的愁模樣褪下去了。

韓百安聽呆了，手按著炕坐了起來：「啊，他，他是，他真真是個鐵打的硬漢子呀！」

馬翠清說：「我第一回聽你說這麼一句公道話。」

韓道滿說：「不是他硬頂住，今個又塌天了。」

韓百安想要下炕，兩條腿剛順到炕沿，又呆住了。

韓道滿問：「您要幹什麼呀？」

韓百安呆呆地看看兒子，又看看馬翠清，心想，他們好起來了，就要成親了，這是多麼好的一對兒呀。馬之悅要是給我來這麼一下子……他又把腿收回去說：「讓我想想，讓我想想；我是去看看他，跟他說句話兒好呢，還是不去好？」

馬翠清說：「我看還是不去好。去了說幾句空話，頂什麼用，倒讓人家心煩。」

韓道滿也說：「您病這樣，怎麼能出去呀。躺下歇著吧。我快去請醫生了。」

韓百安又攔住兒子說：「別，別去。我沒大病，就是曬的、渴的，歇一會兒就好了。」

馬翠清對韓道滿說：「不讓你去，就算了，你守著他吧，我得看看去啦。」

韓百安又攔住馬翠清說：「翠清，你見到蕭支書，給我捎個話兒去吧。」

馬翠清說：「行。什麼話？」

韓百安盯著那跳動的燈火，好半天才說：「你把他叫到一邊，別同著人，小聲說。」

「說什麼呀？」

「你，你就說，我求他，求他暫時到外邊親戚家躲上幾天，再回來……」

兩個年輕人聽了，先是一愣，接著又都笑了：

「您真會求人，這會兒他當支書的撐著天，怎麼能離開東山塢呢？」

「您這是怎麼想的，為什麼要躲幾天呢？您當是到外邊他就不想孩子了？」

韓百安兩隻手貼在胸口，低聲又痛苦地說：「你們年紀輕，不知道沉重啊。這是我的真心話兒，我實心實意地求他，求他馬上快離開這個是非地吧……」

馬翠清明白了：「噢，你是怕壞人再給他一下子呀？是不是？哼，敢！」

韓道滿也說：「害個不懂事兒的孩子辦得到，害蕭支書他們可辦不到。」

韓百安滿肚子的話說不出口，他真想跪在地下，給這兩個人磕幾個頭：「孩子，孩子呀！別的地方，我是沒有你們強，看這個，我可比你們看得透呀！不要說蕭支書，就連翠清你，往後也得小心一點兒呀！」

馬翠清說：「要是整天小心這個，就不用革命啦。革命就不怕死，怕死就不革命。我倒要看看，這些壞蛋們還有什麼新鮮樣的。」說著，把胸脯一挺，「把刀子磨快點，朝我來試試！」

韓道滿說：「蕭支書也是這樣講的。不讓咱們怕，也不讓咱們替他難過；他說，只要社會主義不受損失，什麼打擊他都受得住，什麼他全都不怕。」

馬翠清伸出大拇指：「哎，這才叫真革命！」又對韓百安說，「昨天我怎麼跟你講的，蕭支書是最好的人，他為大夥兒，為東山塢，把什麼全交出來了，你要是再跟他三心二意，那可就太不像個人了。」

韓道滿說：「是呀，從今以後，你得從心裡愛社會主義，從心裡跟馬之悅這伙子人分家呀！」

兩個年輕人又借這個機會一對一句地開導著韓百安，韓百安也是一句一句地聽著；最後，他說了一句真心話：「你們說的那個社會主義，將來搞成還是搞不成；搞成了，倒是好還是不好，我心裡邊還沒有全落實；可是，有一條兒，我懂啦──擁護這個主義的人，全都有好心、幹好事兒；反這個主義的人，全是懷著壞心，幹壞事兒，什麼壞事兒，全幹得出來，對誰全幹得出來。對啦，我懂啦……」

馬翠清說：「對。你懂這個了，就應當跟好人一塊兒擁護這個主義啦。」

韓道滿也說：「是呀，往後，您就跟蕭支書一塊兒一心一意地搞社會主義吧！」

韓百安望著兩個年輕人，說：「是呀，看樣子，是得搞社會主義。可是，這個社會主義，我也許還不能像你們那樣擁護它……」

兩個年輕人急了：

「什麼，鬧了半天你還是不擁護呀？」

「真，唉，怎麼這麼頑固喲！」

韓百安哀求地說：「你們別著急，別著急……」

馬翠清跳著腳說：「還不急哪！這麼說服你，那麼教育你，屁事沒管！」

韓道滿也發了火：「白費大夥兒一片心了。我怎麼跟蕭支書交代呀。」

韓百安誠懇地說：「你們告訴蕭支書，就說我說的：我往後，就算從心眼裡邊還不能像你們那樣擁護這個主義，可我一定要跟著擁護這個主義的人走；只要你們還幹下去，我一定跟著；再不跟反這個主義的人靠近了，不論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不管他說什麼好聽的，不看他裝出什麼樣子，我都不跟他們膛渾水了──唉，我算看透啦！」

第一二一章

夜色撲了下來，垛苫好了，場板掃光了，打下的麥子，都裝到倉裡去了；到鄉裡匯報的人，看管地主的人，守護場院的人，全都行動起來了。

東山塢的人，又結束了一天的火熱的勞動和鬥爭。

焦振茂按著閨女的意思，從場邊上追回蕭老大，一邊拉扯著一邊說：「淑紅回家拿飯去了，你怎麼倒走啦？」

蕭老大說：「我也該回去點火了。」

焦振茂說：「一塊兒吃一口得了，費事巴拉地還做哪家子呀。你不用惦著長春，餓不著他，一會兒淑紅給咱們把飯送來，再找找他；願意跟咱一塊吃就一塊吃，要不，就讓他到家裡吃去。」

蕭老大說：「一年到頭，光讓你們花費……」

焦振茂說：「唉，你可把話說遠了。這一年到頭，長春為我們大夥兒，花費了多少東西？我花費的不過是幾碗飯，幾條線，可是他，把性命都交給大夥兒了。衝他這股子大公無私的精神，我就是養你白頭到老，也心甘情願。往後，就別說你們我們的了，咱是一家子。」

蕭老大聽到這樣的話，心裡是熱乎乎的；也覺著再推辭就太不懂人情了，就順當地跟焦振茂回到場房屋裡。

焦振茂點上了保險燈，又對蕭老大說：「你乾脆就到我這兒住得了，咱倆好說個話兒，做個伴兒，免得自己孤孤單單的。你等著，我回家給你搬個皮褥子來。你聽我的勸，該吃得吃，該睡得睡，事兒讓它放著，心膛得想開點兒。」

蕭老大望著那明亮的燈光，說：「我這會兒已經想開了。不想開不行，也不能不往開裡想啊！」

焦振茂說：「這才好。今天鬧的這場大事兒，要不是長春想得開，挺得住，全由著咱們心情辦事兒，得，兩個場上的幾大垛麥子，全都爛成泥啦！這會兒，恐怕滿街滿巷都得是唉聲嘆氣的人。」

蕭老大回想著河邊上的混亂情景，又回想著場院上的熱鬧情景，點著頭說：「是呀。那會真險哪！……」

六旬開外的一個老年人，經住了這樣一場沉重的打擊，不要說外人，恐怕連他自己過去都是不敢想的。他總算咬著牙挺住了，像兒子那樣挺住了；兒子那種大無畏的氣魄，社員們那種火一般的情感，都在衝擊著他的心；處處洋溢著的豐收喜悅和鬥爭熱情，也在鼓舞著他的精神；經過了這場災禍的考驗，好像當年跟著擔架隊闖了一趟戰火紛飛的疆場回來，他倒覺著自己比過去硬朗一些了。兒子常說「鬥爭剛剛開始」，這會兒他才把這句話弄懂了；他想，往後的路子還長著哪，說不定還有什麼樣的事兒前邊等著他，他還得跟著兒子，跟大伙兒硬朗下去。

他說：「唉，過去，我想自己的事兒想得太多了，一心往好日子奔，沒估計到半路上還有這麼多的坎坷，禍事臨到自己的頭上，也就懵了。」

焦振茂說：「你看人家長春，一點也不懵。他心裡邊就沒有想著一點兒個人的事兒，什麼苦，吃什麼，什麼難，幹什麼，渾身上下沒保留，全都交公啦！老大，跟你說心話吧，我活了大半輩子，見到成千上萬的人，可是我最喜愛、最敬仰的是長春，直到死，我也佩服他。唉，我真不知道應該怎麼幫幫他，表表我的心意。」

蕭老大依然望著燈火出神地想這想那；又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回想起來，也是一件怪事兒。先頭，我不明白他，弄不懂他的心意，自己生養的兒子，自己眼看著長大的兒子也不清楚。光是為他的親事，我就跟他吵過好幾回；這會兒想起來，實在太不應當了……」

焦振茂接著蕭老大的話茬兒說：「吵是不對的，事兒還是應當操持的。這一回，我們大伙兒都要想辦法替他把這宗事兒辦了，得讓他把日子過得幸福一點兒，齊全一點兒，出來進去都舒心。你不用發愁，這件事兒最好辦。哪個姑娘能夠找到這麼一個對象，說句老話，那真是命好。提到誰身上，都得滿心願意。……」老頭子說到這兒，心裡猛地一動，一個過去沒有想過的念頭，不由自主地從心坎裡衝上來了。他呆了，又慌了，拿起這個，又放下那個，不知道說什麼好，也不知道做什麼好了；靈機一動，急忙從窗台上抓過一隻空瓶子，又對蕭老大挺神秘地說：「你等著，我去打點酒來啊！」

蕭老大好像也發現了焦振茂的神情突然變化，攔著他說：「隨便吃點飯算了，還打酒乾什麼呀！」

焦振茂說：「今晚上，咱倆得喝喝；有一件重要的事兒，我得跟你從容地商量商量。」

他朝外邊走的時候，腳步有點兒亂了；酒還沒喝，就醉了嗎？

這會兒，街上的人又騷動起來了，女人們大聲地、驚慌地互相傳告著一件新發現的怪事兒：

「不得了啦，又丟個人！」

「喲，誰家的？」

「啞巴！」

「他那麼大個子還丟的了哇？」

「是呢。焦克禮找遍了村子，都沒有見著他的影子。」

「真的，一天沒見他了。」

「不是上山放羊去了嗎？」

「棚裡光有羊，沒有人。」

「得，這回咱們東山塢可熱鬧啦！」

焦振茂聽到這個消息，酒忘了打，突然而來的一股子喜氣，也給嚇個沒影兒了。他心裡想：這回可真夠蕭長春招架的，對支部書記來說，丟了啞巴，跟丟了兒子會一樣的沉重，兩宗事兒一加，這不是要他的命嗎！

就在溝北邊人們傳送這個可怕消息的同時，車把式焦振叢趕著大車進了村。他慌忙地把車停在溝裡，跑到碾子這邊，朝人們喊道：「嗨，你們快來幾個人吧！」

碾子旁邊的人呼啦一下子站起來了：

「怎麼啦？」

「又出了什麼事兒？」

焦振叢說：「啞巴在河裡泡著哪，我怎麼拉他也拉不上來。」

焦振茂聽了，這才放下心，老遠地就大聲說：「唉，他準是知道小石頭丟了，到河裡摸去了。快去幾個有勁兒的，把他拉回來。晚上水涼，別把他冷壞了哇！」

馬長山、韓小樂幾個年輕人剛到東山坡那邊找孩子回來，路過這兒，聽到這個信兒，就跟著焦振茂順著道溝，朝金泉河邊跑去。

在那漆黑的野地裡，有一盞燈籠，晃晃悠悠、若隱若現地移動著。

「誰這會兒在地裡打燈籠啊？」

「走路的人吧？」

打燈籠的人聽到這邊說話的聲音，停在橋頭上了。他把燈籠高高地舉起；又放了下來，又舉起，又放了下來。

焦振茂和這伙子年輕人急步地走到橋頭，這才看清，打燈籠的是個乾瘦乾瘦的老頭子，是他們的老飼養員馬老四。

馬老四背著一隻草筐子，一手提著燈籠，一手牽著那匹病了好幾天的騾子。晚風，吹動著他的衣襟，一掀一落，也吹動著燈火，一明一暗。他朝焦振茂他們看了一眼，一句話也沒說，又朝北邊拐去了；一邊走著，又把燈籠高高地舉起來。

韓小樂叫道：「四爺，遛騾子哪？」

馬長山叫道：「四爺，那邊路不平，從這邊走吧！」

馬老四沒有回頭，也沒有回話兒，依舊朝前走。他要從這兒，一直走到樹林子裡，再走到山坡下邊。這半天的光景裡，他變得特別沉默。他沒有再跟任何人議論過小石頭的事兒，也沒有再到蕭家去安慰蕭老大。他一直在村子周圍轉動，不論見到誰，他都是這個樣子，連一句話也不說。他的嘴閉得緊緊的，臉上是平靜的、莊嚴的，兩隻昏花的老眼，卻是水汪汪的。

這些年輕人看著馬老四這副樣子，都有點兒奇怪地小聲議論起來了。

只有經過許多社會風波的焦振茂，只有跟這個赤膽忠心的老貧農交流過心思的焦振茂，才能理解眼前馬老四的心情，才能知道這會兒馬老四從什麼地方來，又要到什麼地方去，他來去的目的又是什麼；所以沒有跟他打招呼，只是用無聲的眼神交換了心意。

燈光被樹叢遮住了，又閃出來了，又遮住了。

焦振茂的心也跟著那燈火一跳一動的。他又想起打酒，想起那突然闖到心坎上的一件重要的事兒。馬老四的行為，把這件事兒的份量加重了，把他的決心加強了……

在小橋子的南邊，在那閃著碎玻璃片子似的河水裡，有一個赤身裸體的漢子，沿著岸邊摸索著。這個東山塢的特殊社員，直到傍晚從山上回來，才從托兒組五嬸那裡知道了小石頭失蹤的消息。他把羊圈起來之後，就到這小河裡來了，扒下衣服，跳到河水裡。別看他不會說話，卻是個有心數的人。因為平時他常見到小石頭跟爺爺到菜園子來玩；看見小石頭在河邊上捉過蝴蝶，采過野花；也許今天又到這兒玩了，也許一失腳掉在裡邊了。所以他就專在靠菜園子這一段河裡摸。

焦振茂一邊朝這邊走，一邊琢磨著用什麼辦法才能把啞巴從那涼水河裡叫上來。他知道，跟這樣一個人來硬的不行，啞巴不吃這個，說服動員也不容易；只能騙他一下，把他騙回去再說了。

韓小樂、馬長山這幾個年輕人站在岸上，喊著、比劃著要拉啞巴上來。

啞巴朝岸上的人吼吼地叫，還比劃著：不摸遍這個地方，誰也不用想把他叫上來。

焦振茂看著啞巴這股子堅決勁兒，心裡又忍不住地翻滾著熱浪。他想：東山塢所有的人都愛護蕭長春，都敬佩蕭長春，他是最值得愛護和值得敬佩的；對敬愛蕭長春的每一個人，只能支持，不能洩氣。於是，他改變了主意，對身邊的這伙子年輕人說：「咱們別硬拉他了。你們在這兒看著他，等差不離了，再把他叫上來。還有，回去可千萬別對支書講啊！」

支部書記蕭長春已經從車把式焦振叢那兒聽說這件事兒了，他沒有到河邊上來，因為他不忍心到那兒去攔擋啞巴找孩子。他離開一隊的打麥場，朝家走。

他要回家搬行李，搬到大廟的倉房裡去住；回頭再到二隊的場房裡召開一個緊急會議，要對新的戰鬥，作一個全盤的安排。

這一天的奔波和焦躁，好像把他全身的精力都給消耗盡了。他感到頭腦膨脹，周身酸疼，眼皮發澀，嗓子眼又乾又苦。他強打著精神，捲了一支紙煙，慢慢地抽著，慢慢地走著，仔細地思考著要做的事情。

他走進小柵欄門。

院子裡是昏暗的，又非常沉靜；就連樹枝輕輕地摩擦牆頭的聲音都能聽到。

忽然間，他的耳邊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爸爸，爸爸！」緊接著，一個歡快的身影從屋裡跳了出來；兩隻滾圓的小胖手抱住他的腿。又把熱乎乎的小臉蛋貼在他低下來的臉上；他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張開兩隻手，彎下腰去……

風吹樹葉響，風搖樹枝動，哪裡是孩子的聲音，哪裡有孩子的身影？

聲音是從他心裡響出來的，身影是從他腦袋裡跳出來的……

他在那兒愣愣地站了片刻，順手扔掉了煙根兒，又踩滅了，接著往裡走。

小鳥籠子還在小香椿樹上吊著，在微風裡搖搖擺擺。籠子裡的蛤蟆，經過一天的悶熱，完全昏迷了，這會兒又因為風涼，緩過氣來，發出低微的叫聲。樹下邊還放著小凳子，凳子上還留著孩子玩剩下的樹葉兒；樹葉子乾了，被風吹到地上，「嚓嚓」地響著，滑到門口那邊去了。

就在十幾個小時以前，他的兒子小石頭還在這棵樹下邊，在這隻小凳子上，這個鳥籠子旁邊玩耍；一邊玩著，小心眼裡做著美妙的打算，盼著爸爸打完場，給他捉一隻小鳥來。他的願望就是一隻鳥，頂多是兩隻，兩隻就能夠讓他滿足；可是，這個做爸爸的，並沒有滿足他。為什麼不抽個空，給他捉一隻玩呢？這會兒後悔是來不及了，就是捉多少只來，也沒有人再要了，也沒有人玩它和喜歡它了。

蕭長春趕忙打開鳥籠子的門，搖了幾下，大蛤蟆掉在地上，跳到牆角去了。他又把小凳子搬到靠牆根的地方，這才透了口氣，摸著門兒，走進屋子裡。

屋子裡空空蕩蕩，冷冷清清。

蕭長春掏出火柴，點上了燈。

燈光閃耀著，活像孩子那雙明亮的眼睛。孩子的眼睛裡時時刻刻都充滿著幻想，幻想著他的父輩為他們這一代人安排著什麼樣的未來；他們不知道革命道路是艱難的，是需忍受各種痛苦、作出各種犧牲的。孩子的眼睛裡，有時候裝滿了歡笑，孩子的笑聲是對父一輩人的鼓舞；有時候又洋溢著淚水，孩子的淚水是對父一輩人的鞭策呀……

蕭長春覺著，經過這樣一次禍事，他受到了啟發，受到了教育，也受到了鍛煉，他的思想又提高了一層。他認識到：搞和平建設，除了立場要站穩，意志要堅定，敢於跟壞人壞事鬥爭，永遠一心無二地走社會主義道路之外，還得有犧牲自己的一切的精神準備，包括流血和犧牲。他甚至認識到：這裡跟響著槍炮的戰場沒有什麼兩樣；一個人，如果沒有這個準備，犧牲的事兒突然而來，又不能經受住，照樣會敗下陣去。蕭長春經受住了，可是，也許因為沒有這麼充分的準備，而受到過分的震動吧？

他在屋地下站了片刻。他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他咬著牙，背過燈光，不再看什麼東西，也不再想什麼問題，他要趕快離開這裡，到戰鬥的崗位上去！

他一條腿跪到炕上，伸手去拉被子，一拉，偏偏拉過來一隻枕頭，一隻小小的枕頭，一隻用紅市布做的，上邊沾著油泥的小枕頭。

這是孩子出生後的第一隻枕頭，也是他的最後一隻枕頭：這枕頭是他媽媽給他做的；後來，孩子長大了，枕頭太矮了，焦淑紅又給他拆洗一遍，往裡邊加了一些蕎麥皮，把它裝得鼓鼓囊囊；孩子枕著這個枕頭睡了六個春秋，枕著這個枕頭做了多少天真的美夢呢？

蕭長春收回腿，順勢坐在炕沿上，兩手捧著枕頭，放在眼前看著；他彷彿聞到一股子奶水的香味兒，聞到一股子幼稚的、像剛出土的嫩苗那種氣息。

剛強的硬漢子，這會兒再也壓不住他那激動、沉痛的感情了，就像閘門擋不住洪水那樣，燙臉的熱淚，從他的眼睛裡湧了出來。

這當兒，從外邊走進來一個人，一個胸膛裡燃著火的人。她那一向靈活、秀氣的身子，變得遲笨了，腳步也顯得很沉重。她在屋門口停了一下，輕輕地打開門簾，又輕輕地走進屋，朝蕭長春的臉上看了一眼，就站在那兒了。

在這半天裡，姑娘發狠地幹活兒。她照著蕭長春的樣子，讓自己的腰板挺直、心腸硬朗。

她做到了。她回到家裡，親自動手給蕭家父子做了一頓可口的飯菜，當她往小籃子裝筷子和飯碗的時候，才想到，那邊家裡少了一個人，得少拿一雙筷子、一隻碗；才想到，從今以後，再也見不著那個可愛的孩子了。她愛蕭長春的孩子，甚至於是在愛蕭長春之前，她就愛上了這個從小沒有媽媽的孩子；等她愛上了蕭長春，就越發愛這個孩子了。當她在心裡編織著他們以後的幸福生活的時候，這孩子在上邊佔了一個很大的位置；如今，全都被想不到的事情拆亂了。

蕭長春一看焦淑紅進來了，趕忙把枕頭丟在一邊，抹去眼淚，又慌亂地從衣兜裡掏出紙來，裝作要捲煙的樣子。可是，他的兩手發抖，那張紙條兒斷了好幾截兒才撕下來。

焦淑紅一進門就發現蕭長春哭了。從打她認識蕭長春那天起，她還是第一次在這個硬漢子的臉上看到淚痕，心裡又疼痛地跳起來了。

蕭長春轉過臉去，背著燈光，想不讓焦淑紅看到自己的眼淚。他不能在別人面前表現出一點軟弱，尤其不能在一個年輕的同志面前流淚。他從來不會對自己同志隱瞞什麼，他能把自己的心端給同志看；可是，軟弱和悲痛，不是他心裡的主要東西，也就不願意讓同志們看到。他想說一句輕鬆的話，遮一遮身邊這個人的耳目，緩一緩這低沉的空氣，可惜，他的嗓子眼裡就像堵著一塊非常硬的東西，一個字兒也吐不出來。

焦淑紅看透了蕭長春的心意，心裡更加難過。她挨著蕭長春坐下了，立刻便感到，這個鋼鐵一般的漢子的身上正散發烤人的熱氣，同時在顫動，像一個燒開了的鍋爐。她覺著，自己有滿腹的話兒，卻不知道從哪一句說起。對這樣一個人，還有什麼話說呢？用得著安慰嗎？用得著解勸嗎？用得著鼓勵嗎？不用，這些全是多餘的。她想著，想著，淚水也不由得忽一下流出來，趕忙用手抹掉了。

蕭長春轉過臉來，看了焦淑紅一眼，說：「你既然看見了，就不用瞞著了，剛才我掉了淚。掉淚是掉淚，可是我沒有軟弱。淚水只能把我的革命勁頭鼓動起來，不會讓它給澆滅！」

焦淑紅帶著哭腔說：「我知道你，你把痛苦全都藏在自己的心裡了……」

蕭長春說：「不是藏著，我要它化開。淑紅，說實話，遇上了這種事兒，我是心疼。因為我喜歡我的兒子；可是我更喜歡我們的農業社和同志們。我也真難過。因為兒子是我的希望；可是我最大的希望還是建設成社會主義呀！」

「你的損失太重了……」

「不，這不叫損失，這是我對革命的貢獻。想收穫莊稼，就得先拿種子，想騎馬，就得先支出草料，搞革命這樣的大事業，就得投血本。這個血本裡邊，也包括我們的性命！你要知道，敵人想要的，是舊社會復辟，是千千萬萬勞動人民再生活在屠刀下邊，是千千萬萬家庭再死走逃亡、妻離子散；他們想先把我撂倒，因為我是按著黨的指示辦事兒的，因為我是跟大夥兒一個心眼兒的；他們把我看成了擋著道兒的石頭。我一想到我為保衛群眾不受大損失，自己遭了一點小損失，遭了一點小損失，就保衛了大利益的時候，我感到光榮啊！」

焦淑紅抬起頭來了。她覺著身邊有這個人放了光，屋子放了光，她的心裡也放了光。

蕭長春說：「告訴你吧，永遠做硬骨頭這句話，不是空的，不是掛在嘴上的；說得到，做得到，眼下能做到，以後能做到，一直做到死！」

樹葉兒在晚風裡抖動著，小蟲子在窗下嗚叫著，燈光在跳躍著，兩顆心在燃燒著。

宇宙間的一切一切，都被這些微小的活動而匯起來的狂濤巨浪沖激著，變化著，前進著……

焦淑紅忽然低聲說：「我跟你商量個事兒。」

「你說吧。」

「你一定得答應。」

「答應。」

焦淑紅看了蕭長春一眼，說：「我剛才跟我爸爸我媽媽都商量好了。從明天起，你們爺倆就不要單獨起火做飯了，到南院一塊兒吃吧。」

蕭長春幾乎連想都沒有想，就非常乾脆地說：「行！」

第一二二章

韓百仲代表東山塢的黨組織，到鄉政府去匯報，日頭平西走的，天黑才趕回村；去的時候一肚子火，回來的時候又裝了一肚子氣。

喜老頭、克禮媽，還有獅子院的幾個社員，正在南坎子上等著韓百仲打聽消息。現在是緊要的關頭，東山塢的人，既要上級撐腰桿，也急需要上級給他們多出點主意呀！

韓百仲走過來，人們就把他圍上了。

「百仲，匯報了？上邊立刻就派人來吧？」

「上邊是讓把馬小辮送縣呢，還是先拘留著呀？」

韓百仲看了大夥兒一眼，抹了抹腦門子上的汗珠子，忍不住地跺了跺腳，又「唉」了一聲。

喜老頭立刻發覺事情裡邊又出了什麼岔子，就對大夥兒說：「這兒不是講話的地方，都別急著打聽了，該讓你們知道的時候，自然要告訴你們。」

韓百仲這才說：「馬上就要告訴你們，我得先找支書報告一聲兒。」說著，就往街裡走。

這伙子社員在黑暗裡互相望了一眼，也跟著韓百仲走。他們誰也不說話兒了，全都懸著心。街道上是一片慌亂的腳步聲。

他們路過蕭家門口，只見一片燈光攤在院子裡。這會兒，屋裡的兩個人，挨肩地坐在炕上，把他們要說的話，能夠說的話，全吐出來了，正在沉默著，也在心裡邊鼓著勁頭兒。

韓百仲闖進屋，根本沒有留神蕭長春和焦淑紅兩個人的坐相、表情跟往日有什麼不同，就衝著他們嚷開了：「真沒想到，折騰了半天，屁事兒沒頂，還讓我鬧了一肚子氣！」

蕭長春看看韓百仲，沒開口。

焦淑紅忍不住地問：「沒找著領導？」

韓百仲說：「找著了，還是個頭兒哪。唉，這個李鄉長，我看成了大問題。他拿人命關天的事兒當兒戲，說什麼，不會有人害孩子，不要大驚小怪、小題大做、草木皆兵，不要……」

跟韓百仲一塊兒來到屋裡的幾個人，聽到這幾句話，全都吃了一驚，接著又都惱火起來了：

「這叫什麼話，孩子沒了，還是小題大做呀！」

「我看他這個鄉長是當夠了！」

韓百仲接著說：「還有氣人的哪。他還跟我說，等馬志新來了，不論他怎麼活動，都不要隨便跟他發生衝突，要等鄉裡的人來了再說。」

「瞧瞧，這叫什麼玩藝兒！」

「不能靠他了，得想別的主意！」

韓百仲說：「他還說，不應該拘留馬小辮，讓我回來，跟馬之悅商量商量，最好趕快把馬小辮放開。」

喜老頭問：「你沒把咱們抓到的把柄跟鄉長說說嗎？」

韓百仲說：「我連那把刀子都擺在他的鼻子底下了。」

克禮媽問：「鄉長還說什麼？」

韓百仲學著李世丹的腔調說：「一把刀子，說明不了問題；刀子跟孩子，沒有必然的、內在的聯繫……還是把人放開好，要不然，將來咱們大家都被動……」

焦淑紅再也忍不住了。她把頭髮往腦後一甩，跳起來說：「我去找他說理！這麼多的證據都把在我們手裡了，馬小辮明明白白是兇手，他應當馬上跟百仲大叔一塊兒來處理。他連窩都不動，對事實不承認，還要把兇手放開，有這麼主動的，這是給反革命分子找借口，開方便的大門哪！」

喜老頭說：「淑紅說得對。這件事情可不是個簡單的事情，咱們得咬住真理不鬆口呀！」克禮媽說：「淑紅你快去吧，我讓玉珍跟你做伴兒，省得一個人走黑路不方便。」

蕭長春這才開口說：「不用急著找李鄉長說理，有理也說不通，也不能完全依靠他個人支持；咱們先研究好了，咱們得依靠鄉黨委和縣委，鄉裡說不通，就直接找縣委。」又問韓百仲：「您只跟李鄉長一個人匯報了？」

韓百仲說：「我看他那樣子不保險，又託小張把武裝部長找回來了；武裝部長倒是很著急，也挺認真；他說，馬上把黨委們都找回來，研究一下，就給縣委掛電話請示。」

「他對咱們村裡的工作怎麼指示的？」

「他說，這是大事兒，不能一個人說了算，得黨委研究，得聽從上級的指示；讓我先回來，等他們的信兒。」

蕭長春聽罷，鬆了一口氣，說：「這就行了，咱們一邊工作著，一邊等鄉裡的信兒；縣委的指示很快就會下來，怎麼指示，咱們就怎麼辦吧。」

焦淑紅也安定下來了。她又問韓百仲：「咱們就光等著鄉裡來信兒了？」

喜老頭說：「長春不是說了嗎，一邊工作，一邊等著。」

蕭長春對韓百仲說：「百仲同志，眼下，咱東山塢的黨員，就咱倆，支委，也只有咱倆；人數雖少，可是咱們有上級，有貧下中農群眾；咱倆得多動腦筋，得多依靠領導，多依靠群眾，這樣，我們的力量就大了。我的意見，咱們馬上開一個積極分子會，把今天發生的事兒研究研究；還是那個方針：一手抓鬥爭，一手抓生產，麥子得收，案子得破。您看，這樣行不行呢？」

韓百仲說：「只能這麼辦了。」

蕭長春又問喜老頭：「您看看，我們這麼辦怎麼樣？」

喜老頭說：「走著看吧。這個積極分子會，得開細一點兒，你們黨支部的人，也想周到一點兒。反正，黨裡邊怎麼指，我們就跟著怎麼做。」

蕭長春又問焦淑紅：「你呢？」

焦淑紅點了點頭。

蕭長春說：「好，馬上行動。百仲大舅和淑紅分頭找人，在二隊場屋開。我先到那兒看看。」

喜老頭對身旁的人說：「你們沒事兒，也跟著百仲、淑紅他們找找人，好快當一點兒。」

蕭長春見人們散去，吹滅了油燈，鎖上了屋門，站在院子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涼的空氣。鄉長李世丹對這件事兒的態度，使得他那本來就很沉重的心情更加沉重了。李世丹為什麼一點兒都不相信他的下級呢？為什麼總是跟大夥兒的心思擰著勁兒呢？為什麼任何問題一到他的腦袋裡就變樣呢？此時此地，年輕的支部書記是多麼需要領導的支持和幫助啊！可是這個領導比冰還涼！

盼領導，領導到，先是一陣車鏈子響，接著，從門外邊跳進一個大個子。

「老蕭！」

「武裝部長！」

兩個人緊緊地握住手，好久才鬆開。

大個子武裝部長一邊喘著粗氣，一邊藉著星光仔細地打量著蕭長春的臉，呆了好長一陣兒才說：「老蕭哇，百仲同志到鄉裡一匯報，小張就把我找回來了；我們幾個黨委委員碰了碰頭，又馬上給縣委打了電話……」

蕭長春的心裡一亮，又使勁兒抓著武裝部長的手說：「太好了，太好了。縣委有什麼指示？快告訴我。」

大個子武裝部長說：「縣委的第一個指示，就是讓鄉裡立刻派人來看看你，看看你挺住勁兒沒有。」

聽到這句簡單的話，蕭長春心裡卻感到無比的溫暖，笑笑說：「你看我挺住勁了沒有呢？」

「好像是挺住了……」

「不是好像，真挺住了。」

「嗨，我們幾個人都沒有想到你還是這個樣子。老蕭，你可不是個簡單人物。」

「有黨、有群眾嘛，我們全都不是簡單人物呀！縣委還有什麼指示？」

「縣委讓我們通知你，要你用革命鬥爭的精神對待這件事兒，要你把入黨時候的宣誓再一個字一個字地想一想。」

「還有呢？」

「就是這一句話；別的話，等縣委晚上開一個碰頭會，再派專人找你談，再一塊兒解決這個問題。對啦，我放下電話，王書記也來了電話，大概是縣委那邊告訴他的。他說得也挺簡單，說他可能連夜趕回鄉裡，最遲明天上午一定回來；他讓你把他前幾天寫來的那封信，再給黨、團員和積極分子們逐條地講一遍，再討論討論；還說，不要放鬆麥收，也不要放鬆破案。」

蕭長春心裡突突地跳，說：「你回去再掛個電話，讓縣委放心，就說，我全部按著黨的指示辦。走吧，參加我們的會，你再把縣委的指示跟大夥兒講一講。」

武裝部長說：「這個會我就不參加了。鄉裡也要開個緊急黨委會，會上要研究你們村的事兒。咱們到屋裡坐一會兒，你把詳細的情況和你對這件事兒的看法，再跟我說一遍，等到黨委會上好研究。這一回，一定要徹底解決東山塢的問題！」

兩個人進了屋，蕭長春把東山塢這一段出現的問題，具體地講了一遍。最後他又提出對李世丹的意見。他說：「作為一個黨員，我應當把自己對他的意見說出來，對不對，我就不知道了。」

大個子武裝部長說：「你對他的這些意見，我們已經發覺了，馬上開會也要談這個。因為黨委會還沒研究，我也不便多說。只能說一句個人的看法：這個同志這一段表現得很右。你要注意他這一點……」

他們從屋裡談到院裡，又談到街上，最後在小橋頭上分手了。

蕭長春渾身又增加了無窮的力量。他一面往場上走，一面想著自己入黨的誓言，想著王國忠上次信裡的指示，想著這一段的鬥爭；他覺著，自己所作所為，是符合黨要求的。打麥場上靜靜的。場房裡投出柔和的燈光，好像水銀在那光淨的場板上鋪灑著。小蠓蟲，在那裡飛舞。場房裡，還傳出兩個老人暢懷的談論；那聲音非常洪亮，老遠就能聽見。

「老大，只要你不嫌棄我，他們兩個的事兒就算說妥了。」

「我就求你不嫌棄我了，我還嫌棄你？」

「好，一言為定！」

「對，一言為定！」

「我跟淑紅說，你跟長春說……」

「振茂，你別急，等過幾天再說不好嗎？」

「就是隔著一層窗戶紙的事兒，手指頭一捅就透了，還等什麼呀！」

「振茂哇，要說急，我比你急。可是，長春講話，這會兒不能多想這種事呀！」

「要我看，這會兒正是想這種事兒的時候，讓喜事沖沖愁事，能給他們鼓鼓勁兒！」

「振茂，這個你可得聽我的，眼下正是鬥爭的時候，你看不出來嗎？」

「是鬥爭的時候。我覺著，早辦了，對他們搞鬥爭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蕭長春已經聽出一點眉目，胸口跳得更厲害了。他很高興。高興的原因很多，最重要的，還是他的爸爸也提高了「戰鬥力」。

韓百仲從後邊過來，奇怪地問：「這兩個人在屋裡吵吵什麼哪？」

蕭長春在黑暗裡搖搖頭說：「誰知道呢。他們有他們的事兒，咱們別管了。」又說：「剛才武裝部長來了，帶來縣委的指示。看來，鄉裡、縣裡都非常重視這件事情，一定要下大力量解決。馬同峰在工地上，齊全的支委會開不成，就咱倆仔細地研究研究吧。」

兩個戰友──如今東山塢的領導核心人物，來到大麥垛下，肩挨肩地坐在鬆軟的麥秸上，低聲細語地交談起來了。

來參加會的人，一群一夥地擁到打麥場上，每個人的腳步都跟往日有些不同，比往日動作快，也特別有勁兒。有的進了場房屋，有的就站在場板上小聲地談論。

焦二菊看見好多人都往這兒奔，也追著影子、趕著聲音跑到這兒來了。她擠到屋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又回到場上，在那一群一夥的人裡邊瞧瞧，最後轉到麥子垛後邊，就拍著手，衝著坐在那兒的蕭長春和韓百仲喊開了：「咱們這個會到底在哪兒開呀？讓我在家裡乾等著，你們誰也不去，敢情都跑到這兒來了！」

韓百仲說：「你瞎吵吵什麼，我們在這兒商量工作哪。」

焦二菊說：「喲，怎麼跑到這個旮旯商量工作呀？」

韓百仲說：「你別瞧不起這個地方，研究的事兒，關係著東山塢人的命運，也聯繫著全中國。」

焦二菊說：「口氣倒不小。」

韓百仲說：「這是講口氣大小來啦？實情話兒。」

蕭長春接過來說：「對，說得好。」伸手從地下拾起一個麥穗頭，用手掂掂，心裡卻想：這不是咱一個人的，這是東山塢的，也是全中國的呀！他低下頭，又沉思地說：「硬骨頭，硬骨頭。就是因為心裡邊裝著全中國，裝著幾萬萬人，裝著革命，才能硬起來呀。不裝著這個，那就難說了。」

韓百仲看了蕭長春一眼。他覺著，今天再聽「硬骨頭」這三個字兒，跟往日聽起來份量沉多了。就說：「長春，就這麼定了，開吧。」

蕭長春站起來，一面拍打著沾在身上的麥芒兒，一面說：「把咱倆商量的，跟大夥兒說說，讓大夥兒出主意吧。」

場房屋裡的炕上地下，所有能坐人的地方全坐滿了，顯得熱騰騰的，又有一股子嚴肅、緊張的氣氛。

蕭長春一步邁進門檻，忍不住地把大夥兒掃了一眼。他立刻感到，東山塢積極分子的陣勢跟過去不同了，頭一條，人數比過去增加了一半兒，增加了韓百旺、克禮媽這些老一輩人，增加了焦振叢這些中年人，也增加了韓德大、馬長山這些年輕的一代；第二條，更重要，所有的人，在政治覺悟、工作能力上，都大大的提高了，大夥兒比過去團結得更緊密了……這一切，都是東山塢社會主義革命的道路上繼續突飛猛進的保證啊！

年輕的支部書記精神抖擻地站在人群裡，高聲說：「淑紅，再點上一盞燈，亮堂點兒。燈在哪兒呀？」

喝酒把眼睛都喝紅了的焦振茂，連忙說：「燈在牆上掛著，讓我來點吧。」他說著，朝蕭長春看一眼，又朝焦淑紅看一眼，心裡熱乎乎的。

會議開始，蕭長春說：「同志們，咱們這場鬥爭的最後一仗，就要開台了。明天要接著收割麥子、打場，還要配合上級來人解決好多要緊的事兒。這個仗怎麼打有利，怎麼打失敗小、勝利大，咱們得研究一下；再想一想，還會出什麼漏子，趕緊把它堵起來。」

韓百仲樂呵呵地說：「哎，同志們，今天這個會不比平常，這是個群英會，各路英雄大集齊。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一回，該是咱們施展本領的時候啦。」

他們的聲音比往時更加洪亮，每一個人都被這聲音振作起來，都感到一種不平凡的鬥爭就要開始。

蕭長春給大家宣佈了縣委的指示，又把王國忠前幾天寫來的那封信，重念了一遍，接著說：「這一個來月，咱們東山塢是黑風亂刮、烏雲密佈，什麼樣的壞事兒都鬧騰起來了。可是，咱們東山塢的貧下中農和積極分子們都經受了考驗，也經受了鍛煉，我們全是硬骨頭，全是硬骨頭！」他重複著他經常說的，也是經常用來支配自己、指揮夥伴們行動的這句口號，「咱們頂住了各種歪風邪氣，打退了敵人一回接著一回的進攻。眼下，再有三天，麥場就可以打完了。這三天可是個不得了的三天呀！壞人敢動刀子了，說明他們看到自己要完蛋了，想來個臨死掙扎。好！現在已經到了瓜熟蒂落的地步了，我們的勁頭憋足了，敵人也壞到頂了；這一回，咱們就來個大反攻！」

像暴風雨般的掌聲響起來了。燈光在掌聲中顫動起來。他的話，撥動著每一個人的心弦，點燃了每一個人的鬥爭熱情，他們看到了即將到來的戰鬥風暴，也看到了跟在戰鬥後邊的輝煌勝利。

蕭長春把丟孩子前後發現的一些線索又跟大家說了一遍，諸如，馬小辮昨晚上住在馬之悅家裡，馬小辮的兒子來過反動家信，焦慶家發現了凶器，等等；又說到繼續尋找孩子的下落和破案的計劃。他又說：「整個形勢是這樣。壞人正在暴露，越暴露越明白了，他們使盡了手段，耍盡了陰謀，正在急的沒辦法咱們，什麼全都不顧了。這麼一來，擺在咱們眼前的困難，比什麼時候都複雜了。大夥兒都知道，往後的三天裡邊，是最重要的三天哪！怎麼幹，才能保證一頭不丟，又把麥子打了，又把敵人連根兒拔出來呢？同志們發言吧，全都拿主意，想辦法。」

他的話音一落，差不多所有的嘴都動起來了，話聲亂成一團。

焦二菊大聲喊著：「長春，你就出主意吧，你說怎麼辦，咱們就怎麼辦。」

喜老頭也高聲說：「對啦，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還是那句話，黨支部怎麼指揮，我們就怎麼行動，你們指哪兒，我們社員就打到哪兒。」

「對，對，根本沒有什麼可怕的，拼了！」

「蕭支書，你剛才在河邊上怎麼說的？革命總是要花本錢的，我們跟你一樣，全部都拿出來了！」

「農業社一定得保住！」

「麥收一定會勝利完成！」

「把狗日的們全都消滅個乾乾淨淨的！」

「就是有三百股子勁兒擰在一塊兒，咱們也能把他們打回去！」

韓百仲對蕭長春說：「你把咱們的打算先給大夥兒說說，行了就通過，哪兒不行，咱們再修改。」

蕭長春看看大夥兒是眾人一心，熱勁都很足，心裡暗暗高興；為了使這個會早開早散，早點行動起來，就開始宣佈了：「第一條，明天總動員，把地裡的麥子全收上來，三天裡把頭場全打完，行不行？」

眾人一個聲地回答：「行！」

喜老頭說：「老四，你多給我們一頭騾子，再套一個碌碡，保管沒問題。」

馬老四馬上點點頭說：「行，兩頭也行。」

蕭長春說：「三天後接著打二場麥子，再過五天開始分麥子，該賣給國家的，先撥出來，一天突擊，送到森林鎮去；留在家的人，按著決算，一個隊一個隊的分下去，行不行啊？」

眾人又是一個聲地回答：「行！」

韓小樂說：「百仲大叔，得讓道滿再幫我弄一天賬。」

韓道滿在人群裡說：「行，咱倆開夜車吧。」

馬翠清挺高興，說：「我也能幫幫你們，打算盤不行，畫個字碼兒、過秤什麼的還對付。」

焦振叢在人群外邊說：「送公糧光靠大車不行呀，得動員人力。」

焦二菊說：「這個還用你發愁，我們婦女幫你，不能挑的，我們就抬。」

焦淑紅說：「對，我們再開個青年會，發動發動人力，沒問題。」

韓百仲插言說：「剛才長春說的是頭一件工作，我再說說第二件工作：麥子得打，案子也得破。怎麼破呢？得在馬小辮身上割口子。那把刀子，大夥兒都看見了，只要追出頭來，案子就算破了。刀子交給鄉裡了，縣公安局一定有辦法偵察。可是咱們也別等著，先抽兩個人，到村子周圍仔細地找找，再到山坡子上找找，我看不會一個痕跡都沒有；別的人，要一邊幹活兒，一邊留神找線索。特別是馬志德和李秀敏，得由專人做他們的工作，從他們那兒，也許能破案。道兒挺多，咱們別光走一條。」

蕭長春接著說：「對啦，我們還有一條最根本的道兒，就是走群眾路線。咱們得加緊宣傳黨的政策，宣傳農業社的優越性，還得做人的思想工作；打麥子也好，破案子也好，全都得依靠群眾，有了群眾，手多了，眼也多了。咱們這夥人呢，分兵把守，監視壞人，找線索，找漏洞。武裝部長說了，這回，要徹底解決東山塢的問題。咱們揭發馬之悅，先從投機倒動糧食和范占山那邊的事兒人手，糾上彎彎繞這伙子人，要從他們那兒挖出敵人的老根子。大伙兒看行不行？」

「行！」

「行啊！」

「太棒啦！」

蕭長春說：「不過，這幾天我們還要多加小心，特別要警惕壞人在倉庫、場院給我們放火。」說著，他又開始調兵遣將了：「克禮！」

焦克禮的媳婦玉珍說：「在大廟裡跟韓德大看著地主呢。」

馬翠清說：「對玉珍說吧，她回去傳達。」

蕭長春說：「喜老頭跟馬長山、玉珍專管第一隊的打麥場，得想辦法快打快軋，不能讓麥子有一點兒損失。」

喜老頭高聲答應：「保證，大夥兒放心吧！」

馬翠清拍著玉珍的肩頭說：「你得把這個意思傳達全呀，聽見了嗎？」

玉珍推她一把說：「你別勞心費力了，也不怕多長幾根白頭髮！」

婦女們小聲地笑了起來。

蕭長春又喊：「焦振茂！」

焦振茂像個士兵似的應聲：「到！」

又把人們逗笑了，可是笑得很嚴肅。

蕭長春說：「您跟我爸爸專門管第二隊這個打麥場，得想辦法……」

焦振茂搶著接下去說：「想辦法快打快軋，不能讓麥子有一點兒損失！」

蕭長春又對旁邊的馬老四說：「四爺，您還是管您的飼養場，小心有人下毒哇！」

馬老四說：「那邊的事兒，你就不用多囑咐了，那一群牲口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那一群牲口。騾子的病已經好利索，能套車使使了。長春哪，四爺剛才心裡邊還繫著一點小疙瘩，一見了你的面，我的疙瘩也沒了。你就瞧著吧，四爺已經把命交出來了！」

每個人都是激動的，這會兒又都被老人的話說得更加激動了。

蕭長春分配焦淑紅的工作：「淑紅，倉庫是你的事兒，你跟老保管、韓小樂花插著負責那邊；晚上多加民兵，這事兒由我管，反正我夜裡住在那兒。」

焦淑紅點了點頭。

蕭長春又給馬翠清分配工作：「翠清，你得抓抓宣傳工作了……」

馬翠清說：「喲，這個太輕了，我幹點重的吧！」

蕭長春說：「你問大夥兒，這個工作輕不輕？」

人們七嘴八舌地說開了：

「還輕？咱們鬥爭不是靠動刀子動槍，要緊的還是靠嘴巴說理，我看你的嘴長少了！」

「真的，除了你，大夥兒都得作這件事兒。」

蕭長春說：「把廣播台修修，用起來，把黑板報抹抹，辦起來，搞的熱熱鬧鬧，給大伙兒看一看咱們的決心。」

馬翠清又喊開了：「哎喲，我識那倆半字兒，還寫黑板哇？你這不是拿鴨子上架嗎？」

玉珍藉機會攻她一句：「講價錢！」

馬翠清說：「實事求是，怎麼叫講價錢呀？我幹不了，混充，不是耽誤事兒嗎？」

蕭長春笑著說：「再給你找個幫手，道滿，你幫幫翠清怎麼樣啊？」

玉珍說：「這還用問！」

韓小樂說：「我替他說吧。行，太行了。」

韓道滿紅著臉說：「行是行。就是我肚子裡邊的詞兒不多，怕……」

蕭長春說：「我再給你們找個人，五嬸，您跟他倆一道搞，行吧？」

五嬸說：「長春，你看我是個什麼材料，你就支派好啦，老四講話，命都交出來了。」

蕭長春說：「這回宣傳，要新舊對比，要讓大夥兒想想舊社會的苦，想想地主的罪惡；也得讓大夥兒看看今天的好，看看自己眼下的日子，想想以後的前途到底兒怎麼樣。五嬸專供舊材料，翠清專供新材料，新舊全有，道滿動手。」

人們拍起巴掌：

「哈，支書可真會支派呀！」

「妙極啦，妙極啦！」

人人都有了差事，人人都有了任務，人人都是興高采烈的；只有一個人急壞了，她還沒有受到差遣──這就是大腳焦二菊。

開頭焦二菊並沒有慌。她知道，蕭長春分配任務，就是丟下誰，也丟不下她焦二菊，外帶著，還得給她一個頂重要頂重要的任務，比誰的任務都得重要。可是後來，這個有了事兒，那個也有了事兒，惟獨不提她，可就有點慌了。她故意往前擠，在蕭長春的眼皮底下走來走去，故意地接蕭長春的話音，議論這個，又議論那個，聲音也提得最高，好借此來提醒蕭長春。

蕭長春給民兵佈置任務了：「再告訴克禮專管那幾個地富分子……」

焦二菊從櫃上端過一杯水來：「長春，潤潤嗓子。」

蕭長春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又接著說：「福奶奶、志泉嫂子你們娘倆的任務是幫助李秀敏，通過她，再搞馬志德。那刀子要是他家的，李秀敏不認識，馬志德總得認識。對啦，再讓玉珍從旁邊幫著你們；她跟李秀敏是一個村的娘家，好說話。」

焦二菊從吊竿上扯過一條手巾：「看你熱的，一頭汗，擦擦吧！」

蕭長春接過手巾，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珠子，又接著說：「還有馬小辮這塊料，鄉裡今晚上要研究，要是送縣的話，也由韓德大幾個人負責；沒送走之前，百仲大舅和克禮加緊攻攻他……」

焦二菊急得手心直冒汗，不咳嗽，故意大聲咳嗽幾聲，還不住地拿眼瞟著她的男人韓百仲。

韓百仲也好像把他的老愛人忘了，瞧這個，看那個，根本不瞥焦二菊一眼；說這個，囑咐那個，根本不理焦二菊一句。

蕭長春說：「百仲大舅，您還有什麼事兒？」

韓百仲說：「我就有一句話：麥子一收到場上，活兒就擠到一塊兒了，還得滅茬、鋤地、種晚棒子；這個那個，多啦，沒別的，大夥兒都得帶頭拼一下子了。各位聽到沒有？」

「聽到了。」

「沒問題，少睡點覺，全有了！」

韓百仲說：「我沒什麼事兒了。散會吧。」

蕭長春說：「行，大家就按計劃行動吧。」

焦二菊再也忍不住了，跳起來喊：「別散，別散！」

蕭長春問：「您還有什麼事兒呀？」

焦二菊說：「我沒事兒，你們呢？」

蕭長春說：「我的話都講完了。」

焦二菊說：「別丟了哇！再想想。」

韓百仲說：「挺忙的，別耽誤時間了，散吧。」

焦二菊連忙說：「別散，別散！」

韓百仲說：「你到底有什麼事兒，快說呀！」

焦二菊實在有點不好意思自己張口要任務。真的，就憑焦二菊這麼一個能人，人家不給任務，自己來要，而又當著這麼多的人，裡邊還有她的乾閨女、乾女婿，多丟臉哪！不說吧，更丟臉，人家別人嘴上不說，心裡都明白：人人有任務，獨獨焦二菊沒有，當然是沒本領啦。要是在這個尾巴上補一下，也算圓了臉啦……

她有點像個害羞的小姑娘了，扭扭捏捏，吞吞吐吐。

馬翠清說：「什麼事兒，您倒是說呀！」

焦二菊這下子可找到茬兒了：「死丫頭，我什麼事兒，你還不知道？」

馬翠清奇怪地說：「喲，我哪知道您要說什麼呀！」

「你就不知道惦著乾媽一點兒？」

「真糊塗死了！」

焦二菊拍著手說：「就是，都糊塗了！」猛地一轉身，衝著蕭長春喊道：「為什麼都給任務了，不給我一個呀？你們瞧不起我是怎麼看？」

五嬸說：「真是的，別把二菊丟下呀！」

喜老頭說：「這一回是有什麼掏什麼，二菊有二菊的本領，得讓她往外拿拿。」

馬老四說：「長春，百仲，這一回是咱們給社會主義立功的機會呀，每個人都應當有份兒呀。你們怎麼能把赤膽忠心的二菊丟下呢？」

韓百仲「噗哧」一聲笑了。

蕭長春說：「百仲大舅鬧著玩哪。我們早給她安排了工作：繼續做焦慶家的工作，再當兩個場的聯絡員，有什麼特殊情況，負責到鄉裡、縣裡報告，都是重要的差事！」

「好，好，這差事最合適！」

「這雙大腳用上了！」

焦二菊衝著韓百仲說：「啥時候，還有心有腸地鬧著玩？不看當著我乾閨女、乾女婿，我這一腳把你踢到當街去！」

人們笑了，這一回笑得最響。

第一二三章

鄉長李世丹的日子也不好過。鄉裡的整風準備會一直沒有開成，他寫的「翻案」材料也還沒有定稿；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個接著一個地跟著來，在這晚飯前光電話就接了三個。

第一個電話是縣委辦公室打來的。那位辦公室主任，開台就說：「你寄來的兩份材料，縣委全收到了，也研究過了；縣委不能同意你對東山塢問題的估計和判斷。你對那裡的事情作過調查研究沒有？縣委馬上要派工作組去，這之前，對一切問題不要擅自處理。」

第二個電話是公安局王科長打來的。這個本來是老熟人，也拿上了官腔：「請你把馬之悅的材料準備一下：從你初步認識他寫起，他這個勞動模範怎麼發現的，支部書記又怎麼選上的，還有你對他全面的看法。」

第三個電話是王國忠打來的，口氣也相當硬。他說：「武裝部長的意見，在我到家之前，你們先開個黨委會，我看可以開。大夥兒先湊湊情況，交換交換看法，一切問題，等我回去再決定。從材料和聽到的反映看，這一段，你在處理一些問題上是有錯誤的；我希望你能夠早一點認識到這個，多聽聽同志們的意見，多研究研究上級的指示……」

最後電話又響了，李世丹慢慢騰騰地走過去摘下耳機子，「喂」了半天，沒有了聲音。瞧他那個氣呀：「啪」地把耳機子一摔，「彭」地一聲把門踢開，闖到院子，兩隻手插在褲子兜裡，衝著北牆壁大發雷霆：「官僚主義！教條主義！不折不扣的，我沒有權力處理，又怎麼能夠把事情穩住？既然信不住我，又何必讓我參加會研究！不給我權力，光是出了事兒讓我負責，我是犯錯、挨處分的命是怎麼著？馬之悅不是今天生的，也不是昨天有的，十幾年在那兒擺著，誰不瞭解他？讓我準備他的材料，這是什麼意思？我的看法？我的看法材料上寫了，你們不信任我，又怎麼辦呢！我有錯誤，你們就沒有錯誤了？真是豈有此理……」

他把三個電話裡說的事情，全都給駁斥了，心裡憤憤的，真想找一個可以吵的人大吵一頓。

其實，剛才他聽了韓百仲匯報之後，就有點坐不住了，晚飯也沒有吃好。他不贊成別人「往泥裡踩」馬之悅，但也怕馬之悅出問題。

第一，他覺著自己對馬之悅這樣一個老部下還是十分瞭解的。當年，他一進東山塢，就聽到好多老百姓談論馬之悅的功勞，說馬之悅用腦袋保護了他們。馬之悅對上級百依百順，只要李世丹嘴唇一動，馬之悅立刻就給他做到。這樣聽話的村幹部是非常難得的。這以後，不論別人怎麼說馬之悅不好，老印象總是不能改變，還常常為馬之悅不受重視惋惜。

第二，馬之悅當勞模是他扶起來的，馬之悅當支書，也是他扶起來的；而辦這兩件事兒的時候又多少都帶一點硬「抬轎」的味道；後來，每逢鄉裡討論馬之悅的問題，他都極力保護，成了大家的對立面。根據這兩條原因，他心裡很明白：馬之悅要是從根上、梢上爛了，他都得負責任，這個責任還不小。他決不能聽之任之。可是，東山塢為什麼老是出問題呢？

這問題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兒呢？

幾年來，他沒有把屁股坐下來在東山塢工作過，他也不習慣來個調查研究，完全憑著馬之悅、蕭長春和韓百仲幾次跟他反映的問題，加上個人的經驗、體會進行主觀猜想和處理。

他認定東山塢這個村子「亂七八糟」；又根據這個「亂七八糟」的印象加以邏輯推理，他認為這個村子在黨群關係和幹部關係上有著尖銳的矛盾，這些矛盾都反映在幹部和群眾對農業社、對統購統銷政策的具體看法和態度上。

歸根結底，依然是老問題：是急躁冒進，還是穩步前進；一切問題都出在「急躁」還是「穩步」這兩個詞兒上。自己過去犯錯誤，就犯在「不急躁」和「太穩步」上了；眼下整風鳴放，很多人批評農村政策，領導犯了錯誤，就犯在「太急躁」和「不穩步」上了。東山塢的馬之悅穩當，「不急躁」，而蕭長春「冒失」，「太急躁」，針鋒相對，鬧起矛盾；而群眾覺悟跟不上，當權人硬是冒進，又是針鋒相對。根子就在這兒。李世丹的邏輯是這樣的。

可是，東山塢的問題發展到這麼嚴重的地步，他可沒有想到。蕭長春只是「急躁！冒進！」就會引起這麼大的民憤嗎？群眾真敢用殺害他的孩子對他進行報復嗎？看樣子，這會兒的東山塢真像馬之悅說的那樣，已經變成了一堆乾柴火，在這個風頭上，一點火就得著。開會也罷，來工作組也罷，這麼複雜的問題可怎麼澄清呢？自己是按著新形勢新特點，堅持自己的看法呢，還是看著縣委的意圖，來一個委曲求全、順風使舵呢？這真是左右為難的事兒……他發了一頓火，犯了一陣子愁，就拖著鞋，從後院踱到前院，「噌」地一轉身子，又進了自己的屋裡，差一點兒跟剛到家的大個子武裝部長撞著腦袋。

大個子武裝部長把他上下看了一眼，說：「嗨，氣頭子不小哇！」

李世丹立刻把神態緩和了一些說：「唉，生什麼氣呀，都快愁死人了。」

武裝部長好像故意拿他開玩笑：「什麼事兒能把你愁成這個樣子呢？」

李世丹往椅子上一坐說：「你不知道東山塢鬧了多大的亂子。這張擦屁股紙成了我的。你不知道這裡邊的問題多麼複雜，各種各樣的矛盾，幹部和群眾，群眾和幹部，幹部又和幹部，矛盾重重，錯綜複雜……」

武裝部長打斷他的話說：「你先別訴苦，要我看，這一張擦屁股的紙，一定得是你的。」

李世丹找到了發洩的機會：「什麼，一定得是我的？大灣鄉的工作全由我一個人當家嗎？集體領導，不管出了什麼事兒，得集體負責才符合原則，懂嗎？」

武裝部長說：「我怎麼不懂。旁的事兒是集體領導，這類事兒，可都是你一個人包辦的。」

「哎哎，還沒怎麼著，你就給我扣上帽子了？我在什麼地方包辦啦？」

「往縣委寫東山塢的材料，你通過黨委會討論了沒有？」

「每個黨員都應當主動地給上級黨委反映情況，這是義務，也是權利，何談包辦二字呢？」

「材料的末尾，是寫的你李世丹一個人的名字，還是寫的鄉黨委會？說呀！」

「啊，這個我司記不清了……」

「記不清啦！明明寫的是鄉黨委會，這算你個人反映情況？說一句不客氣的話兒，這是盜竊集體名義！」

李世丹開始覺著有點兒不妙，聲音低下來說：「當時就我一個人在機關裡，事情又挺急，在手續上可能有一點兒疏忽大意的地方。」

武裝部長說：「問題還不在這裡。每個黨員都有權利、有義務給上級黨委反映情況，你要知道一條原則，應當反映正確的情況，起碼得反映經過調查研究的情況。」

李世丹說：「這不過是手續上的事兒，反正我是對黨對同志負責的，我問心無愧。」

「我看你就問心有愧。我再問你一件事兒：前天晚上你把同志們都找回來幹什麼了？同志們意見大了，連炊事員、電話員對你都有了意見。你要讓同志們替你的處分翻案？」

「這不過是許許多多的矛盾裡邊的一個。他們能有什麼意見？有矛盾不解決行嗎？」

「大夥兒都要找王書記反映哪！」

「找誰怎麼著？有溝填溝，有牆拆牆，這次整風，就是要解決問題的嘛！同志們不瞭解今天的新形勢，我不計較，誰是誰非，都會馬上大白於天下！」

「我是個老粗，不會跟你咬文嚼字兒。我就知道，錯誤犯下了，處分挨了，哎，咱們在哪兒跌下的，再從哪兒爬起來，新打鑼鼓另開張，這才是一個黨員對待錯誤、對待處分的正確態度。」

「唉，你不理解一個背著處分包袱的同志，精神上該是多麼痛苦哇！當然啦，一個共產黨員應當忍受暫時的委屈，眼下不是暫時，已經好幾年，該是澄清的時候了。」

「我沒有挨過處分，可見過犯了錯誤、挨了處分的人。他們沒一個像你這樣的，把處分當個仇疙瘩記在心裡！你說你這樣幹，是要通過整風解決矛盾。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偏要跟黨矛盾呢？你不矛盾，也就省得解決了。王書記一走，全盤工作交給你了。你可好，不積極地抓工作，倒把心思全放在翻案上了。東山塢鬧亂子，跟你這股子情緒沒關係嗎？縣委下來一檢查，我看你怎麼交代！」

這當兒，幾個接到通知趕回來開會的鄉幹部，進了院子。他們洗臉、吃飯、大聲地說笑。

當做飯的孔老頭和電話員小張把東山塢發生的事兒告訴他們之後，全都驚住了：

「哎呀！這半年東山塢的工作挺好，怎麼一下子糟到這個地步呀？」

「蕭長春他們一直沒給鄉裡反映過情況嗎？誰在家蹲著了？這事兒得追查！」

「應當派個人馬上到東山塢看看哪！」

「瞧瞧，王書記才離家幾天，鬧出這種事兒，我看得追追根子，這樣下去還得了！」

那邊人們的議論，屋裡的兩個人全聽見了。

李世丹一向瞧不起武裝部長這個「大老粗」，他的話，和別人的議論，只是使他感到有點兒「不妙」。什麼不妙呢？他從各方面的氣氛看出來，自己很可能又要挨一次整。他故意洗碗、倒水、拿藥瓶子吃藥；隨後又到廚房裡沖了兩個雞子兒，蹲在屋簷下邊喝起來，把武裝部長給甩在屋子裡了。

他心裡更加「痛苦」。領導上不信任，同志們看不起；一塊工作的人當面冷冷淡淡，背後講自己的壞話，上級能壓自己，同級能壓自己，下邊的村幹部有人也學這種樣子，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出點事兒，不論有關無關，不論是對與不對，毛病全是自己的！我李世丹要是不挨那個處分，這會兒不是縣長，也是某個局的局長了；請問，你們這一級的幹部誰敢跟「李縣長」或者「李局長」使用這種態度呀！這樣的日子怎麼能夠再過下去呢？換一個黨性再強、修養再好的人，就能長期地、無止境地忍受這種委屈嗎？黨既然要整風，就是要糾正偏差；這些偏差裡邊，農業社搞得太急、太「左」是其中之一；而我李世丹就是因為當時不太「左」，才挨的處分呀！如今要糾正「左」，組織上為什麼就不主動提出糾正對自己的處分呢？這些同志，為什麼一點也不同情自己呢？或許縣委還不瞭解我李世丹此時此地的心境；那就再忍一忍，等縣委派來工作組、鄉裡的整風鳴放開始了再說吧……

會議室點上了燈，人們的談論聲一陣一陣地從那兒傳過來。

武裝部長走出屋說：「開會吧，我跟你說不通的事兒，讓大夥兒說；反正，這一回咱們得把問題澄清。」李世丹直起身，把碗筷往窗戶台上一放，掏出手絹擦著嘴，又回到屋裡，往行李捲上一靠，眼望著屋頂又發起呆來。

他先把縣委在電話上的指示又反覆地想了一遍，又把王國忠說的話琢磨一番；他忽然感到，這些指示和這些話裡邊好像沒有什麼不好的意思。「不要擅自處理」，就是說，縣委很小心，怕處理錯了。怕錯在什麼地方呢？對了，眼下正是整風的時候，怕我到那兒壓制了民主，激起群眾的更大不滿，鬧起「大民主」；整風鳴放，就是為了讓群眾有話說話，有意見提意見，不要鬧亂子呀！王國忠到縣裡開會去，名義上是把全鄉的工作交給我領導，不管實際是怎麼一回事兒，反正我得包下了，要是在這個時候，鄉裡的某一個地方鬧起事兒來，縣委知道了，當然要找我這個看家的人。這是不足為怪的。至於縣委提到「不能同意你對東山塢問題的估計和判斷」，也是兩可著的問題；縣委還許說我把問題看「左」了，說我沒有把它跟當前「黨群之間」存在的大矛盾聯繫到一塊兒。……王國忠急著給我打電話，又給武裝部長打電話；又指示鄉裡馬上派人到東山塢去看看，馬上開黨委會準備情況，等等，很可能是想推卸責任，想先過河到岸上去……

李世丹越想越覺著自己的看法有道理，也越覺著事態的發展，對自己非常不利，東山塢要是鬧起大亂子，過後一總結一檢查，罪過一定得落在自己的身上，那可就太不上算了。他想：自己應當採取主動。

第一二四章

鄉黨委會開到傍雞叫，還爭論得不可收場，不得不暫時停下來，讓大家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再接著開。這會兒，鄉幹部們都睡著了。

李世丹沒有跟大夥兒一起吃東西，也沒有躺在床上睡覺，反反覆覆地想了一遍，決定採取主動的辦法，要親自到東山塢走一趟。他來到電話室門外，敲著門板說：「小張，我到村裡轉一圈，一會兒你告訴他們。」

小張在屋裡應聲說：「上午不是還要接著開會嗎？」

李世丹說：「正在收麥子，下邊容易出問題，我得看看去。誤不了開會。」

他這樣走走過場，算是請假了，就匆忙地回到屋裡，又輕手輕腳地推出自行車，既沒有顧上捏捏輪胎裡的氣足不足，也沒顧上找一把撣子撣撣車子上的塵土，就騎上去，出了院子，拐出村口，一溜煙似的朝東山塢奔去。

他決定馬上到東山塢去，主要目的只有一個：「穩住東山塢的局勢不要再惡化」。他想，東山塢的局勢穩住，工作組和王國忠來到的前後一兩天裡，不再鬧出亂子，自己才算過了關。

這樣一來，對自己來說，還能把三個不利條件變為三個有利條件。第一個，馬之悅、蕭長春跟自己匯報了情況之後，沒有馬上來解決，這是疏忽大意；現在發生了嚴重問題，覺都不睡趕來了，這就把縣委和同志們加在自己頭上的批評抵消了。第二個，到這兒摸摸實際情況，工作組和王國忠來到，自己就會更有把握地堅持自己的意見，更有力地為自己辯護，也就否定了縣委對自己沒有「調查研究」的指責。第三個，到這兒來，把可能發生的亂子平復下去，就算自己過去有些工作方法不太對頭，並沒有造成事實，沒有引起惡劣的後果，頂多檢查一下，認識認識，也就不會再挨一下子處分了。

他對自己這樣一個「積極」的、「主動」的措施非常滿意。可是他最為難的是用什麼樣的手段、什麼樣的辦法，才能夠在短短的時間裡，達到這個目的。李世丹「精明能幹」，要說，這點小事兒並不難處理，只怪東山塢的事兒扎手，幹部也扎手，特別是蕭長春是個不大聽話的幹部，實在擺動不開，那麼，不費一番心思，是不好辦的。他想來想去，想到一個辦法，就是「平衡」。馬之悅和蕭長春兩個領導幹部不團結，互不信任，勾心鬥角，這是東山塢「亂」的根源之一；眼下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的時候，一下子就斷出個你清我白，又能讓他們服氣，那是不容易的。只能採取「平衡」的辦法，教育他們拿出「黨性」來，啟發他們的原則精神，發揚一致的，保留不一致的，等整風鳴放開始，再弄個清白。還有，蕭長春為了找孩子，就對群眾進行「搜捕」，也是東山塢「亂」的根源之一；眼下，在蕭長春來說，失去了自己的骨肉，當然是很痛心的事兒，很容易被感情纏住而不可自解；自己去了，硬壓他也不合乎情理，得警告他，讓他以大事為重，以革命為重，並且答應他，等事情過一過，一定請公安局把這件事情破案，給他解解恨。再有，東山塢的群眾從打麥子一黃梢就提出了一些要求，而一件也沒有得到滿足，這也是「亂」的根源之一；現在，群眾的意志是決定一切的，跟他們擰著勁兒，什麼事情也好辦不了；可是自己的處境，又不能「擅自處理」，也不便處理，那麼，起碼得給人家幾句好聽的話；他們的要求得不到解決，連一句好話也得不到，就會引起更大的反抗情緒，這是非常危險的事兒……

金黃的麥子在他眼前閃過，他沒有留神；熱鬧的勞動人群在他身邊出現，他也沒有注意，甚至有人朝他指指點點地說了些什麼，他也沒有聽到。他在全心全意地想著他追求的目的，想著怎麼通過「平衡」而達到「穩定」的竅門兒。

他想著，走著，不知不覺地進了東山塢中間的道溝裡。

東山塢並不像李世丹想像的那樣：充滿了恐怖和低沉的氣氛。它一如既往，是一片蓬勃的繁忙景象。街上有拉麥子的大車來往奔忙；打麥場裡的碌碡聲響，老遠就聽得見；炊煙從每一家屋頂上升騰，跟艷艷的早霞融化在一起。只是街上的行人很少。

李世丹不由自主地來了個「各取所需」，立刻就抓住了這一點，心裡想：瞧瞧，這是怎麼搞的，氣氛多緊張，連小孩子都不敢在街上玩耍了，河邊上也沒有洗衣裳的婦女了，樹陰裡也沒有歇涼的老頭了，這還了得。不設法兒緩和一下，說鬧事兒就鬧事兒呀！

他在馬之悅黑漆大門前邊閘住車子，正要叫門，驚動了看家的大黃狗。

大黃狗「噌」地一下撲了出來；先齜齜牙，又撲了幾撲，隨後才「汪汪」地大聲怒吼。

可把李世丹嚇壞啦。他提起車把，想用車子抵擋，左擋右擋，在那兒耍開「把式」了。

那狗咬不著人，急紅了眼，在輪胎上撕了一下子，又撲到李世丹的背後了。

馬之悅從打麥場上出來，想到家裡喝杯茶，藉機會歇歇氣。按著幹部的分工，他管一隊的打麥場。他心裡明白：蕭長春表面上讓他領導打場，實際上是把他「困」在場上，好讓喜老頭這伙子人監視他，心裡恨得長牙。他走在溝裡一抬頭瞧見了李世丹，就像見到天降的喜神，連忙跑過來，一邊罵著狗：「瞎了眼的王八蛋！」一邊朝狗脖上狠狠地踢了一腳。

那狗被踢疼了，斜著身子，「嗷嗷」叫著逃跑了。

馬之悅朝李世丹做出一副非常抱歉的表情問：「李鄉長，沒咬著吧？」

李世丹帶著驚慌之後的苦笑說：「咬倒是沒咬著。把我嚇個不輕。你這狗可真勇敢呀！」

馬之悅說：「要知道您來，我早起就把它拴上了。」

李世丹說：「我想你家裡總得有人呢。」

馬之悅說：「還找人哪！半夜就都給趕著下地了，連病在炕的老人，抱著吃奶孩子的婦女都不能請假；要不，哪能有這麼多的人幹活兒呀。來，我給您搬車子，屋裡喝茶吧。」

李世丹說：「哪還有閒心喝茶呀，火都上房啦！」

馬之悅沒聽明白：「什麼火上房啦。」

李世丹說：「上邊來了指示，讓咱們把東山塢的問題緩和一下子，穩住，等上邊來了人再處理。」

馬之悅說：「上邊來人好哇，快看看東山塢成了什麼樣子。群眾的肚子都鼓鼓的，點火就著，不信您看看，出了亂子就小不了。誰有我瞭解東山塢！」

李世丹剛要說什麼，忽見一個手裡拿著鐮刀的人，「噌噌」地朝這邊跑過來，就把話收住了。

那個人來到胡同口一探頭，猛地停住，又一轉身子，慌忙地跑到溝下去了。

李世丹問馬之悅：「又出什麼事兒了？這個社員怎麼這樣慌慌張張的？」

馬之悅苦笑著說：「剛才我沒跟您講嗎，這會兒東山塢緊張到再也不能緊張的地步了。社員們怕幹部，見了幹部就跑……」

李世丹吃一驚：「什麼，群眾怕幹部怕到這種地步？哎呀，這還了得！」

馬之悅說：「這就了不得？還有比這厲害的哪，您就往下看吧！」

李世丹說：「你快把那個人叫回來，我跟他解釋解釋。」

馬之悅不動窩，說：「光說幾句話，他們的顧慮解除不了；我看您不用費事兒啦，還是想別的辦法，做出一點實在事兒再說吧。」

李世丹著急地朝胡同口的方向邁幾步，大聲喊：「喂，那位老大爺，老大爺！」跑到坎子下邊的那個人，露露頭，又縮回去了。

李世丹又朝那邊的人大聲喊：「老大爺，過來聊聊，不要怕嘛！咱們是一家人，有話好說嘛！」喊著，又要往那邊走。

馬之悅心裡打個轉兒，攔住李世丹說：「還是我去叫他吧，您越追，他越怕。」

李世丹嘆口氣，只好停住：「搞得這麼緊張，真不像樣子！」

馬之悅一邊朝胡同口走，一邊就把主意打好了。李世丹沒看涪坎子下邊那個人是誰，馬之悅早就看清他是六指馬齋了；於是，他想來個「錯中錯」的巧計，一箭雙鵰，把這兩頭的人全抓住。他走到坎子下邊，見馬齋已經走出很遠，就追上來說：「馬齋，等等，我跟你說句話兒。」

馬齋這才帶著驚慌的神色站住了，等到馬之悅到了跟前，就說：「我在地裡割麥子，老遠就見李鄉長來了，我怕他進村先找蕭長春，就假裝說拉屎，蹲在麥子壟裡，又順著麥子壟爬到河溝，跑回村裡給您送信兒。多危險，差點兒撞到李鄉長。」

馬之悅說：「這危險什麼。你沒聽見他叫你老大爺，又說是一家人了嗎？」

馬齋一怔：「他看清是我了？」

馬之悅說：「當然看清了。他還說，往後一切都要變，一切都要從頭論……」

「真的？……」

「他要馬上找你談談心，我看還是不談為宜，這會兒時機不成熟。你別下地了，先到家裡等著，一會兒興許有個大差事讓你幹。快，快走！」

馬齋聽了這番話，心裡「突突」地跳，一時不知什麼滋味兒，就連忙轉身，奔家跑了。

馬之悅回到自己家的門口，臉上做出一副又痛苦、又為難的表情，對李世丹說：「我說不行，您偏讓我叫他。」

李世丹奇怪地問：「他不來？說什麼了？」

馬之悅說：「他說，得看看李鄉長是為東山塢群眾來的，還是為蕭長春來的，再搭話兒；他還說，他給大夥兒送個信兒，好一齊站在岸上、擦亮眼睛看看李鄉長的行動。」

「他是什麼成分？」

「成分不太好──中農！」

「你怎麼說中農成分不好？眼下大鳴大放解決農村的矛盾，你說解決跟誰的矛盾？就是解決跟中農的矛盾呀！他們是團結的對象，大多數，團結不好，就要鬧事兒呀！」

馬之悅哼了一聲：「鬧就鬧唄。反正我說話不吃香，辦事兒不頂用；急也罷，怕也罷，頂個屁用！」

李世丹「開導」馬之悅說：「老馬，那天晚上我怎麼跟你說的，不要有抱怨情緒，要說情緒，我比你還大；要為情緒左右，我根本就不到東山塢端這個燙手的破盆子。不能這樣。咱們得拿出黨性來，不論在什麼情況下，對黨的事業負責任；對黨負責，跟對群眾負責是一致的。無論如何，我們得設法兒把空氣緩和一下，不要讓群眾鬧起事兒來……」下邊還有一句，「就算不能從根上解決問題，一定要鬧出事兒來，也得維持到王國忠回來再鬧，也就沒有我們的責任了。」他留個心眼兒，沒有全說出來。

馬之悅心裡很樂，故意試探著說：「鬧事兒怕啥，一壓不就壓下去了。」

李世丹說：「哎呀，老馬，你怎麼總說氣話呀？如今是啥形勢？正在整風，正在大鳴大放，硬壓群眾，保管事兒會越鬧越大，不可收拾，影響也不好哇！我們應當設法作到只解決問題，不鬧事兒。」

馬之悅把李世丹突然到東山塢來的「底兒」全討到手了，差點兒高興得跳腳：「是呀，是呀！最好別鬧事兒，東山塢的群眾可厲害啦。這一程子，讓老蕭他們壓制得肚子鼓鼓的，全都急眼了；他們不鬧是不鬧，一鬧就得鬧大發，那可不好收拾。您是鄉長，王書記不在家，您撐著攤子，鬧出事兒來，您不好瞧，我也不好看，也是咱們失職。李鄉長，您說，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李世丹一邊準備往院裡走，一邊說：「咱們一塊兒拿拿主意吧。」

馬之悅趕忙接過自行車，推到大門洞，靠在牆上，跟過來故意給李世丹戴高帽子：「還找誰拿主意？您這一來，我們東山塢的人就算來了救星啦，您過去一個區都指揮的一盤棋似的，小小的一個村子的事兒，那不跟玩一樣呀。您就只管往外掏辦法吧！」

李世丹點上一支煙抽著，說：「辦法當然有。看樣子如今的事情越來越複雜啦。」

馬之悅說：「複雜怎麼著？從行政那邊說，您是鄉長，有權；從黨這邊說，您是鄉黨委委員，有組織，誰敢不服從您？蕭長春要敢，我跟他堅決鬥爭！」

李世丹聽著這些話從心裡舒服，也覺著很有道理，又說：「我不瞭解情況，最摸底兒的還是你，這回得看你的了。」

馬之悅故意為難地說：「我一講，您又該批評我有抱怨情緒了。」

李世丹說：「從黨的利益出發，從東山塢別鬧出亂子出發，實事求是地反映情況，不想個人，還能算抱怨情緒嗎？」

馬之悅拿出一種好像被說服通了的樣子說：「東山塢這會兒好像亂麻一團，讓我從哪兒跟您說呢？」

李世丹說：「先談談昨天丟孩子以後的群眾情況，從這裡邊檢查我們的工作缺點，再找處理辦法。」

馬之悅安心要嚇唬嚇唬李世丹，就說：「您問群眾的情況呀？您剛才不是親眼看見的嗎？那就是典型，全村人差不多全那樣。唉，群眾就像讓大石頭壓彎下來的樹，勁兒憋的足足的；就像旱天盼雨那樣盼您來，您要是順著他們扶，就能扶起來，什麼事兒好說好辦；要是再壓，哼，轟一下子就得鬧起來了！」

李世丹越發緊張，嘴裡卻說：「這個我心裡有數兒。群眾是講理的，他們都是莊稼人，沒有一個放著好日子不過，故意要鬧事兒。只要我們把工作做到家，用不著壓，大事兒可以化小，小事可以化了。」

馬之悅心裡更有底兒了，故意嘆了口氣，說：「工作不好做呀。您說，順著群眾的心思辦吧，老蕭那伙子人不幹；不順著群眾的心思辦事兒吧，群眾又不答應，我這夾板氣兒不好受，就是有本事，也休想施展開呀。」

李世丹說：「發揚民主，是我們黨一貫的政策和原則，當然要順著群眾的心思辦事兒了。你也不必顧慮多端，把手放開點兒，能解決的矛盾，咱們盡力解決，讓大夥兒的心情舒暢舒暢。」

馬之悅趕緊迫問：「要是一放手，放出錯來，怎麼辦呢？」

李世丹說：「有我在這兒，你還怕什麼？我給你擔著，還不行嗎？」

馬之悅的臉上露出一點笑容，說：「好哇，就等您給群眾撐腰了。」他立刻又把那一點笑容收回去了：「唉，就是有您撐腰，事情也不是那麼容易辦的。您剛才一再問，群眾為什麼怕幹部，怕到這步田地。這不明擺著嗎！大廟裡這會兒無緣無故地押著一個人，群眾不會看成是咱們殺雞給猴看嗎？」

李世丹叫起來了：「什麼，他們還沒有把他放開呀？嗨，我昨天一再跟韓百仲說，讓他回來找你商量，最好先把押著的人放開。他這是怎麼搞的！」

馬之悅說：「蕭長春要給他的兒子報仇，寧錯殺一百，不錯放一個！」

「這像什麼話！還有法律沒有！韓百仲也跟著這麼胡鬧？」

「韓百仲腦袋簡單，早讓蕭長春給整服了，純粹是個應聲蟲！」

李世丹一跺腳：「真是豈有此理！」

馬之悅也跟著跺了跺腳：「就是豈有此理！」看了李世丹一眼，神氣一轉，非常認真地說：「實話對您說吧，您昨個那個指示，他們不光沒有貫徹，連過場都沒有走；不用說群眾，連我都不知道。真成了大問題，怎麼連鄉領導的決定都不執行！」

李世丹說：「鄉黨委倒也沒有最後決定立刻放，意見還沒有一致……」

馬之悅問：「沒決定放，決定押了嗎？」

李世丹搖搖頭說：「也沒有。」

「對嘛！沒決定放，也沒決定押，完全可以靈活處理，您的意見，雖說是個人的，可是這意見最好哇！應當無條件地接受嘛！蕭長春一貫是陽奉陰違！」

「我也是這麼想。我說，隨便押人，容易使緊張的空氣更緊張；放開他也跑不了，上級有指示，再抓也不遲呀。」

馬之悅步步緊地進攻了：「蕭長春把您這個最能緩和緊張的意見一扣不要緊，可把您的威信給破壞了。好多人背後都說：李鄉長一向是清如水，明如鏡，這一回，嘻嘻……」

李世丹注意地聽著，見馬之悅故意打住了，就催著說：「說下去，說下去呀！」

馬之悅扭捏著說：「耳不聽，心不煩，都是群眾瞎猜疑、胡說八道，不要問了。」

李世丹說：「群眾的反映，怎麼能不聽呢？特別是眼下，是群眾說話算數的時候呀！」

馬之悅苦笑了一下：「反正，咱們都不是外人，對自己的老上級應當有什麼說什麼，不然，也是陽奉陰違了；您瞭解我，從打參加革命那天起，還沒幹過一件這種品質惡劣的事兒。」

李世丹說：「這些還用你說，我還不瞭解你嗎？快把群眾的反映告訴我。」

馬之悅說：「群眾反映：過去，李鄉長真好，眼下，也讓蕭長春這群壞幹部給蒙住眼了，變成了絲毫沒有群眾觀點、不關心群眾疾苦、不按政策、不看形勢辦事兒的壞領導。」

李世丹的長臉一下子紅了，忍了忍沒有叫出聲來；故作不在乎地說：「往下說，往下說。」

馬之悅早就鑽到李世丹的心裡去了，順著這個人的心病下針：「他們還說，李鄉長要是再包庇壞幹部欺壓我們群眾，我們就聯名給縣監委寫檢舉信。讓他這一回挨個大處分，鄉長保不住，連黨籍也不用想有了。」

李世丹的長臉又變黃了。他想起上次挨處分，恰恰是因為群眾聯名給監委會寫信引起來的，對這個消息，怎麼會不害怕呢！他不由自主地說：「全是誤會，全是誤會！」

馬之悅說：「是呀。我一個勁兒跟他們解釋。我說，李鄉長一向都是民主作風很強的領導，現在更強了；他是沒到東山塢來，來了，馬上就會支開窗戶、打開門，東山塢大換民主空氣。」

李世丹又忍不住地追問：「你給他們解釋了，他們又怎麼表示了？」

馬之悅說：「他們都是半信半疑的。有的說，耳聽是虛，眼見為真，咱們就看他的行動吧。剛才那個老中農，在道溝裡就是跟我這麼說的。」說著，又加重了口氣，「李鄉長，您這回既然來到了東山塢，出馬第一炮，就得打響，就得讓群眾震動一下，要不然，您就是開上八個群眾大會，講上十六個小時，也頂不了用。群眾總是講究實際的呀！」

李世丹沉默了。他心裡好像塞了一團頭髮，扎扎撓撓，亂亂糟糟，裹不住，也捋不清。

馬之悅緊迫緊趕，一口氣也不讓他喘：「李鄉長，快說怎麼辦吧！你一進村，全都知道了，走是不行了，大夥兒都睜著眼看著您哪！」

李世丹退到門洞裡，扔掉了煙頭，又摸了摸衣兜，說：「有煙沒有？快給我拿一支抽。」

馬之悅答應著，兩隻眼卻盯著胡同口。

胡同口走過來一個女人，看樣子，她剛從地裡或是場上回來，身上披著麥糠和塵土。

李世丹問：「朝這兒走來那個人是誰？」

馬之悅說：「正字號的貧農，焦慶家的。」

「好像奔這兒來的。」

「我看像找您的。」

焦慶媳婦老遠就喊起來了：「李鄉長，李鄉長，您又來了！」

李世丹打起精神，用一種非常難看的笑臉迎著，心裡邊又不住地打亂鼓。他不知道這女人直接來找他，會給他再出一個什麼樣的難題兒。

馬之悅心裡有底兒，斷定這個女人來，是為她賣那二斗小米子的事兒，就說：「焦慶家，你不是總盼著李鄉長嗎？這回來了，有什麼話兒，你就說吧。」

焦慶媳婦從場上回家做飯，半路上遇見了六指馬齋，才知道鄉長來了，就繞個彎兒，想從鄉長這兒討個定心丸吃。她笑著說：「李鄉長，請您到我家坐一會兒。」

李世丹看看馬之悅，說：「有工夫去，這會兒，我們正研究工作。」

焦慶媳婦說：「我有一個重要事兒，要對您說說，就一小會兒，耽誤不了您的工作。」

馬之悅說：「這兒又沒有外人，有什麼話，你就撒開了講吧！」焦慶媳婦看著李世丹沒有跟自己到家去的意思，就左右看看，想說，又不敢說，不說，又忍不住，只好吞吞吐吐地說半句話：「李鄉長啊，您可得給我們社員做主呀！我們東山塢亂透了……」

馬之悅一邊幫腔：「就是亂透了。」

焦慶媳婦說：「男人沒在家，睡覺都得找伴兒，我怕呀！……」

馬之悅大加作料：「不要說中農，連這樣的貧農，都覺著人權沒有保障。」

焦慶媳婦說：「李鄉長啊，您這會兒要是忙，過晌我再找您。我把實話全告訴您。您可一定去呀！您要不去，我可對您提意見；您得關心我們群眾。我家在蕭支書家隔壁。噯，您先別跟我那個大姑姐和韓百仲說我找過您呀。要不，他們又該批評我了。」說著，就急忙走了。

馬之悅對發愣的李世丹說：「您看看，人心惶恐到什麼程度吧！」

李世丹茫然地說：「她到底怕什麼呀？」

馬之悅說：「您沒聽她一個勁兒囑咐您別對韓百仲說嘛。韓百仲跟老蕭是一個心眼兒，他知道了，老蕭也就知道了。您看，獨裁統治得多嚴，一個群眾找鄉長都不行。」

「我真不明白……」

「太容易明白了，她怕說錯了一句話，給押到大廟裡去呀！」

李世丹抖了抖精神說：「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趕快把押著的人給我放開！」

馬之悅釘住問：「您敢放？」

李世丹把眼一立：「這還談得上『敢』字嗎？在那兒押著人，這是製造緊張空氣，這是火上澆油！」

馬之悅又來一句：「您能做主？」

李世丹把脖子一挺：「喝，這點主我就做不了啦？地主可以整，可不能隨便整，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整！」

馬之悅像念佛似的叫了起來：「李鄉長，哎呀，您真是清如水明如鏡啊！」

李世丹心裡想：從馬之悅反映的情況和那個中農、貧農的行看，如今東山塢的緊張空氣跟扣押馬小辮的問題聯繫在一塊兒，這是關鍵所在，這一環一解，別的也就開了縫兒；放了他，飛不上天，鑽不進地，隨時可以再捉起來，不會有什麼不好。他左右權衡著利害，覺著，以「放」為上策。他找到了脫身之計，輕鬆了一些，對馬之悅說：「這是我們應當採取的果斷措施。先放了他，緩和了空氣，也打開了一個新局面；趁晌午，開個群眾會，敞開談談大鳴大放、發揚民主的問題，形勢就穩住了，別的一系列的矛盾的解決，也就有了基礎。」

馬之悅伸出大拇指：「高明，高明！您這個上級，我到死，也佩服。我保險，把押著的人一放，馬上就撥開烏雲見青天，您的威信，就會在東山塢幾百口人的心裡紮下根子，什麼人也不用想把它拔掉。」

李世丹聽著這些入耳的話，臉上不樂心裡樂，又說：「事不宜遲，你快去放了他吧。」

馬之悅假裝可憐地搖搖頭：「人家派著自己手下的人看著哪，我說話不頂事兒。」

李世丹說：「怪現象全出在你們東山塢了。走，我跟你一塊兒去！」

馬之悅心裡樂開了花。他想：只要李世丹親手把馬小辮一放，就算把蕭長春一撅到底兒，這伙子人一定會跟李世丹頂上牛，那些一肚子不滿的中農們，腰桿就硬了；我馬之悅再來個順水推舟，來上一手厲害的，局勢立刻就要大變化。他心裡高興，故意拿著勁兒說：「李鄉長，這話可全是您說的，等蕭長春跟您矛盾起來，千萬別把我搞在裡邊呀！」

李世丹扯著馬之悅的胳膊說：「幹嗎這樣畏畏縮縮的。只要保證群眾不鬧起事兒來，他跟我矛盾，就讓他矛盾去，過後他就會明白個好壞了。」

兩個人離開了黑漆大門，一直奔大廟走。他們各人有各人的高興和追求。

馬之悅這回可找到最好的時機了，他得大幹一場，反正砂鍋搗蒜，就是一杵子買賣了。

他想著，看了李世丹一眼，心裡又說：「小子，你算戴上籠頭了，看你往哪兒跑！」

第一二五章

韓德大接受了一件最重要、也是最開心的任務：看著地主馬小辮。

小伙子非常認真地執行自己的職責。昨天一夜，他的身子沒有放平過，腦袋沒有沾枕頭，兩隻眼睛瞪個溜圓，盯著馬小辮，惟恐發生差錯。

他押著馬小辮到家裡吃早飯回來，焦克禮已經在大廟裡等他換班了。

焦克禮說：「德大，該我了，你快去吃飯、睡覺吧。」

韓德大見焦克禮光著膀子，胳肢窩夾著鐮刀；還帶著一臉汗水，猜到他剛從麥子地裡回來，就說：「不用換班兒了，我一丁點兒都不睏。」

焦克禮說：「瞎扯，一夜不合眼，能不困呀。就是不睏，你也得餵餵肚子去啦。」

韓德大認真地說：「我不困也不餓。說起來真怪，過去總是睡不夠，睜開眼就想奔飯盆子；這一程子，要是沒有人提醒，總是忘了它們。你說這是不是因為腦力勞動的關係呀？」

焦克禮笑了：「你這算什麼腦力勞動啊！」

韓德大不服氣地說：「這幾天想的事兒，比我活這十幾年想的都多，這不是腦力勞動是什麼呀？你想事兒用腳後跟想嗎？」

焦克禮說：「算你腦力勞動了，還不行嗎？快走吧。」

韓德大把手裡那根棍子交給了焦克禮，磨磨蹭蹭地還不肯走；朝焦克禮的臉上看了一眼，忽然小聲問：「克禮，你負的是什麼責任呀？」

焦克禮說：「做夢哪？我不是代理隊長嗎？」

韓德大說：「我問你在團裡邊。」

焦克禮說：「組織委員唄。」

「組織委員都管什麼呀？」

「組織委員管組織工作，管收團費、過生活……管的事兒可多了。快去吃飯吧。」

韓德大的聲音更低了：「管吸收青年入團的事兒不管呀？」

焦克禮發現韓德大的臉紅了，對他的心意也就明白了幾分，點著頭說：「管，當然管。你問這個幹什麼呀？」

韓德大低著腦袋，扭扭捏捏地說：「我想人你們團，你瞧著我夠格不夠格呀？」。

焦克禮故意說：「你一提這個，我倒想起一件事兒來了。去年秋後，團支部組織青年們種苗圃，我找你去，對你說，參加活動，準備條件，將來好人團。你對我說什麼了？」

韓德大說：「我說入團也吃飯，不入團也吃飯，入團頂餓是怎麼著……」

「是呀，現在你又怎麼看呢？」

「我看入團真頂餓……」

「又胡扯了！」

「真的。人了團，心裡就裝上了大事兒，身上就長了本事，想得就多了，看得就遠了，就不至於總是奔飯盆子，光想著吃飯、睡覺了──我還沒入團，一跟你們靠近，就嘗到甜頭了，幹工作，參加鬥爭，真有意思極啦。」

焦克禮被夥伴的這種淳樸的感情、實在的語言打動了，就伸出兩隻手，輕輕地搭在他的肩頭上，很鄭重地說：「德大，入團，不是光為有意思……」

「我是這麼說，誰光為有意思了？這幾天跟著大夥一塊兒工作，我覺著人活著更有勁兒了……」

「對，對！入團，就是宣佈為共產主義奮鬥，就是宣佈把身子、把命都交出來了；一個人只要有了明確的鬥爭目標，又肯犧牲個人的東西，活著才有勁兒；年輕輕的，光為吃飯睡覺拚命，活著還有什麼勁兒。」

「噯，我就是這麼想的。」

「這麼想就對了。往後，你就好好地跟著大夥兒一塊兒參加鬥爭，好好跟蕭支書學習；入團的事兒，等開會的時候我們再研究研究……」

「行。反正你別光顧自己進步，把我給丟在腦勺後邊就是啦。」

韓德大說罷，高高興興地往外走。真的，他一點兒也不睏，一點兒也不餓，精神得不得了。東山塢這一程子的風雲變幻，衝擊著多少顆幼稚的心哪！吊兒郎當的小伙子，開始考慮人生的道路了。他敬佩蕭長春。他也知道，自己一下子變成個蕭長春還不太容易，可是，變成焦克禮、韓小樂那樣的人，是非常好辦到的。他對自己蠻有信心哪。

他走出廟門，忽見馬之悅陪著李世丹朝這邊走過來了，立刻就想起他大伯韓百旺常說的話：「李鄉長跟馬之悅一個心眼兒」，不由得一驚，趕忙退了回來。

焦克禮剛把西耳房的門子關好，回頭見了他，就問：「你怎麼又回來啦？」

韓德大把焦克禮拉到跟前，小聲說：「不好了，李鄉長來了！」

焦克禮打個愣說：「不怕。他來了，敢把誰咬半截兒去呀！」

韓德大著急地說：「嗨，像是馬之悅把他找來的，一直奔這兒。我看著這塊料，你快去對付。」

沒容焦克禮再說什麼，見馬之悅和李世丹已經進了廟門，便急忙迎了過去。

馬之悅先拉開一副「領導者」的架子，開口問：「克禮，你們押著的人在哪兒？」

焦克禮朝他翻著白眼，故意說：「你問的是臭地主馬小辮對不對？」

「快說在哪？」

「快說幹什麼？」

「放開！」

「你沒權力說這句話！」

李世丹朝前跨了一步說：「這小伙子口氣好硬啊。他沒權力，我總還有權力吧？把他放開。」

焦克禮說：「李鄉長，不能放開。」

李世丹說：「怎麼不能放開呀？」

焦克禮說：「這個地主可壞到家了。他辦的壞事兒，還沒有弄明白呀！」

馬之悅立刻又鑽空子說：「著哇，事情還沒有弄明白，為什麼隨便押人？」

焦克禮衝他說：「我還想把你也一塊兒押起來哪。壞東西，又想鑽空子搗亂呀！」

馬之悅老羞成怒，叫喚起來了：「李鄉長，你瞧，你瞧，這夥人野蠻不野蠻呀！他媽的，你敢罵我！」

李世丹皺皺眉頭，又拿出一副「大人不把小人怪」的樣子，對焦克禮說：「小伙子，不要這麼無理。咱們是講法律的，要保證人權；在沒有弄清問題真相的時候，不能隨便押人，趕快放了吧。」

焦克禮見李世丹這樣說，也把口氣緩和一些說：「這是一件大事情，得請示我們治保主任；他不發話，誰說也不行。」

馬之悅又叫起來了：「怎麼，鄉長都當不了韓百仲的家呀？真是的，趕快放開！」

李世丹對馬之悅說：「小伙子是執行任務的，可以讓他請示去。」又對焦克禮說：「快去吧，我們等你。」

焦克禮跑回耳房窗前，小聲地跟剛鑽進去的韓德大說：「德大，我找百仲叔去，你可注意點呀，沒百仲叔的話，誰說也別放開馬小辮！」

韓德大從外邊進來的時候，就故意站在馬小辮跟前「訓話」，聲音挺大，想壓住外邊的聲音；可是馬小辮可精著哪，一聽到馬之悅的話音，就樂了；又聽到李世丹的話音，馬上又神氣起來了，根本不聽韓德大那一套，硬要出去。兩個人正你闖我攔的時候，焦克禮說了這句話。

韓德大答應著，又對馬小辮說：「媽的，老老實實地給我坐在那兒去！」

馬小辮見焦克禮走了，就又大聲說：「我尿憋得難受，得讓我出去一下呀！」

韓德大說：「憋不住就往褲子裡尿！」

馬小辮叫喚起來了：「哎喲，哎喲，憋得我肚子疼呀！」

韓德大知道他耍手腕，偏不叫他出去。

馬之悅在外邊受不了啦，就隔著窗戶說：「你讓他尿一泡怎麼啦？焦克禮找韓百仲去了，回來還不一定怎麼著哪。再說，你後邊跟著，他還跑得了哇？」

李世丹站在大柏樹底下，朝這邊說：「這是誰在屋看著哪？開開門，讓他出來；一會兒，在院子裡解決。」

韓德大想：反正我跟著不放，沒有村裡主要負責人在場說話，鄉長也不會怎麼樣，就對馬小辮說：「出去尿完，馬上回來！」說著，把門打開了。

馬小辮一出門，幾步跑到李世丹跟前，通的一聲跪在地下。又是哭又是嚎：「李鄉長，開開大恩吧！我是老老實實接受改造哇！昨天一天，我病得啥似的，連屋都沒有出哇！我沒幹壞事兒，共產黨讓我怎麼著，我就怎麼著了；鄉長，您得高抬貴手，把我當個人看吧，鄉長得給我一條活路走哇……」

後邊這兩個詞兒，真的觸動了李世丹。心想：是呀，地主也是人，不把他當人看，既不符黨的政策，也不符人道精神；而且，也鬥爭倒了，也老病成這個樣子了，手無寸鐵，身無掙扎之力，還不給他一條活路，對他改造也不利；最重要的是，無緣無故地扣人，的確有點殺雞給猴看的嫌疑，很容易引起群眾的不安，更不利於解決問題。

馬之悅沒多說話兒，只是唉聲嘆氣，順著李世丹的心思作各種各樣的表情。他心裡明白：只要李世丹主張把馬小辮一放開，自己這邊的氣勢就抬了頭，從地下抬到天上；蕭長春那邊的氣勢就算倒了個頭，從天上跌到地下；圍著蕭長春的那伙子人的威風就削了一半兒，圍著自己的那伙子人就能打起精神。蕭長春一定要跟李世丹爭論起來，李世丹是個非常愛面子、重領導架子的人，當著眾人，下不來台，連個彎兒都不能拐，定要使強制手段；這樣一來，蕭長春的氣勢就算全倒了，那伙子人的威風就算滅了，自己這伙子人就要厲害起來了。自己再看空子找時機鼓動社員鬧騰一下子。得，馬上就得整風、鳴放，鬧成一鍋粥，自己的大功就算告成了。對，放開馬小辮是一個決口，不能不抓住。他想到這兒，就小聲對李世丹說：「先讓他回家得了，不然外人看著不好瞧；群眾一聽您來了，找到跟前一問，也不好說話兒。您既然到了，馬上就應當來個新局面。」

這句話也正符李世丹的心思，他點了點頭。

馬小辮爬起來就跑。

韓德大急了：「跑，跑！臭地主，你給我回來！」

李世丹說：「我的命令，讓他回去。」

韓德大說：「鄉長，您的命令？不是您讓我看著的，治保主任來了一問，我不好交代呀！」

李世丹想：看看，這些群眾是多麼怕幹部，怕成了這種樣子；物極必反，群眾一旦什麼不顧了，不鬧事兒才怪哪。幸虧自己趕到這兒來了。就說：「小伙子，不用怕，等幹部來，不用你開口，全由我替你說，好嗎？」

韓德大急得搓手：「不行，不行。放走了他，我實在擔不起；一會兒您走了，我們怎麼跟大夥兒交代呀！」

李世丹說：「放心吧，誰也不敢對群眾打擊報復……」

韓德大哪還顧得聽這個呀，跳蹦子要往外闖。

馬之悅張開胳膊把大門口給堵住了。

韓德大氣得咬牙切齒，猛勁兒一推，把馬之悅「咕咚」一聲推了個「仰巴叉」就開腿跑了。

李世丹一邊扶著馬之悅一邊說：「看看，群眾膽子多小，都給這恐怖氣氛嚇壞了。摔著沒有哇？」

馬之悅咧著嘴，往起爬著，揉著屁股蛋子說：「不要緊，不要緊。」

幾個提前從地裡回家做飯的婦女從大廟前邊路過，聽到裡邊有人吵嚷，就都試試探探地湊到廟門口看熱鬧。這裡邊有把門虎，有馬大炮的嫂子，馬子懷的女人也遠遠地朝這邊看著。

把門虎跟馬大炮嫂子小聲地嘀嘀咕咕，又指手畫腳：

「喲，出了什麼事兒了？」

「瞧，那不是李鄉長嗎？」

「哎，把馬小辮放了？」

「嗨，主事兒的人來啦！」

這工夫，焦克禮從地裡找來韓百仲，半路上又碰上了韓德大，他們就一塊兒跑回大廟裡。

韓百仲一進廟門就急火火地問：「李鄉長，你放了馬小辮？」

李世丹說：「對，我已經把他放開了……」

韓百仲和焦克禮兩個人聽了這句話，全氣得滿臉通紅，半晌說不出話來。

韓百仲兩隻眼睛看看馬之悅，又看看李世丹：「李，李鄉長，這是為什麼？」

李世丹依舊很和氣地說：「百仲同志，我們不能隨便扣留人家，這不符合今天的整風運動的政策要求，這樣做容易惹下亂子……」

韓百仲說：「惹下什麼亂子？你瞧瞧，把他捉起來，社員們全都更有勁兒了！」

焦克禮就像不相信這是真事兒似的，跑到西耳房看看，見裡邊真空了，又轉了回來，喊著：「李鄉長，您怎麼說話不算話呀？您說等百仲大叔回來再說，為什麼把他放了？」

韓百仲大聲地說：「克禮，去，把馬小辮給我抓回來！」

李世丹伸出胳膊攔住門：「等等！」又對韓百仲說：「百仲同志，我想個別跟你談談心。」

韓百仲說：「你先把這件事兒弄明白，把馬小辮抓回來，咱們再談。」

李世丹說：「這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兒呀。馬小辮鑽不了天，人不了地，需要抓的話，什麼時候不能抓呀。」

韓百仲說：「馬上就需要抓！」

李世丹說：「同志，別急躁，冷靜一下好不好？」

韓百仲說：「你到東山塢不通知幹部一聲，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個幹了壞事兒的地主放了，我能冷靜嗎？」

李世丹說：「怎麼沒通知幹部？」指指馬之悅說：「副主任不是在這兒嗎？」

韓百仲瞪了馬之悅一眼說：「鄉長，他跟馬小辮賣一樣價呀！他是個反黨、反社會主義的大壞包！……」

馬之悅吼叫了起來：「李鄉長，您聽聽；剛才您還批評我顧慮多端，這是不是衝著我來了！」

韓百仲朝馬之悅跟前逼近一步說：「馬之悅，你說點天地良心話，這一程子，你都幹了什麼勾當？你勾結地富分子，煽動落後的中農鬧土地分紅、搞糧食投機，你又勾結城市的壞人，想變天；你是不是一個地道的壞蛋，啊？……」

馬之悅一跳三尺高：「你看著我活在東山塢礙你們的事，你就槍斃了我吧，槍斃了我吧！」

「不用急，我們會懲罰你這個壞蛋！」

「你說我是什麼也好，先拿證據來！」

「你先交出馬志新的變天信！」

「什麼，什麼？」

「咱們再找焦振叢對對倒動糧食的口供！再讓焦慶媳婦把那把尖刀子拿出來給你認認！」

「我，我簡直不知道你在那兒說的是什麼！」

「你全懂！」

馬之悅把臉轉向李世丹，收藏起驚慌，裝出一副氣憤加可憐的樣子，說：「李鄉長，這回您親眼看見了吧？他們就是這樣搭伙陷害自己的同志呀！您可也得小心，他們專會造謠言，說不定也會朝您下傢伙的！」

李世丹說：「韓百仲同志，這未免太不像話了吧？不要意氣用事好不好？」

韓百仲說：「刀都放在咱們脖子上了，還意氣用事呢！我說鄉長，您是來幹什麼的？我看你……」心裡一動，猛轉身對焦克禮說：「快去報告蕭支書，快！」

焦克禮應聲就走。

李世丹拉住焦克禮，對韓百仲說：「別忙，咱們得先談談。百仲同志，我希望你有點獨立思考的精神，不要跟別人亂衝亂撞。你知道蕭長春的所作所為是犯了什麼樣的錯誤？」

韓百仲一挺胸膛說：「他把命都交給社會主義了！他一步一個腳印兒，光明正大！」

李世丹說：「哼，他……」

韓百仲跳著腳喊起來：「我不能讓別人污辱他，李鄉長，你再要亂說，可別怪我不給你留面子！」

李世丹說：「好吧。你既然要跟他蕭長春一條道跑到黑，只好由你去了。不過，我是上級派來的，得顧大局，也得對同志負責。到屋裡去，咱們先心平氣和地說說。」

韓百仲說：「有話你就快點兒說！」

李世丹看看馬之悅，意思是給韓百仲一個轉彎兒的機會，不想當著馬之悅的面兒談。

馬之悅馬上就領會了。他心裡打轉：要說聽聽有好處，可是又想借這個千金難得的機會，辦點事兒，就小聲說：「李鄉長，我在這兒不方便，你們談吧。」

李世丹說：「隨你吧。老馬，不管怎麼著，要好好工作，拿出黨性來。」

馬之悅連連點頭：「那是，那是。您自己也得小心點兒呀！」

李世丹又小聲囑咐一句：「千萬勸群眾別鬧事兒。」

馬之悅說：「我早把算盤打好了，放心吧。」

第一二六章

「蕭長春犯錯誤了！」

「讓李鄉長給一擼到底，正在挨整哪！」

「他過去辦的事兒全不對，還得按土地分紅！」

「看樣子，上邊的政策變了，好多事兒都要變啦！」

從打馬小辮被李世丹放開、馬之悅離開李世丹回到溝北邊的街口上，這些有影沒影的謠言，就在一些人的嘴裡傳開了。先是在村裡交頭接耳的小聲議論，緊接著傳到地裡，就有人大喊大叫；霎時間，東山塢又被這歪風邪氣刮得烏雲滾滾了。

有人氣憤不平，有人擔驚害怕，也有一群人樂壞了──不論是心裡邊想，還是臉上露出來，反正各種各樣的人有各種各樣的想法，全被波動起來了。

「李鄉長為什麼跟地主一條心？」

「為什麼給馬之悅這個壞傢伙撐腰，拆咱們的台？」

「這回又夠咱支書招架的了！」

「誰給他們撐腰咱們也不怕，真理在咱們這邊！」

「麥地也是陣地，咱們不能離開這兒！」

「幹哪！使勁兒幹，就是保衛咱農業社！」

這個消息傳到正在地裡割麥子的馬大炮的耳朵裡了，樂得他一跳三尺高。他想：怪不得馬之悅總像大旱天盼雲彩、盼下雨那樣盼著李世丹來，敢情李世丹真是馬之悅手裡的人，真跟馬之悅一個心眼兒，真能按著馬之悅的意思辦事兒；李世丹對地主都能夠這麼寬大，對中農更得寬大了；李世丹能給地主行方便，也應當給馬大炮這樣的「受氣」的中農行行方便呀！

對，找他去，找他討點好處，尋點便宜，讓他把倒動糧食的事兒給抹了，讓他把拴在中農身上的繩子鬆鬆，讓他給中農出出氣。……他想著，把手裡割下來的一把麥子朝地下一扔，提著鐮刀就要走。

小組長馬長山攔住他說：「嗨，還不到收工的時候，你怎麼走呀？」

馬大炮神氣地說：「得啦，哥們，別總在屁股後邊盯著我，該鬆鬆勁兒，就鬆鬆勁兒。我看哪，乾脆，咱們誰也不用管誰啦！」

馬長山說：「咱們是農業社的社員，有組織的勞動，怎麼能誰也不管誰呢？這樣，就該亂套了。」

馬大炮笑著說：「放心吧，越是誰也不管誰，隨便一點兒，大夥兒心裡都舒暢，越亂不了套，還能少鬧一些麻煩事兒；我看哪，有些事兒，非變變不行了。」

馬長山聽出馬大炮的話裡有話，就說：「你別聽見風就來雨啦，還是走合作化的路對你有好處。」

馬大炮說：「你要說這個，我又跟你想到兩條道兒上去了。我看，單幹也有好處。各家有地，各家有牲口，咱們來一個你家跟我家比賽，我家跟你家比賽，比著勁兒把地種得好好的，打了糧食，該交公糧交公糧，該支援國家支援國家，家也發了，國也建了，這不兩全其美嗎？」

馬長山說：「別做美夢啦。我們不能再讓你走那條黑道兒，沒那日子，還是老老實實地幹活兒吧。」

馬大炮說：「先讓我回家辦點事兒，回來，咱們再老老實實地勞動。」

馬長山說：「有事兒收工再辦吧。隊裡對你們這幾戶已經夠照顧的了，該做飯的時候，讓你們家的婦女提前回去，你又來個想幹就幹，想走就走，這怎麼行呢？」

馬大炮翻白著眼說：「誰想幹就幹，想走就走啦？李鄉長到村調查工作，我得找他討論一點重要事兒。」

馬長山說：「等收了工再找還晚嗎？」

馬大炮說：「喝，你真厲害呀，連社員找鄉長說句話兒，你們都不讓？」

在旁邊割麥子的社員都氣得不得了。他們已經猜到，馬大炮為什麼一下變得這麼神氣，又為什麼這樣急著要回村找李世丹，就都站在馬長山這邊說：

「他要找李鄉長去，就讓他找去吧，找誰，我們也不怕！」

「快讓他走，沒雞蛋還不做糕了。看李鄉長再幫他辦點什麼好事兒！」

馬大炮樂顛顛地往回走。他覺著自己腰板硬了，膽子壯了，不自在的日子就要過去了，好日子就要來了。他想：李鄉長是一鄉之長，是頭頭，他都說蕭長春錯了，當然是錯了。蕭長春錯了，韓百仲也就錯了，農業社裡的好多事兒，也一定是錯了；錯了還不改，等什麼？

找到李鄉長，先跟他訴訴苦，再把對蕭長春和農業社的意見全告訴他，求他給中農謀點福利……馬大炮想到「福利」心裡又沒底兒了：是要求得大一點兒好呢，還是要求得小一點兒好呢？怎麼走，這個門口才走得進去呢？對啦，得找彎彎繞去，得讓他拿拿主意，看他是怎麼想，又要怎麼幹。

彎彎繞也用「找李鄉長討論點事兒」這個借口，請了一會兒假，正由村外邊朝回走。他耷拉著腦袋，倒背著兩隻手，慢騰騰地邁著四方步。

馬大炮屁股後邊追著他，當是他還不知道李鄉長來到的這個好消息，老遠就大喊大叫地說：「同利大叔，你還不知道呀？李鄉長來了，到村就把馬主任表揚一頓，把蕭長春擼了一頓，又把馬小辮給放開了。這會兒正在整蕭長春，說他過去辦的事兒全錯了。我這麼想，他錯了，就是咱們對了呀！」

彎彎繞扭過腦袋，看了馬大炮一眼，不停腳地朝前走。

馬大炮在旁邊追著說：「我看呀，咱們沒他媽的什麼可怕的啦。得找李鄉長去，告蕭長春一狀，讓他對咱們鬆鬆手，賣糧食的事兒，就算一筆勾銷了。」

彎彎繞依舊沒動聲色，依舊朝前走著。

馬大炮急了：「同利大叔，您這是怎麼啦？讓他們整怕了？有上邊人給咱們撐腰桿子，還不幹，等什麼時候呀？這份王八氣還沒有受夠呀？連多使一會兒牲口都不行，糧食攤在碾坨子上軋半截兒，硬讓人家給卸了。就說您吧，為那幾隻雞，受多大氣呀！滿口答應把它們再重新圈住還不行，還在會上檢討、挨罵，差一點讓他們罰一傢伙。這種事兒要是一天兩早上的還好忍，老是這麼過下去，哎喲，我的老天，我可不能受了！」

彎彎繞已經走到了自己的家門口。

門口閘著木板子，那是他挨了批評之後又重閘起來的，專門攔著雞。

一大群雞正在一個破盆子裡搶食吃。好像怕又有人抓它們似的，一見進來人，呼叫著，四處亂跑。

彎彎繞手扶著門框，高抬著大腿，邁進院子；回過身，把一塊閘著的板子掀起來，扔在一邊兒，又掀了一塊，又扔在一邊兒；隨後到了院子裡，張開兩隻胳膊，「嗚嗚」地叫著，轉著圈兒趕雞。那些雞受到突然襲擊，又飛又叫，鬧得滿院子灰塵滾滾。

瓦刀臉女人在大廟門口看了會兒熱鬧，回到家剛要點火做飯，被雞叫聲驚動了，趕忙從屋子裡跑出來，拍著手喊叫：「喲，你怎麼把板子拿掉了？雞要跑出去啦！」

彎彎繞沒吭聲，還是轉著圈兒趕雞。

瓦刀臉女人又喊叫著：「你怎麼往外趕呀？」

站在一邊的馬大炮讓他們鬧得發懵，不明白他這位大叔又在「繞」什麼哪。

彎彎繞一直把雞群趕出大門口，這才開口說：「它們這一回也該自由了！」

瓦刀臉女人想起那一天麥地的風波，心裡還是熱辣辣的難受：「唉，你還沒有讓人家整怕呀？」

彎彎繞「嘻嘻」一笑：「誰還敢整我？放心吧，李鄉長一句話，全完了。往後咱們要徹底自由，過富貴日子了！」

馬大炮這才轉過彎兒來，忍不住地一樂，又躥上來扳住彎彎繞的肩頭：「大叔，嘿嘿嘿，鬧了半天，您比我看得還透呀？快說說，您是怎麼想的呀？」

彎彎繞又把嘴閉上了，搖晃著腦袋，慢吞吞地走進屋；看看炕上，瞧瞧地下，好像到了個生地方。

馬大炮追進來，兩隻眼盯著彎彎繞的臉，著急地問：「大叔，你快說說呀？」

瓦刀臉女人也跟在旁邊，她完全裝在罐裡，比馬大炮還糊塗；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

「喲，這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大叔，您倒說呀！」

「真急死人！」

彎彎繞拍打著胯骨，急赤白臉地說：「唉，你們別搗亂行不行？」

馬大炮吃了一驚：「您這是怎麼啦？」

彎彎繞說：「怎麼啦，怎麼啦！我得想想，我得盤算盤算。讓我靜一點兒行不行呀？」

馬大炮說：「您還想什麼，這一回，馬主任又抖起來了，蕭長春塌架子了，沒事兒了。」

彎彎繞問他：「你知道我想的什麼？」

馬大炮眨巴著眼說：「您是不是想上一回賣那點糧食的事兒呀？」

彎彎繞藐視地一撇嘴：「賣糧食，那還算個屁事呀，我早就沒往心裡擱它了。」

馬大炮奇怪地問：「那您還想什麼呢？」

彎彎繞說：「我想想我家能分多少糧食；分了往哪兒放，怎麼個保存法兒。」

馬大炮說：「預分方案的榜單子上不是寫清楚了嗎？」

彎彎繞說：「你呀，你呀，李鄉長這一來，那就成了一張廢紙啦！我得想想，我家那幾塊地，按著麥子的成色，能產多少，又應當分多少……」

「噢，您還想土地分紅呀？」

「當然啦，地主都能自由了，我們就沒自由了？」

「您比我想的還大呀！」

「咱們得跟李鄉長、馬主任伸手，要大的！」

馬大炮咧開嘴巴樂著，心想：對啦，應當伸手要大的，這會兒起著熱勁兒不來點真的，弄點實的，還等什麼呀？他想，得趕緊到家去找女人一塊兒算算地塊，比比成色，攏攏數字，看看能分多少；能分多少，就伸手跟他們要多少。

馬大炮想到這兒，像是要搶肉包子似的往外跑，結結實實地撞在「肉門板兒」上了；定眼一看，原來是馬之悅。

馬之悅這會兒正在對著李世丹身上的缺口大舉進攻。他算把李世丹這個人吃透了、摸準了。哪壺不開提哪壺，李世丹怕什麼，偏要給他來點什麼；李世丹怕鬧起大事兒來，偏要給他鬧個瞧。馬之悅緊緊地抓住李世丹這把芭蕉扇，到處煽風點火。韓百仲在大廟裡跟他提到了倒動糧食、馬志新的信件，還提到「尖刀子」，對他的震動太大了；這是一個「大暴露」的信號；說明蕭長春他們那邊的人，對馬之悅越來越摸底兒了，就要摸到根上了。馬之悅這會兒的處境好有一比：就像落在網子裡的蝦米，蹦吧，掉在於岸上，不蹦吧。掉在熱鍋裡；還是蹦一蹦好，碰巧就許蹦到河溝裡去。不過，他心裡邊想的，可比他的實際處境要好上幾千倍；他不光要往河溝裡蹦，還要往大海裡蹦；他已經看到了那可以使他活命的、又可以使他任意胡作非為的海。所以，他這一回跟蕭長春的鬥爭，就不僅僅是使一點兒小謀小策，耍一點小手小腕了，形勢逼到這步田地，他得來個徹底的：一句話，到了最後的關頭，他得拼一下子啦！

他走了幾戶人家，心裡邊又翻了翻個兒，暗想：自己一下子就把臉拉開幹，還是不大合適的。李世丹跟我有一樣的地方，也有不一樣的地方，無論如何，他還沒有到非跟共產黨分手不可的地步；況且，他還口口聲聲地在喊什麼「黨性」，什麼「大局」，說明李世丹跟我還不完全是一條路上的人。如今，我是打著李世丹的旗號辦事兒，要往冰窟窿裡搞李世丹，只能在後邊推著，不能在前邊拉著；讓李世丹覺著有股子擋不住的勁兒，不能讓他看著人影兒，這樣，才會給自己留下一個萬一不利的退腳之地。

這會兒，他到彎彎繞家來，就是來借隱身草和殺人的刀子。

彎彎繞一見馬之悅，心裡又「繞」開了：馬之悅又來找我們衝鋒，又想站在於岸上不濕鞋；不行，這一回一定得逼著他幹點真的，拿點實的，再想圖省事兒，不行了。

馬大炮一見馬之悅，好像見到了肉包子：「馬主任，嘿，真巧，我們正說你哪！」

馬之悅走進屋裡，看看彎彎繞兩口子，微笑著問馬大炮：「正說我什麼呀？」

「正說你這一回美啦！」

「是我美啦，還是你們美啦？」

「咱們全美。」

「不，你們比我美。就好比兩個餓著肚子、光著屁股的窮光蛋一塊兒走路，一個挎著籃，一個空著手；走著走著，碰上一樹爛杏。挎籃子的，吃飽了肚子，還能揀一籃子杏核，帶回來種上，從此以後，他就總有杏吃，總有核種，也總有利可得了；空著手的那個呢，只能裝一肚子，拉出去，還是空肚子、光屁股，還是個窮光蛋……」

「嘿嘿，你真會說笑話。」

「不是笑話，真事兒。大炮，你說說，咱們倆，誰是那個挎籃子的，誰又是那個空著手的？」

馬大炮光顧「嘿嘿」地笑。

瓦刀臉女人也陪著笑得直捂嘴。

馬之悅用眼角溜著彎彎繞。

按著彎彎繞剛才那種提防和準備，這會兒，他不光不會笑，還要無動於衷，可是聽了這個比喻，卻適得其反。狡猾的語言，對狡猾人也會起到狡猾的作用、得到狡猾的效果；是不是俗話常說的「以毒攻毒」的那種特殊效力呢？恐怕連彎彎繞自己也說不清。他畢竟是笑了，而且動了心。

馬之悅看出了苗頭，立刻又把目標轉向了他：「同利，你說說，你是哪一個，我又是哪一個？」

彎彎繞變得非常熱情地說：「馬主任呀，你就不用說這個了，只要讓我過上自由的日子，決不會讓你當那個空著手的人。」

馬之悅拍手說：「這句話全有了。我過去是那個房殼殼，現在還是那個房殼殼，時局變成什麼樣兒，我還是那個房殼殼。要人力，我比不了你們，要底子，差得更遠，要論會過日子、會打算，我跟你們更是天上地下。從五三年到今天，已經五年了，回到五年前的樣子，再過五年看，東山塢過富日子的人家是誰呢？」

彎彎繞的心窩上長了翅膀，又扇又抖。多少年苦心追求的東西，都好像排著大隊在什麼地方等著他，只待農業社一解散，由他那麼一招手，土地呀，大瓦房呀，幾套的馬車呀，長工呀，兒媳婦呀，東倉麥子西倉穀呀……這個那個，就會一下子來到他的跟前。等到自己年老了，過一過老東家的日子，那該多麼福氣！……他想著想著，迷了，饞了，嘴角上不知不覺地滴了一滴口水。

馬大炮的心坎上也打開了窗戶。他明白了，忍不住地呵呵笑著說：「馬主任，我告訴你，只要我們美起來，你也能美起來；到那會兒，我們還是選你當村長，替我們在前邊辦事兒。真的，我們得靠你領頭兒呀！」

馬之悅說：「這倒也是實話。我是肩膀端著一個腦袋的人，我也得靠你們過日子。」

彎彎繞說：「還是你的腿粗呀，沒有你，我們想什麼也是白想……」

馬之悅說：「這話也是實在的。同利，你過去總怨我前怕狼後怕虎，可是你不知道我的心氣。辦什麼事兒，得看天時、地利、人和，不能光憑三分鐘的熱度，胡幹傻幹。那樣，只能得個一時痛快，不會有長遠的結果。一句話，辦事兒得等時機。時機成熟了，我能不幹嗎？這回你們看到了吧？咱們把話都敞開說吧：我可是拼著命幹了，把我應當幹的事兒，能幹到的事兒，我全幹。路子，我給你們衝出來了，門兒，我給你們打開了，這會兒，萬事俱備，只欠一點兒風。」

彎彎繞、馬大炮同時問：「欠什麼風？」馬之悅一字一板地說：「只欠你們走不走，進不進了。」

彎彎繞說：「走！」。

馬大炮說：「進！」

瓦刀臉女人倒聰明了：「我說，我說，這一回可別再像先頭一樣，打不著狐狸惹一股子臊哇！」

彎彎繞堅決又勇敢：「前思後想，真是到了走不走、進不進的緊要關口了。不管怎麼著，是成還是敗，先走上它一趟，幹上它一回再說！」

第一二七章

東山塢出奇事兒，迷了馬齋，也瘋了馬齋。

從打李世丹在馬之悅家大門口朝他喊了那幾句話以後，他就迷迷糊糊的了。他貓抓心似的想：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李世丹左一聲「老大爺」，右一聲「一家人」地朝他馬齋喊，又喊得那麼親親熱熱，實實在在；那副表情，就像小孩子辦了錯事兒怕挨打一般。……李世丹是鄉長，是管著十幾個村子，幾千人的鄉長，先頭是一個管著幾十個村子、幾萬人的區長，怎麼一下子跟他這個富農拉開了關係、靠上了親近呢？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兒呀！

他想起一九五一年鎮壓反革命運動。有一天，東山塢召開全村群眾大會，李世丹登台講話。他慷慨激昂地說：「地主富農是我們的敵人，你們要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誰要想變天、反攻，我們就要專政！」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馬齋渾身發抖；以後，只要一傍住李世丹的影子，他就不由自主地發抖。六七年過來了，他馬齋一直在假裝老實，不敢動一動；東山塢那伙子窮人呢，也是生著法兒對自己專政，逢年過節要讓他們找去訓話，出門走親要找他們請假，丟一根井繩，病一頭毛驢，都會有好多好多的眼睛往他身上盯。那些上邊來的幹部更厲害，誰都不沾自己的邊兒。有一回，馬連福派自己家做飯，那個下鄉來的女幹部一聽是「富農家」，沒進門就走了，寧肯餓著肚子都不進來吃。可是現在呢，馬齋變成了李鄉長的「老大爺」，又變成了「一家人」，這能不讓他著迷嗎？

接著，李世丹在大廟裡放了地主馬小辮。：馬齋看見馬小辮樂顛顛地走回家，他就瘋瘋狂狂的了。他弄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要改天換地，要「輪流執政」，人人都要換換位子；又像過去那樣，不論城裡、鄉下，有錢的人比沒錢的人享福，富人比窮人吃香，「有錢能買鬼推磨」的時代又來了。一個鄉長，總會比村民能吃透上邊的政策，也會比村幹部看得清楚看得遠。沒錯兒，他們害怕了，想要籠絡人心，不光要喊團結中農，也要喊團結地主、富農；要不，李世丹不會叫自己「老大爺」，也不會說自己跟他是「一家人」，更不會把一個有殺人嫌疑的地主放開；實際上，這是李鄉長替他的上級，替他的下級，向富人賠情道歉哪！

他想起馬志新那封萬金家書，想起瘸老五傳來的好消息，想起這半年來，他們這一夥子人挖空心思地策劃、行動、失敗，以及那些有點兒希望的喜與樂，受人家整治的哀與怒。如今到了瓜熟蒂落、乾坤大轉的時刻，十年的苦痛和冤仇，就要一筆勾銷，這能不讓馬齋發瘋嗎？

他迷迷糊糊、瘋瘋狂狂地到處亂跑，在彎彎繞家門口碰上了馬之悅。他好像見到了財神爺、壽星佬、超度他就地成佛的觀音菩薩，真想跪在地下磕八個響頭：「馬主任，馬主任，我佩服您，我佩服您，您是我的救命星，來生再世，給您當牛做馬，也報不了您的大恩大德！」

馬之悅用一種謙遜蓋著得意的微笑朝馬齋說：「你這是說到哪裡去了。我馬之悅生來就是光膀子的英雄，攥拳頭的好漢，活著的樂趣就是給別人辦好事兒，所作所為，全是應當的，談不上什麼恩，也論不上什麼德。」

馬齋說：「我現在才算真明白了：一個人處世為人，得拉長線，往遠看，不能光瞧眼皮底下那一寸地方。不這樣，倒退半個鐘頭，誰敢想有這會兒的景致呀！」

馬之悅故意問：「你覺著這會兒的景致是個什麼樣兒呢？」

馬齋說：「我看哪，一句話包了：他們費心巴力箍了十年的柏木筲，這會兒釘子糟了、繩子斷了，要散班子了！」

馬之悅伸出大拇指：「你看得準，看得準，真不愧是你呀！」

「馬主任，您說咱們該怎麼辦吧。」

「我要問你呢。」

「我看蕭長春他們這一夥子人決不會甘心散了這個筲，上邊有的人，也不能甘心，正在生著法兒往一塊兒捆；咱們呢，得生著法兒，不讓他們捆上，再踢上幾腳，讓它再散散、碎碎，連木頭片子別給他們留下。」

「你想得妙，想得妙，真不愧是你呀！」

「您快拿主意吧。」

馬之悅轉著兩隻小眼珠說：「事情已經到了緊要關頭……」

馬齋連忙點頭：「對！」

馬之悅繼續說：「是得幹了。……」

「不錯。」

「仰巴腳躺在炕上，不會從房頂上掉肉包子。」

「您是說，別光等著，得動手？」

「這是最要緊的一回！」

「對。馬主任，我還勸您一句，別再顧前顧後了。」

馬之悅一擺手：「唉，你看看，咱們都熬到了這樣的時刻，我還顧什麼前，又顧哪家子後呀！」

馬齋聽了起心樂：「您一說，就算辦到了；您一幹，就算成功了，我敢保險。」

馬之悅左右看看，小聲說：「咱們得馬上造聲勢，越大越好，先找李鄉長請願，後分糧；把李鄉長扶上去，把他扶得越高越好，讓他上得去，下不來……」

馬齋也壓低了聲音：「我明白您的意思，看樣子，這位鄉長，已經由著您的手指頭轉了。」

馬之悅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兒。李鄉長心裡邊撥拉的算盤珠兒，我全部都摸清楚啦。什麼農業社，什麼社會主義，在他心裡邊占的地方全不大；他最怕群眾，或者說，最怕鬧事兒，最怕自己擔沉重，再挨一回處分；這會兒，群眾說什麼，他得幹什麼，那個膽子，都讓我們給嚇破了……」

馬齋說：「這一點，我也看出苗頭了。」

馬之悅說：「越怕，咱們越要嚇嚇他，給他一點真的看看；幹了真的，給他澆了油，也給他壯了膽子。」

馬齋又點頭，又咂嘴唇，表示非常贊成，又非常高興，打個愣，壓低聲音說：「馬主任，上邊您是全摸透了，下邊呢？您摸透了沒有呢？」

「什麼下邊？是哪個下邊？」

「就是，您說要鬧事兒，能鬧得起來嗎？」

「能！當然能！」

「這會兒，人心可是有點不抱堆兒呀。」

「要抱了堆兒，更鬧不成了。咱們要的就是這個亂勁兒；人心越亂，越是咱們的好機會。」

「您再跟我透透底兒吧。」

馬之悅把馬齋拉到牆角，左右看看沒行人，就伸出手，扳著手指頭說：「咱們粗粗地排排隊看吧。先說堅決分子，也就是一定跟著咱們走的人。彎彎繞、馬大炮、大炮的哥哥……」

他的一隻手上的五個指頭還沒有扳完，就扳不下去了。幾個人就能把「聲勢」造起來嗎？就能鬧事兒嗎？馬之悅如果不是鬼迷心竅，總該有點「知難而退」了。他當然不會這麼辦，也不會這麼想。

馬齋也不會這麼想，在旁邊幫著搜羅：「不止這幾個人，不止，多了。」

馬之悅說：「當然多得很。還有老五。」一隻手扳完了，又換了一隻手，接著扳，「對，對，馬子懷，這也是個重要人物。還有焦慶媳婦、韓百安。」

馬齋連忙點頭：「對，對！不算看不著，一算，人數可真不少哪！還有一個，孫桂英。」

馬之悅扳著最後一根手指頭，這才感到有點心虛了。他一向覺著自己在東山塢的勢力很雄厚，跟著自己跑的人很多，怎麼會一下子變成只這麼幾個人了呢？

馬齋還在挖空心思地搜羅人，也扳著手指頭說：「哎，馬主任，還有哪。彎彎繞家裡的人、馬大炮家裡的人、馬子懷家裡的人……」

馬之悅打起精神：「對，還有立本、風蘭、我和你……」

馬齋打個沉問：「您說，我能出頭嗎？」

馬之悅說：「能。你有辦法支配那伙子中農。」

「就怕李鄉長……」

「他不是叫你老大爺了嗎？不用怕。」

「您出頭領著，我就試探著幹幹瞧。」

「我得在緊要的時候再出馬；比如說，把糧食分了，亂子起來了，他們又不能收拾，把李鄉長嚇住了，我再看風使舵。我晚一點兒出馬，有幾個好處，對指揮李鄉長方便，不讓蕭長春鑽空子，能把事兒鬧大一點兒。」

「沒有個幹部領著幹，行嗎？」

「讓彎彎繞、馬大炮兩個人領著。」

「噢，這倒行。就怕他們不真幹。」

「反正我也跟著。到時候，你就眼裡出氣，看我的手指頭行動就可以了。」

馬齋想了想，說：「您最好再把彎彎繞砸結實一點兒，他比不上一個幹部有力量，可比我有勁兒，中農們最愛看他的大腿邁步子。」

馬之悅說：「已經砸結實了。趁熱幹吧。多找人，越多越好。還有，你快找上立本，讓他先把倉庫守住。」

兩個人在這兒商討了方針大計，又作了細節安排，就匆匆忙忙地分了手。說實在的，他們這樣把自己的「隊伍」一排列，那種心虛的感覺，越發擺脫不掉了。可是，他們誰都不正視自己的心虛，也不肯找找原因，仍是一味地、憑空地往好地方想；實際上，他們也不能不這樣想了。

馬齋來到家裡。看看這個冷落的院子，看看院中心的寨子溝兒；回想起以往的那種吃香的、喝辣的，想怎麼著就怎麼著的富日子，想起兒子、閨女的後路；也想起李世丹放了馬小辮和叫他「老大爺」那些事兒，身上那股子勁頭變得更大了。他的兒子馬立本早上就讓新會計韓小樂給找走，到這會兒還沒有回來吃飯。他立刻吩咐女人趕快收拾一下，到街上湊湊熱鬧；還讓女人帶上他們的小兒子小臣，最後又囑咐一句：「你們去了，就裹在人群裡充充數，不用多說話。」他見女人進屋喊小兒子去了，就又轉出來，直奔辦公室。他走到胡同口，碰見了正在伸著耳朵四處打聽消息的瘸老五，就滿臉發光地說：「老五，那件喜事兒，你知道了吧？」

瘸老五說：「光瞄著一點影子。聽說李鄉長來了，把北院的老頭子（指馬小辮）放開啦，真的嗎？」

馬齋說：「這還假的了。告訴你，變天就在今天，就在此時此刻了！」於是，他把他的估計、設想和馬之悅的安排、打算，簡要地跟瘸老五說了一遍。

瘸老五正憋著一身的壞勁兒，當然聞風而起了。他高興得直攥拳頭：「馬志新不來，咱們也幹上了。真沒有想到哇！」

馬齋說：「馬主任把每一步都安排妥當了，只要把糧食一分，亂子鬧開了，他要親自進北京，不光要請來馬志新，還要搬動馬志新的老師，在大城市裡登登報，那就成了大事兒啦。」

瘸老五想找一個立功求賞的機會，就問：「大哥，你看我幹點什麼呢？」

馬齋說：「剛才馬主任說，要讓馬鳳蘭在村口要道把守放哨，防備有人出村送信兒；我看哪，你這腿腳不利索，就去幹這個，換下馬鳳蘭，還能跑跑顛顛的。」

瘸老五連忙答應：「行，保證連一滴水也不讓它流出去。」說罷，就一瘸一拐地朝西村口走了。他可「美」啦。一變天，他就能到柳鎮開個糧行，有東山塢這麼厚實的財東，加上他學了幾十年的那種往糧食裡「摻糠使水」和專會買賤賣缺的本領，運轉幾年，就能在大城市裡開上一座商號，那就算抖起來了。

馬齋往辦公室走的這一路，又遇上了兩個可以說進話的人，又是一通猛煽猛點，又把他們埋在胸膛的貪心邪火給鼓搗起來了。他還看見大腳焦二菊臉上氣色非常難看地從大廟那邊走過來，不由得暗暗一笑，用眼睛說了一句話：你們這回要完蛋了吧。

當他走進辦公室大院的時候，聽見裡邊正吵。

韓小樂苦戰了幾天幾夜，總算把會計室這攤子工作理出一個頭緒。他從賬本子上查出許多漏洞，其中除了麥收前那筆撫恤金證實被馬立本吞摟了之外，還有十幾筆糧食和十幾筆錢款，都是光有進來的賬，沒有出去的賬。他把這些一條一項地開了個清單，就找來馬立本做最後一次查對，以便向社委會報告。馬立本只想熬時間，根本沒有心思交代問題，就推三推四。兩個又爭吵起來了。

韓小樂說：「告訴你，這幾筆沒頭的賬，你不弄個水落石出，我要建議社委會，馬上向人民法院起訴，咱們把賬本子搬到法庭上算去。」

馬立本臉色蒼白地說：「起訴我也不怕，搬到哪兒我也不怕，這全是馬主任那會兒讓我搞的呀。反正我們誰也沒有往自己家拿一個小子兒，肉爛在鍋裡，只能這樣過去了。」

韓小樂說：「什麼，這麼過去？你得說清楚，這塊肉爛在哪個鍋裡了，是爛在農業社集體的鍋裡了，還是爛在你馬立本家裡那個鍋裡了？你想一推六二五地混過關去，辦不到！」

馬立本說：「我看哪，就等過了麥收再說。人家整天價下地割麥子，累得腦袋都糊塗了，哪還算得清賬啊。」他想，過不了麥收，變天了，也就沒事兒了。

韓小樂急了，就拉住他說：「馬上就得說，走，咱們一塊到場上找蕭支書去。」

馬齋大模大樣地進了辦公室，說：「怎麼回事兒？韓小樂，別這兒鬧騰了，快看看你們支書去吧，讓李鄉長給整的趴下起不來了！」

韓小樂喊道：「馬齋，你又造什麼謠？」

馬齋說：「不信你看看去呀。李鄉長把他帶到什麼地方去了，誰也不讓跟著。……」

韓小樂一把揪住馬齋，追問：「誰跟你說的？你敢明目張膽地說破壞話兒，好大的膽子！你們兩個跟我一塊兒走！」

馬齋一邊掰他的手，一邊說：「你說我造謠，你去看看哪。別在這兒耽誤時間了，快著點兒泡壺好茶水，招待招待李鄉長，省得連你也一勺燴。」

韓小樂見自己一個人拉不動他們兩個死皮賴肉，想馬上出去找人，就說：「都給我到院子裡去，我要鎖門了。你們不去，我找治保主任，回頭再跟你算總賬。」說著推出馬齋父子，關了窗戶、鎖了門，就趕忙朝街上跑來。

街上有很多的人正在交頭接耳。彎彎繞和馬大炮每個人還提著布袋；他們旁邊圍著他們的家屬，一個個就像要跟誰拚命去似的又是喊又是叫：

「嗨，分麥子了！」

「勞動力和土地一塊兒分紅啦！」

「我們不多要，也不少要，多少地就分多少！」

「要不動手，可就等分剩下才是你們的了！」

「幹吧，李鄉長都發話了，還怕什麼！」

「不分白不分呀！」

韓小樂有點懵了，回頭看看，馬齋父子倆正在辦公室門口咬耳朵。

第一二八章

支部書記蕭長春拼出了全身的力氣，領著二隊的社員們忙碌在打麥場上。

他站在高高的麥垛上，揮動著長柄的三股權，往下揚挑著麥穗頭；麥穗頭像片片雪團，從他揮動著的杈子頭上跌落在乎整光潔的場板上。六月的早晨，那紅艷艷的陽光披在他那結實的肩頭；晶瑩的汗珠兒，掛在他那剛毅的臉上。他這會兒，恨不得一口氣就把滿場的麥子打軋完畢，快裝倉，快送公糧，快分配。那時候，緊張的收穫時節過去了，就可以集中力量一心一意地處理東山塢一切壞人壞事，來一個徹底大掃除。隨後，工地上的幹部和社員們都回來了，跟家裡的幹部、社員們摻在一塊兒，分成幾個臨時的小隊，滅麥茬的滅麥茬，種晚棒子的種晚棒子；一個隊的人專管大田莊稼，一個隊的人專管挖水渠，另一隊的人呢，封山、栽樹……這個那個，要做的事情可太多了，這兒那兒，要出現的建設場面，一定是更火熱、更有氣勢了。

男女社員們，圍著麥垛轉，繞著場板跑。他們把蕭長春從垛上拆下來的麥穗頭用杈子挑起來，就像絮棉被似的，均勻地攤曬在場板上的每一個空白的角落。

新開闢的場板上，又垛起一個新的麥垛。運麥子的大車剛剛停下，人們就一齊湧上去，又是拉又是扯地幫著車把式卸著車；兩盤鍘刀又「卡嚓卡嚓」地響起來了；麥穗頭又把新場板遮蓋起來了。

一場金子連上一場金子。

一片笑聲連上一片笑聲。

忽然，所有的人都停住手了，所有的聲音都沒了；人們驚慌地擠在一塊兒，又騷動起來了，先是小聲地議論，隨後就大聲吵嚷：

「李鄉長為什麼把馬小辮放開呀？」

「上邊有什麼新指示嗎？」

「有指示總得先通知支書呀！」

「這下要糟啦！」

蕭長春站在垛上，被這意外的騷動鬧得很奇怪。他瞧見焦二菊臉色非常難看地站在人們中間，猜到又出了什麼不妙的事兒，就大聲喊：「嗨，又怎麼啦？」

焦二菊推開圍著她的人，「登登」地跑到麥跺跟前，晃著兩隻大手說：「長春，可不得了啦！李鄉長來啦……」

「他來幹什麼啦？」

「嗨，他進了村，不分青紅皂白，就急急忙忙地把那個臭地主給放了！」

蕭長春聽了這句話，不由得渾身一震。

社員們忽忽拉拉地圍了過來，全都仰起驚恐的臉，用等待的眼光望著垛上的支部書記。

「長春，趕快拿主意吧！」

「長春，咱們不順著鄉長不行吧？」

「唉，他這麼做可不對呀！你得勸勸他呀！」

「鄉長怎麼糊塗到這個地步！」

蕭長春愣了片刻。他的許許多多設想和估計，好似急風驟雨般地從腦海裡閃過，胸口被怒氣和慌亂衝擊著，忍不住突突地跳了起來。接著，他提起杈子頭，使勁兒朝遠處一甩，只聽「嗡」地一聲，木杈子就落在攤著麥穗頭的場板上了；他又往垛上一坐，兩條腿往下一垂，一用勁兒，就從那高高的垛上溜到地下的人群裡。

站在垛跟前的焦二菊和焦淑紅，急忙伸手扶住他；她們立刻感到，支部書記的身上像燒著了一樣熱得燙手。

蕭長春站穩以後，問焦二菊：「他放馬小辮，也沒找百仲大舅？」

焦二菊說：「找了。把他跟焦克禮按在那兒談哪，吵得非常凶。我聽到信兒到那兒看看，就跑來告訴你。」

蕭長春又問：「為什麼放馬小辮，他說沒說？」

焦二菊說：「他的口氣可硬啦，沒有一點縫兒，一口咬定我們把馬小辮抓錯了。」

「馬之悅出面了嗎？」

「跟在李鄉長的屁股後邊，溜鬚拍馬，可神氣啦。要我看，全是這傢伙在背後使的壞。」

社員們又嚷嚷起來了：

「哎呀，李鄉長這不是幫倒忙嗎！」

「簡直是給咱們臉上抹屎呀！」

「我看哪，馬上再把馬小辮抓起來！這氣可不能受！」

蕭長春琢磨著李世丹的口氣和馬之悅出面這件事兒，感到問題非常的嚴重。他努力地鎮靜自己，回想著縣委、王國忠的幾次指示，回想著昨天晚上鄉裡武裝部長說的那幾句話，尋找著最妥當、最有力的處理辦法。他對這些驚慌而又憤怒的社員們說：「同志們，依我看，問題倒不是給咱們抹了屎和讓咱們受了氣。他這樣把人一放，說不定要給壞人助了威風，他們會趁火打劫！」

「說得對，說得對！他們正沒縫兒下蛆哪！」

「點火還不著呀！」

蕭長春說：「同志們，不要慌，不要亂，有上級黨撐腰，有大夥兒的團結一心，還有什麼怕的呢？把咱們勁頭兒拿出來，該打麥子打麥子，該割麥子割麥子，該建設還是建設；先讓百仲大舅跟他們對付著，我把那個隊的事兒關照關照；回頭，我再去找他們。」

焦振茂很擔心地看看大夥兒，又看看蕭長春，插了一句說：「長春哪，我看還是先去勸勸李鄉長吧，他是你的頂頭上級，比不了旁的人呀！」

焦淑紅倒想得很簡單，她說：「上級怎麼樣？上級不辦正確的事兒就行嗎？」

焦振茂說：「我是說，長春這裡邊有難處……」

蕭長春面對著這件事兒，的確有難處。他當了九個月支部書記，他領著大夥兒跟天鬥，跟地鬥，跟投機分子鬥，跟地主富農鬥，也跟那些要走資本主義的富裕中農鬥過；現在還給他拉開一個新的陣勢，還要跟一個有錯誤的上級鬥。他對這個領導又不是十分瞭解，只知道他過去受過處分，只知道他「有點右」，憑這一些，就可以跟李世丹來一個公開的鬥爭嗎？

他立刻就回答了自己：應當鬥爭。李世丹把馬之悅當成知己，馬之悅說什麼，他信什麼，現在又發展到，馬之悅說什麼，他就做什麼；他不相信自己的同志，心裡沒有群眾，現在又發展到給敵人加油，給群眾潑冷水。這是原則問題，路線問題，李世丹損害了黨的利益。在一個黨員來說，沒有比黨的利益更高的利益了，應當豁出個人的東西，堅決保衛它。當然，對李世丹跟對馬之悅不一樣，需要掌握火候，需要用同志的態度，救人的心情……年輕人想到這裡，有了主心骨，也有了力量。他對焦振茂說：「您放心，沒有什麼難處。這一程子，我們過了多少江，過了多少河，還有什麼可怕呢？」

焦振茂還是有幾分擔心地說：「長春哪，不管你怎麼說不可怕，我還是得勸你幾句兒……」

焦淑紅說：「快辦正經事兒吧，您別當和事佬了。」

焦二菊也說：「振茂，你這一套，在這上邊可用不上。」

焦振茂說：「不，不，我這回可不是當和事佬，鬥是要鬥，我覺著，一樣的話，幾樣說法，千萬別把事兒弄僵了。」

蕭長春明白了老人的意思，就說：「堅持原則是犯不下錯誤的。只要我們腳跟不歪不偏，腦袋裡沒有黑點兒，不摻沙子粒，一句話兒──保衛社會主義，就算保險了。」

焦振茂著急地說：「我怎麼說清楚呢？唉，這個李鄉長跟王書記好像有點不一樣呀！」

焦淑紅又好氣又好笑地說：「瞧您說的，要是一樣，還鬥爭什麼呀！」

焦二菊有點發火了，就說：「真是廢話，王書記來了，能跟馬之悅坐在一個凳子上，給地主服務呀！長春，你快點兒發話怎麼辦吧，別耗時間了。」

蕭長春高聲地說：「要跟同志們說的話，我過去全說了，用不著再多講。一句話，不管什麼風，什麼雨，什麼雲彩，什麼火，我們永遠要做保衛黨、保衛農業社的硬骨頭。」停頓一下，對焦振茂說，「您就跟大夥兒守住這個場，這兒就是陣地。」又對焦二菊說，「您快去通知民兵，監視壞人，特別是馬小辮，不要讓他跑掉。」又對焦淑紅說，「淑紅，你趕快到大廟去，幫老保管和小樂守倉庫……」

支部書記的堅定臉色和這幾句有勁兒的話，把驚慌的人給穩住了。他們從支部書記嘴裡接受了戰鬥的任務，戰鬥的勇氣，也接受了勝利的信心。

蕭長春最後提高聲音說：「同志們，考驗我們的時候到了。加油吧！這也是對咱們這些人的鍛煉哪！什麼樣兒的鬥爭都得經受經受，有好處。」

焦二菊、焦淑紅憋足了勁頭，奔向各自的崗位去了。

蕭長春又朝大夥兒喊：「同志們，打麥子呀，顯顯咱們的威風吧！」

好幾個小伙子，小老虎似的竄上了高高的麥垛上，幾把三股權一齊舞動起來；麥穗兒成團成塊地摔落在場板上；鞭子又響起來，大車的輪子緩緩移動；碌碡也套上了，「吱咀咀」地滿場滾……

蕭長春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從樹杈上扯下小白褂子，就邁著堅定的腳步，朝場外走去。

他要到一隊的場上，找找喜老頭，把自己的想法跟老人家說道說道，讓老人家幫自己出出主意，同時，把那兒的工作安排妥當，回來，好一撲納心兒地投入一場特殊的戰鬥。

他從西邊出了場，抄近道兒，順著村子邊，沿著小河旁，朝北走，再往東一拐，就到了另一個打麥場的跟前了。

杏子正熟，菜花正開，滿寨子紅紅綠綠。

一棵大杏樹下邊，有兩個青年婦女坐在一個大笸籮跟前，正在挑麥子裡的小土塊兒。

馬長山媳婦臉朝西坐著，看見走來的人，就用腳尖兒捅了捅對面坐著的玉珍，小聲說：「嗨，來人了。」

玉珍回頭一看，笑著對馬長山媳婦說：「一心真不能二用，來了人都沒有瞧見。」

蕭長春一邊朝這邊走，一邊說：「樹下邊一坐，涼快吧？你們倒會找輕活兒做呀！」

馬長山媳婦笑笑。因為她過去不大出門兒，跟蕭長春不大熟，說話還有點兒害臊。

玉珍說：「喜爺爺給我們倆放了半個假。」

蕭長春問：「怎麼放了你們的假呢？」

馬長山媳婦說了半句話：「她瞎說呢……」

玉珍這才笑著說：「讓我們倆一邊挑土塊兒，一邊守著路兒，看著人。」

蕭長春沒有聽明白：「看什麼人呀？」

馬長山媳婦又是笑笑沒開口。

玉珍說：「場上正打麥子，怕煙火，怕偷竊，怕那不三不四的人來勾搭場上那些心眼兒活的人。今天立了一個暫時的規矩，閒人免進！」

蕭長春笑笑，朝著場裡走。

離著場院還老遠的，他就看到了那邊小山一樣的麥子垛，雲彩一樣的煙塵，像集市一樣

眾多的人群，像戰場一樣火熱的勞動氣氛。

真的，今天這裡有一種特殊的氣氛，那是戰鬥的氣氛；不論是哪個人。一著邊兒就能感覺到的氣氛。

剛剛擴展的場院，顯得更加寬敞、有氣魄。一邊正在揚場。婦女揚麥子不多見，那個揚場的是福奶奶；她老當益壯，好似小伙子一般有力氣。那邊正拆垛，年輕人吵吵鬧鬧，說說笑笑，在垛上垛下，折跟頭打把式，好像唱戲的舞台。那邊正翻場，幾十個掄著把杈子的人，排成隊，走成行，不慌不亂，只有在操練場上才能看見這麼整齊的步伐。

一個小伙子要套碌碡。那騾子是鬧病剛剛好的紅騾子，很精神，也很倔，故意跟小伙子鬧彆扭，左掉屁股右蹬腿，就是不順壟，不入套。氣得小伙子粗脖子紅臉直罵街：「這個鬼東西，比彎彎繞還會跟我繞，真刁！」

志泉媳婦丟下權子，跑過來幫著拽碌碡。

小樂的二嫂子從麥垛子那邊趕過來，幫著抻套繩。

小伙子故意喊了一聲：「瞎伸手，踢著！」

兩個婦女扔下碌碡框，撇了套繩子，臉兒紅紅的，幾步跑出老遠。

小伙子哈哈大笑：「瞧，這膽子有多小！」

志泉媳婦罵道：「多可惡呀！沒事兒嚇唬人！」

小樂二嫂子也罵一聲：「人家好心好意地幫助你，還安心使壞！」

小伙子忍住笑說：「一嚇唬你們就嚇成這樣兒呀？」

「怕踢著嘛！」

「你不怕踢？」

喜老頭的臉上掛著汗珠子，肩膀好似塗了油那麼亮；聽到人們吵嚷，就走了過來，把開玩笑當成正經話兒說：「怕什麼，有什麼可怕的？讓那咬群兒的、跳槽子的、把心夾在胳肢窩的、把眼睛長在後腦勺子上的東西們鬧騰去吧！日頭永遠從東邊出，月亮永遠往西邊落；碌碡還是在咱農業社的場上轉，麥子還是得裝進農業社的倉庫裡，咱們這農業社照著原來的樣兒，順著原來的轍眼，幹到底兒，走到底兒了！狗還能吃了日頭嗎？」

年輕的支部書記站在一旁聽著，眉毛掛上了笑，眼睛裡透出了樂──這些話他聽明白了，碰到心坎上了。

喜老頭說著，把小褂子的襟兒從胸脯子前邊朝後一撩，又順著胳膊往下擼，脫下來了；又一團，一甩，扔在遠遠的麥子垛上，就威風凜凜地朝紅騾子跟前走過來，一把從小伙子手裡扯過韁繩，搭在騾子的脖子上；接著，一手緊抓住籠頭，一手提起套上的夾板。

那騾子又要耍脾氣，眼睛瞪著，脖子挺著，尾巴撅著，蹄子刨著，要撤瘋、尥蹶子。

小伙子喊：「喜爺爺，小心！」

喜老頭一邊不慌不忙地調動著牲口，一邊說：「小心，不等於怕它，更不等於讓它這虛張聲勢給嚇住。遇著讓你害怕的事情，你總得這麼想：你不厲害，我比你厲害；你那厲害是假的，我這厲害才是真的。」

婦女們喊：「喜爺爺，您真不行！」

喜老頭依舊不慌不忙地調動著牲口，一邊說：「你們怎麼知道我不行？我行。因為我知道它的底，也就有對付它的辦法兒！對待什麼事兒，都得這樣。忘了那句古話了：『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我又知彼，又知己，也就越有信心越來勁頭。」

年輕的支部書記站在一旁聽著，心口窩跳起來了，兩隻手攥起來了──這些話，他聽懂了，從裡邊悟出了道理，也取得了力量。

喜老頭把全部的勁兒集中在一隻手上，緊緊地抓住了騾子的腦袋；那騾子想著撒潑也撤不起來了，只可搖著尾巴倒退，不能左右搖晃；喜老頭順勢把另一隻手上抓著的套繩一掄，搭在了騾子的身上，套夾板就給套住了。

小伙子趕忙送過一把長纓鞭。

喜老頭把鞭子一甩──「劈啪」一聲，那紅騾子甩開了四隻大蹄子，在那鋪著麥穗的場板上飛跑起來；身後的碌碡「吱吱吜吜、吱吱吜吜」，一片響。

從四面響起了讚美聲：

「說一遭兒，還是老把式有辦法！」

「經驗比力氣還重要，不能光使傻勁兒！」

「沒想到喜老頭還有這一手！」

喜老頭一邊搖著鞭子一邊說：「你們別大驚小怪的行不行！這算得了什麼！一個農業社的社員，連對付一頭倔騾子的勇敢勁兒都沒有，還怎麼對付壞人鬧出來的壞事兒呀！這叫真本事，這個真本事每一個人都應當有；要不，你就會讓它給嚇唬住──駕，喔！」

老人家臉上掛著的汗水，像金珠子，銀豆子，在六月的陽光下閃閃發亮。

年輕的支部書記站在一旁，著迷地看著老人。他忽然從老人的臉上發現一種異乎尋常的神情──鐵塊一樣的硬，石頭一樣的冷。這神情絕不是因為對付一頭倔騾子引起的，那裡邊包含著種種複雜的心思：憤怒、氣惱、焦急、擔憂；最重要的，還是一種鬥爭的勇氣和勝利的信心。支部書記熟悉了這個老石匠，他們的心思常常是一個樣兒的，所以最能瞭解他，也最容易從他身上吸取力量。

蕭長春這會兒甚至想：用不著再跟老人家說什麼了，要說的話，老人家已經知道了；想要聽聽的話，老人家已經告訴自己了；這會兒，自己完全可以轉身走，到大廟去找李世丹，用自己應當有的勇敢和應當有的信心，參加那場特殊而又激烈的鬥爭。

他還是忍不住地叫了一聲：「喜爺爺！」他那聲音有點兒發顫；隨後又朝喜老頭跟前走了過來。

其實，喜老頭早就瞧見他來了，卻像毫不注意地說：「嗯，你來了。」他說話的時候，臉上一點兒笑模樣都不帶。

「我找您說幾句話兒。」

「我覺著你又該沉不住氣，跑這兒來找我了。」

「事情大概要麻煩。」

「慌神了？」

「沒。」

「哼，不一定吧？」

「真的。」

「我就不信。沒慌，心裡也沒少折騰，對不對？」

這時候，如果旁邊站著一個不知底細的外村人，會當成是一個硬心腸的爺爺，正在數叨一個不順心的孫子；也許會以為，這個老社員對這個年輕幹部非常的不滿，非常的不信任，非常的……反正，他們不會猜到，這個老貧農是怎樣的敬這個年輕的支書，愛這個年輕的支書，又是怎樣從心眼裡佩服這個年輕的支書，敬愛和欽佩的程度，是深厚的、牢固的，量不出來，也動搖不了。

知底的人也有議論，翻場的人就在笑嘻嘻地小聲嘀咕：

「喜老頭真厲害。」

「對誰全那樣子。也不顧人家生氣。」

「我真怕他。」

「你也喜歡他呀！」

「嘻──嘻──」

蕭長春說著話兒，捲上了一支煙。

喜老頭說：「往那邊站站吧，別把麥子垛給我引著。」

他們一塊兒走到場邊上。

蕭長春說：「真沒有想到，又來這麼一出。」

喜老頭說：「你昨晚上不就說了嗎，怎麼說沒想到呢？」

蕭長春說：「沒想到李鄉長這樣沒有立場。」

喜老頭說：「唉，你跟他打了這麼多次交道，還聞不出味兒來呀！」

蕭長春把自己的佈置和打算說了一遍。

喜老頭仔細地聽著，不住點頭。

那邊拆麥子垛的人，光顧從底下掏，下邊空了，上邊成了大腦袋，「嘩啦」一聲坍下來，埋住了好幾個婦女。

「哈哈，真是禍從天降！」

「快救人吧！」

「不用忙，裡邊比外邊暖和。」

「這下可省著拆了。」

「快攤吧，多軋一場！」

喜老頭朝那邊看看，大聲喊：「嘿，婦女同志們……」

他這個「稱呼」，逗起一片笑聲。

喜老頭依舊是用那副冷硬的臉孔接著說：「唱個歌兒吧，你們這會兒不抖神兒，還等什麼時候抖神兒；這會兒不美，什麼時候美！唱，唱，讓他們聽聽。讓他們知道知道，我們正在幹什麼，想什麼。」

那幾個高小畢業生和回家來度麥假的中學生就在人們的笑聲裡，扯開嗓子唱開了：

河裡的水呀有源；

山上的樹呀有根，

我們有了農業社，

好像那魚兒和水不能分。

河水不能沒有源，

樹木不能沒有根，

我們要走天堂路，

千年萬載、萬載千年不變心！

……

喜老頭聽著歌聲，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接著，又好像來了一陣風，立刻把這一點難得的笑紋給吹跑了。他對蕭長春說：「我告訴你，不論是誰，就是皇上他二大爺來了，只要他幹反對咱們農業社的事兒，也得跟他鬥！你心軟給他留點面子，他心硬可不會給你留面子，不給咱們東山塢的窮人留面子，得鬥，狠狠地鬥！」

蕭長春說：「我也是這麼想。這一程子，那群壞傢伙正沒有縫兒可鑽，李鄉長這麼一鬧，正是空子，他們能放過去呀？我看，可能要出一點亂子……」

喜老頭打斷他的話說：「要我看呀，不是可能要出亂子，是一定要出亂子；這個亂子，不會等到明天後天，馬上就要出。剛才彎彎繞、馬鳳蘭，還有馬齋幾個人，賊眉鼠眼、試試探探地在場邊上轉，看樣子是來招兵買馬的，一看見我朝他們瞪眼珠子，一看見這邊大多數人都沒給他們好顏色，就溜了。你看，這不是活動起來了嗎？」

蕭長春說：「讓他們活動去吧，一切都佈置好了。」

喜老頭說：「好像還差一點兒。」

「您說還差一點什麼？」

「得馬上派人到上邊報告。要不，光我們鬥，不一定能降住李鄉長；不論怎麼說，他是鄉長啊！」

「對。我原來想，等著跟李鄉長討個底兒再派人去呢。」

「等討了底兒，再另派一個嘛，多走兩趟有啥虧吃？」

「我馬上找百仲舅媽去。」。

「我派個人找二菊說一聲就行了。你快忙你自己的事兒去吧。得工夫，照應照應二隊的場，還有倉庫。這些地方都守個好好的，那就撒開巴掌，讓他們鬧去吧；他們覺著怎麼鬧過癮，咱們就怎麼陪著。」

「百仲大舅和克禮都有事兒，這邊場上的事兒，我們都不管了。」

喜老頭看了蕭長春一眼，沒說什麼，又招呼小青年們說：「嗨，大聲點兒，大聲點兒，唱吧，唱吧！」喊了幾聲，他也跟著唱起來了：

我們有了農業社，

好像那魚兒和水不能分。

第一二九章

焦淑紅從打麥場的西邊出來，一拐進街口，就看見彎彎繞幾個人正在溝裡湊堆聚伙，又是喊，又是叫；就急忙從前門口進了家。她想拿上她那兩顆手榴彈，好趕緊奔大廟。

媽媽正在後門口站著，聽見腳步聲，就轉回來，一邊察看著閨女的臉色，一邊問：「淑紅，到底兒又出什麼事兒了？」

焦淑紅說：「出了熱鬧事兒。」她進了自己的屋，打鎖、開櫃，裡邊翻出手榴彈。

「李鄉長為什麼放了地主哇？」

「人家大概喜歡地主唄！」

「喲，還有這樣的鄉長啊！他怎麼對你百仲大叔那麼厲害呀？」

「怎麼厲害啦？」

「剛才兩個人到北院找支書來了，興許沒有找著，正在那兒吵哪。」

焦淑紅留神聽聽，北院裡的人果然正在一對一口地吵嚷著，李世丹的聲音很高，韓百仲的聲音比他還要高。她再也顧不上跟媽媽多說話兒了，又急忙從前門出來，往東走，又往北拐。

大殿裡那金山似的麥子堆，出現在她的眼前了。這是他們東山塢農業社的社員們一年辛勤勞動的收穫，是他們鬥爭的勝利果實；這裡邊有交給國家的公糧、統購糧，有社員們的口糧和秋後播種的種子，這是國家建設和社員們生活的命根子。現在，好人、壞人，眼睛都在盯著它，好人是想把它保衛住，不能讓它損失一個粒兒；壞人是想破壞它，把它變成自己的……蕭長春說得對：考驗每個人的時候到了，自己一定要經受住這場考驗！

像平常日子一樣，廟門兒四敞大開著。焦淑紅一邁進門檻子，就看見了被蓆子、木板封閉的倉庫，聞到一股子沁人肺腑的新麥的清香。

她停在門口，心裡邊突突地跳；想朝裡喊一聲「誰在這兒」，又把聲音吞住了，回手輕輕地關上了兩扇大門，插上了插關，搭上了門栓，用手拽拽，很牢靠；朝裡走兩步，把兩顆手榴彈連同袋子一起繫在腰上，拉拉衣襟蓋住，又在院子走了一圈，到處看了看。

往日裡大廟是最熱鬧的地方。韓百旺高聲地吆喝牲口，韓德大尖著嗓子唱歌，串門的人大聲說笑，加上兩盤石磨「呼呼隆隆」地響，再有木工組的斧鑿乒乒乓乓，這兒就成了一台戲。可是現在這兒是寧靜的，只有院子當中那棵古柏樹，還在微風中搖晃著枝葉，低聲地響著。

焦淑紅出現在東耳房的門口，裡邊的人誰也沒有發現她。她站在門檻子外邊，首先發現老保管不在這兒了；隨後又把屋裡的每一個人掃視一下，用心裡那個尺子衡量著他們。在這一段複雜而又尖銳的鬥爭日子裡，這個農村姑娘深刻地認識到這樣一條真理：一個人對社會主義是真心熱愛，還是暗地裡反對，不能光看他的笑臉，也不能光聽他的漂亮話兒，而是要看他的行為；行為是一個人內心世界最可靠的證明。在這個嚴重的鬥爭時刻，每個人都不能不拿出自己的真實行為來給別人看，不是好，就是壞。

豆片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止了，豆漿鍋裡也沒有了往日的那種騰騰的熱氣。韓百旺蹲在石磨旁邊，垂著頭，叼著長桿旱煙袋，「呼嚕呼嚕」地抽著煙。這個老農民在焦淑紅的印象裡，是個心眼兒多、好打自己的小算盤、又圓圓滑滑的人；他對誰都能說到一塊兒，誰也不得罪，遇到事兒，光往後退，不往前邊靠。最近他雖然有了變化，可是大廟以外的事兒，除了打聽打聽，還是很少拿出自己的一點看法，也不大伸手；就像婆婆手底下的第三個媳婦，做現成的，也是吃現成的。

炕上有個人，大被蒙頭地躺著，從地下那雙釘著牛皮掌子的大鞋可以認出，那是韓德大。

他像是在發煩，不住地長出氣。這個小伙子在焦淑紅的印象裡，是個覺悟低、不會動腦筋、又莽莽撞撞的人，遇到事兒，只會大炮筒子似的叫喊幾句，沒有辦法，有時候還把正經的事兒當成玩笑，調皮搗蛋的事兒離不了他。

焦淑紅的眼光移到靠窗台那邊的時候，不由得一愣。

靠窗前那張破桌子前邊，坐著個馬立本。他正手忙腳亂地翻著一個小紙本子。這個人不用說了，焦淑紅早已經認識了他。他是馬之悅的忠實走狗，心甘情願要當富農分子的繼承人；他的腦袋裡不光裝著很多見不得人的髒東西，還有貪污倒把的行為。打從撤了他的會計職務，好像有點老實了，可是，他心裡裝著什麼，又為什麼在這樣的時候鑽到大廟裡來，又在那兒忙得那樣認真呢？這裡邊一定有鬼！

焦淑紅看著想著，胸口突突地跳起來了。她想：眼下最要緊的一件事兒，是把馬立本趕出大廟，留他在這兒待著是非常危險的。奇怪呀，為什麼韓家爺倆允許他馬立本待在這兒，好像誰也礙不著誰的樣子呢？這爺倆上了他們的套嗎？要那樣可就複雜了。複雜就複雜，黨派自己到這兒來的，重擔子就得挑起來了；自己不能急躁，也不能大意，得使智謀，得用蕭長春經常幫助人的辦法，說服這爺倆覺悟過來，跟自己擰成一股勁兒對付馬立本，保衛這個倉庫。……她想到這兒，又鎮靜了一下，輕輕地咳嗽一聲。

韓百旺猛一抬頭，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也用眼睛觀察著焦淑紅。

馬立本扭過身子，非常得意地一笑。這個笑裡邊，包含著許多話，許多道理。

焦淑紅先問：「老保管呢？」

馬立本搶著說：「剛才李鄉長叫他到辦公室談話去了。有事兒，你到那兒找吧。」

焦淑紅心想：李世丹明明在蕭長春家，怎麼會把老保管叫到辦公室去呢？就又追問：「是誰告訴他的？」

韓百旺這才開口說：「剛才馬立本捎來的信兒。」

焦淑紅盯住馬立本：「誰讓你捎的信兒？」

馬立本把眼一翻：「讓你到這兒審案子來了！」

「你得說誰讓你捎這個信兒的！」

「保密，不告訴你。」

「保密？你們要耍什麼陰謀？」

「嘿嘿，這你就不用問了。」

韓百旺又插一句：「保管走了以後，馬立本還說，李鄉長讓他來管倉庫……」

焦淑紅更急了，質問馬立本說：「到底是誰讓你來的？」

馬立本不以為然地說：「韓百旺不是說了嗎，李、鄉、長！」

焦淑紅說：「誰讓你來的也不行，你算幹什麼吃的？」

馬立本傲慢地一晃腦袋：「幹什麼吃的嗎，這會兒還很難說！」

焦淑紅說：「你是跟壞蛋、跟地主富農穿一條褲子的貪污盜竊的罪犯！」

馬立本臉又黃了：「這個呀，咱們得重新說，重新論了。哪個是罪犯，等一會兒揭開蓋子再瞧。」

焦淑紅說：「馬立本，你不要死不低頭。告訴你，農業社你是擠不垮的，你們的靠山是靠不住的。這兒是東山塢農業社社員的倉庫，社員不說話，誰讓你來也不行。」

韓百旺低聲說了句：「這話倒是實在的……」

焦淑紅對韓百旺說：「您怎麼聽馬立本胡說，讓他這兒待著？」

韓百旺說：「唉，李鄉長不是淨辦這種怪事兒嗎！連地主都給放了。」

焦淑紅說：「他放了不算，我們還要把他抓起來。蕭支書把看守倉庫的任務可交給咱們了，咱們得看住它！」

韓百旺沒聽明白：「看住？倉庫怎麼啦？」

焦淑紅說：「剛才您怎麼說了，李鄉長光辦怪事兒；他辦怪事兒，村裡就出壞事兒，有人嚷嚷著要搶咱們的麥子！」

韓百旺手裡的煙袋，「啪噠」一聲掉在地上，接著又倒吸了一口冷氣，像釘子釘在那兒，張著大嘴巴，嘴唇乾抖，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韓德大把被子一掄，「噌」地坐了起來，臉紅的像豬肝子，用拳頭捶著炕席，喊道：「敢！反啦？」

只有馬立本臉上放出光，伸手摸著下巴頦，嘿嘿地笑了一聲。

焦淑紅問：「你們說，要是真有人來搶咱們農業社的麥子，我們應該怎麼辦呀？」

韓百旺說：「蕭支書呢？趕快讓他拿拿主意呀！這可不行，淑紅！」

韓德大說：「沒那事兒！有我在這兒，看誰敢拿一個粒兒試試！」

馬立本又笑笑說：「找誰也不行啦，蕭支書這會兒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呀。德大你說敢不敢嗎？唉，那可得兩說著啦。這是新的局勢，也是潮流……」

韓德大說：「扯淡去吧，什麼他媽的潮流！一個當鄉長的，自己的同志孩子給壞人害了，他連一句話沒有，連一點心都不動，還給地主下氣，他是屁鄉長呀！我看他就是來這兒煽風點火的，是個地地道道的大壞蛋！」

馬立本哈哈大笑：「德大，你這股魯勁兒，如今可吃不開了。你還看不透嗎，群眾要自由，政府就得給自由；群眾不喜歡農業社，政府就不得不解散農業社。這不是一個東山塢的事兒，全國全這樣。你沒聽說北京都要來人了；你沒見鄉長都害怕了，他總比咱們這些黎民百姓看得透吧？找蕭支書？嘿嘿，他還不一定找誰哭去哪。別抱這條粗腿了，誰的腿粗，這回就要揭開蓋子看真情了。」說著，他瞥了焦淑紅一眼，「硬抗？你們幾個就能抗的住呀？這是大民主，得聽群眾的。群眾說怎麼著，那就得怎麼著。」

韓德大打斷他的話：「你小子想怎麼著？」

馬立本說：「我是決心為人民服務的，我當然要看群眾啦。你們呢，不如來個順水推舟，也好立個功，好將功折罪，裡外不傷，還落麥子吃。」又衝著韓百旺說：「你可是個老實巴交過莊稼日子的人，不能胡說蠻幹，也得給你這個侄子想想，管著他點兒。與人方便，自己方便嘛……」

韓百旺那臉色從布一樣的紅，又變成窗戶紙一樣的黃。他猛地抽身站起，指著馬立本的鼻子喊起來：「我還當你又是跑這兒溜鬚拍馬的，所以沒有理你。鬧了半天，你是帶著將軍令，到這兒埋地雷的呀！馬立本，共產黨對你可不錯呀。沒有把你當富農看，讓你走好道兒；就連你在銀行搗鬼犯下罪都沒有再追究──這事兒你當誰都不知道嗎？嘿嘿，瞞了別人你可瞞不了我。餵熟的狗還看門哪，人可不能不講良心……」

馬立本憤憤地說：「得了吧，誰把我毀了，我全知道！」

韓百旺說：「毀了你的，就是你自己呀，這還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你把自己幹的事兒都想一想看。」

馬立本理短詞窮，也不願意爭論這個，就擺擺手說：「這會兒我沒工夫跟你算這筆賬，咱們就等著瞧吧。」

韓百旺說：「不管怎麼算，反正再讓我們窮人走回去，沒那日子。德大說得對，事到臨頭了，咱們辦事得對得起社員，對得起蕭支書！」

馬立本厚著臉皮說：「唉，你平時就糊塗，這會兒糊塗得更厲害了。你不識字兒，沒見報紙登的什麼；就要改朝換代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你想對得起誰呢？」

韓德大跳下炕，扯著馬立本的胳膊說：「你別在這兒噴糞了，兩個山字擱一塊兒，你給我請出！」

馬立本一甩胳膊：「什麼，讓我走？笑話，這兒是由我管啦，明白嗎？」

焦淑紅故意不插言，讓他們爭論，看看他們的態度，也試試他們的決心；聽到這兒，她忍不住插了一句：「馬立本，你說老實話，是誰把老保管叫走的？」

馬立本又一翻眼皮：「嗨，這你就用不著問了。」

韓百旺說：「是呀，淑紅你還問什麼呀，我這會兒都明白啦，那是調虎離山，他跑這兒為王來了。」

韓德大吼叫著：「馬立本，你給我滾！」

焦淑紅也喊：「滾，滾！」

韓百旺想了想說：「要我看哪，還是別讓他走吧。……」

焦淑紅說：「得把他趕出去，留在這兒沒好處。」

韓德大也說：「您怎麼還想留他呀。」

韓百旺胸有成竹地說：「把他放出去，更沒好處。怎麼說呢，他一出去，外邊不又多了個壞人嗎？」

焦淑紅笑了：「您想得好！」

韓德大說：「我要上大門了。」

馬立本跑到屋門口，腳膍著門檻子，手扶著門框，又喊又叫：「誰讓你上門？我是馬……哦，我是李鄉長派來的，你們得聽我的了。你們都走，都出去！」

韓百旺對焦淑紅說：「上門，快去上門！淑紅，你不用怕他，聽我的吧！」

馬立本暴跳地轉向韓百旺：「你算幹什麼吃的？」

韓百旺說：「我是貧農，我是社員！」

馬立本說：「誰給你的權利？」

韓百旺拍著胸脯子說：「這兒！」

氣得馬立本乾瞪眼。

韓德大一把推開馬立本，就朝大門口奔去。

馬立本要追，韓百旺把他拉住了。

焦淑紅也堵住了屋門口。

馬立本威脅地喊：「你們就是把門關上，等分麥子的人來了，我也得給他們開開；那時候，可別說我不給你們留情面，先聲明一下！」說著，一使勁兒，把韓百旺掄開，又推過焦淑紅，朝外追著，喊叫著：「韓德大，韓德大，我看你敢動……」

焦淑紅再也捺不住火了，就一個箭步躥上去，攔腰抱住馬立本，喊著：「百旺大伯，先把這個壞蛋抓起來！」

韓百旺說：「對，我留下他就是這個意思。」

馬立本掙扎著，低下腦袋要咬焦淑紅的手。

韓德大一把揪住馬立本的分頭。

焦淑紅說：「快找繩子！」

韓德大說：「費那事幹什麼，西耳房空著，把他鎖進去就行了。」

焦淑紅說：「也好。反正他不願意改變立場，讓他到馬小辮待過的地方待待，很有意義。」

韓德大笑著說：「對啦，馬小辮嚇了一褲子尿，讓這小子聞聞味兒，還留著哪。」

馬立本掙扎著，呼喊著：「你們反了？你們什麼都不怕了？你們敢把我關起來，一會兒李鄉長來了，得讓你們跪著把我放開……」

三個人連推帶搡，把個馬立本像抓小雞子似的，給關進小屋子鎖起來了。

三個人又把關閉的大門檢查了一遍，就都站在院心，透了口氣。

焦淑紅擦著臉上的汗水，不由得又把這一老一少打量一遍。她覺得，這韓家爺倆，都是這樣的可愛，就好像第一次認識他們：韓百旺那蔫蔫呼呼的外貌裡卻包含著那麼驚人的勇敢的鬥志，就連韓德大那粗魯性子，這會兒都變成優點了。遠處傳來了呼喊，又雜亂，又刺耳朵。

「嗨，你想不想吃烙餅呀？」

「怕什麼，李鄉長都發了話兒！」

「跟著幹吧！」

韓百旺打個寒戰：「虧得淑紅來了。真險哪！」

韓德大問：「咱們就在這兒守著呀？」

焦淑紅說：「對，守住麥子，就是守住了咱們的農業社，命在麥子在，全看咱們爺仨了！」

第一三○章

按著過去的一般慣例，東山塢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馬子懷兩口子一定得被他們牽扯進來；正在煞費苦心搜羅人的馬之悅，早打上他們的主意了，而且認定，一口氣就能夠把他們吹起來。

馬子懷這會兒還在地裡割麥子。他聽說李世丹到村裡放了馬小辮，馬之悅又神氣起來，就有點慌神了，想找個借口，回村裡看看到底兒是怎麼一回事兒。他是生產小組的組長，是領著大夥兒割麥子的，不好意思，也不敢扔下活兒開小差。急得他從腦瓜門往下掉汗珠子。

焦振叢趕著大車來拉麥子了。他的鞭子還是抽得那麼響，步子還是邁得那麼大，好像很沉著的樣子。

馬子懷跑過來跟著裝車，一邊往車上抱麥個子，一邊瞅焦振叢，察言觀色，想討個實底兒。過了一會兒，左右看看沒旁人，就小聲問：「振叢大叔，這麥子還往場上拉呀？」

焦振叢倒覺著挺奇怪：「麥子不往場上拉，往哪兒拉？快拉好快打呀！」

馬子懷把麥子個兒放到車上，又問：「還打場哪？」

焦振叢這才明白馬子懷問這些話的意思，笑著說：「噢，子懷，你是聽見拉拉蛄叫不敢種地了，是不是呀？」

馬子懷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唉，您瞧瞧，這不又是一陣鑼一陣鼓啦？」

焦振叢說：「沒那事兒，咱們是擂戰鼓的，不亂敲鑼。只要有支書在那兒頂著，我心裡邊就有底兒。你還信不住他呀？」

「這回來的可是鄉長呀！」

「你看大夥兒吧，人家都安安定定的，你自己起哪家子矛盾呀！」

「唉，真讓我焦心，這些人，怎麼偏偏放著安定的日子不過呢？」

「子懷，不用怕，這一程子我是看出來了，不豁出去鬥爭，就沒有個安定。前邊有個好領頭兒的，咱們就跟著幹，保險沒錯兒。」

不論別人怎麼講，馬子懷心裡邊還是不住地敲鼓。他跟著焦振叢裝完了車，就讓大車擋著身子，悄悄地離開了麥子地，奔村子裡走來。

大車過了小石橋，「咕咚、咕咚」地一陣響，有幾根麥子給顛下來，掉進河裡去了，河水帶著麥子流走了。

馬子懷猛然想起昨天在這小河邊上發生的事兒。那時候，支部書記的獨生兒子丟了，好多人圍在這兒著急地找孩子，也有不少的人在背後悄悄地議論過這場災禍。那會兒，馬子懷說的話不多，心裡想的事兒可不少。他承認蕭長春是個硬漢子，蕭長春在好多地方顯示出硬勁兒，都是馬子懷親眼看見的；他對這股子硬勁兒，又吃驚，又佩服。可是他覺著，人總是骨頭摻肉長的，「硬」是有限度的；而再硬的人，也很難挺住這種親骨肉生離死別的打擊。

當時，馬子懷心裡就想：這下子，蕭長春算是趴炕了，不心疼死，也得大病一場；他一病，場上的麥子就算爛成泥了，東山塢又得重來一回去年秋天的樣子。馬子懷心裡又急又怕，甚至連農業社坍了架，自己的日子應當怎麼過，他都想了。後來，馬子懷又親眼看見蕭長春出現在這個小橋頭上，還是那麼硬，其實，比過去更硬了。這股硬勁兒，感動得多少人掉了眼淚！馬子懷也掉淚了。當然，以後的事態發展，也沒有變成像馬子懷估計的那個樣子。支部書記和貧下中農又挺住了，又把風向給扭過來了，又一次把這個要塌的天給撐住了；打場、軋麥子的活兒，反而比沒有鬧這場事兒的時候更紅火了。馬子懷又聽到人們的驚歎，又聽到另一種議論。晚上回到家，躺在炕上，又翻來覆去地一想，他好似大夢初醒，發覺自己又把事情看偏了，又把支書看低了，又把貧下中農的勁頭兒看小了。他跟女人說：「咱們這種人家，就得找一棵大樹乘涼兒呀。農業社這棵樹是最大的呀！」

沒有想到，一夜之間，又鬧出了事兒，他又不知不覺地對這棵「大樹」發生懷疑了。

馬子懷走著，想著，問自己：這回又出了一件想不到的事兒，自己是不是又把問題看偏了，又把支書看低了，又把貧下中農的勁頭兒看小了？

女人站在家門口，正神色惶恐地四處張望。剛才她從大廟門口過，親眼看見李世丹放開了馬小辮；後來，又親眼看見李世丹把韓百仲找到大廟裡，指著鼻子訓；接著，又親眼看見溝北邊一些人又揚眉吐氣地活動起來。她急著想把這件事兒告訴男人，又不敢貿然地跑到地裡去。這會兒，她見男人沒到收工的時候就回來了，更加重了慌張，一把將男人扯到門口裡邊，小聲說：「可不得了啦！我看哪，咱們日夜擔心的那種事兒，這回算真到了。」

馬子懷壓住慌亂，寬慰女人說：「不要怕，不要怕，也許虛鬧一場，照樣沒事兒……」

女人拍著手說：「這回可不是虛鬧，全是實的。我親眼看見，馬主任跟李鄉長肩並肩地站在大廟裡，乾乾脆脆把馬小辮放開了；還當著韓百仲的面，口口聲聲地說支書犯下了大錯誤……」

馬子懷吃了一驚：「支書犯了錯誤？」

「李鄉長這麼說的。」

「真說支書犯了錯誤？」

「那還假呀。我就在廟門口站著，聽得可清楚啦。」

「哎呀！蕭支書要是錯了，這不就等於咱東山塢什麼事兒全都錯了嗎？」

「有人說這回要把支書擼下台。」

「哎呀！蕭支書要是錯了，這不就等於王書記，還有上邊的好多指示啦，政策啦，全都錯了嗎？」

「有人就是這麼說的呀。說好多事兒都要從根子上變變。」

馬子懷這一回才是「最徹底」地慌了。他的臉色焦黃，追問女人：「還說什麼了？」

女人一見男人的臉上變了顏色，也跟著害起怕來，聲音發抖地說：「馬鳳蘭碰見我，問我：這一回，看你們跟誰走？」

馬子懷又倒吸了一口冷氣：「跟誰走？」

女人點點頭：「是這麼問的，問咱們跟誰走？」

馬子懷轉過身子，邁出了大門口。

女人追著問：「你到哪兒去呀？」

馬子懷說：「我得趕快到大廟裡看看風向。」

女人停在門口，望著男人的背影，嘆了一口氣。

馬子懷下了坎子。他朝著正西的河邊瞥了一眼。猛然間，他又想起了去年秋後的事兒。

去年秋後，鬧了天災，生活沒有指望了，他要跟馬之悅走，要跟著溝北的人，丟開家，丟開農業社，逃到大城市去。就在村西河邊小橋頭，蕭長春攔住了拉行李的大車，奪過了馬連福手裡的鞭子；他不讓馬子懷跟溝北邊這些人走，把馬子懷留在東山塢，留在農業社；讓馬子懷跟他們壘攔洪壩、挖洩水溝、拉犁種麥子……就這樣，黨支部的人領著東山塢的社員戰勝了冬荒，熬過了年關，奪來了滿地的黃金，奪來了生活的奔頭。

馬子懷轉過身。他一抬眼，看見了辦公室的大門，也看到了往北山去的那個道岔子。他想起了半個月前的那件事兒。麥子豐收了，麥子誘惑人哪，他要跟馬之悅走，要跟溝北邊的人要求土地分紅，要多貪點兒，多分點兒。在農業社辦公室，馬子懷跟著幫幫，大鬧過幹部會，蕭長春坐在那兒，穩如泰山，制服了硬吵的馬連福，降住了軟磨的彎彎繞。第二天，就在這道岔子，蕭長春跟馬子懷談了好多話，那些話是熱的，字字句句吃進心裡；他不讓馬子懷跟溝北邊這些人走，讓馬子懷參加貧下中農代表會，讓馬子懷看一看農業社的力量，瞧一瞧社會主義的遠景。……就這樣，黨支部的人領著東山塢的社員制止了土地分紅和鬧糧的風波，投機倒把的事兒揭發了，預分方案公佈了，熱熱鬧鬧的麥收開始了，好日子到了家門口。

馬子懷站在道溝裡，抬頭看看天，低頭看看地，多少剛剛發生的事兒，又在他的心頭轉開了；這些事兒，宗宗件件，都連著「跟誰走」這個重要題目。彎彎繞要拉馬子懷倒賣糧食，是讓馬子懷跟他們走；馬立本拉馬子懷去「捉姦」，是拉馬子懷跟他們走。馬子懷接受了鬧幹部會對他的教訓，接受了在道岔口蕭長春對他的說服，也接受了貧下中農代表會上，那些堅決走社會主義道路的人給他的影響；所以，這一程子，不論大事小事，他都沒有跟馬之悅這夥人走。那麼，這一回呢？這一回的問題是從根上來了，攤在頭上了，誰是誰非，要自己去分辨了，馬子懷你跟誰走呢？

女人在院子裡兜了個圈子，對男人在這時候出去，非常不放心，就又到門口外邊張望。

她瞧見男人轉回來了，而且神態大變：臉色變紅了，腰桿變直了，腳步變穩了──喲，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他討了底，有了數？

「你回來了？」

「嗯。」

「見著誰了？」

「誰也沒有見著。」

「有底了嗎？」

「有了。」

女人奇怪了：「誰也沒見著，你怎麼就有底了？」

馬子懷平靜地說：「支書，還有貧下中農給咱底兒了。」

女人更糊塗了：「你不是誰也沒見著嗎？」

馬子懷說：「這會兒沒見著，過去不是常見著呀！」

女人說：「我真不明白。」

馬子懷說：「你就會明白──這個底，支書、貧下中農，不是早就給咱們了嗎？」

女人似懂非懂地問：「噢，你是說……」

馬子懷接著說：「我是說，任憑風浪起，咱得看著支書，看著貧下中農的眼色行事，看著他們的大腿邁步子。」

女人想了想說：「倒也是正理。」

馬子懷聽到溝裡有人喊叫，就推著女人說：「走，咱倆快到屋裡去，得從長計劃計劃。」

兩口子剛剛走進院子，關了門，還沒容走到屋，外邊就有人敲門了。

馬子懷趕忙轉回來打開門，一看是馬大炮，就堵住門口問：「你有什麼事？」

馬大炮說：「你想吃麥子不？」

馬子懷說：「誰不想吃麥子！」

馬大炮說：「那就快分去吧！我給你送個信兒，去不去在你呀！」

馬子懷問：「怎麼個分法？」

馬大炮說：「按地畝分唄！」

馬子懷兩眼盯著馬大炮的臉，質問：「誰說的按地畝分？」

馬大炮神氣地一晃腦袋，說：「嗨，咱們中農說的唄！」

「光中農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呀？」

「當然啦。這一回呀，乾坤大轉，鄉長從上邊帶來新的精神，咱們中農說話可算話了；咱們中農，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一個皮球踢上天，沒攔沒擋了！」

馬子懷呆了片刻，終於鼓著勁兒，說出一句他應當說的話：「我可不能再跟你們瞎轟轟，快走吧！」

馬大炮翻白著眼睛說：「隔壁住著，我們有了好事兒，不得不告訴你一聲，你司別不知好歹！」

馬子懷說：「唉，提起這種事兒，我就更得跟你們遠遠的了。隔壁子住著，你多會兒往我們身上使過一點好心眼兒？」

馬大炮剛要罵大街，馬齋從背後閃過來了。他帶著一臉小人得志的奸笑，拍著馬子懷的肩頭說：「爺們，那天在集上我怎麼跟你說的？不光是北京有人給你們這些中農戶說話，連鄉長都給你們做主，再不幹還等到什麼時候呀。我真看著你們眼熱，就你們吃香，就你們腰板硬。我要是站在你們這步田地上，這回，一定要來個順水推舟，幹個徹底的。」

馬子懷很奇怪地盯著這個富農的臉。他從這張臉上看到了陰險、狡詐，就好像他過去在戲台上看到過的那些壞人二樣。忍不住地問：「馬齋，你這麼瞎鬧哄，真不害怕挨整啦？」

馬齋說：「唉，我是抬轎、吹喇叭的，光是湊個熱鬧，娶媳婦抱兒子是你們的呀！常言說旁觀者清，我看你就是太膽子小，膽小把你害了。子懷，過了這個村，可沒有這個店了；不用猶猶豫豫，趕快抬腿跟著幹，這是伸手就得利的事兒。」

馬子懷這會兒倒是越發清醒了，哼了一聲說：「我是不貪無義之財，不做犯法之事，看著日頭影起早、做飯，不能老是頂著黑雲彩往外跑。你們膽大，幹你們膽大的去，我們膽小，幹我們膽小的去……」

馬齋把臉一拉拉說：「咱們是各人看著各人的灶火門，誰也礙不著誰；我這是一片誠心，為你好，麥子讓人家都分了，你撈不著，可別後悔呀！」

馬子懷說：「天塌下來有大漢子撐著。往後這類敲鑼打鼓的壞事兒，你們別再拉扯我，我跟你們不能站在一條線上了。馬齋，我再告訴你一句：你要是硬在我這門口說破壞話兒，我可不給你留面子，我照樣會檢舉你！」說著，「匡噹」一聲，把大門一關，差一點兒掩了馬齋的鼻子。

女人站在他的背後，一邊跟著往裡走，一邊說：「我看你還是出去瞧瞧吧，要是真讓人家把麥子都分了，咱們這一年辛辛苦苦的不就白幹了嗎？」

馬子懷說：「咱們可不能再聽他們的，再踩著他們的腳印兒走啦。」

女人說：「他們都說要變天，看這樣子，好像是要真變了。」

馬子懷說：「你看不出來嘛，就跟唱蹦蹦戲的一樣，蹦來蹦去，還是那幾個人，他們能成大氣候呀！你再看看人家貧農去，紋絲兒全不動呀！」

女人說：「你出去不方便，我去看看吧。」

馬子懷第一次跟女人瞪起眼珠子：「敢去！上當只一遭，吃虧只一回，不能不長記性。咱女婿怎麼跟咱們說的？咱得看人家貧農的眼色行事。就是這一年白幹了，也不是咱一家，有人家，有咱們，白幹了，這回我也認了。」

女人被馬子懷說得安定下來，又見馬子懷開門，忙問：「你不讓我去，你又去幹什麼呀？」

馬子懷一邊朝外走一邊說：「我得去割麥子，你也跟大夥兒幹活去吧，快著點啊！」

第一三一章

馬子懷跟鬧壞事的人「決裂」了。這種決裂如此堅決、徹底，是這伙子人根本沒有想到的。

這件事兒，首先震動了馬之悅。馬之悅跟馬齋排完了他們的「隊伍」，就突然產生了一點心虛之感；他極力不正視這種心虛，藏著、蓋著，想努一把子勁兒，把空地方填滿它；馬子懷的行動，偏偏又給他來個大揭大晾，也就不能不正眼看一下了。

馬之悅瞭解馬子懷是個沒有主心骨的人。也知道馬子懷這一程子，經過蕭長春用心「拉攏」，有一點兒動搖不定。馬之悅曾經想：馬子懷這種人，一向都是動搖不定的，只要彎彎繞這伙子人一行動，他就會乖乖地跟上來，所以就沒有多往心裡擱。馬之悅只看到馬子懷的外表如常，沒看到裡邊起了變化，也就沒想到，馬子懷會一下子完全擺了過去。馬之悅想：光是馬子懷一個人「外表如常」、「裡邊變了」嗎？別的人，會不會也是這個樣子了呢？

東山塢變了，馬之悅不承認也變了，變得跟半個月以前有極大的不同。那會兒，只要馬之悅有一個令箭暗暗傳下來，在溝北邊一隊裡，起碼得有多一半人無條件地響應，指到哪兒，幹到哪兒；可是今天，真正跟著他手指頭轉的人，星星點點，扳著手指頭就能數過來。光是這幾個人，不能組成陣勢，也不能造成氣勢，事兒鬧不起來，也不會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馬上收兵嗎？馬之悅不甘心失敗，也不能夠失敗，而且，馬齋、彎彎繞、馬大炮這伙子人，已經喊叫起來，行動起來了，大勢所迫，最後這一張牌，是非攤開不可了。怎麼一個攤法呢？又怎麼把這一開賭就可能要全盤輸掉的敗局，扭轉過來呢？當然，頭一條就是招兵買馬，網羅人眾；可惜這一條非常扎手、非常難辦。馬之悅原來盤算，不到緊要關頭不出面，看樣子，完全不出面不行了；光靠這幾個廢物挨門呼喊，說不定還會出來幾個「馬子懷式」的人，比如說，那個韓百安吧……

馬之悅心裡一亮。他真像一個輸急了眼的賭徒，想去脫衣裳賣了湊個「注子」，忽然，從那衣裳的兜裡摸著一張小票子似的，又有了一線撈回老本的希望。他決定親自出馬，拉上韓百安，再拉上類似這些只能頂「小票子」用的人，充充數兒。

韓百安這一夜是非常難熬的。他差不多一直沒有合眼。他不敢合眼，一合眼就做噩夢；後來，他連窗戶格子都不敢看了，一看那窗戶也變成血糊糊的一片。

膽小人偏偏看見這種嚇人的事兒，他怎麼能夠再安安定定地過日子呀！

早晨起來，他不想出門，也不敢出門；他不想見人，也不敢見人。他特別怕見著蕭長春和馬之悅。他讓兒子給韓百仲捎了個話兒，就說他在家裡劈葛條，下午就到場上打苫子。他想在家裡待半天，安定一下，好好地想一想，拿出一個最妥當又最完美的辦法，把這件可怕的事情擺脫掉。

他坐在窗前的大杏樹下邊，慢慢地劈著葛條；先拿起一根兒，在尾巴上削齊，再從上邊割開一個小口子，那刀子就一扳一動地往下劈；葛條被劈成兩半兒，從他的手上分開著耷拉下來，在他的懷裡、腿上擺動著。他劈著劈著出了神，那葛條變成了一條大長蟲（蛇的俗稱），把他嚇了一跳；一會兒，變成了一條捆人的繩索，又把他嚇了一跳。他那兩隻手快一陣兒，慢一陣兒，又快了一陣兒，又慢了下來……

多少不敢想的事兒，一件一件，穿成了串兒，掛在了他那沉重的心坎上。這些事兒，都是非常非常怪的，有的，那會兒看來是頂好的事兒，這會兒一想，是頂壞的事兒；有的，那會兒看來是頂壞的事兒，這會兒一想，又是頂好的事兒。去年莊稼遭了大天災，馬之悅說，讓年輕人到城裡謀點事兒，比在鄉村有出息；他就打發韓道滿跟著馬連福去逃荒，讓蕭長春給攔下了，他從心眼兒裡不高興。這會兒回頭一想呢，兒子要是真走了，待懶了，吃饞了，在家裡安不下神來了，城裡人不像城裡人，農村人不像農村人，那不就把孩子糟蹋了？這是好事兒成壞事兒，壞事兒成了好事兒。麥子一黃梢，馬大炮他們說土地分紅比按勞分紅好，他就跟著膛渾水了，剛邁進一隻腳，蕭長春回來了，把他嚇住了。他從心裡惋惜。這會兒回頭一想呢，要是真跟他們鬧騰開了，越鬧越大，兒子不答應，媳婦不答應，自己連個彎兒都拐不回來了。這也是好事兒變成了壞事兒，壞事兒又變成了好事兒。村裡有人一鬧糧食，彎彎繞拉他跟奸商勾搭，他怕蕭長春才沒有跟著幹，結果倒得了個乾淨身子；焦二菊捉雞起風波，馬大炮拉他去湊熱鬧，他沒去，結果就沒濕襪子沒髒鞋。……這全是壞事兒變好事兒。

馬之悅發了善心，替自己收藏糧食，當時是作為好事兒看的，結果馬之悅起了不良之意，把小米子全部給吞摟了；韓百安面對著馬之悅，吃在嘴裡，苦在心裡，敢怒不敢言，成了壞事兒。可是昨天，昨天這樣的事兒，又從天上掉在自己的頭上了，是什麼樣的事兒呢。當然是壞事兒了，還能變成好事兒嗎？

他轉動著手裡的小刀子問自己：怎麼辦呢？見著殺人的兇手連個屁都不放，還算人嗎？還有人味兒嗎？把這件事兒壓在舌頭底下，能讓它滅了、化了嗎？不行，這會變成一大塊病，積在他的心裡，早晚得把自己為難死。這會兒，他想起蕭長春許許多多的事情，也都是非常非常怪的，那會兒覺著是涼的，這會兒想起來是熱的。這個年輕人，為了大傢伙兒有飽飯吃，自己的什麼全都不顧了。蕭長春對人和善對人親，跟社員說話，從來沒有瞪過眼，別人遇到為難的事兒，他盡著力氣幫；他自己勒腰帶，把糧食給別人吃；社員害眼病，他連藥水都給買來，社裡的一根柴火節兒都不往家裡拿；獨根兒子喪了命，他都不彎不倒，還是那麼幹……他是個英雄好漢。不保護這種人，又保護什麼人呢？這件事兒，要是不告訴他，不讓他小心一點兒，說不定要有人朝他下刀子呀！

韓百安想到這兒，放下了刀子，扔下了葛條，站起來就朝外走……可惜，他剛邁出幾步，腿就軟了。他又想起一件往事，想起因為刀把地打的那場沒頭沒腦的官司。那一天，他從大獄裡出來，一進門，門板子上停著個半死的女人，一下子就家敗人亡了。誰敢保險，這件事兒從自己嘴裡說出去之後，壞人不會給自己來一下子呢？「中年喪妻、老年喪子」這是人生最大的災難哪！蕭長春還年輕，他絕不了；自己呢，那就鐵打一般是要斷根絕後了……

怎麼辦呢？怎麼辦呢？這一夜難熬，恐怕往後的日子也難熬哇！他很後悔，昨天不如拉上一個伴兒去割葛條了。要是有一個年輕人在那兒看見這種事，一進村就得報告，說不定當時就把兇手給抓住了。只要有一個伴兒，韓百安也敢跟蕭長春說了。可惜，那會兒偏偏就讓他一個人看到了。

韓百安渾身發軟地回到原來的地方，又拿起刀子，又拿起葛條，又劈起來；他的手更遲鈍了，心裡也更亂糟了。他覺著，一個人這樣活著，真不如死了乾淨。他恨自己，正像他恨那些應當恨的人一樣，只能在心裡恨，沒有別的辦法對付，連自己都沒有辦法對付自己的人，活著真沒味兒！

這個時候，村裡正亂。馬小辮被李世丹放了，馬立本又給大廟裡的人關起來了；彎彎繞這一夥子人正瘋子一般地到處串通，到處拉人，而場上、地裡那些幹活兒的社員，也越幹越使勁兒了。

韓百安什麼動靜也沒有聽見。他比聾子還聾。他不會想到，這會兒正有人算計他。

小院裡太安靜了，連小蜜蜂抖動翅膀的聲音都能夠聽見。突然間，平靜被一個闖進來的人打破了，韓百安不知道的事兒和想不到的事兒，跟這個人一塊兒來到了小院子裡。

韓百安做夢也不會夢見：馬之悅還會跑到他家來，還有臉找他說幾句話兒。可是，馬之悅已經站在他的面前了。那顆禿光的頭頂，那張嬉笑的臉皮，那對瞇著的眼睛，韓百安往時見了是親切的，是敬佩的，這會兒是可憎的，可氣的，就好像見了一隻渾身是疙瘩的癩蛤蟆，讓人十分地噁心和討厭，又像見到一隻張開大嘴的豺狼，讓人特別地驚慌和害怕。

韓百安在發抖，手上的葛條，不住地抖抖顫顫，是氣的呢，還是怕的呢？他說不清。他想開口罵，把這個黑心的傢伙罵出去，他不敢罵。他想抬腿走，躲開這個惡毒的人，又抹不開臉。他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馬之悅在點出他到這兒來的目的之前，當然得先解釋解釋那天晚上的事兒。他蹲下身來，小聲說：「百安大哥，不是我又說你，那天晚上你辦的事兒可太不對啦！」

韓百安捺著心裡的驚慌，瞥了馬之悅一眼；暗想：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說不定來找我耍什麼鬼把戲，可不能理睬他這號人了。他想著，只顧劈葛條，沒有吭聲。

馬之悅繼續施展他的花言巧語：「那是啥時候，黑更半夜下著大雨，你跟我提那事兒，你讓我怎麼說？你知道我為你擔了多少大風大險呀！」

韓百安忍住悲傷，又瞥了馬之悅一眼；暗想：比土匪還壞，吃了你的，吞了你的，未了還要討個好名聲走，這種人可不能再沾邊兒了。他依舊做出一種無動於衷的樣子，幹著自己的活兒。

馬之悅用一種最能打動糊塗人的口吻說：「我是為別人連腦袋都不顧的紅臉漢子，真格的，能虧了別人，還能虧了你嗎？慢說是一口袋小米子，就算是一口袋金豆子，我也不能夠白要你的呀。別心疼啦，朝我說，你想多會要，就到我那兒量去，行吧？」

韓百安剛想開口，又閉上了。心想：別聽他許願吧，他要是有這份好心，那天晚上就說了，何必等到這會兒；不能上他的當了，認倒霉吧。

馬之悅表面鎮定，心裡比火燒的還要急；他怕自己在這兒磨蹭久了，那邊的人的熱勁兒消下去，李世丹那邊發生意外變化，誤了大事兒，就站起來，拉扯韓百安說：「別忙了，走吧，咱們找地方商量個事兒去。」

韓百安打著墜，掰他的手，連聲說：「不，不，我不去，我得劈葛條，下午還得打草苫子……」

馬之悅說：「先扛你那小米子去呀！」

「不，不，我不要啦，不要啦！」

「嗨，你不要怎麼算呢？」

韓百安仔細地看看馬之悅的臉色，見馬之悅那種非常認真的樣子，心裡邊又打了個轉：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呢？他馬之悅對我使了絕手腕兒，怕我揭發他，後悔了，想再跟我和解和解，再讓我敬著他，聽他的？對，是這麼一回事兒。小子，你做夢吧，還小米子，我韓百安要，你想再順手撈一點什麼好處，口頭從西邊出來，也不用想了。他又試探地問馬之悅：「真的，還是假的呀，你跟我說一句實在話兒行不行呀？」

馬之悅假裝生氣地說：「唉，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多會兒跟你說過假話啦！你拍著心口窩問問，我馬之悅苦害過你沒有？你說呀！」

韓百安對這句話是非常容易回答的。他可以說：你呀，你沒苦害過誰呀？你一點真話都沒有！可是，他沒有這樣回答，只唉了一聲，對馬之悅說：「你問這個呀，你知道，我知道就行了……」

馬之悅提高聲音說：「我就怕你不知道。怕你忘到脖子後邊去啦。你看看你這房子，看看你這院子吧，這是姓馬的用腦袋保下來的！」

韓百安說：「有當初，就應當有今天呀！」

「今天怎麼著？就因為那一屁股眼小米子，就讓河水倒流啦？」

「事情不在大小，能看出人心來呀……」

「人心怎麼著？那糧食一斤一兩不缺你的、不短你的，如數給你，還怎麼著？你倒拿起糖來了。想讓我跪在地下給你磕八個響頭嗎？」

韓百安搖了搖腦袋，說：「我指的不光是我個人的事兒。」

馬之悅諷刺地冷笑一聲：「噢，為大夥兒？你還有集體主義思想了？」

韓百安卻認真地點了點頭：「對啦，我應當有點集體、有點社會主義了；總是吃虧，總是上當，總是鬧得親人不親，近人不近，倒為下一夥子狼心狗肺的東西，不就是因為腦袋裡邊的集體和社會主義少了嗎？」

韓百安的這幾句話，好似一根棍子，猛地打在馬之悅的頭上；他懵住了，睜大了兩隻眼睛，上上下下地看韓百安。按道理說，這幾句話，在今天的農村裡，是極為平常的，連三歲的娃娃都會說，可是，它從韓百安這樣一個人的嘴裡出來，不是一根光骨頭，而是裹著好多實在的血肉，能不讓馬之悅吃驚嗎？他甚至於非常頑固地想：這不是真的，這是鸚鵡學舌，韓百安這種人，決不會這麼容易被蕭長春「同化」過去。蕭長春沒有這麼大的力量，農業社也沒有這麼大的力量。他說：「百安，話是這麼說呀，說，不等於幹……」

韓百安說：「不，不，我會這麼幹的，我慢慢一定跟上趟。我決不再上當了。就拿你還我糧食這事兒來說，我都怕上了當……」

馬之悅壓了壓惱怒和恐懼，說：「別這麼鼠目寸光了，是給你當上，還是給你好處，你跟我走一趟，不就明白了嗎？」

韓百安說：「你要是真還給我的話，我就要；一會兒，要不，我馬上找道滿去，讓他扛去吧，行不行呀？」

馬之悅說：「瞧你這個人。這樣的事兒，怎麼能讓孩子去呢？當時是孩子交給我的嗎？我從你手接的，還得交到你的手裡邊。」

韓百安想起他那一布袋金黃金黃的小米子，那是他一粒一粒攢的，幾萬顆米粒兒，顆顆粒粒都用手摸了無數遍呀！那天晚上，一句話就沒影兒了，這會兒，又是一句話，又要回到他的手上，又屬於他韓百安的了。……韓百安動了心。他暗想：不管他是小壞蛋，還是大壞蛋，把自己的小米子從他手裡要回來，是合理合法的，沒啥不好；再說，這米就是白送，也得送給好人，不能便宜了他這個壞傢伙。於是，韓百安慢慢騰騰地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跟馬之悅說：「你把話說到這兒了，我就算全信了。咱們走吧。」

馬之悅說：「這就對了。那糧食是你的心血，弄回來，得好好保存著。喂，帶上一條口袋呀！」

韓百安說：「哎，我那小米於是帶著口袋的呀！」

馬之悅說：「分兩下裝，咱倆背回來，不顯眼。」

韓百安從屋裡找出一條空口袋，捲著夾在胳肢窩，心想：米一回到手，算是跟馬之悅一刀兩斷，再沒瓜葛了，一輩子都不沾你這大壞蛋的邊兒了。走出門口，馬之悅心裡想：自己親自來找韓百安是做對了，要把他丟下，那可是個不小的損失呀！你小子，也想往高岸上爬？不行，一定得讓你在泥坑裡站著；只要你這回跟著幹了，就算站定了；我要把蕭長春他們給你灌到腦袋裡邊的東西，全洗掉，一點兒都不能剩下。

他對韓百安說：「百安大哥，那小米子是真讓人家給截走了……」

韓百安一聽，打個愣：我覺著他就沒有好心，果然不錯。他想著，馬上要往回轉。

馬之悅拉住他說：「瞧你這個人，別急呀，沒了小米子，我給你麥子吧，行不行呀？」

韓百安想：不管什麼，總比白扔了強，就點點頭。

馬之悅說：「你這回辦事兒真乾脆，走，跟我到大廟倉庫去扛……」

韓百安問：「到大廟裡扛，行嗎？」

馬之悅說：「不到大廟扛，我家裡哪有哇？李鄉長來了，答應先給我們分一點兒。我有勞動日，有我那份兒，把欠你的撥出來還你，我應分你應得，怎麼不行呢？」

韓百安又想：是真提前給他們分，還是假的呢？馬之悅是不是又要把我往冰窟窿領？跟他走一趟試試，真是這麼一回事兒好說，你要是再拿我當個大傻瓜耍呀，哼，小子，這回要讓你認識認識我！

第一三二章

聚到官井沿上的那幾個人，一邊吵著要分麥子，一邊納悶兒地猜測著溝南邊的焦慶媳婦。

「哎，她這一回怎麼沒有聞風上呀？」

「在場上幹活兒，沒聽著信兒吧？」

「在家裡哪，剛才煙囪還冒煙。」

「聽說昨晚上焦二菊搬到她那兒住去了。」

「是嗎？糟，準是又讓他們給抓過去了！」

「沒那事兒，一會兒就得沉不住氣，就得湊過來。」

「誰找找她去吧。」

彎彎繞這會兒勁頭兒正鼓得挺足，就自告奮勇說：「我走一趟。」

馬大炮的哥哥說：「對啦，你去行，一繞就把她給繞出來了。」

把門虎說：「一物降一物，滷水做豆腐，同利大叔最能治她！」

彎彎繞心裡有底兒，笑笑說：「說不上繞，也談不上治，這是一件大好事兒，又不是讓她吃虧，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焦慶媳婦從場上回家的半路上，遇見了李世丹，想說的話兒沒有說出來，心裡怪不安定。

她要找李世丹說的，就是為那把尖刀子的事兒。她想，在村裡有了黨支書、韓百仲兩口子當依靠，要是再抓住李世丹這個上邊的依靠，就算「雙保險」了，災禍就興許自消自滅。可惜，因為馬之悅站在李世丹的跟前，她想起昨天在獅子院裡蕭長春和韓百仲兩口子對她的警告，就沒有敢把話說透。

她剛把火點著，就聽見後溝裡有人吵吵嚷嚷，不知道又出了什麼事兒。她心裡邊不住地囑咐自己：就是出了天塌地陷的事兒，讓它塌去，讓它陷去；自己快做飯，快吃飯，快快離開家到場上幹活兒。

她往灶膛裡填了一把柴火。

後溝有人喊一聲：「快走哇，都在井沿上集齊哪！」

她往鍋裡攪了一碗米。

後溝又有人喊一聲：「快著點兒，你怎麼沒有多帶上幾條口袋呀？」接著一片腳步響，又是一陣嘁嘁喳喳。

她不由自主地仄著耳朵聽聽動靜。

後溝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她心裡邊又嘀咕起來：這麼亂糟糟的，準是又出了大的事兒；聽那聲音，都是溝北邊的人，他們又鼓搗什麼呢？鄉長都來了，他們還敢鬧哄事兒嗎？她想：出去找個人打聽打聽吧，不行；到後溝去看看吧，更不行。她這麼嘀咕著，不知不覺地走到後院的豬圈牆跟前了；這兒放著一塊大石頭，是她常用的「瞭望哨」。她登上石頭，剛一露頭，就瞧見北坎子上的彎彎繞了。

彎彎繞有彎彎繞的辦法。他把幾條布口袋卷在一塊兒，往胳肢窩一夾，專在門口晃來晃去，跟湊攏過來的人嘀嘀咕咕，故意把聲音放的很低，把臉色裝得很神秘。

這辦法果然生了效，焦慶媳婦扒著牆頭，悄悄地朝這邊看一陣兒，忍不住低聲喊開了：「嗨，同利大叔，要幹什麼呀？」

彎彎繞裝作沒聽見，把幾條口袋抖落開了，使勁兒抖著上邊的糠土。

焦慶媳婦又把聲音提高一點兒：「同利大叔，怎麼沒下地割麥子呀？」

彎彎繞眼皮沒抬，又把幾條口袋小心地疊在一起，慢慢地捲著。

焦慶媳婦放開了嗓子：「嗨，出什麼事兒了！」

彎彎繞抬起腦袋，朝這邊瞥了一眼，冷淡地回答了一句：「沒什麼事兒。」

按著一般習慣，別人越說投事兒，焦慶媳婦越會認為是有事兒，把腦袋削尖了往裡鑽，惟恐有什麼好事兒把她丟下。可是今天她卻一反常態。她靠在牆上，胳膊肘拄在牆頭上，手托著下巴；那樣子，好似要在這兒長期待下去，決不越過這半坍的短牆一步。昨天那件事兒，對她的教訓太大了，如今，這塊病疙瘩還在她的心口窩塞著，她又怕又悔，又不能把這塊病消除，她哪還有膽子再去攬別的事兒，她又哪還有心思攬別的事情呀？

她想：「算了吧，管他們幹什麼，快幹活去吧，可不能再找一身活病了。」可是，心裡想走，兩隻腳卻不聽話。她想：乾脆跳過去，問個究竟，回去再幹活兒，也踏實了。這會兒，她看見有兩個人跟彎彎繞嘀咕什麼，兩個人都拿著口袋，立刻就想起她賣出去的那二斗小米子，也想起那一把好像從天上掉下來的尖刀子，她渾身打顫，立刻就又清醒了。這道矮牆，她是無論如何不能過去的。

彎彎繞見自己的辦法失效了，也很納悶兒，就走下溝來，對焦慶媳婦說：「家裡有什麼事兒呀，你都不敢出來一會兒？往常總是埋怨我們有啥事兒不告訴你一聲，這回有事兒要告訴你了，你又不過來。」

焦慶媳婦說：「你就這麼跟我說一聲還不行嗎？」

彎彎繞說：「光說一聲不行，還得趕快動手幹哪。你就快點兒過來吧！」

焦慶媳婦說：「你先告訴我，這一回是辦好事兒，還是辦壞事兒呀？」

彎彎繞不高興了，故意摔摔咧咧地一轉身：「你不想幹拉倒，我們還不想找你哪，真是的。為你好，又不是我求你討仨借倆！」說著，假裝往回走。

焦慶媳婦連忙喊：「同利大叔，別走，別走！你就告訴我一句，還不行嗎？你們到底兒要幹什麼呀？」

彎彎繞扭頭說：「李鄉長來了，帶來新政策，要馬上分麥子，想怎麼分，就怎麼分。」

「真的？是李鄉長說的，還是你這麼想啊？」

「你別刨根問底兒了，想多分麥子，快出來跟著我們幹。」

「唉，我怕又跟你們走到泥坑裡拔不出腳來呀。你……」

彎彎繞這下可真動氣了，轉身就走。他走了幾步，沒有聽到焦慶媳婦那種嬉皮笑臉的呼喊聲，很奇怪地回頭看看，牆頭上沒了人影兒，等一陣子，也沒見過來，真有些糊塗了。

這會兒，馬大炮的哥哥湊到跟前小聲問：「怎麼回事兒，你沒有把她繞出來？」

彎彎繞說：「怪呢。這娘們今天好像長了心眼兒，光動嘴，不動身子，說什麼也不肯過那道牆。」

「要是有一個頂事兒的幹部去了，一說，她準得跟出來。」

「對。馬主任呢？」

「找韓百安去了。」

「噯，讓馬大炮轟轟她去吧。」

「他更不行。連馬子懷都沒給轟出來。」

彎彎繞打個愣：「真的？」

馬大炮的哥哥說：「我聽馬齋說的。馬齋幫著動員馬子懷，這傢伙不但不跟著幹，還翻了臉……」

彎彎繞聽罷，臉色也變了，心裡又繞起來；過一會兒，又轉身往井沿那邊走。

馬大炮的哥哥問：「嗨，你不找焦慶媳婦了？」

彎彎繞說：「留著讓馬主任找吧。」

「他一個人哪找的過來呀！」

「你們幫著找吧。」

「你呢？」

「我是磨道的驢，聽喝！」

這會兒，焦慶媳婦正從鍋裡往外舀粥。她不住地給自己開心，還是坐不穩，立不安，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好。院子外邊的吵嚷聲和奔跑的腳步聲，像是有一根線似的牽扯著她；不願聽，也得聽，不敢看，又想看。一會兒她心裡想：要不就出去看一眼，看看這些人到底兒在幹什麼，問問這麥子到底兒是怎麼一個分法，也就踏實了。一會兒，她又想起那二斗小米子給自己惹下的大禍，覺著彎彎繞這夥人實在沾不得；想起那把明晃晃的刀子，覺著歪門邪道兒走不得；想起蕭長春在獅子院跟她說的那些話，覺著自己應當往支書這邊靠；想起焦二菊跟自己睡在一個炕上做伴兒，覺著還是這些人親。

她幾次要出去，走到門口，兩條腿就軟綿綿地抬不起來了；回到屋裡剛坐定，聽見院子裡的腳步聲，你瞧她心口窩那個跳哇。要是馬之悅跑來拉她，她應當怎麼對付呢？馬之悅可不像彎彎繞，那個人是軟硬全有，一個沒有點真本事的女人家，可對付不了呀。她好像第一次知道，而且是不知不覺地知道了：自己是怕馬之悅的。

焦二菊滿臉通紅、急急忙忙地進了屋，又一抬腳上了炕，一邊在被垛上找褂子，一邊問焦慶媳婦：「你怎麼在屋裡貓著，不到場上幹活兒去呀？」

焦慶媳婦說：「早起沒開伙，回來做飯，吃了我就走。」

這個大姑姐可算不賴。昨天下午就把行李搬過來了；晚上開會，怕丟下焦慶媳婦害怕，還親自把淑紅媽找到這兒跟焦慶媳婦待著，一直等到散會，才把淑紅媽換走。這一夜她們說了好多話兒，焦二菊沒發火也沒發煩，連一句硬邦邦的話都沒有說。看起來，是遠的近不了，是近的遠不了，還是窮人跟窮人貼心呀！

焦二菊找到褂子，一卷，夾在胳肢窩，一邊朝外走一邊囑咐焦慶媳婦說：「把門鎖上，把孩子打發到五嬸家去，快點幹活兒去吧。壞人要鬧亂子，咱們有多大勁兒，就拿出多大勁兒來幹活兒；他們越胡鬧，咱們越幹的厲害，給他們瞧瞧。咱們是鐵了心地走社會主義道兒，誰也擋不了！」

焦慶媳婦追在後邊問：「他姑，亂哄哄的，到底兒又唱的哪一齣戲呀？」

焦二菊說：「李鄉長來了，馬之悅把他拉到手裡，讓他放了馬小辮……」

焦慶媳婦吃一驚：「喲，馬主任怎麼給個臭地主求情呀？」

「你說他是臭地主，馬之悅說他是香得冒油；他們壓根兒就穿著連襠褲子。」

「不會吧？馬主任對地主也是挺狠的……」

「狠個屁吧！盡給他辦好事兒！」

「真的，那天晚上下著大雨，馬主任還把馬小辮叫到這兒訓一頓呢。」

「哪年？」

「就是前天……」

「真的？」

「坐了好大工夫才走哇！」

「老天，那是玩鬼把戲哪！他都跟你說什麼了？」

焦慶媳婦一見焦二菊臉色大變，更慌了，就把那天晚上的事兒，從頭到尾地說了一遍。

焦二菊這會兒非常機靈。她把這件事兒立刻跟蕭家丟孩子的事兒連在一塊兒了。

焦慶媳婦說：「你看，人家對地主不是挺狠的。」

焦二菊說：「這裡邊一定有鬼！他還說什麼了？」

焦慶媳婦搖搖頭：「沒啦。你說有什麼鬼呢？」

焦二菊說：「這會兒我有個緊急任務得馬上執行，回頭我跟長春說說，再告訴你吧……」

焦慶媳婦帶著哭腔說：「他姑，讓你這麼一說，我心裡邊更沒底兒。你快跟我說透了吧。」

焦二菊說：「昨晚上我沒告訴你嗎？不論別人鬧什麼，你也不要亂思亂想，更不要跟著亂動。你就看著長春的眼神辦事兒，這個最保險。」

焦慶媳婦說：「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心裡亂糟糟的，想不亂又不行。」

焦二菊白了她一眼，有火也壓下了。從打昨晚上搬到焦慶家來住，她下了決心不再跟這個落後女人發火。她們躺在炕上，焦二菊用自己這一程子學來的說服動員方法，耐著性子說服焦慶媳婦，幫助焦慶媳婦回想這幾天遇見的事兒，猜猜那把刀子的來歷……她們倒是搞得挺親熱了。於是，她帶著一點兒笑模樣說：「你快去跟著大夥兒幹活去吧，一幹活，心裡就不亂了。我告訴你，我走後，你千萬別沾這群壞人的邊兒，你要是沾了他們的邊兒，我捲起行李就走；往後，別說他們放在你這兒一把刀子，就是把大炮架在你這兒，我也不管啦，聽清沒有哇？」

焦慶媳婦連忙說：「聽清了，聽清了！你看，彎彎繞他們在溝裡直喊我，我連茬兒都沒有搭。我還敢沾他們的邊兒，我不要命啦！」

焦二菊說：「這就對了。」忽然又嚴肅起來，「哎，你既然這麼堅決了，我就把一個想法先告訴你吧：那把刀子，十有八九是馬之悅這個傢伙放在你這院子裡的。」

焦慶媳婦說：「哪能夠呢？你不用嚇唬我，反正我不能再沾他們的邊兒，你放心吧。」

焦二菊說：「不是嚇唬你，早上我在溝裡，碰上了馬鳳蘭，我順嘴說了句：拾了一把尖刀子，那臉蛋子一下子白了。」

「真？」

「她一句話也說不上來。」

「馬之悅這小子啥時候把刀子放到我家的呢？」

「我看，就是你剛說的那個時辰。」

「下雨那天晚上？」

「十成有八成。」

「他對我可有什麼仇恨哪？」

「要說仇恨，那可多啦，前八百年，後八百月，加在一塊兒解不開。這會兒，我沒有工夫跟你閒磨牙了，回來再詳細擺。快把門鎖上下地幹活兒。你看人家，哪有一個像你，一有點風吹草動，就成了這個樣子，心也亂了，嘴也亂了，真是的。我走了，回來得跟我匯報你都幹了什麼事兒！」

「喲，你到哪兒去呀？」

「上縣。」

「還過夜嗎？」

「沒準兒。」

「哎呀！那我們呢？誰跟我們做伴兒呀？」

「我告訴焦淑紅了。她來。」

「說定了？」

焦二菊停住腳想了想，又忽然說：「喂，我給你個重要任務，我不能在家裡多耽誤工夫了，你快去找找蕭支書，把那天晚上馬之悅怎麼把馬小辮帶到你這兒的，又都說了些什麼話兒，原原本本地告訴他。快去吧！」

焦慶媳婦還有點不敢相信這件事似的說：「讓我再想想，這是大事兒，別瞎猜瞎說再闖下禍呀！……」

「別那麼芝麻粒大的膽子，只要不怕掉腦袋，再沒什麼怕的了！」

焦二菊最後這句話，原來想給別人鼓勁、壯膽，沒有想到，反而增加了焦慶媳婦的不安。

這個自私心很重，又「真厭假刁」的女人家，這一天是在愁苦中度過的；要不是焦二菊朝她伸過熱情的手，說不定會嚇成個什麼樣子呢。她站在院子裡，聽著街上吵吵嚷嚷的聲音，這聲音裡好像還馬之悅。奇怪，馬之悅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壞呢？過去自己倒覺著他挺能替別人想的，自己也很聽他的話，他為什麼誰都想害呢？焦二菊說那把刀子是馬之悅放在自己家的，不會吧？他放這個幹什麼呢？自己又沒有惹著他，他哪能無故地下毒手呢？忽然間她又想起蕭家丟了的小石頭。小石頭是個孩子，也沒有礙著誰呀，怎麼也有入朝他個小孩子下毒手呢！頭天晚上還挺好的，第二天起早就沒有影兒了。她又把那個下雨的晚上，馬之悅帶著馬小辮，突然間跑進自己的家裡的事兒，前前後後想了一遍；為什麼要下雨往外跑，為什麼偏偏往自己家跑呢？這裡邊有什麼鬼呢？

焦慶媳婦心驚肉跳地想著，幾步跑到後院，又登上了石頭、扳住了牆，一露頭，就看見了那個禿頭頂，看見了那張總是帶著假笑的臉，那一對總是藏著許多話的小眼睛；還看見，韓百安夾著一卷子口袋，像犯人似的跟在他的屁股後邊……馬鳳蘭領著幾個女人過來了，跟馬之悅小聲嘁喳什麼。焦慶媳婦心裡邊又一動，對呀，馬鳳蘭是馬小辮的侄女，馬之悅是馬小辮的侄女婿，他們是穿著連襠褲子的，是……

「哎呀，不好，那把尖刀子是馬之悅放在這兒的！沒錯，是那天晚上帶進來的！我的天呀！」

她喊叫著，朝外跑：「他姑，他姑喲！」

第一三三章

焦二菊走出胡同口，跑到小橋子上了。她那兩條腿上像加了膠皮轂轆那麼快；兩隻大腳板子，一扇一扇，把橋上的石板震得「咚咚」響。

一大隊拉麥子的大車從她面前的大道上開過來了，煙塵滾著，鞭子響著。

她躲閃到路邊，繞著跑過去了。

割麥子的人群在她身邊的地裡出現了。麥子滾著波浪，鐮刀閃著銀光。

她穿過麥子壟，繼續朝前跑著。

她越過刀把地，又繞過小河灣，前邊就是奔縣城的大道了。她回頭看看，東山塢已經甩到背後，那邊的一切聲音都聽不見了；捋了捋被風吹散的頭髮，又把大草帽子戴上，繫緊了帽帶兒，剛剛穿過一個十字路口，猛然瞧見從麥地裡躥出一個人，把她嚇一跳。

這個人五十來歲，小墩子個兒，肉鼻子，小眼睛，臉上淌著汗水，手裡邊還提著一根彎把子枴杖──不是別人，正是小鋪掌櫃的瘸老五。

焦二菊顧不上理他，還是照直走。

瘸老五一瘸一拐地跑到前邊攔住她，皺著臉上的肉皮說：「嘻嘻，我知道你得從這兒過，真碰上了。」

焦二菊看他那副怪樣子，猜出有點來勢不善，就停住問他：「碰上幹什麼呀？」

瘸老五還是嬉皮笑臉地說：「碰上好唄。我問你，你要幹什麼去？」

焦二菊把兩隻眼睛一瞪說：「幹我應當幹的事兒去，你管著這大奶奶了的？」

瘸老五說：「馬主任讓我叫你回去……」

焦二菊說：「去他媽的蛋吧，他算老幾！」

「李鄉長讓我這兒等你的，李鄉長的話你得聽吧？」

「你去讓李鄉長自己來叫我。」

「我走了，你好跑呀？」

「你不走，大奶奶就不能跑啦？」

「不行，你不能走！」

「我一腳把你踢到河溝裡去！」

瘸老五舉起枴杖子就要動手。

焦二菊手疾眼快，一伸手就把枴杖給攥住了。

「我不能讓你走！」

「壞蛋！我要你的命！」

兩個就奪開了枴杖。就憑瘸老五這副骨頭架子，無論如何也試不過身強力壯的焦二菊呀！

焦二菊沒費多大力氣，就把枴杖奪過來了，兩手攥住兩頭，往膝蓋上一墊，一用勁兒，那隻磨得發光的枴杖就「嘎巴」一聲給撅成了兩截兒，一抬手，又給扔到麥地去了。

瘸老五急了，伸手要抓焦二菊的頭髮。

焦二菊攥住他的手腕子，順著勁兒一擰，就把胳膊給擰到背後去了。

瘸老五叫喊起來：「哎喲，哎喲！」

焦二菊一邊擰著瘸老五的胳膊，一邊挺開心地問：「疼嗎？不疼再使點勁兒。」

瘸老五「哎喲」著，偷偷地伸出另一隻手，想要揪扯焦二菊的衣裳。

焦二菊又把這隻手給他擰住，一齊用勁兒往背上端，骨節兒「咯吱咯吱」直響。

瘸老五疼得喊叫著彎下腰：「放開，放開！你給我擰折了怎麼辦？咱們慢慢說行不行？」

「有話你講！」

「二菊，你這麼對付我，純粹是往身上找病哪！你知道我是什麼人？」

「你是狗！」

「我是馬主任派來的呀，你真不怕他往死裡整你呀！」

「他算什麼？他是大狗，你們是狗崽子，一窩熬了你們才解恨！」

「要變天了，你知道不？」

「那是你們做夢，你們的死日子到了！」

瘸老五見硬的不行，就來軟的：「二菊，咱們一個莊住了這好幾年，可沒有什麼過不去的，這回也用不著這一套，咱倆來一個井水不犯河水，各行方便，你看好不好？」

焦二菊問他：「這話怎麼講？」

瘸老五說：「你幹你的去，我不攔了。」

焦二菊剛要鬆手，又想：馬之悅把這個瘸小子派到這兒來，一定是早就謀劃好了的，想封住門，不讓上邊知道信兒；這個瘸小子一定把這個差事看得很重要，決不會這麼順順當當地讓自己走；甩開他，自己一撒開腿，要了命他也追不上；可是，他回去了，壞人裡邊又多一個，幹嗎讓他去充數呀？帶上他吧，一瘸一拐的是個累贅，送回村去，李世丹準得把他放開；交給別人吧，離村又遠了，這邊麥子是外村的，地裡空空，沒有割麥的人……她左想右想，忽然想出一個最合適的辦法，就說：「行，咱們兩便著吧。」說著，鬆開一隻手。

瘸老五立刻就用被鬆開的那隻手抓住焦二菊的衣襟。

焦二菊又揪住了瘸老五的一隻耳朵：「我看你敢動！小子，給奶奶使起手腕來了？告訴你，你的本事還小一點兒！把褲子解開！」

瘸老五叫著：「嗨，你這是要幹什麼呀？不解，不解！哎喲，哎喲，我解，我解！」就用一隻手把褲子解開了：「解褲子讓我幹啥呀？」

焦二菊又命令：「把腦袋伸到褲腰裡去！」

瘸老五明白了焦二菊的用意，說什麼也不幹，腦袋搖，大腿刨，把吃奶的勁頭兒都使出來，想掙脫焦二菊；可是，這一切都是白費勁兒的，連窩兒都動不了啦。

焦二菊鬆開一隻手，就勢提起瘸老五的褲腰邊，又一用勁兒，就把瘸老五的腦袋給塞進褲襠裡去了。瘸老五變成一個對頭彎的大蝦米似的。焦二菊又用瘸老五自己的褲帶把瘸老五連腰帶腦袋橫攔著一捆一系，抻了抻，很結實，就順手一推。瘸老五像一個碌碡似的滾了一下子，不要說動一動，就是話也說不出來了，只是一個勁兒「吭哧」。

「哈！哈！哈！真有意思呀！這回天變的不錯吧？是陰了，還是晴了？」

焦二菊開懷地笑了一陣子，抹了抹臉上的汗水，又把瘸老五推了幾下子，一直推到離道邊遠一點的麥地裡，說：「好啦，在這兒看著瓜吧，別讓狗叼走了哇！」隨後便朝遠遠的東山塢看了一眼，一轉身，甩開大步，奔縣城的方向跑起來。

跑了一陣子，就到了熱鬧地方。這兒是玉龍莊的地界，大道上來往著拉麥子的車輛，大道兩旁全是收割小麥的社員，處處是一片歡騰的景象。

焦二菊想：人家別的村、旁的社全是平平和和的，惟獨東山塢，哪來的這麼多麻煩事兒呀！她真有點怕碰上個熟人，問她去幹什麼。她覺著東山塢鬧騰這種麻煩事兒，自己的臉上實在有點不光彩。

怕碰上熟人，就碰上熟人了，路邊上有人大聲地朝她喊：「嗨，焦二菊！」

焦二菊假裝沒有聽見，還是甩著大步走。

那邊又喊了一聲：「嗨，百仲大嫂子！」

焦二菊聽這聲音怪耳熟的；當然熟了，不熟怎麼會這麼叫自己呢。

那邊的人有點急了：「嗨，怎麼聾啦！」

焦二菊不由自主地一回頭；這一回頭可不要緊，高興得她一跳三尺：「我的媽，王書記呀！」

不錯，喊她的正是王國忠，正衝著她笑哪！

這邊的樹下邊停著五輛自行車，除了王國忠、大個子武裝部長，其餘的三個人不認識。他們的旁邊還站著一個一手拿著鐮刀，一手抓著一把麥子的小伙子，那是馬子懷的女婿王來泉。

焦二菊看看這個，瞧瞧那個，簡直不知道先跟誰打招呼好了。

王國忠比離開東山塢那會兒顯得清瘦一點兒了。他一隻手抓著大草帽子扇風，一隻手端著那沒有喝完的半瓢水，問跑到跟前的焦二菊：「這麼慌慌張張的，幹什麼去呀？」

焦二菊拍著手說：「就是找你去呀！」

王國忠從焦二菊的神情裡立刻發現了問題：「這麼說，我們來晚了一點兒？」

焦二菊說：「不晚，不晚，你真是能掐會算，盼你來，你就到了。」

大個子武裝部長問：「李鄉長到你們村子裡去啦？」

焦二菊說：「他不去，哪能鬧出這場亂子呀！」說到這兒，看看那三個不認識的人，又把話收住了。

王國忠笑笑說：「幾天不見面，二菊可提高了。」

焦二菊說：「喲，我還沒有開口，你怎麼就知道我提高了呢？」

王國忠說：「這點問題要是看不出來，我這鄉黨委書記還怎麼當呀！」又鄭重地說，「沒有外人，有話你就說吧。這三位都是縣委會和公安局的，這位是王科長。」

矮個子王科長插言問：「這位就是大腳……」

焦二菊拍手說：「喲，我的名兒怎麼也在縣裡掛上號了？都是王書記給我宣揚的！」

王科長說：「還用得著他宣揚。認識百仲同志的人，哪有不知你那大名的呢！」

焦二菊笑了笑，又說：「咱們一邊走一邊說吧，快著點兒回去，村子裡邊亂著哪！」

王國忠說：「亂一點兒不要緊。越亂，壞東西暴露得越明白，省著咱們多費力氣往外挖他們了。」

焦二菊說：「瞧您，火都上房了，還不著急。」

王國忠說：「火大點兒好：早熟，早揭鍋，就不用總是捂著蓋著了。上次我給你們寫信說，壞事會變成好事，就是這個道理呀！」

焦二菊見鄉黨委書記這樣沉著，心裡也就安穩一些了。

王國忠又問旁邊的王來泉：「你的意見說完了沒有哇？」

王來泉說：「你們有急事兒，快走吧。我先領著社員割麥子，等晚上再開個會，把李鄉長在我們村鬧翻案的情況往一塊兒湊湊，整個材料，送到鄉裡去。我的意見就一個：這位鄉長得好好地批判批判啦，實在不像話呀！」

焦二菊說：「一點不假，把人氣死了。」

他們往東山塢走。五輛自行車擠在一塊兒，圍著焦二菊，聽她介紹東山塢這兩天發生的事情，特別是李世丹到村以後引起的那場風波。

王國忠仔細地聽著，在心裡邊估計著這一切發展的趨勢和解決的辦法。他昨晚上接到鄉裡的電話之後，就開始到處奔忙，忙到快天亮，才把要處理的事情處理完；又跟縣委作了最後一次請示，早飯也沒吃，就跟著縣委會和公安局的三位同志出發了。半路上，他們碰見了正到玉龍莊尋找李世丹來的武裝部長，又聽到了一些新情況。他離開東山塢不到半個月，竟然發生了這麼多的波折、這麼大的變化，這使他有些緊張；而東山塢的同志們，特別是蕭長春，經住了革命鬥爭的嚴重考驗，這又使他感到很振奮。另外，他覺著作為一個鄉黨委書記從處理和對待馬之悅這個人的問題方面，有許多的經驗、教訓是應當好好地加以總結的……

武裝部長氣憤地說：「昨天晚上開黨委會，大夥兒對李世丹批判得那叫狠；他表面上接受了，敢情全當了耳旁風，真是可恨之至！」

王國忠說：「這種人，不在事實面前碰個頭破血流，是不會相信真理的。」

他們說著，走著，老遠就看見了東山塢，就聽到了那邊傳來的各腔各調兒音波。

第一三四章

「分麥子」的人們，在官井沿上湊成堆兒，咒罵著、喊叫著，給自己壯膽，也給別人打氣兒：

「嗨，分麥子啦！」

「願意吃白麵的都算一份兒呀！」

「你還試探什麼，分就是分！鄉長的命令，誰敢攔哪！」

「咱們自己的麥子，應當分嘛！」

「對啦！多了不拿，少了也不行，該要多少要多少！」

「你不參加，聞不到味兒，可別後悔！」

馬之悅和幾個「骨幹」分子。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連蒙帶騙、連哄帶詐，拼拼湊湊地總算對付了十幾戶的「參加者」；為了壯聲勢，他們還讓這些上了鉤的人把老婆、孩子帶上了，人數不多，站的地方可不小，稀稀拉拉一大片。他們每個人身上都帶著裝麥子的傢伙，口袋、簸箕，還有抬麥子口袋用的扁擔和繩子。

馬之悅沒有往人群裡擠，像黃花魚溜邊兒，站在遠遠的坎子上邊朝這邊看著，用眼神和手勢，跟這邊的人保持聯繫。他的身後邊，還掛著一個鈴鐺，那就是韓百安。

馬之悅對韓百安說：「你看看，那邊這麼多的人了，你快點跟他們集齊去吧。」

韓百安說：「我是跟你討糧食的，還了我，就幹我的活兒去了，跟他們集哪家子齊呀！」這個心眼兒開了縫兒的中農，一來到這兒，就聞出味道不對；可是，讓他放開膽子想，也不敢想這夥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敢幹那種事兒呀！所以他東猜西想，心跳不安，又忍不住要看個究竟，就緊緊地跟著馬之悅不放。

馬之悅顧不上跟他糾纏，就往人群裡遞眼色、打手勢，傳達緊急行動命令。

馬齋明白了馬之悅的眼神、手勢的意思，急忙擠到彎彎繞跟前，悄悄地說：「同利，幹吧。」

彎彎繞轉著身子，看看這些老弱殘兵，問：「這麼幾個人就能行動啦？」

馬齋說：「一行動起來，人就多啦。幹吧，宜早不宜遲，趁著熱勁兒，快下傢伙呀！」

彎彎繞有氣無力地說：「幹就幹。」

馬齋說：「好，好，快幹吧！嗨，你別光答應不動秤呀！快點站到頭邊吆喝大夥兒！」

彎彎繞眨著眼問：「我在頭邊吆喝？」

馬齋說：「人無頭不走，鳥無頭不飛，這裡邊頂屬你威望高，又頂屬你有辦法，當然你領頭兒了。」

彎彎繞這會兒心裡又矛盾，又為難。事情一開始，他那一肚子勁兒，不亞於馬齋，比其餘的每一個人都大；可是，當他在焦慶媳婦這樣一個女人面前碰了軟釘子，又聽說馬大炮在馬子懷那兒碰了硬釘子，熱火勁兒就跑了不少；如果說，他剛才像個大煤火爐子，這會兒，像個小炭火盆了。他來到官井沿上，左等有等，人來的非常不踴躍，站在這兒的，又都是他們這幾個「老夥計」，熱火勁兒又跑了不少；炭火盆變成了一堆燒乏的灰了。後來，他又看到馬之悅光溜邊，不上前；連那個韓百安都站得遠遠的，用一種奇怪的、多疑的眼光往這邊看；他心裡邊的熱火勁兒，頂多也就剩下點點滴滴的一些火星兒了。

彎彎繞不甘心讓剩下的這一點火星兒完全滅下去。他又想：這會兒還沒有鬧起來，李世丹還沒有出頭，蕭長春還沒有露面，馬之悅到節骨眼上可能親自出馬；這邊人雖少，要是真把麥子分了，也許能夠把事兒鬧大，也許會順著這股勁兒，農業社真能解散，好日子真能來到；所以，只能悄悄地給自己留後手，不能露出來，更不能讓別人洩了勁兒，「死馬當成活馬治」，看著道兒邁腳步。彎彎繞主意打定，就對馬齋說：「幹吧，咱們大夥兒都領頭兒。我也領頭兒。唉！」他說著，用一隻手捏著脖子，「早起來，我說不吃那蝦米皮子，丫頭她媽，偏讓我嘗嘗，裡邊有個小魚刺兒，一下子卡到嗓子上了。啊、啊、啊，真疼，真疼！我說馬齋，你找個嗓門大的人在前邊吆喝吧。」

馬齋冷著臉說：「同利，事到這步，咱們誰也不能從開水鍋底下撤柴火呀！」

彎彎繞強笑著說：「你這是什麼話，我還想撤柴火？我不是生著法兒打掃柴火往裡邊加嗎？你沒見我到處登門邁檻子地找人呀！」

馬鳳蘭也湊過來對彎彎繞說：「光想吃炒豆，不沾鍋也不行。這句話，你過去可沒少說，別光往別人身上用，自己也得用用。」

彎彎繞假裝著急地說：「我要像你說的那樣，我就坐在炕上等現成的去了，何必一家子人連鍋端都到這兒來呢？」

馬齋說：「你把別人找了，你自己也來了，怎麼讓你領個頭兒，硬是不幹呢？」

馬鳳蘭說：「領個頭可有什麼關係呀？我要是你這種人，不用費話，我挺起胸脯子就打頭陣了！」

彎彎繞說：「我這嗓子疼，吆喝不出來呀！」

馬大炮從後邊躥過來了，愣沖沖地問：「又爭什麼呢？不就是喊幾聲嗎？這還不是好辦的事兒呀！我在頭邊喊！」說著，就喊起來了：「嗨，鄉親們，馬上要分麥子去啦！分哪！上大廟裡去分哪！」

聚到這兒的人，聽到要分麥子，心口跳了，眼睛紅了，也跟著喊起來了。

於是，馬大炮掛了帥，跑到最前邊，領著道兒；馬鳳蘭和馬齋如同兩個狗頭軍師，夾在人群裡；帶隊的人在前邊喊叫，軍師在一旁助威，彎彎繞沒吭聲，心裡卻唸咒：老天爺保佑成功，把麥子分到手……

東山塢的天空飛起了幾片雲彩毛，地下捲起一股子小旋風，塵土揚，麥芒兒飛……

好像舊年間過來求雨的，那些沒有下地幹活的老人和小孩子都從家裡出來看；老人懂得事兒，都站在自己家門口，用各種各樣的眼光看他們，小聲地埋怨、嘲笑，或者說著他們擔心的話兒；小孩子們不知道深淺，把這種事兒當成了熱鬧，追在那個隊伍後邊，又喊又叫，非常開心。

小孩子的群裡還有兩個老太太，一個是隊長焦克禮的媽，一個是托兒組的五嬸。

克禮媽照例又是最晚聽到這個壞消息的人。她得到信兒，做著半截兒飯，就跑出來了，還沒有容她找到她要找的人，也沒容她走到要去的地方，「分麥子」的人就喊著叫著地擁到了她的跟前。她就跟著一群小孩子後邊追過來了。

五嬸正給托兒組的孩子們講故事，聽到喊叫聲，把孩子們全都交給了陳大寡婦照看，也跑出來了。她看見了克禮媽，趕忙過來打聽。

五嬸問：「大姐，這伙子人又鬧什麼哪？」

克禮媽說：「我也不知道。我看他們要犯搶！」

「挨刀的們，瘋了！」

「真瘋了！」

五嬸從小孩子群裡退出來，扭過頭，一邊朝西走，一邊對克禮媽說：「你盯著他們點兒，我快去給支書送信兒，找咱們的人去。你可別離開這兒，瞧著他們。」

克禮媽答應著：「行，行，你快著點兒吧。」說著，就又跟孩子們追趕那伙搶麥子的人去了。

五嬸往西跑著，她把全身的勁兒都拿出來了，只恨兩條腿太慢；到了露天碾子旁邊，剛要上坎子，遠遠地看見西邊楊樹行子裡白白花花的一群羊，心裡一樂：「哎，那不是啞巴嗎？他可是一員最頂用的大將。」想著，就一直朝正西跑。

啞巴好像已經聞到什麼風聲了，正急急忙忙地往回趕羊；見五嬸走來，幾步跑到跟前，把羊鏟子往五嬸手裡一塞，就要往東走。

五嬸攔住他，比劃著說：「哎，哎，你別把羊交給我呀，我還得找支書去哪！」

啞巴「啊嗎、啊嗎」地比劃著；一定要把羊留給五嬸，說他有個非常重要的事兒要幹。

五嬸比劃說：「我的事兒比你還重要；就把羊先扔在這兒吧，你快到大廟那邊先抵擋一陣兒，別讓這群沒人心的傢伙進到咱的倉庫裡去！」

啞巴不肯丟下羊。五嬸也不肯接手。兩個人都急，都不讓步，就在那兒糾纏起來了。

這會兒，「分麥子」的人群快到大廟跟前了。這些讓自私心迷住的人，就好像聞到了烙餅的香味兒，看到了炕頭上的大囤，摸到了兜裡的人民幣，想到轉眼間把麥子扛回家，就完完全全屬於自己了，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了，怎麼會不心饞眼紅啊！

馬大炮這幾個「骨幹」分子喊聲更高了。有的人喊啞了嗓子，男匠聲音好像敲破鑼，要多難聽有多難聽。有幾個一直跟著大流、不敢吭聲的人，也低著頭喊了幾聲。

彎彎繞也提了精神，嘴沒喊動，渾身卻在使勁兒。

馬齋和馬鳳蘭一見這伙子勁頭大了，全都往前邊衝，就按著馬之悅用眼神和手勢傳過來的指示，朝後退了幾步，用別人擋住身子，小聲地催促：

「上，上，一直往頭衝！」

「麥子就到手了，就到手了！」

焦克禮領著老保管、韓小樂已經先一步趕到這兒。他一看大廟門關著，心裡犯了疑；剛要敲門，「分麥子」的人已經到了跟前。焦克禮不由得吃了一驚：按著他原來的估計，馬之悅既然敢出頭放開馬小辮，要挑撥人搶麥子的話，他也敢在前領著；只要馬之悅領頭，就算好鬥好揭了。沒想到，馬之悅根本沒有在前邊，領頭的、鬧事兒的，全是那伙子中農。這樣，

焦克禮準備好的那套辦法就用不上了，只能說服、勸解，讓他們先退回去，等蕭長春他們來了，再最後處理。

韓小樂聽說有人嚷嚷著要搶麥子，也有一點緊張。因為他是會計，倉庫出了問題，除了保管員，就數他的責任重了。搶麥子的人來到跟前，韓小樂朝他們掃了一眼，見鬧事兒的又是那幾個人，倒忍不住地嘻嘻地笑了起來。

焦克禮用肩頭撞了他一下說：「瞧你，啥時候，還顧得抹蜜似的笑呀！」

韓小樂說：「可笑嘛，你不讓我笑還行。」

「你真成問題。」

「一點不成問題。你看哪，看看他們這個陣勢。我還當他們能夠來上一大隊人哪，鬧半天就這麼幾塊活寶！」

「就算人少，鬧出事兒也不好。」

「鬧個屁吧！他們沒少跟咱們較量，全是手下敗將！」

「你看他們都紅眼了！」

「哼，綠了眼也不怕。你再仔細看看，這裡邊有幾個頂事兒的；你再想想，那一次鬧幹部會，不比這一回人多呀！多一半也不止，怎麼樣了呢？沒費事兒，就退了；這一回，咱們更不怕了。」

焦克禮讓韓小樂這麼一說，又朝奔上來的人看一眼，心裡一動，暗想：真的，用這個陣勢跟鬧幹部會的陣勢比一比，這一回比那一回小多了；這一回不光人數少，裡邊沒有又臭又硬的馬連福，也沒有總跟著馬之悅跑的馬子懷、焦慶媳婦；好多隨風倒的中農戶都沒跟著來。

韓小樂說：「你看看。這說明一個什麼問題呢？」

焦克禮說：「說明他們的力量小多了。這是他們完蛋的信號！」

韓小樂說：「也說明咱們的力量大多了！」

老保管插了一句：「他們要不小，咱們要不大，這一大段的工作不就白幹了。」

韓小樂說：「別看牠們鬧得凶，外強中乾。」

焦克禮也笑了：「對，對，他們是紙糊的、氣吹的，一捅就透！」又說：「你們爺倆在廟門口守著，我一個人對付他們就行了。」

韓小樂說：「你也別太輕敵，不怕他們，也別不當回事兒，咱們還是多加小心為好。」

老保管說：「說得有理。小樂真行。」

焦克禮這會兒可平靜多了。這是因為年輕人看到了自己的力量強大，也看透了對手的軟弱和空虛。他拿出一種心實膽壯、強不可侵的姿態，不慌不忙地朝著那些正往這邊挪動的人迎上去了。

那些拿著口袋、扛著扁擔來「分麥子」的人，往這邊走的時候，因為貪心挺大，勁頭也顯得很足；臨近了倉庫，一見廟門關著，門口又站著幾個雄赳赳的幹部，就有一半人變得膽怯了，特別是那些老娘們、小孩子，怕得不得了，你推我，我推你，誰也不肯打先鋒。這支稀稀落落的小隊伍，就變成了開水鍋裡的棒子楂兒，亂亂哄哄。

領隊的馬大炮見焦克禮那副不動聲色的臉，那股子逼人的氣勢，也不禁一呆，一時不知道先說什麼好了。

彎彎繞比他機靈，一看見焦克禮，他就想起了前幾天那場雞的風波，想起那個讓他丟盡了人的社員代表會，心口窩忍不住地敲鼓；接著，他又看見廟門關著，斷定蕭長春早有安排，也斷定想要分到麥子，是不容易的事兒了；這一回，十成有八成，又要鬧一個貓咬尿泡虛歡喜。於是，他不光自己往後站，還給他的女人瓦刀臉遞眼色。不讓她上前露面。

馬齋的兩隻眼睛盯著馬大炮和彎彎繞，他們心裡想的，不說全明白，也明白個差不多；就急忙捅了捅馬鳳蘭，小聲說：「光靠他們不行，你得給維持維持陣勢了。」

馬鳳蘭說：「別光讓我一個人衝，你也得使把子勁兒呀。我去叫門吧。立本在裡邊一應和，事情就好辦了。你給彎彎繞鼓鼓勁兒。」

馬齋鑽到彎彎繞跟前，小聲說：「別胡思亂想了，只要你摸摸筷子，就算人了席，吃，也擾了，不吃，也擾了；我看你還是領頭快衝，快衝，一衝，麥子就算到手，別的事兒，咬著白麵饅頭再說。」

彎彎繞好像沒有聽見馬齋的話，卻轉回身，衝著馬大炮的哥哥說：「你睜著兩隻眼走路，怎麼往我鞋上踩呀？」說著，就蹲下提鞋──這只鞋很難提，蹲在那兒不起來了。氣得馬齋真想踢他一腳。

馬鳳蘭扯扯馬大炮的衣裳襟兒，說：「大炮，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眼下到了節骨眼兒，就看你的膽子大小了。」

把門虎忙擠過來說：「唉，你們別一個勁兒往高處推他呀。個兒高的，能耐大的人，不是多得很嗎？」

馬鳳蘭說：「別榛子黃、栗子黑地爭這個了，大夥兒的事兒大夥兒辦，辦好了，大夥兒都得好嘛！」

把門虎說：「要知道這樣，我就不讓他出這個頭，露這個面兒。你還是讓別人領頭吧，他不行；別看他有那個外號，其實，他比誰都膽子小……」

女人說這番話，是想給馬大炮洩洩勁兒，沒料到，馬大炮把意思聽錯了，反而激起了他的邪火，脖子一挺說：「誰膽子小？我馬大炮怕過誰，怕過什麼？分麥子，分麥子，馬上開大門，進去就分，我看誰敢攔咱們？李鄉長都發話了，蕭長春面都不敢露了，咱們中農說話頂事兒了！」

他這一喊叫，果然又給人們打了氣兒，又都吵吵嚷嚷地往前擠。

焦克禮一邊張開兩隻胳膊攔住他們，心裡一邊想：自己這會兒不是一個普通社員了，是一個隊長，一個領導幹部，不光要堅決地把他們擋住，不讓他們鬧事兒，還要給他們講政策，提高他們的覺悟。於是，他不急不怒，用好言好語勸說這些人：「社員們，你們要幹什麼？有話跟我說，別亂鬧；這樣對咱們農業社，對你們自己都沒有好處呀！」

馬大炮一心想要顯顯威風給大夥兒看看，見焦克禮一開台火力就不足，以為焦克禮害怕了，他就更神氣了，把胸脯子一挺，大喊大叫：「我們就是要好處來的。怎麼沒有好處呢？趕快躲開，我們要分麥子！」

焦克禮依舊不急不火地對大夥兒說：「社員同志們，過幾天才能分麥子哪，現在還沒有把決算搞出來，還沒有到時候。都快幹活兒去吧。」

馬大炮喊：「誰聽你這一套呀！老於今天就要分！」

焦克禮說：「沒有社委會的決定，誰也不能分。」

馬大炮的哥哥也插了一句：「農業社我們都不要了，誰還管社委會不社委會呀！分，分！」

馬大炮擼胳膊、挽袖子地對焦克禮說：「趕快躲開，別耽誤我們的事兒。夥計們，開門，分哪！」

焦克禮再也忍不住火了，就大聲說：「馬大炮，我告訴你，別給臉不要臉！怎麼好話說著，偏要胡鬧呢？」

馬大炮喊：「你不說好聽的，又敢怎麼樣？這是民主，從今以後，再也怕不著你，我們要自由了！」

馬齋和馬鳳蘭兩個人在後邊對光跟幫幫不說話、不上前的人鼓勁：

「都喊，都喊！」

「大點聲，大點聲！」

那些不敢吭聲的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敢張嘴喊叫的沒有幾個。

「分麥子呀！」

「不讓分不行呀！」

馬齋看著老這樣下去不行，就跟馬鳳蘭擠了擠眼。

馬鳳蘭明白了他的意思，點了點頭。

這兩個壞傢伙暗暗地在人群背後推了一下子，人群就朝著焦克禮壓過去了。

馬大炮真動了手，一把扯住了焦克禮的胳膊，又大聲地朝前邊喊：「同利叔，快去砸門，快，分哪！」

韓小樂看見蹲著的彎彎繞站起身，當是他要開門去，就朝他撲過來說：「我看你們敢動！」

彎彎繞喊道：「小樂，你怎麼找我打架呀？」

老保管也逼到馬大炮跟前，說：「打怎麼著？你們再往前走一步，就打！」

馬大炮喊：「打，打，打！」

「打！」

「打呀！」

焦克禮被扯著胳膊不能動，真想把另一隻手掄圓了朝馬大炮的臉上來一下子；就在他手還沒伸出來的時候，想起了蕭長春，想起了半個月前的那次「吵架會」，想起了王國忠寫來的那封信，他忍住了。

人們還在大聲地吵嚷：

「打呀！」

「不讓分麥子就打！」

焦克禮看著韓小樂和老保管都急眼了，就喊：「小樂，別打！別打！咱們有理講倒人，用不著打架！」他說著，猛一抬頭，瞧見了兩隻眼睛，那是媽媽的眼睛；他覺得這眼睛裡發出了聲音，這聲音重重地落在他的心上，他的渾身長了勁兒。

克禮媽朝這邊擠著；因為小孩子們一見這邊要打架，都害了怕，一個勁兒往後退，克禮媽怕碰著孩子們，不好硬擠，就用最大的勁兒喊：「克禮，克禮！」

焦克禮朝他媽回答：「您放心，有我們在這兒，一粒麥子他們也拿不走！」

克禮媽踮著腳，從許多人的腦袋上盯住兒子，又大聲說：「克禮呀，你還好話說著哪，你還對他們說好話呢？」

焦克禮說：「他們都是社員，亂打不好哇！您放心，他們會明白過來的，一定會明白過來！……」

克禮媽說：「哎呀！我不是讓你亂打！不跟他們打架，應當給他們揭蓋子呀！你看看，誰在他們裡邊搞鬼哪？你快看看呀，快看看呀！」

焦克禮也踮起腳，眼睛跟著媽媽的手指頭轉；往東一看，那邊有個馬鳳蘭，馬鳳蘭想往廟門那邊繞；焦克禮的眼睛又跟著媽媽的手指頭往西一看，那邊有個馬齋，馬齋正在推幾個女人往前擠……焦克禮被媽媽提醒了，胸膛裡猛地一陣發熱，立刻又用更高、更堅決的聲音朝圍著他、扯著他的人們喊：「社員同志們，你們上了敵人的當呀！你……」

彎彎繞本來就怕這一手，連忙說：「克禮，隊長，別這麼說話呀！誰是敵人？誰是敵人？你把我們全當成敵人了？你這小孩子家說話太沒深沒淺了。這可不是說著玩的！」

馬大炮朝焦克禮瞪著眼珠子說：「你要給我們戴敵人的帽子，我們就是敵人了。分麥子呀，誰想攔也不行！」

焦克禮一邊用勁兒掙脫馬大炮的手，一邊喊：「你們真的上了敵人的當呀！你們看看，富農分子、地主的閨女，在裡邊給你們使勁兒哪。你們上當了！……」

馬齋臉黃黃地跟旁邊的人小聲說：「他嚇唬你們哪。別聽這一套。誰讓你們來的？你們自己呀！」

馬鳳蘭也黃著臉跟女人們說：「別的全是假的，分麥子是真的；反正也鬧起來了，不分白不分了！」

人們又鼓著勁兒叫起來了：

「我們要分麥子，管它上什麼當！」

「對，分了麥子，才是實在的！」

焦克禮喊：「你們這幾個人為什麼要分大夥兒的麥子呢？這麥子是你們幾個人種出來的嗎？你們是聽了社委會通知來的嗎？壞人胡造謠言，讓你們搞害大夥兒的事兒，讓你們搞犯法的事兒，你們又聽又幹，這不是上了敵人的當又是什麼呀？你們把心思擺正一點兒，自己想想，這是什麼行為？」

「我們對農業社有意見！」

「對啦，我們全都有一肚子意見！」

焦克禮說：「有意見可以提意見。這樣明搶明奪，是解決問題的辦法嗎？這是損害別人，也損害自己呀！不要聽馬齋、馬鳳蘭他們的話。他們才是咱們的敵人呀！要鬧事兒，得跟他們鬧，不能自己人跟自己人鬧呀！」

馬齋再也顧不上裝腔作勢，就在人群裡大喊大叫：「這是造謠，這是怕你們，用軟辦法哄你們退回去！」

馬鳳蘭更顧不上好多了，也喊叫著：「別聽他們胡說八道，別上他們的當呀！」

馬齋喊：「好人壞人還不容易分別嗎？誰讓老百姓過舒心日子，就是好人。」

馬鳳蘭喊：「對啦，要過舒心日子，要分麥子，就得豁出四兩半斤地跟他們幹！」

克禮媽怕兒子說不過這幾個壞蛋，就推開身邊的孩子們，擠過來對大伙說：「我說，咱們都是老鄉親了，誰都知道誰。平常日子，我不大管別人家的事兒；這一回，讓我看著實在著急。克禮年紀輕，不清楚咱們的老根老底兒，我總還知道一點兒。」她說著，扳著一個老頭的肩膀子說：「大哥，你早先不是給馬齋扛過活嗎？你起五更、爬半夜給他們賣命，他們連吃鹹菜都限著你吃；那年秋後開工錢，他拿秕高粱、霉穀子對付你，你不是跟他吵過嗎？那會兒，焦田在村裡搞農會，給你撐了腰，你才沒吃虧。從那以後，你好多年都不理馬齋；怎麼，解放了，你日子過好了，也跟馬齋好起來了？」

那個老頭不好意思地說：「他嬸子，不是這麼一回事兒，不是！馬鳳蘭剛才找我去，說是李鄉長下了命令，讓社員分麥子，我就……唉，誰知沒有這宗事兒呀！」他一邊說著，一邊朝後退。

克禮媽又扳著一個中年婦女的肩頭說：「大妹子，你家雖是中農，鬥爭地主、挖財寶，咱是一條線上的人，還在一個小組裡，專門對付馬鳳蘭。你那會兒，指著挖出來的綢緞衣裳對我說：地主真可惡，窮人光著屁股，他們把好東西都埋在地裡讓它爛了，真該鬥！最後分浮財，還分給你一件。你想想，馬鳳蘭能不跟咱們記仇嗎？你忘了，她可沒忘呀！你怎麼信她的話，跟自己的人作對兒呀？」

那個中年婦女紅著臉說：「我正做飯，馬齋跟大炮去找我；嚇唬我，說麥子全分了，不跟他走，一個粒兒也摸不著，我……」她說著，也朝後退了。

馬齋一見這情形更慌神了，可是他又不敢跟焦克禮母子臉對臉幹，就擠到彎彎繞的跟前說：「同利，你看，蕭長春、韓百仲他們連頭都不敢露，光讓一個孩子，一個老娘們來對付，證明他們怕了；他們怕了，咱們反而敗下陣去，不光丟了人，最要緊的，又算白鬧了。只要這回鬧不成，明天他們就得套上大車，把麥子全送到國家倉庫裡去，連味兒咱們都聞不著了；到那時候，後悔可就來不及了。」

彎彎繞嘟嘟囔囔地說：「你有話對大夥兒說，為什麼偏朝我一個人說呀？我也是跟著來的。」

馬鳳蘭也在那邊給馬大炮澆油：「你看見了吧？什麼團結團結，把你們都當死對頭、活敵人看待了。憑你有名兒的馬大炮，讓一個小孩子，一個老娘們嚇住，多丟人哪，你還有臉在東山塢活著呀！」

馬大炮挺著脖子喊：「誰讓他們嚇住了？我這兒拉著焦克禮，你們趕快衝大門哪！」又衝著正朝後退的人喊：「他媽的，誰也不興跑，都給我站住！。快開門，分麥子呀！」

馬齋和馬鳳蘭的欺騙、嚇唬的辦法不靈了，馬大炮的喊叫無效了，大廟前邊的形勢正在變化。有幾個人聽了焦克禮母子的這番話，動搖了，退到了看熱鬧的小孩子群裡，那架勢，好像一吹哨子，他們馬上就開腿往家跑。接著，除了馬鳳蘭，差不多所有的女人、孩子，都靠邊上去了；彎彎繞也在往後退；光剩下馬大炮這個光桿司令還在跟焦克禮揪扯，馬齋、馬鳳蘭這兩個狗頭軍師完全孤零零地給擺出來了。

大廟前空場子的最南邊有一棵大槐樹，樹下邊有個土堆子，馬之悅就站在那兒朝大廟這邊觀陣。他又是急，又是氣，心裡不住地罵：「真是一群菜貨，為什麼還跟他們磨牙呀！不能容焦克禮他們有說話的空子，也不能讓這伙子人有聽話兒的機會，就一擁而上，進了大廟，搶了麥子，乾淨利索！這樣磨蹭下去，這邊涼了，人家那可要熱了！」馬之悅這會兒真有點前怕坑子，後怕井了。他怕焦克禮用「敵人」這個詞兒真把這幾個鬧事的人給鎮住，也怕蕭長春得到信兒趕到，他更怕李世丹來了，這邊的事兒鬧不起來，生米沒有做成熟飯，幾句空話，就又雲消霧散。急得他，不住地咬牙攥拳頭。

韓百安是被馬之悅連欺帶騙地拉到這兒來的。當他跟馬之悅到了官井沿上，見到那兒好幾個人都夾著口袋，而且多數是溝北邊那些不拉人屎的傢伙，他就猜到又要鬧壞事了。他想：鬧什麼壞事兒呢？是要跟李鄉長請願？或者，幹部們要開會，又要像上一次那樣，又罵又吵地瞎胡鬧一通？他猜不到，要往回走。馬之悅不肯放他，他又想應當看看馬之悅到底要幹什麼壞事兒，就跟到這兒來了。他看見大廟門口的人們亂亂哄哄，開始的時候，還以為大廟裡邊開幹部會，不讓這些人進去，這些人一定要進去，才這麼大吵大鬧；後來，聽人們口口聲聲喊叫分麥子，更犯疑了，就問馬之悅：「喂，我說，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你快跟我說實話！」

馬之悅看他一眼，說：「分麥子呀！」

韓百安說：「社裡沒正式通知，我回去了。」

馬之悅說：「你說分麥子，怎麼又回去呀？」

韓百安說：「我是跟你討小米子的，你沒心還我，我認倒霉，也不能再上當了。」

馬之悅說：「既然來了，就別空著手回去。快到人群裡去幫一把吧。」說著，就往那邊推韓百安。

韓百安一邊朝後退，一邊說：「你又讓我跟他們瞎起哄去。告訴你，我這個人可是有毒的不吃、犯法的不做，我不跟你們幹這號事兒！」

馬之悅說：「你不幹，還來幹什麼？來了，就算幹了。」

韓百安急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之悅拍手跺腳地說：「快看，快看，有人打開門了！」

大廟前邊的馬鳳蘭趁著馬大炮跟焦克禮糾纏，又推開克禮媽的拉扯，跑到廟門前，就死命地用拳頭敲著門板，大喊：「立本，立本，快開門呀！」

焦克禮一聽馬立本在大廟裡邊，更著急了，一使勁兒掄開了馬大炮，撲過來，堵住廟門說：「不管誰在裡邊，農業社的麥子，你們一個粒兒也拿不走！」

韓小樂推開了馬鳳蘭，對焦克禮說：「不要緊，一會兒，把他們裡外一鍋燴！」

馬大炮也跟上來，朝廟裡邊喊：「快點開門呀，死了？」

馬齋著急地說：「把門關這麼嚴幹什麼呀？」

大廟裡仍然是一片沉默，只有牆壁發出刺耳的回音。大柏樹上的幾隻老鴰，「呱呱」地叫了幾聲，抖動著翅膀，朝遠處飛去了。

馬之悅趁著韓百安打愣的時候，一使勁兒把他推出幾步。馬之悅自己則退到樹後邊，兩隻賊眼死盯著大廟的門板兒。這會兒，一線希望在他心裡跳動著：只要廟門一打開，不論是敢上前的人，還是已經退後了的人，都會呼地一下子闖進去，麥子就算搶了，事兒就算鬧了。

他等了半晌，見裡邊沒人應，心裡想：是不是又發生意外了？這可糟糕！暗罵馬立本沒用。又想，用什麼辦法也得先分點兒，哪怕是一家分走一鬥，也算生米做熟了飯，也算亂套了。可是怎麼辦呢？他急得一個勁兒搓手。

韓百安又退回來，朝馬之悅喊：「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呀？你安的什麼心，你想把我怎麼樣？快點告訴我實話！」

馬之悅說：「還問！到這兒來有什麼事兒，分麥子唄！快往前湊湊吧！」

正巧，韓道滿和馬翠清兩個人，一人提著一隻盛白灰的小桶，一人提著一個盛黑灰的小桶跑過來。他們是按著昨天晚上的計劃，想找五嬸一塊兒寫標語、畫壁畫去，聽說這邊鬧了事兒，就一塊兒跑來了。他們剛走到大樹跟前，立刻發現了韓百安站在馬之悅的旁邊，胳肢窩還夾著口袋。

韓道滿心裡一急，手裡的鐵桶差點兒掉到地上：「不好，他怎麼也來了？」

馬翠清跺著腳說：「瞧瞧，又跟幹上了！真是個死不回頭的東西呀！」

韓道滿把鐵桶塞給馬翠清，幾步跑到韓百安跟前，揪住韓百安的袖子說：「你，你，唉，你又跟著他們幹壞事兒呀！你還要臉不呀！」

韓百安奇怪地說：「沒有哇，道滿，我怎麼啦？我沒跟他們幹壞事兒……」

馬翠清也跟過來說：「還說沒幹壞事兒呢！沒幹壞事兒，跑這兒幹什麼來了？」

馬之悅怕他們跟焦克禮來個裡外夾攻，就攔住兩個人說：「別吵了，看不見鬧起民主來了？這是沒辦法的事兒，誰敢抗拒民主哇！你倆也過去吧，在運動裡，可別當群眾的尾巴……」

馬翠清「呸」地唾了他一口：「不要臉的壞蛋！全是你煽動的，全是……」

馬之悅瞪起眼珠子：「媽的，小毛丫頭，你敢再胡說，我要揍你！」

韓百安說：「哎，哎，這是怎麼一回事兒？道滿，翠清，他要歸還欠下我的米……」

韓道滿說：「糊塗死你了！他們是來搶麥子的！」

韓百安大驚失色：「什麼，搶？」

馬翠清說：「馬之悅拉你跟他們扯伙搶農業社集體的麥子，你還當幹好事呀！」

韓百安憤怒起來了。他的兩隻手攥起來，「咯巴」響；兩隻眼睛瞪著，像是噴著火，逼近馬之悅，渾身顫著，嘴唇抖著。

馬之悅嚇了一跳，不由得倒退了一步。

韓百安還是那副架勢，逼視馬之悅，朝他跟前湊著。他的眼前，出現了多少可怕又可恨的情景：殺害孩子的兇手，奪人家小米子的強盜……他咬牙切齒地喊：「你，你，馬之悅，你是……」

馬之悅一邊退著，一邊小聲地說：「哎，百安大哥，你怎麼聽孩子的。你不是要過好日子嗎？你不是嫌農業社不自由嗎？這回，大夥兒全都為這個鬧起來了，要把農業社散了，要按土地分紅！全是由著你的意思來的，我叫上你是為你好呀！」

旁邊的馬鳳蘭一見這邊又吵起來了，就跑到跟前，對韓百安說：「在這兒吵什麼，快分麥子去呀！這回可你們的心了！你再不用整天價垂頭喪氣的了。」

馬齋也過來加了一句：「要變天了，這一回，什麼事兒全都要變了。別總膽小了，膽小人吃大虧呀！」

韓百安兩隻冒火的眼睛還是盯著馬之悅不放。在一個老實半輩子的莊稼人來說，再沒有比這樣一種欺騙更不可忍了：他讓馬之悅拉著當了強盜，當了罪犯！

馬之悅瞪起眼睛：「韓百安，你瘋了？」

韓百安吼地一聲：「我瘋了，我讓你們騙瘋了，欺負瘋了，我不活著了！」喊著，跺著腳，猛勁兒一撲，一頭扎在馬之悅的肚子上。

馬之悅鬧了個屁股蹲兒，一邊爬起來，一邊喊：「快，快把這瘋子抓起來！」

韓百安還要往馬之悅身上撞，旁邊的好幾個人把他扯住了；他掙扎著，喊叫著：「你讓我幹壞事兒，你讓我倒賣糧食，還吞摟我的小米子；你又拉我跟你們造反！韓百安跟你一塊兒造反啦！馬之悅呀，我拼了，拼給你了！」

韓道滿和馬翠清這兩個年輕人倒是樂得不得了。

韓道滿說：「跟他拼了，拼到底兒！」

馬翠清說：「百安叔，你這回革命啦！」

韓百安喊著：「我拼了，我革命啦！馬之悅，你是個頭號大壞蛋呀！我，嗚，嗚，鳴……」他哭著，一手拉住韓道滿，一手拉住馬翠清，「孩子，攙著我，攙著我，我找蕭支書去，我有頂重要、頂重要的話兒跟他說呀！我這回，全給他揭開！嗚，嗚……」

焦克禮、老保管、韓小樂依舊站在廟門口，給這邊助威：

「看清楚了吧，這件事也是馬之悅在後邊使的鬼呀！」

「連韓百安都把馬之悅看透了，彎彎繞，你們還瞎著眼跟他幹壞事呀。」

「鄉親們，走社會主義才是正道兒！」

「你們想想，麥子是大夥兒的勞動果實，你們跑來搶，犯法不犯法呀！」

「全都革命吧！」

人群亂了。等到韓百安被韓道滿和馬翠清攙走之後，更亂了。

馬之悅看看事情不妙，到了這步田地，不適當地出出頭也不行了，就離開樹下，來到廟門前，對光桿司令馬大炮說：「快，搬梯子去，跳到裡邊開開門，分呀！」

馬鳳蘭可憐地喊叫著：「諸位可別散呀！我去搬梯子，進去打開門就分麥子呀！」

院子裡的人聽到要搬梯子跳牆，有點慌了。

韓百旺說：「快想法子吧，要是打進來，咱們可是寡不敵眾呀！」

焦淑紅說：「沉住氣，他們不敢上來。有覺悟的群眾越來越多了，馬之悅這回沒有拉到幾個人；你們聽，連彎彎繞都沒敢喊一聲，光馬大炮一個人，不怕他。」

韓德大搬來了兩捆山柴，說：「上牆，放火燒他們！」

焦淑紅忽然想起自己的武器：「有辦法了，不用放火，走，上去！」

焦淑紅和韓德大爬上了牆頭。

馬之悅叫起苦來了：「不是立本在裡邊嗎？怎麼是他們呀？」

馬齋皺著眉頭說：「這小子是怎麼搞的？」

焦克禮見裡邊全是自己人，更樂了，就在牆下邊喊：「淑紅，你們穩坐江山，我們在這兒保駕哪！」

韓小樂也說：「他們敢搶，我們就敢打！」

焦淑紅朝下邊的人群喊：「鄉親們，你們都上了壞人的當！天不會變的，永世萬代也不會變！別聽馬之悅造謠言，他是個大壞蛋，一心想破壞社會主義！李世丹辦的事兒，並不代表黨，也不代表政府，就代表他一個人；上級不會答應他胡鬧，蕭支書和韓主任一定要跟他鬥爭呀！……」

馬之悅也喊：「別聽她的鬼話，李鄉長是一鄉之長，是代表政府來的；政府都說蕭長春錯了，還有什麼懷疑的？反正農業社完了，不搶白不搶！」

馬鳳蘭扛著梯子過來了：「大炮，大炮，快上牆啊！」

焦克禮和韓小樂兩個人上去搶梯子。

馬大炮讓那股子邪火頂著，什麼也不怕了，也跑過來搶梯子。

把門虎撲過來，拉扯著男人說：「老爺子，你看看，所有的人都不幹了，你光棍一根，還鬧哄什麼呀！快跟我回家吧！」

馬大炮喊著：「這口氣我就不能白吃！今天就是分一粒麥子，也得分！」

馬之悅朝他豎起手指頭：「嗨，這才是英雄好漢！」

馬齋過來幫著馬鳳蘭搶梯子：「大炮，來，咱倆上，反正也豁出來了！」

韓德大氣得不得了，從牆上揭下一塊磚頭就要朝馬齋扔。

焦淑紅從腰裡抽出手榴彈，一手舉著一個喊：「你們要是再不退，我這手榴彈可不認人！」

韓德大也喊：「克禮，你們幾個退遠一點兒，讓他們幾個在這兒等著吃硬的吧！」

把門虎扯著男人，沒命地往遠處跑。

就在這個時候，從人背後衝過一條大漢，手裡提著一根碾棍，「呀呀」地喊叫著要動武。

這是急了眼的啞巴。

馬大炮正投處出氣，想跟啞巴幹一仗，就甩開把門虎，撲過來了。

啞巴舉起碾棍，就要朝馬大炮腦袋上下傢伙。

焦克禮急忙把啞巴攔住，跟他比劃：對馬大炮他們這種人，要講道理，不能動手打。

啞巴瞪了馬大炮一眼，又推開焦克禮，轉著圈兒掄耍著棍子，好像戲台上的武生，專門追趕馬齋和馬鳳蘭。這兩個壞傢伙抱著腦袋，又喊又叫，到處躲，到處鑽。

看熱鬧的人們，都拍著手、放開嗓門笑起來了。

馬之悅是最怕死的人，當焦淑紅一露出手榴彈，他就又跑到遠遠的大樹後邊去了。他看著這場敗局，暗暗叫苦：又想，一不做，二不休，不於是不行了；可惜，人越來越少了，特別是像馬大炮這樣敢拚命的人更少，怎麼辦呢？他衝著那又喊又笑、亂亂糟糟的人群，發開了愁。

第一三五章

蕭長春從一隊的打麥場上走出來的時候，就聽人說，李世丹和韓百仲到家裡去找他；他回到家裡，一個人影都沒見到。正在門口看風聲的淑紅媽告訴他：那兩個人已經到場上找他去了。

他又急忙來到二隊打麥場，遠遠地就聽見了那邊的吵嚷聲。

垛上的、場板上的、大車上的社員們，全都停住了手裡的活兒；有的站在原地，有的圍著李世丹，一個個都是面紅耳赤的，都在大聲地吵嚷著：

「李鄉長，你為什麼不跟我們說一聲，也不跟幹部說一聲，就把地主放開？」

「你知道他跟馬之悅是什麼關係；你知道馬之悅是個什麼東西，你為什麼聽他的話呀？」

「有你這樣處理問題的嗎？」

「這不是沒邊沒界了嗎？」

剛才李世丹使盡了各種辦法，都沒有把韓百仲「說服」，反而越說越僵，鬧得他不能下台，就到處找蕭長春。他剛剛走進這個場上的時候，就看到一張張紅鐵塊似的臉；他以為這些社員不瞭解他這個鄉長是講「民主」，還是不講「民主」的，是包庇幹部蕭長春，還是不包庇幹部蕭長春的；於是，他就準備當著大夥兒發表一通講話，取得群眾的信任，先進一步把他們「害怕」的思想消除，把他們那要鬧事兒的情緒穩住；回頭，再給蕭長春下一道命令，使一點組織手段；這樣，這裡的問題就保險了，他就可以脫身，趕快回鄉參加那個半截兒黨委會。可是，沒容他開口，社員們就吵吵起來了。他聽著聽著覺出不對味兒，有點奇怪，又有點不知怎麼對付好了。

圍著他的人越來越多，都喊了一些什麼，他幾乎一句也聽不清了。在這個時候，他發現蕭長春不在，心想：噢，鬧了半天，蕭長春躲了，煽動幾個擁護他的人來跟自己對抗呀！就喊：「社員們，靜一靜！」

「我們靜不下來，你快回答我們的問題！」

「不趕快回答，放跑了殺人的兇手，你可負責任！」

李世丹左右招架不開，就又大聲喊：「你們支書呢？蕭長春躲到哪兒去了？你們說呀！」

蕭長春從人群外邊擠進來，說：「我在這兒！」

李世丹一見蕭長春，氣頭子更大了：「你先把這些人給我制止住！」

蕭長春朝憤怒的社員們說：「同志們，不要急，不要喊，咱們有話說話，有理講理；什麼事兒處理得不妥當，由我們幹部先跟李鄉長交換交換意見，回頭再跟你們說清楚，用不著吵哇！」

社員們這才漸漸地靜下來。

李世丹一見社員這麼聽蕭長春的話，更覺著他估計的對了，立刻拿出一種上級壓服下級的姿態，衝著蕭長春劈頭就說：「我主張把馬小辮放開了。你不服可以提意見，用不著耍手段！」

蕭長春本來想把群眾安定住之後，先把李世丹拉到場房裡，個別談談，看看他的態度再考慮怎麼辦；沒想到，李世丹開台就來了這麼一下子，他的打算被打亂了。

韓百仲看著蕭長春有了為難的樣子，一時沒有完全摸清蕭長春的心思，就說：「長春，你還想留點面子？人家李鄉長可不給咱們社員留面子呀！當著溝北的人，當著馬之悅宣佈咱們過去的工作全錯了！」

李世丹衝著韓百仲說：「你這是什麼意思？共產黨人幹錯了事情，就承認錯誤，還怕宣布嗎？」

「你有什麼根據說我們錯了呢？」

「隨便扣押人這一條就是大錯誤，懂嗎？」

蕭長春看出問題嚴重，不鬥爭，就是對黨的損害，對群眾的損害。他想到這兒，朝前跨了一步，堅決地說：「李鄉長，不是我們錯了，是您錯了！」

李世丹說：「啊，我怎麼錯啦？你們不能隨便扣人呀！」

「我們沒跟您報告嗎？」

「報告了。我讓你們放開，為什麼不聽領導的話？」

「我們怎麼不聽領導的話啦？武裝部長代表鄉黨委通知，讓我們等著上級決定。您放開馬小辮，是上級的決定，還是您個人的主意？」

「就算我個人的意見，你們就不能聽聽啦？」

「那你為什麼不聽聽群眾的意見呢？」

停在垛上、垛下和圍在旁邊的社員們一見蕭長春和幹部們的態度很硬，說話很猛，更長了精神。站在遠處的也呼呼啦啦地圍了過來了，七嘴八舌地質問李世丹：

「你說，為什麼光聽壞蛋的話？」

「你說，為什麼打擊群眾？」

「李鄉長，憑什麼把地主放開？」

「他幹的壞事兒太多了，你不處理，反倒當好人？」

「起碼應當先跟幹部說一聲呀！」

李世丹聽了人們的吵嚷這才看清了一點「民意」。他感到非常的意外，也感到有點不妙，就四面招架說：「鄉親們，社員們，請靜一下好不好？村幹部隨便拘留人是不對的！」

「他是被管制分子，怎麼不能拘留！」

「他是現行犯哪！」

李世丹說：「如果允許他們這樣隨便拘留人，你們還有民主生活沒有？」

「哎呀呀，做了壞事兒不懲治，這叫民主哇！」

「您把我們的民主奪過去給了地主啦！」

李世丹大聲地喊著：「社員同志們，我不是來這兒獨斷專行的，我是代表上級，來幫你們解決問題……」

「你就是這個解決法呀？分明是攪渾水來了！」

「一點兒不錯，你是幫倒忙來了！」

李世丹火了：「哎呀呀，這是怎麼搞的？全都瘋了，沒有王法了？蕭長春同志，這是誰指使這些人胡鬧的！」

蕭長春高聲說：「這是因為您違犯了社會主義利益，他們不答應呀！」

李世丹倒憋了一口氣：「蕭長春，你，你，你這是跟上級說話嗎？」

蕭長春說：「李鄉長，這不是隨便說說閒話兒，這是一場鬥爭呀！」

李世丹暴跳起來了：「什麼，什麼，你煽動群眾跟我鬥爭起來啦？」

蕭長春說：「是我煽動的他們，還是您自己煽動的他們呢？您不正確，怎麼能不鬥爭呢？我們要保衛社會主義，誰都沒資格讓我們放下這個權利！」

李世丹呆住了。他忽然想起前幾天在鄉政府跟蕭長春那場舌戰，想起這個人好大喜功，自以為是，同時又帶著一點軍人做派，是很不好說服的；而且，如今他的孩子丟了，正在火頭上、氣頭上，已經豁出去了，來硬的更不能說服他；再說，那一回爭吵是兩個人在屋子裡，這回當著這麼多的人，弄僵了，對自己臉面不好瞧，對解決東山塢的問題也不利。於是，他又拿出一種寬大為懷的樣子，苦笑了一下，說：「長春同志，我勸你不要失去理智。現在的問題太複雜，得看大局，識大體，想想自己的行為，是不是符合今天的政治形勢；我們是一般黨員，對黨沒有大的貢獻，可是起碼應當做到別給黨捅大婁子；像你這樣做，對黨不好，對你自己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吧？」

蕭長春聽著李世丹這番話，心裡想：不論他怎麼「右」，跟馬之悅總還不是一種人，而且他是領導；既然他已經要轉彎兒，也要設法兒幫著他轉一轉，好先把壞事兒控制住，旁的事兒過後再說再論。想到這裡，他也緩了緩口氣說：「我沒有失去理智，怕是更清醒了。李鄉長，我也要勸您幾句，您要真把黨的利益擺在頭邊，既然來到東山塢，就該把屁股坐下來，跟貧下中農討教討教，把這個事兒，那個事兒，加在一塊兒比較比較，再用您剛才說的那個『大局』、『大體』稱一稱，量一量；這樣的工作做到家了，您再下結論，再使辦法；一句話，您得把東山塢的真實情況弄得一清如水，不能胡來……」

李世丹打斷蕭長春的話：「誰胡來了？是你，還是我呀？」

蕭長春說：「一件事實，比說上千句萬句話還頂用。您剛才說，咱們起碼得做到別給黨捅婁子，我看您的做法，就是要給黨捅婁子。李鄉長，我以同志的資格勸您……」

李世丹說：「你的心理我明白……」

蕭長春說：「從您一進東山塢就放了地主，連我們一句話都聽不進去，您沒有明白我們……」

李世丹說：「明白。你丟了孩子，心裡邊難受，我是能夠理解的……」

韓百仲接過來說：「可你拿這個當兒戲。昨晚上我跟你匯報，你那是什麼態度！」

李世丹沒理他，接著說：「我們對地主有舊仇舊恨，也是可以諒解的……」

當李世丹一提起「丟了孩子」這句話，蕭長春心裡非常難過，剛想回答，李世丹又來了一句，就忍不住氣憤地說：「李鄉長，怎麼叫有舊仇舊恨？他們勾結起來破壞社會主義、破壞農業社、殺人，這不是新仇嗎？」

韓百仲說：「對呀！諒解這個詞兒怎麼講呢？我們不能跟地主記下仇恨哪？」

一個小伙子喊著：「別在這兒磨牙了，快點把馬小辮抓起來比什麼都強，我去抓！」

李世丹伸手攔住那個小伙子說：「別動，聽我把話講完。」又看看蕭長春說：「同志，難受、仇恨都不能代替黨的政策呀。隨便扣人，這是侵犯人權的；同志，我們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我們有憲法！」

蕭長春這才發現，李世丹根本沒有轉彎兒，也沒有想轉彎兒的意思，心裡的怒火更高了，就質問他：「憲法是保衛人民的，還是保衛地主的？您可是代表人民掌印把子的鄉長啊！」

李世丹又喊叫了：「呵，你隨便捕人，還有理啦？」

蕭長春也把聲音提高了：「您為什麼睜眼不看事實，硬說我們隨便呢？」

李世丹猛地一晃腦袋：「同志，你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不負責？你自己的孩子丟了，是真丟了，還是沒丟了，到底兒怎麼丟的，沒憑沒據，沒有人證，也沒有物證；為瞭解解自己的怨恨，就亂捕亂扣，這不是隨便是什麼？你說說這是什麼！」

這一句話，把在場的人全給惹火了。昨天丟了孩子以後，在人們心裡激起多麼大的痛苦和憤怒！可是，蕭長春那堅強的行動影響了大家，人們把痛苦和憤怒壓住了；為什麼痛苦和憤怒，又為什麼壓下這種痛苦和憤怒，其中的道理，誰不清楚呢？這一切都是高尚的、純潔的，怎麼會像鄉長李世丹認識得這般庸俗和卑鄙呢？

蕭長春的同志和戰友們，全都忍受不了啦。一個個都不由自主地跳起來，逼近了李世丹。

正直的韓百仲抓下頭上的草帽子，「啪」地往地下一摔，又「嘩」下子扯開衣裳襟兒，兩手叉腰地往李世丹跟前一站，吼吼地喊了起來：「李世丹，我告訴你，你要是說鄉長的話，辦鄉長的事兒，我們拿你當鄉長看，要不然，可別怪我們不給你留面子！」

李世丹真沒想到韓百仲還有這一手，倒退了一步，也吃驚地喊著：「韓百仲，你要幹什麼？還有點組織性紀律性沒有？你發瘋了，啊？你發瘋了！」

韓百仲還是朝他跟前逼著：「你，你要把人逼瘋了！我問問你，我們跟地主鬥爭，跟馬之悅鬥爭，為的是哪一家子的仇，為的是哪一個人的怨？社會主義是為姓蕭的一個人搞的是怎麼著？你得把話說清楚！告訴你，李世丹，我不能讓你胡言亂語來污辱我的同志！」

社員們憤怒地喊著：

「說清楚！說清楚！」

「不能讓你替壞人污辱支書！」

韓百仲已把李世丹逼到牆根下邊了：「我算把你看清楚了，好人、壞人，同志、地富，在你心裡邊全都一鍋熬了；社會主義、資本主義，在你腦袋裡也摻在一塊兒了！你就沒有跟我們窮人連著心，你沒拿我們這號人當同志看，你眼睛裡沒有黨，沒有社會主義，嘴上的漂亮話兒，全是門面買賣，你沒有領導的味兒了！」

李世丹喊叫著：「你這樣污辱我就行嗎？我看你要反天呀！」

韓百仲說：「我一點兒都沒有污辱你！你拍著胸口問問，你的階級感情跑到哪兒去了？你還有一點兒同情心沒有？你不光拿同志的痛苦當兒戲，還拿它顛倒黑白，在同志的傷口上撒鹽末、揉辣子面兒，你心裡過得去嗎？」他說到這兒，兩隻眼圈都紅了。

很多社員的眼睛也都潮濕了。

李世丹發懵地說：「噯，噯，這是說到哪兒去了？」

韓百仲揉了揉眼睛，逼著李世丹說：「要是你自己的孩子被敵人殺害了，你也會這樣不痛不癢嗎？你也要給敵人賠不是嗎？你也要獎勵敵人嗎？」

社員們喊著：

「要是馬之悅的孩子讓人家殺了，你怎麼著？」

「你還讓我們搞社會主義不？」

李世丹攤著兩隻手：「噯，噯，這是從何說起？越說越沒有邊兒了！老蕭，你請大家冷靜冷靜好不好？……」

蕭長春站在他對面，皺著眉，瞪著眼，攥著拳頭，巍巍不動。

一向樂於當「和事佬」的焦振茂，這會兒一反平時，惟恐蕭長春又像麥收前馬連福在幹部會上罵大街那回那樣，又像昨天的小河邊上那樣，再把大伙的怒火壓下去，就湊到蕭長春跟前，小聲說：「長春，這一回可別讓步，這一回跟那兩回可不一樣了；這一回到了緊要關頭，地主、壞人都站出來，伸著脖子朝這兒看哪！李鄉長辦的事兒，一點兒也不符合政策條文呀！……」

蕭長春依然是巍巍不動。

人們還在憤怒地呼喊著，越喊聲音越高。

人圍外邊一陣低聲的長嘆，把憤怒的人驚動了。

那是蕭老大在委屈地、憤怒地嘆氣。淑紅媽跟在他的旁邊掉了淚。

蕭老大這樣一個老人，在這一夜之間變化是最大的：他沉默了，也硬朗了；一個老年人不幸的痛苦遭遇，硬讓理智壓服著，他只有沉默；一個本來強悍的人，碰上強大的撞擊之後，他當然會更加硬朗。這是他對兒子、對階級的回答，也是他對敵人的回答。

蕭老大嘆息著：「唉，真想不到，唉，真想不到！」

淑紅媽勸蕭老大說：「剛才你說，我告訴你不生氣，怎麼又生氣了？」

韓百仲湊到蕭老大的跟前說：「你不要嘆氣，別跟他嘆氣，他是不代表黨的。」

蕭長春被驚動了，他走到爸爸跟前說：「百仲同志這句話說的好哇。他不代表黨，只能代表他一個人。」

韓百仲說：「他代表馬之悅這一夥！」

蕭長春說：「一點不錯，他頂多代表那一夥反動派的心意。」他站在蕭老大的跟前說：「爸爸，您有什麼窩囊委屈，對您的兒子說，對您的同志說，不要對他說。您是不會把一個忘了黨，忘了人民群眾，忘了社會主義的人說醒的，只有鬥爭！」又轉身對大夥兒說：「同志們，有理你們就說吧。不把是非弄個白是白，黑是黑，決不能罷休！」

蕭老大推開要拉他的人，說：「你們不用擔心，我一句話也不對外人說。我是氣的。我是奇怪的。怎麼一個堂堂的大鄉長，連我這麼一個不在組織、不在黨的老頭子都不如呢？」

年輕人鼓起巴掌：

「說得好，說得好！」

「真是這麼一回事兒！」

李世丹感到自己的處境十分尷尬，也十分危險。他怕了。汗珠子從腦門子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掉。他對眼前這一切，是不能理解的，不能明白的；他也顧不上弄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他想得最多的，是怎麼樣立刻弄回自己的「面子」，抓住一點理由，保住自己的「正確」；不然，他已經看出來了，照這樣下去，要處理的問題處理不了，還得把「送殯的埋在墳裡」，還得給自己找一身抖落不淨的病；回到鄉裡沒法兒說，上級來了人不好交代；等到群眾的大鳴大放一起來，目標會從另一個方向轉到自己身上；在運動的火頭上犯錯誤，那可不得了。

他想來想去，以「緩和群眾的情緒」為上策。要緩和這種沒有理智的情緒，就得先壓服了蕭長春；要壓服蕭長春，就得用更「政治」的手段。他說：「同志們，上邊有上邊的安排，有上邊的計劃，這些個你們都不知道，我也不好對你們說，這是組織紀律，這是黨內秘密。我只希望大家千萬不要誤會，這對我們的運動是不會有利的。光是感情衝動，光是跟我李世丹發牢騷，能解決眼下的問題嗎？不能的。我勸大家都冷靜下來。」又轉向蕭長春，「老蕭，你這個支部書記總還得承認我是鄉長吧？起碼你得承認我是上級派來的一個同志吧？這好。你快把這些人安頓一下，咱們先個別談，黨內的事情，口咖黨內解決，咱們一致不了，還有上級呀。你看這樣好不好？」

蕭長春馬上點頭說：「我開頭就要跟您個別談，可您偏偏不這樣做；現在您願意走這道手續了，我同意。」

李世丹這才輕鬆了一下。

蕭長春接著說：「可有一件，咱們得馬上把馬小辮捉起來，這件事兒不能再等了。」

李世丹又緊張了：「這個問題，咱們一併討論研究一下再說吧。」

韓百仲跟群眾幾乎一齊喊：「不行，不行，得馬上把馬小辮捉起來，隨後再討論！」

李世丹這下可為難啦。其實，他跟馬小辮並不像馬之悅那樣存在著什麼特別的利害關係；押與放，在他說來，也不是大了不起的事情；可是，自己一進村就按著馬之悅的意思把他放了，這會兒要是一點頭，他們立刻又把馬小辮抓起來，同時也會整治馬之悅；這就是說，自己把自己安排在一個完全錯誤的地位上了，明明是承認自己今天又在東山塢犯了錯誤；再說，事情的結果，到底兒是蕭長春對，還是馬之悅對，還弄不明白；大鳴大放的整風運動來了，到底誰是鳴放和挨整的中心人物，也還不清楚，怎麼能夠這樣草率的處理呢？這一切，要是剛一進村的時候，他李世丹並不難處理；可是，在打麥場上受到這一回「群起而攻之」以後，他李世丹對東山塢到底兒是個什麼樣兒，心裡已經越發沒底兒了……

這會兒，群眾的情緒也緩和了一些，全都幫著說：

「李鄉長，快答應把馬小辮捉起來吧！」

「這樣做最妥當，不用犯難！」

蕭長春說：「李鄉長，事情走到這一步，不這樣辦是不行了。您在這個火頭上把馬小辮給放了，就是給反對社會主義的人撐了腰……您等我說完。您要知道，馬之悅不是傻子，不是您認為的那種老實人，他會利用您，會打著鄉長的旗號鼓動落後的富裕中農和壞蛋們搗亂。您等著吧，他們會把您包圍住，會請願、鬧事兒，會向社會主義進攻。只要我們再把馬小辮抓起來，立刻就能夠把他們穩住，就出不了大事兒……」

李世丹使勁兒一擺手說：「別說那麼厲害吧。」

蕭長春說：「不是我把問題說得厲害，事實上，許多厲害的事情已經在東山塢發生了，可是你不聽，不看，不過過心思。他們聚眾大鬧幹部會，大喊土地分紅，他們挑撥富裕中農鬧缺糧，又勾結私商私運糧食，他們跟城市的壞人通了氣，他們用刀子威嚇貧農，把幹部的孩子殺害，他們跟地富分子在夜裡和在集市上三番五次地密謀策劃……這一切都為什麼，都在等什麼？萬事俱備，只欠一股風，今天，您正給他們送來點火的風呀！」

「什麼，什麼，我給他們送來點火的風？」

「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呀！您想想，這些日子，他們把心肝五臟都掏淨了，都沒有找到一個缺口，這一下子可有了，他們不當法寶似的抓著用嗎？」

李世丹又跳起來了：「你們東山塢的問題，全得由我一人承擔了？」

蕭長春說：「您的路線錯了，方向偏了，腳跟站錯了位置，必然要打擊革命群眾的志氣，助長敵人的威風。」

「你真厲害呀！我助了哪個敵人的威風？你說說，你當著群眾說說！」

「事實是這麼一回事兒，您沒給馬小辮助威嗎？您沒給馬之悅助威嗎？」

「你把馬之悅這樣一個老黨員當成敵人了，這還有邊兒沒有哇？」

「李鄉長，您別捂著眼睛了。他不過是為了容易騙人，披著一張黨員的皮子，裡邊早爛了。什麼樣的壞事兒他沒有幹出來呀？」

李世丹跳著腳，剛要說什麼，可是沒有容他說出來，背後的一個女人插進來說話了。

那是焦慶媳婦。她的臉色蒼白，眼睛裡轉著淚花兒。她說：「李鄉長，別跟蕭支書頂牛兒了。唉，我過去也是讓馬之悅捂著眼，受了他的騙呀！他可把我害苦了……」

蕭長春接著說：「是呀！李鄉長你可以問問她，是不是馬之悅勾搭她搞投機賣糧食。」

李世丹看了焦慶媳婦一眼，嚴厲地問：「說實話，真有這檔子事兒嗎？」

韓百仲說：「焦慶家，你大膽地說，不要怕！」

焦慶媳婦說：「唉，賣點糧食，那不是小事嘛！李鄉長，您說，我就是自私一點兒，別的什麼事兒也沒有，可怎麼把馬之悅得罪了？下大雨那天他把地主馬小辮領到我家去，把一把尖刀子放在我家那豬食槽子底下……天呀，可嚇死人了……」

李世丹跳著腳：「什麼刀子，什麼刀子？」

韓百仲說：「什麼刀子，昨天我沒跟你匯報？」

蕭長春哼了一聲。

李世丹耳發鳴，眼發黑，無力地坐在一捆麥個上了。

第一三六章

五嬸趕羊，羊慢五嬸急；又是打，又是喊，好不容易才來到第二隊的打麥場上。路不長，五嬸倒累了個滿頭大汗。

這會兒，場上的鬥爭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李世丹被蕭長春、韓百仲和社員們給辯論得再也沒話可講；他面對著焦慶媳婦，面對著物證人證，只能撓腦瓜皮、眨巴眼兒。最後，他不得不同意馬上把馬之悅找來開幹部會，當面對證事實，同時把地主先看管起來，隨後利用中午歇晌時間，開一個社員大會，把這兩天所發生的事情公開，讓大夥兒討論和揭發。

蕭長春心裡是有數的。他想：只要把馬之悅按住，當面對詞兒，許多事實他就無法抵賴，正好當著李世丹的面，讓這位領導認識認識馬之悅的骯髒嘴臉；只要把馬小辮再重新管起來，邪氣就受了打擊，正氣就受到了鼓舞；只要利用這個機會大揭馬之悅的陰謀活動，再一開社員會，是非就大白了，一切壞事情就會止住了，東山塢的鬥爭形勢就會打開新局面。他主張齊頭並進，馬上進行。

李世丹還有點兒猶猶豫豫地拿不穩主意。他想：不這樣辦，自己也實在沒個台階可下了，鬧出事來，收拾不了，還會犯錯誤；只要讓馬之悅當面跟蕭長春對證事實，誰也不敢瞎編排了，自己又能回到主持正義的領導位子上，比這麼尷尬地爭吵下去是主動和靈活得多了。可是，縣委在電話裡指示過他，對東山塢的問題不要擅自處理；自己動了手，出點什麼岔子，把事兒鬧大可怎麼辦呢？所以，他主張一步一步地來，先讓幹部碰頭，他先看看火候，再慢慢進行。

蕭長春說：「您是不是想把問題弄清楚？要弄清問題，何必這麼小手小腳的呢？」

李世丹說：「還是穩當點兒好，免得鬧出事兒來。」

蕭長春說：「您已經把事兒給挑起來了，還能免嗎？」

李世丹說：「你不要把別人都看成是壞蛋……」

五嬸把羊群往場外一扔，急急忙忙地跑過來，擠進人群裡說：

「不好了，不好了，壞蛋們搶倉庫去了！」

蕭長春和韓百仲根本沒慌。

李世丹先是嚇黃了臉：「什麼，什麼，搶倉庫了？多少人，多少人？」

五嬸說：「還是那伙子富裕中農……」

李世丹聽了這句話，又有一絲莫名其妙的。「趁願」的情緒冒了上來，對蕭長春說：「瞧瞧！我沒有估計錯吧，你剛還說這是什麼敵我鬥爭，這不，中農群眾也鬧開事兒了！這又怎麼解釋？」

蕭長春說：「這非常好解釋，敵人利用您把落後的中農操縱起來了！」

五嬸說：「快點看看去吧！馬之悅這個壞蛋在那兒指揮著哪，連富農馬齋、地主的閨女馬鳳蘭都敢在前邊搖旗吶喊了！」

李世丹這回才真吃驚了：「老太太，你看準了沒有，馬之悅不會跟著幹吧，是在那兒說服群眾吧？」

五嬸說：「他說服群眾都跟著幹，說您鄉長給撐腰，不搶白不搶。」

李世丹似信非信：「這哪裡可能，這哪裡可能……」

蕭長春對韓百仲說：「大舅，把場上的事兒安頓一下，馬上到大廟去。大家不要怕，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看他這一回是走到最後一步了！」又對李世丹說：「咱們先走吧。您親眼看看那些『群眾』到底是什麼貨色！」

李世丹慌張地說：「老蕭，千萬冷靜，千萬冷靜，群眾已經鬧開事兒了，最怕火上加油，不能硬壓呀！咱們得講策略，得讓點步！」

韓百仲說：「收回你的吧，不是你讓步，哪會鬧事兒呀！責任全得由你負！」

李世丹著急地說：「哎，哎，百仲，這是原則問題，可不能隨便亂說。」

韓百仲說：「亂說亂來的事兒，全讓你一個人包辦了，哪有我們的份兒呀！」場上的社員們一聽說有人去搶農業社的倉庫，全急了眼：

「快走，揍狗日的們去！」

「走，走，看哪邊人多！」

蕭長春先制止韓百仲和李世丹的爭吵：「得了，先對付那邊兒吧，一會兒開會，任著你們性子吵。」又安定社員們說，「大夥兒接著打場，我們看看情況，用你們的時候再通知。幹吧，幹吧，幹個樣子，給他們看看！」

他們剛走出場邊，就見馬翠清、韓道滿攙著韓百安，匆匆忙忙地跑過來了。

韓百安這一陣兒，正應了「物極必反」那句話了。從打麥子黃了梢，兩種勢力在這個老中農身上展開了激烈的爭奪戰，農業社這一邊的人說服教育，使他開了一點縫兒；反對農業社的那一邊的人壓迫欺騙，也使他開了縫兒；昨天的事情把他嚇昏了，今天的事情又把他驚醒了，順著已經裂開的那條縫兒，來了個徹底大決裂！他什麼也不能怕了，什麼也不想顧了；正像馬翠清說的，他要「革命」了。他哭天叫地地撲到蕭長春跟前：「支書哇，我，我對不起你呀……」

蕭長春一時沒有弄清出了什麼事兒，就雙手扶住他，親切地說：「怎麼啦，慢慢說。」

韓百安抹著鼻涕和淚水，剛要開口，一眼看見了李世丹，又「嗚鳴」地哭起來了。

李世丹急得不得了：「到底又出什麼問題了？」

馬翠清說：「出什麼問題你鄉長還不清楚嗎？」

韓道滿說：「馬之悅又拉我爸跟他們去搶糧食！」

李世丹拍拍韓道滿的肩膀說：「小伙子，真的，真是馬之悅拉他去的？」。

馬翠清說：「這還假的了嗎！我們從大廟前邊把他攙到這兒來的，馬之悅正在那兒喊叫，說是您鄉長讓他們幹的，讓他們搶麥子！」

李世丹拍著手說：「這是從何說起，從何說起呀！」他那臉黃的像燒紙。

韓百安哭著：「支書哇，我，我該死呀……」

蕭長春勸他說：「不要哭了，只要您認清了馬之悅，知道自己上了當，就好了，我們全替您高興啊！」

韓百仲說：「好哇，馬之悅這個大壞蛋教訓了多少人呀！我看得給他立個功。鄉長，快走吧，也讓馬之悅把你教訓教訓吧！」

韓百安又攔蕭長春：「支書，支書，我……嗚嗚……」

大夥兒都當是韓百安悔恨自己參加搶糧難過，就都圍過來，好言地解勸。

蕭長春倒從韓百安的神態裡發現了問題。他想：平時馬之悅百般拉攏這個落後中農，其中一定有一些見不得人的瓜葛，應當趁機會動員他大膽地揭發出來，就說：「百安大舅，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不用怕。我們大夥兒給您做主，黨給您做主。這個地方不方便，咱爺倆找個地方聊聊去。」

韓百安只是哭嚎，說不出話來。

正在這個時候，大腳焦二菊「噌噌」地跑來了。她老遠就搖晃著胳膊喊：「嗨，嗨，報告好消息，報告好消息，王書記來了，王書記來了！」

這是多麼好聽的聲音呀！整個場院上的人都歡跳起來。小青年們呼喊著迎到場邊上。

王國忠真來了，他的後邊還跟著四個同志。他老遠就扔了車子，大步跨過米，伸出兩隻大手，直奔蕭長春；到跟前，愣了片刻，把蕭長春緊緊地抱住了。

蕭長春也把他抱住了。

在這種情況下，人類的語言顯得實在太無能了；什麼樣的詞彙，能把東山塢場院上的這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此時此地的心境描寫出來呢？又有什麼樣的字句，能把這位上級和這位下級，這兩個戰友此時此地的情感記錄下來呢？

兩個同志擁抱著，緊緊地擁抱著，直到蕭老大含著兩眼淚水擠過來，用一隻發顫的手拍打著王國忠的肩頭，又叫了幾聲老王，他們才鬆開。

王國忠走到蕭老大的跟前，扳著老人的肩頭，使勁兒搖著，望著老人家的臉，望著那臉上顯得更加深更加密的皺紋，好半晌才低聲說：「大伯呀，我對您說句什麼好呢？我……」

蕭老大搖了搖頭：「不，老王，什麼也不用說啦。我能從昨個熬到這會兒，我能活著來見見你，這就是說，我是闖過來了。沒有讓他們壓倒，也就用不著你再說什麼了。咱們是心碰心的人哪！你最懂得長春，你懂得他，也就懂得我了；這會兒，我跟他一個樣兒……」

王國忠替老人抹去從眼角滴下的眼淚，說：「我懂得他，也懂得您……」

蕭老大說：「唉，昨天我就下決心了，一輩子再不掉淚；你看，一見了你，它怎麼又出來了。真是的。」

王國忠說：「您是個好父親，我們感謝您。」

蕭老大說：「長春是你教育出來的幹部……」

王國忠說：「他是黨教育出來的幹部。」

蕭老大說：「我從昨天起，才真正完完全全地把他交給你了。對啦，我把他交給黨了。連我一塊兒。我們爺倆加在一塊兒，差不離一百歲，二百多斤，這不太少了嗎！共產黨給我們的，可就太多了；往後，還得大大超過。我們能交出什麼，就一定交出什麼去。老王，你說，一個人要是把自己的什麼都不要了，把死也扔到脖子後邊，那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王國忠又抓住了老人的大手，說：「大伯，您說的好哇！」

蕭老大說：「老王，我沒有什麼跟你張嘴伸手的，我什麼也不要。只要一點點……」

王國忠說：「您說吧。」

蕭老大猛一轉身，瞥了一眼李世丹，說：「我求你在這位李鄉長面前，給長春討個清白！」

王國忠又搖了搖蕭老大的肩頭，臉上漲得更紅了，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他轉身對李世丹，兩眼冒著火，像刀子似的朝李世丹的臉上戳去。

李世丹茫然地站在激動的人圈外邊。他怎麼能夠理解這一切呢？

王國忠說：「李世丹，你在這些同志和群眾面前，不覺得羞恥嗎？」

李世丹臉色蠟黃，低下頭，喃喃地說：「我，我大概沒有把情況弄清……」

「你為什麼沒弄清呢？」

「我剛來，一來就，就趕上出了事兒。」

「這個鄉你也是剛來嗎？馬之悅你也是剛認識的嗎？這些要搞社會主義革命的群眾，你也是剛見著嗎？」

「我實在是出於好意，怕群眾鬧事兒……」

「你一邊嚷著怕鬧事兒，一邊又煽動鄉幹部大鳴大放，鼓勵壞人鬧事兒；你一邊嚷著保衛黨，一邊為你的反黨錯誤四處奔波翻案。這一連串的矛盾，你能用什麼解釋呢？」

「我對上邊的政策大概沒有理解全面。」

王國忠說：「只是一個沒有理解全面的問題嗎？你在玉龍莊跟王來泉他們都說了什麼？你跟電話員小張、炊事員老孔又說了什麼？你在鄉黨委會上又說了什麼？」

李世丹的臉上一點兒血色也沒有了。他抱著腦袋蹲在地下，哼哼著：「哎呀，我的頭疼得厲害，不好，我的病又犯了，我……」

王國忠一擺手說：「不是你身上的病又犯了，是你思想上的病又犯了。這些，咱們回到鄉裡再清算；你對革命事業欠下的新賬老賬，全得徹底償還！」又轉過身來對蕭老大說：「大伯，長春是清白的，這個用不著跟誰去討；長春同志的一行一動，全都證明著他的清白；誰想往他臉上抹黑，那是枉費心機，永遠也抹不了！我現在代表鄉黨委來當著大伙宣佈：長春是我們黨的好幹部，好黨員！是我們的好同志！他為保衛社會主義犧牲一切的精神，是所有同志應當學習的，人民不會忘了他！」

掌聲「嘩嘩」，如同暴風急雨般地響徹整個打麥場。

蕭老大還能說什麼呢？他得到了一個做父親的應當得到的報酬；這報酬是天下最寶貴、最有價值的！

蕭長春站在那兒看看領導，看看同志，他又能說什麼呢？只是感到自己做的事情還十分不夠，決心更加把子勁幹下去，一直幹到死！待在一邊的韓百安又猛地撲到蕭長春的懷裡，哭著說：「支書，支書，我的好支書，快，快抓住馬小辮吧，快呀！是他，是他害死了小石頭，我在山上親眼看見的……」

李世丹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掙扎著站了起來：「王，王書記，我支持不了啦，我，我得回鄉……」

王國忠說：「既然病了，你就先回去吧。百仲，找個人送送。」

第一三七章

事情就是這麼湊巧，馬連福偏偏趕著這個時候回家看媳婦來啦！

工地上的人聽說家裡的麥子已經人了倉，幾個幹部商量一下，想派個人回來弄點白麵，好給民工們改善生活，馬連福就搶了這個任務。他想：麥子都打下來了，村子裡的大風大浪沒了，自己算是躲過去了，到家看看，再回到工地幹幾天，工程完竣，再回到東山塢，就可以「重打鑼鼓另開張」了。工地上的生活、勞動都是很辛苦的，他幹得也有勁兒，回家來想藉機會休息一天，跟媳婦親熱親熱，沒有想到，又給捲進漩渦裡。

孫桂英一見男人的面，像是搬倒了五味罈子，苦辣酸甜，一齊湧到心口，眼淚差點兒流出來。

馬連福立刻又緊張起來，惟恐這個心愛的人又跟他大吵大鬧，小心地說：「你怎麼啦，別這樣啊，你……」

孫桂英又強笑了一下。她把自己的一切委屈和苦楚，全都壓在心底下，把話頭岔開了說：「你曬黑了，好像還胖了點兒。」

馬連福這才放下心，說：「你怎麼也黑了？」

孫桂英很得意地說：「我也參加勞動了，我已經掙了五個勞動日啦！」

馬連福高興地問：「真的？」

孫桂英把兩隻帶著血泡痕跡的手伸到馬連福眼前：「你看看，這還假的了呀？」

馬連福一看，怪心疼地說：「剛插手幹活，別太猛了，得慢慢來。」

孫桂英說：「別人都看我一丈高，你倒把我看成半尺，我不幹是不幹，要幹就得幹個樣子。再說，我又不是泥捏的，面做的，別人都把勁兒抖摟出來了，我能再掖著一點兒呀！」

馬連福滿意地說：「這還差不離兒。等回到工地上，我更得賣勁兒了。」

孫桂英說：「賣勁兒幹吧。跟著大夥兒幹點正經事兒，活著才有意思。」

說話之間，馬連福感到自己這個心愛的人變了，變得跟過去有個天地之別；不光說的話變了，思想變了，連舉止形態都變了。把他樂的不知道說什麼好，就又問：「看樣子，咱東山塢平靜了？」。

孫桂英皺皺眉頭說：「鬧騰得更厲害了。」

馬連福打個愣說：「你又逗我。」

孫桂英說：「我逗你幹什麼呀！吃了飯，找蕭支書見見面，回頭就在家裡待著，哪兒也別去，明天起早快點回工地。我告訴你，可千萬別亂串門兒呀！」

馬連福有點緊張了：「鬧了半天，還沒安靜呀？到底又出什麼事了？」

孫桂英說：「事兒可多啦。你別急，等吃了飯，我再慢慢地跟你說。」

丈母娘抱著孩子回來了。馬連福一邊親著孩子，一邊跟老人家嘮家常。孫桂英就抱柴火做飯。她要給男人做一頓可口的飯吃。

她一邊走裡走外地忙，心裡邊亂極啦。她又怕，又愧，又委屈；她不知道怎麼把這幾天的一切事情告訴給男人；明知道瞞不住，可是又不好開口，更不知道馬連福知道了那些事兒之後，會怎麼樣。

「嘻嘻，嘻嘻……」

門口響起怪笑。她扭身一看，整個心騰下子就提起來了，手裡的火棍子沒有扔掉，就三步兩步地跑到大門口，簡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門口外邊站著的是馬鳳蘭。她剛從大廟那邊來，「人手不夠」，「聲勢不足」，還得拼一下子，要再來一個「招兵買馬」，非把事兒鬧起來不行。她明知道孫桂英這個門檻子不好邁，還得硬著頭皮，提著腿走。她的臉上堆著和解的獻媚的微笑，望著孫桂英那漲紅了的臉孔，說：「桂英，這麼早就做飯啦？」

孫桂英壓著聲音，又用很大的勁兒說：「你不用管我做飯不做飯，我家的事兒長了礙不著你，短了也礙不著你；早了晚了，更跟你沒關係。你快走，快給我走開，別登我這門檻子。快走！」

馬鳳蘭死皮賴臉，反而朝前邁了一步：「喲，桂英，還生我的氣哪？啊，真的呀？」

孫桂英這會兒只想到把這個壞女人趕走，別驚動她的馬連福，別攪亂她的心：「閒話少說，你就快走吧，走吧。我生氣，氣死了，你一輩子也別理我，咱們是雲南的老虎，蒙古的駱駝，誰也不認識誰。」

馬鳳蘭長長地嘆了口氣：「唉，桂英，左邊的河，右邊的山，過了這節有那節，翻了這層有那層，你可得看長一點兒，望遠一點兒。咱們娘們都是受苦受罪的人哪，命都不好；我不怨你，你也別怨我……」

孫桂英說：「我誰也不怨，怨我自己！怨我有眼無珠，不識好歹人！」

馬鳳蘭說：「別這樣，想想咱們娘們過去的情分吧。咱們本是一個穀穗兒上長的，如今米粒是米粒、糠皮是糠皮，分了家，掰了半兒。你說，咱們為什麼鬧的隔了心，還不是有壞人給咱們攏對兒呀！草怕嚴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這一回，有人整他了，他就要垮臺了……」

孫桂英跺著腳說：「栗子花生一盤端，一個長在樹上，一個生在地裡，咱們從來就沒有連著根兒！惡人是你，挨磨的也是你，日頭曬化了的還是你！別在這兒胡說八道，快走！」

馬鳳蘭說：「我知道你上了人家的當，聽了別人的壞話兒，這會兒我的心意你不能一下子就弄明白。我也不用多說了，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吧。你怎麼怨我，恨我，我還是得惦著你。走吧，分麥子去吧，連福沒在家，沒有人想著你，沒人掛著你，連個信兒也沒有人給你送。走吧，多帶上幾條口袋。你是要不要麥子呀？」

「要什麼麥子？」

「鬧了半天，你還蒙在鼓裡哪？都搶啦，你要是去晚了，就怕搶不著啦！」

馬鳳蘭說著，就要拉孫桂英。

孫桂英後退一步，說：「你，你給我滾蛋吧！奶奶沒麥子不吃，全餓死，也礙不著你！」

馬鳳蘭也急了，兩手叉腰喊起來了：「你屬狗的，怎麼翻臉不認人呀？」

孫桂英說：「你別他娘的母狗戴念珠假裝善心菩薩來啦。我讓你這個臭養漢老婆害苦啦！我抽了你的筋，扒了你的皮也不解氣！」

馬鳳蘭也上了葷的：「你才是真正的養漢老婆，男人剛離窩兒，你就招野漢子！再聽你罵我一句，我不打掉你的牙，撕爛你的嘴，馬字兒倒過來！」

孫桂英眼睛都紅了，不光罵不絕口，舉起手裡的火棍子還要打：「你個臭娘們，滾不滾？不滾我讓你知道知道奶奶的厲害！」

馬鳳蘭沒料到孫桂英會有這麼大的膽子，自己這身肉，動作不便，動了手，準得吃虧，嚇的不住後退：「你敢動動我？碰倒我一根毫毛，奶奶讓你立根旗桿！」

馬連福和孫桂英的娘家媽在屋裡聽到吵聲，急忙跑出來拉架。

馬連福剛在門口一露頭，就給朝這邊走來的馬之悅瞧見了。真是喜從天降呀！剛才有人說馬連福回來了，他還半信半疑，哪會想到，老天爺這會兒給馬之悅作美，真是時來運轉、要成功的好兆頭。這會兒他正缺少能頂用的強手，馬連福雖說鬧過一場事兒，在溝北還是有一定號召力的；要是他能出面挑個頭兒，跟馬大炮左右搭配起來，一喊一叫，保證馬上就把事兒鬧起來了。他又想：孫桂英會不會把那個事兒告訴這個醋缸呢？看馬連福那神態，聽馬連福勸架的語調，倒像還不知道。對啦，孫桂英不敢跟自己男人說的，別人也不會隨便亂說，怕給人家夫妻拆對兒。那麼，馬連福這一回能不能跟著幹呢？馬之悅心裡一打轉兒，主意就有了。他對付馬連福的辦法多得很，隨要隨有。

他裝模作樣地走過來，說馬鳳蘭：「唉，放著大事兒不幹，你們娘倆又磨哪家嘴皮子，一會兒好的粘在一塊兒，刀子都割不開，一會又揚沙子、鬥嘴，簡直像小孩子了。快走吧。」又對馬連福抿嘴一笑：「連福，啥時候回來的？」

馬連福說：「剛到家。她們娘倆這是怎麼啦？」

馬之悅說：「燒火棍子碰灶火門兒，又得碰，又離不開，娘們的事兒唄！讓她們逗她們的，咱們爺們得幹正事兒。連福你回來的正是時候，咱倆先找個地方聊聊吧。」

沒等馬連福回答，孫桂英就一步跳過來，用身子把馬連福一擋，橫眉立目地衝著馬之悅說：「你找他幹什麼，又要使什麼壞心眼兒？」

馬之悅笑著說：「瞧你這個人，怎麼腰裡掖著一副牌，誰到跟誰來呀？我們有我們的事兒。」

孫桂英說：「你有什麼事兒，怕見天，還是怕見地？你就明裡說，明裡講吧！」

馬之悅臉一繃說：「我們幹部裡的重要事兒，你也能隨便聽嗎？」又對馬連福說：「來，來，咱們到辦公室去坐坐，你把工地上的情況，給我介紹介紹，那邊工程快完了吧？」

馬連福也說孫桂英：「別這個樣子，我們要說正事兒，快回家做飯吧。」

孫桂英說：「說什麼事兒你就跟他在這兒說，不能跟他走，我怕你再上他的大當！」

馬連福說：「行，行，我們就在這兒說幾句，馬上回屋，你去做飯吧，我還餓著哪。」

馬之悅對馬鳳蘭說：「你也回去吧，我們要談事兒了。」

馬鳳蘭瞪了孫桂英一眼，朝道溝那邊走了。

孫桂英想：看情形，馬之悅一定要纏住馬連福不放，兩個人跑到辦公室去，或是到馬之悅家去，那可危險；不如留他們在這兒說，自己也好插插嘴。於是，她氣囔囔地回到院子裡，躲在門後邊聽著。

馬之悅正向馬連福煽風點火：「你走了之後，大夥兒全都叨念你，李鄉長進村就問你到哪兒去了。為讓你上工地，把我跟蕭長春批評一頓，說溝北邊的工作，除了你，別人誰也抓不起來，因為大夥兒都信服你。這會兒村裡邊正搞著一件重要工作，沒別的，你得插插手了。」

馬連福馬上推脫說：「什麼事兒也別找我啦。我算工地上的人，領了白麵，明天就得趕快回去。」

馬之悅說：「用不了你多長時間，你跟著大夥兒走一趟，就全有了。」

馬連福說：「唉，什麼事非得我走一趟呢？」

馬之悅說：「簡單地告訴你，如今的局勢變了。」

馬連福沒有聽懂：「什麼局勢？」

馬之悅說：「城裡大鳴大放的事兒，你大概早就聽人傳說了吧？這會兒已經到了咱們東山塢。過去我怎麼跟你說的，咱們當幹部的，得給老百姓辦好事兒；過去那一件事兒沒有辦成，你受了點委屈，群眾對你也有一點意見，平常日子，花多大精神也不好往回找，這一回有了機會，正好補救補救。」

「怎麼補救？」

「好辦。群眾要分麥子，焦淑紅和韓德大幾個人把大廟門關上了，不讓進去；你走一趟，多叫上幾個人，把廟門想法兒弄開，好分。」

「呀，那不等於搶麥子嗎？」

「什麼搶呀，李鄉長親自坐鎮在東山塢，主張按著群眾的意見辦事兒；群眾的要求，上級的指示，全應當遵命照辦，這也正是你這英雄用武之地呀！你馬連福是個紅臉漢子，過去沒少給群眾辦好事兒，這一回也得顯顯你的本領啦！」

「蕭支書呢？」

「他？那是個死硬派，李鄉長正在整他哪。」

「王書記呢？」

「他敢來？來了群眾也得鳴放他一頓！」

馬連福越聽越覺著怪，就說：「等我跟蕭支書碰個面，再說吧。」

馬之悅攔住他說：「哎，可別找他，他這會兒讓人家整個胡禿子似的，正沒縫下蛆哪廠。」

馬連福說：「我不聽聽他的話兒，不光不能跟你幹，多一句話我也不能說了。」

馬之悅把臉一拉：「怎麼，我的話，你一句也不聽啦？」

馬連福笑笑：「你的話呀，爺們，說透吧，我不能趁熱抓，得晾晾再聽。」

馬之悅說：「好嘛！馬立本的會計讓蕭長春撤了，你知道不？」

馬連福眨巴著眼問：「真撤了？」

「不是真的，還是假的嗎？你知道他為什麼給撤了？」

「為什麼？」

「為你！」

「為我？」

「對啦。為的是他把烈軍屬撫恤金給你花了！」

「為這呀？唉，我早就後悔啦！等分下麥子，別的不幹，先把這筆款退回去。」

「退回？退多少？」

「三十塊唄！」

「不行，三十塊不能把馬立本洗個清白身子。蕭長春正讓韓小樂查賬，你欠的多啦。」

馬連福急了，瞪著眼珠子說：「你別血口噴人，我就借這一回錢；那回我們兩口子吵架，一時沒辦法才借的。」

馬之悅哼了一聲：「一回？」從衣兜裡掏出個小本子，假裝翻著找什麼。

馬連福已經覺出大事不好，兩隻眼睛冒火地盯著馬之悅的手，心裡「通通」地打鼓。院子裡的孫桂英又急又氣又害怕。因為過去她背著馬連福從馬立本那裡支過兩三次錢，一個子兒都沒還；想到這個，不要說出去，連插言都不能了。

馬之悅唸道：「一九五四年二月三日，馬連福蓋房用農業社的木料、磚瓦、人工，共計合洋八十九元；一九五五年七月二十日，馬連福結婚購買彩禮，從隊裡支洋三十元；一九五六年六月孫桂英借了十五元，一九五七年三月，孫桂英又借了十五元……」念到這兒，他故意把本子一合，眨巴著小眼珠問：「連福，這些錢是你花的吧？」

馬連福臉煞白地說：「我用的都是東西，多少錢我也不知道……」

馬之悅說：「東西是你用的，這個你承認吧？好。你知道不知道，你蓋房用的木料，是政府撥給我們農業社蓋牲口棚用的，應當使七根檁，結果使五根；你挪用了這個，就是拆農業社的台，你知道不知道？孫桂英借那兩回錢，都是社裡的公積金，那是為了發展集體事業用的，你給花了，這也等於拆農業社的台，你知道不知道？烈軍屬撫恤金是人家用命換來的，更嚴重啦……」

「你，你那會兒為啥不明說？」

「現在說也不晚。你要知道，你的所作所為，都是人家共產黨的新政策不能允許的！」

「我，我全還，全還，傾家蕩產我也還……」

「就怕你還不起呀！你老婆孫桂英背著你從我那兒弄了多少糧食，那糧食又是從什麼地方出的，你知道嗎？連福，別充硬漢子了。我告訴你一個底兒吧，要想把這筆賬抹掉，只有一個辦法：政策變變。」

「別說啦。我一年還不清兩年還，我沒那本事把政策變變……」

馬之悅神情一轉，又變得親切、熱乎，小聲說：「連福，這個用不著你費心。就要變啦！李鄉長就是來幫咱們改變政策的呀！你只要走動走動，找上幾個人，領著他們把倉庫的門弄開，分了麥子，政策就算變了！」

馬連福只覺得天昏地暗。他現在才知道自己的背上還背著這麼一大堆髒包袱；他明白這些包袱有多少份量，明白這些包袱一抖落開，自己是什麼罪過。怎麼辦呢？反正不能再上當，不能再當馬之悅的槍使了。對，三十六計，走為上策：跑！於是，他也把神情一轉，裝作挺馴服的樣子說：「馬主任，你把話說到這兒了，我也全懂了。就是說，我幹也沒好，不幹也沒好，反正得幹了？好吧，幹就幹吧，吃過飯，我就跟你們幹，行吧？」

馬之悅也和顏悅色地說：「吃飯啥打緊呀，先幹，回頭到我那兒喝酒去。」

馬連福連著搖頭說：「不啦，不啦，我從今以後要忌酒啦，再不喝它啦。」

馬之悅可不能放開他：「不行，你看，大夥兒都在大廟前邊等著哪，快點吧。」

馬連福說：「總得讓我跟家裡說一聲呀！」

馬之悅說：「行，快著點兒。」

馬連福剛進門，馬大炮從溝裡跑來，老遠就急赤白臉地喊：「嗨，我說馬主任，就這麼不上不下的，把我們吊在旗桿半腰上，算沒事兒了？」

馬之悅笑臉相迎，用蠻有信心的口氣說：「只能上，不能下，我們完全能夠上去！」

馬大炮說：「還上去哪！都要各回各家散伙兒了！」

馬之悅連忙說：「快拉著他們，別讓他們走。誰走了也不行，全掛上號了。」

馬大炮說：「馬齋和風蘭正圈著他們，讓我來問你，到底兒怎麼辦，快點兒想道道，要不然，我他媽的也不幹了！」

馬之悅說：「道道多得很。你看，馬連福回來，他馬上就跟我們一塊兒去；他去了，我再一出面，事情不就成了嗎？」

兩個人正說著話兒，忽聽一陣鞭子響，扭頭朝西一看，焦振叢趕著大車，過了小石橋，奔西地拉麥子去了。

馬大炮看著那車馬咬了咬牙。

馬之悅靈機一動，拉了馬大炮一把，把嘴貼在馬大炮的耳朵上說：「有辦法了。糧食搶不著，咱們幹別的，只要農業社散了，糧食就算到手。怎麼讓農業社散呢？得從根上來，除了倉庫是根子，還有，我看……」

馬大炮聽著，咧開大嘴呵呵地笑了。

馬之悅又推了馬大炮一把說：「快去，快把這個辦法告訴大夥兒。這件事兒比搶麥子好辦得多，伸手就成功！」

馬大炮樂顛顛地朝溝裡跑去了。

馬連福一進院子，孫桂英就捂著臉哭起來。這一次比任何一次哭的都傷心。

馬連福勸她說：「別哭啦，哭也沒用；這一回，我算上了賊船，走到江心了！」

孫桂英跟在男人的後邊，抽抽噎噎地說：「你可別跟他走啦，他是個大壞蛋，你一走，他就欺負我……他……嗚鳴！」

馬連福走到屋裡，把那個從工地上帶回來還沒有打開的包裹，背在肩上，又往外走。

孩子見了爸，張開小手喊。

孩子姥姥驚慌地問：「怎麼到家就走哇？我還有好多話沒跟你說哪！連福哇，這回你們兩個都在，咱們得好好地擺擺啦，可別再走老道兒了，可得跟你們支書一個心眼兒往頭奔了……」

馬連福說：「這些話，等消停消停，咱們再說吧，我得馬上走啦……」

孫桂英死死地拉住他：「孩子爸爸，你賣我吧，賣孩子吧，全是因為我們，你才上了他的當；你得鬧個淨身子，不能再幹了。一時半時我講不清，你走了之後，事出的可多啦。馬之悅到處害人，什麼壞事兒都做絕啦。剛才韓百仲還在地裡說，壞人成不了氣候，王書記就要來，蕭支書不能讓他們胡幹。跟蕭支書他們一條心的人，比過去更多啦。你可別再上他的套兒呀。你看在我們娘倆的面上，別再跟蕭支書作對兒了。嗚鳴。」哭著，打著墜兒坐在地上了。

馬連福把她拉起來說：「我是用假話支他哪，不跟他們真幹去，你放心吧！」

孫桂英哭著說：「你不用騙我，你們說的話，我全聽見了。我死了也不讓你去！」

孩子姥姥也扯住馬連福說：「你可千萬別跟馬之悅打連手了，他是專門欺負咱們窮人的惡霸王，人面獸心，什麼壞事兒全辦得出來呀！」

馬連福急得直跺腳：「我是傻子，我還跟他們幹呀？我馬連福再缺少窮人的骨頭窮人的心，讓我反共產黨，就是刀擱脖子我也不幹哪！告訴你們，我先躲躲。不管往後怎麼挨處置，我得先躲躲。」

孫桂英用哭腔問：「你跑到哪兒去呀？」

馬連福說：「我上工地，那邊保險。」

孩子姥姥說：「對，先躲一躲也好。」

孫桂英說：「那就快走吧。等等，我給拿點吃的。」說著，鬆開手，跑進屋裡去了。

馬連福穿過堂屋，跑到後院，一躥，上了牆。

孫桂英捧著兩個涼餑餑，喊：「帶上，帶上！」

馬之悅從外邊躥進來，一見馬連福要跑，就追著喊：「跑，你敢跑？」

孫桂英把手裡的餑餑往鍋台上一扔，一頭紮在馬之悅的胸膛上──這女人因為真急了，勁兒很大，一下子把馬之悅給頂出一丈多遠。

這是在一會兒的工夫，馬之悅挨到的第二次「撞」，而撞他的又是兩個「特殊人物」。

真有點想不到啊！

馬之悅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屋門「匡噹」一聲，關上了。只聽孫桂英在裡邊罵道：「狗養的，你還想趕盡殺絕呀？大壞蛋，早晚有人跟你算賬！」

第一三八章

飼養員馬老四從大腳焦二菊的嘴裡得知村裡鬧事兒的消息：李世丹放了馬小辮、馬之悅正鼓動中農搶糧食。他又是氣，又是急，又有點驚慌不安。他不能出去幫幫場上打麥子的人，也不能出去幫幫看倉庫的人，他一時片刻也不能離開飼養場，這兒是他的陣地呀！他一邊罵著這些黑心的人們，一邊走進小土屋，又從小土屋走到院心，又站在大門口朝街上張望。

街上沒有行人，遠處傳來嘈雜的喊叫聲；起了風，塵土在空場子上捲過來，又捲過去了。

接著，喊叫聲變得小了，風也停住了，村子裡又顯得過分地安靜了。

馬老四在心裡邊寬慰著自己：不用慌，不用怕，沒事兒；有蕭長春、韓百仲他們在前邊頂著，壞人再厲害也不用想鬧出手去。他還給自己鼓勁兒：你就好好地餵牲口吧，把它們全餵得飽飽的，過兩天就要用它們套車送公糧了，還要用它們套耛子滅麥茬、種晚棒子了……

他稍稍地安定下來，回到牲口棚前邊，剛剛拌起一槽料，又被一串慌亂的腳步聲驚了；扭頭一看，進來一個人，呀，是他的兒子馬連福！

馬連福從他家的後院跳牆出來之後，想找個路口跑出村，直奔工地；偏偏趕上彎彎繞這伙子人從大廟那邊捲過來，正在吵吵著到處找人、叫人。馬連福怕碰上他們，怕再讓馬之悅給抓住，靈機一動，抽身往東跑，從東頭出去，再往北拐，就方便多了。他跑著跑著，抬頭一看，跑到飼養場了；心想：自己要是這樣跑了，馬之悅會不會在孫桂英他們娘倆身上使壞水？自己到了工地上，也不能放心，家裡的人也得惦著；不如找爸爸去，這個地方沒有人來，正好躲藏，能打聽到消息，還能找一點東西吃。

他跑進飼養場，一眼就瞧見了自己的親人，心裡又熱、又酸，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叫了一聲：「爸爸……」

馬老四倒有點兒懵住了。他奇怪地打量著兒子：「你怎麼回來了？」

馬連福朝裡走著，強作鎮靜地說：「啊，啊，回來了……」

馬老四放下手裡的家什，急跨兩步迎過來；兩隻眼睛睜個溜圓，緊盯著兒子問：「馬之悅給你捎信去啦，讓你回來的？」

馬連福連忙地搖頭擺手：「不，不是。我，我是工地領導派回來弄面的。」

馬老四一邊聽著，一邊暗暗地警告自己：不能心軟，不能輕信他的話；兒子一身毛病，離開家好幾天，到底兒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為什麼這樣巧，早不回來，晚不回來，村裡一鬧事兒，他就回來了？得多加一份小心。他想到這兒，就大聲問：「你這一套話是真是假？你給我說實的！」

馬連福一邊扭頭往後看看有沒有人追上來，一邊朝裡邊邁著步子，小聲回答：「爸爸，是真的，全是真的。」

馬老四見他神色異常，更加多心了，就幾步跨到跟前攔住，不讓他再往裡走：「別動！」

馬連福哀求著：「您先讓我進屋裡去，有話咱們爺倆再慢慢說還不行嗎？」

馬老四說：「不行，等把話說清楚了，你再進我的屋；不說清楚，半步你也別想再動！」

馬連福急得直跺腳：「爸爸，全是實話，你還讓我說什麼呀？我到您這兒待一會兒都不行啦？我離開家好多天，您就不想看看我啦？」

馬老四哼了一聲，非常堅決地說：「連福，我告訴你吧，我只認社會主義，不認兒子，你要是跟走社會主義的人一個心眼兒，咱們是父子；你要是跟那些壞人一條道兒，是他們派來幹壞事兒的，咱們誰也不認識誰，你趕快給我走；不走，咱們就有個你死我活，有你沒我！」

馬連福又攥拳頭又咬牙地起誓發願說：「我要是撤一句謊，天打五雷轟！」

馬老四硬著心腸，還是不放鬆地追問：「那你為什麼往我這兒跑？」

馬連福說：「看看您……」

「為什麼這麼慌慌張張的？你的臉色不對，你不用騙我，說實話！」

「爸爸，您還不知道呀？彎彎繞他們鬧哄著要搶麥子，全年掏裡，都拿著口袋。我剛到家，他們就要拉我去領頭幹。馬之悅壞到家了，硬要拉我去……」

馬老四聽兒子這麼說，就把口氣緩和了一些問：「拉你去搶麥子，你為什麼往我這兒跑？」

馬連福一迭聲地喊：「不，不，爸爸，我再不能跟他們幹壞事兒了，我可不能再讓他們當槍使了，這一輩子我也不能再沾馬之悅這個大壞蛋了！」

馬老四仔細地把兒子打量一遍，又追問了一遍，在心裡翻了幾個來回，這才有點相信兒子的話。他開始用親切的語氣對兒子說：「這就對了。咱們是窮人，活著跟黨一條心，死後，釘糟木頭爛，也不能變了顏色！」

馬連福也鬆了一口氣：「是呀，我就是這樣想的。在工地上，好多同志都幫助我開腦筋；他們的話，跟老蕭的話，跟您的話，全是一個樣兒，全盼望我敗家子回頭。跟著這伙子人幹活兒，幹的又是給兒孫創業、造福的活兒，心氣一下子就變啦。您沒見那河哪，好多段是從山半腰開出來的，真不得了哇！要不是組織起來呀，八百輩子也辦不到。河水馬上就要引過來了，好日子到門口兒了，我還能再幹壞事呀？那就連自己都對不起啦！」說著，就又朝大門口外邊瞧著，直奔小土屋裡走。

馬老四緊走幾步，跑到前邊，又把兒子攔住了：「你別急著往裡鑽，咱們還沒有把話說完哪！」

馬連福看看爸爸那鐵板一樣的臉孔，差一點兒要哭了：「爸爸。您就一點信不住我啦？我過去是幹過錯事兒，蕭支書教育我，您教育我，王書記教育我，我全聽了，我認錯、認罪了；我往後一定黑夜白天加在一塊兒幹，還上這筆賬；您還不信我，還讓我把心扒出來給您看呀？」

馬老四說：「你別怪我信不住你，眼下不是平常的時候；咱們對待的事兒也不是父子倆的事兒。每個人都有一張嘴，每個人都有一個舌頭，好聽的話兒誰不會說呢？馬之悅沒有說過好聽的話嗎？李世丹沒有說過好聽的話嗎？他們比咱們這些窮骨頭說的好聽得多，可是幹的實際事兒是啥樣呢？吃人飯，拉狗屎，口是心非，做的跟他說的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一個在陽間，一個在陰間，不是一回事兒！我要問問，你說的這些好話是從五臟裡說出來的，還是從胳肢窩掏出來的呢？」

馬連福說：「五臟！」

「從五臟裡都擁護社會主義嗎？」

「對！」

「真假虛實好辨別，到了緊要的節骨眼上，一下子就清楚啦。連福，會說的，不如會聽的；會聽的，不如會看的。你這擁護社會主義的話是不是真從五臟出來的，不用扒心，也不用剖腹，連福，爸爸得看看你的行動！」

「行動？」

「對。行動才能露出一個人是真心還是假意。你小子要是真擁護社會主義，那就做做給我看吧！」

「怎麼做？」

「壞人扯起伙來要鬧事兒，他們要壓服黨支書，要搞垮農業社，要搶糧，要變天。這會兒，社員們正在場上、倉庫，還有地裡，跟他們鬥哪。你就趕快跟長春他們站到一塊兒去，跟壞人鬥，鬥啊！這就是你的行動！」

「我？」

「就是你！」

「爸爸，您瞧著，我往後要是再沾沾壞人的邊兒，您就割掉我的腦袋。」

「哎呀，連福，不當壞人就行啦？一般的社員要是做到這樣，行了；可是，咱們是貧農。在這個緊要關口上，不當敵人的槍使，對咱們這號人說，這是最起碼最起碼的尺子，根本提不到話上。你得順過槍去打敵人。你得當戰士，保衛咱們的社會主義，這才是咱們應當幹的。連福，快去吧，到時候了，你得立功贖罪了。聽我的話，去幫幫長春他們，快去鬥爭！」

這是一個父親的召喚，一個階級的召喚，是戰鬥的召喚，革命的召喚！

馬連福哇馬連福，你快快挺起胸膛，抖起精神，參加到鬥爭的行列裡去吧；去跟大多數人一起，保衛我們的社會主義吧！這是你贖罪的機會，是你立功的機會，是你重新做一個階級戰士的機會呀！你為什麼沉默？你又為什麼後退？你想躲避？一個人生活在這個充滿了階級鬥爭的時代，誰也躲避不了它。你躲到工地上，你又躲到飼養場，那只是肉體的逃避；你的靈魂，你的精神，已經被敵人俘虜了，被敵人抓著；你應當把你的靈魂和精神奪回來，讓它自由起來，讓它屬於你；要想做到這一步，最好的也是唯一的辦法，就是鬥爭啊！

馬連福畏畏縮縮，不知道應該怎麼辦好，也不知道該對自己的父親說什麼好。他已經明白了他父親的心意，這個心意是正當的、高尚的，是充滿著熱情和期待的；每一個做兒女的都應當滿足父親這樣的要求，而不應當辜負他。可是馬連福有難言之隱，不能這樣做。

馬老四見兒子這副厭包樣子，萬分痛心。他有這樣一個窩囊廢的兒子，感到一種說不出來的羞恥，有這麼一個軟骨頭的兒子，不如沒有好；他甚至感到，自己真像沒有這麼一個兒子，這兒子是不屬於自己的……

街上傳來一片雜亂的喊叫聲：

「焦振叢趕那大車是我的，得歸我！」

「那轅上的騾子是我的，也該還了！」

「走哇！自己的牲口自己牽回去！」

「這一回，誰也不興退後，快著點兒！」

搶麥子的事兒垮了，馬連福跑了，被馬齋圈在溝裡的人，有的蔫了，有的溜了，只剩下七八個人，這對馬之悅的打擊真不輕。他又拚命地給這些還沒有完全「涼」下來的人打了一陣子強心劑。他說，只要把各家人社的牲口拉走，農業社就算倒了台，麥子也就保險到了手裡；還一再表示，這回搶牲口，馬之悅自己要領頭衝鋒，不讓大夥兒得到好處，命也不要了。……這樣，散了的班子，總算又對對付付地聚到一塊兒。

他們心裡又著了火，身上又來了勁兒，又吵吵鬧鬧地奔飼養場撲過來。比起搶倉庫的時候，人數更少得可憐，氣勢倒顯得更猛了。這是因為，馬之悅死到臨頭豁出來了；馬齋、馬鳳蘭覺著反正已經露了餡，只好再掙扎一下，也真幹起來了。有這三個人喊叫，比剛才馬大炮一個人喊叫，那氣勢當然大得多了。

馬大炮對飼養場的「仇」最大，往這邊走的時候，火氣也更沖；連那個在大廟前邊就開始打退堂鼓、就要拉男人回家的把門虎，一想起前幾天使碾子的事兒，想起她家那頭壯牲口在飼養場拴了好幾年，也把勁兒鼓了起來。

最沒勁兒的，要算彎彎繞。他的腳往飼養場走，心卻往家裡走；因為被股貪心支配著，他還抱著一線希望，想退出陣地，又不敢退，也不甘心退，只好跟在後邊。

「快走！」

「誰不上前也不行！」

馬連福聽到叫喊聲越來越近，更慌了神兒，因為這裡邊有馬之悅，有那個抓著他罪證的馬之悅。他跟老飼養員哀求著：「爸爸，爸爸，快救救我，他們來抓我！來抓我呀！」

馬老四蔑視地瞥了兒子一眼，說：「你早就被人家抓走啦，站在這兒的，只是一個空空的殼子，你的魂兒在人家那邊呀，你這個敗類！」

馬之悅、馬齋帶領彎彎繞、馬大炮一夥子人，吱哇吶喊地撲到了飼養場的門口。

馬老四丟下兒子，攥著兩隻大拳頭迎了上去。

馬連福早就抱著腦瓜子，鑽進屋子裡去了。

搶牲口的人要往裡擁：

「牽哪！」

「我的馬在哪兒？」

「嗨，那驢是我的！」

馬老四張開兩隻臂膀，堵住大門口，把這些紅了眼、發了瘋的人攔住了，衝他們喊：「不許往裡走，站住，你們要幹什麼？」

搗亂的人一齊叫嚷：「拉牲口！」

馬老四伸出大手：「拿條子來！」

「什麼條子？」

「隊長的，使牲口的條子！」

「屁，農業社散了，還隊長、還條子哪！」

「我們是拉自己的牲口！」

馬老四質問他們：「哪一頭牲口是你們自己的？折價人社了，全是大夥兒的，全是集體的；你們已經得了錢，牲口怎麼還能算你們的呢？」

人們哪肯聽這個，還是一邊喊，一邊往裡擠。

馬之悅急著想從飼養場這邊殺出一條活路。他使勁兒朝前擠了擠說：「大夥兒別嚷嚷，老四是個講理的人，也是個最服從領導的人，等我跟他說。」他要人們都靜下來之後，又對馬老四說：「老四，村子裡鬧了事兒，你是知道了；這也不是一個東山塢的問題，更不是你我一兩個人自己的問題，全縣全國全都這樣了……」

馬老四質問他：「馬之悅你說清楚一點兒，『全都這樣了』這句話裡包含著啥意思？」

馬之悅說：「這意思也不是我一個人發明出來的，是李鄉長從上邊帶來的，是群眾從下邊發動起來的；他們的意思就是合作化搞糟啦，一切事情都得從頭來，就是說，農業社得解散了！」

馬老四冷冷一笑：「馬之悅，你不用揀好聽的說。這套鬼話，不是上邊來的，也不是下邊發動的，全是從你那爛了的心肝五臟裡冒出來的臭氣！農業社的優越性，就跟天上的太陽一樣有光，跟地下的樹木一樣有根；有眼的人全能看見，眼瞎心不瞎的人也都清楚；你造謠，你罵它，就能把這光遮住了？就能把這根子拔下來了？你是大白天做夢吧？你問問那些有良心的人，誰說合作化糟了？你的壞事兒還沒幹夠哇？鄉親們哪，別再上他的當了，馬之悅是個賣國的大奸臣呀！」

馬之悅已經走到「狗急跳牆」的地步，什麼壞水都能往外冒了。他被這老頭子迎頭一頓罵，臉上發燒，肚子升火，咬牙切齒地回罵著：「老東西，窮骨頭，給你臉不要臉，敢污辱我？」說著，又是擼胳膊又是挽袖子，想把馬老四嚇唬住。

馬老四才不怕這一套哪，堅決地回擊說：「污辱你？你敢把我幹的骯髒勾當，把你心裡想的鬼算盤，全都抖摟出來見見天日嗎？」

馬鳳蘭和馬齋又扯開嗓子喊起來：

「別理他，牽咱們的牲口！」

「動手，各人牽各人的！」

馬老四說：「我看你們誰敢動一根牲口毛！」

馬大炮恨不能一口把馬老四吃了：「馬老四，今天不是那天了。我們使半截兒碾子，你就讓我們卸了。我們讓你欺負夠了，你別想那日子了！」

馬老四說：「馬大炮呀，我看你是不到黃河不死心呀，非得等馬之悅把你們領到沒脖子深的地方，灌一肚子渾水，眼看沒命了，你們才會醒過夢來。告訴你們，只要有我馬老四一口氣在，這牲口你們就動不了。這群牲口就是我的命，我的命就是這群牲口，你們敢動它，我就拼了！」

馬齋和馬鳳蘭一邊往前推馬大炮和女人們，一邊喊著：

「把他弄一邊去！」

「牽牲口！」

馬老四已經看出，光跟這夥人說理不行了，得動真的，就高聲地說：「告訴你們，這牲口是黨交給我的，你們要是胡來，我可要盡職責，可別說我翻臉不認人！」說著，他從地下拾一根又粗又長的頂梢門的木槓子，兩手橫著端起，兩腿一叉，威風凜凜地一站，瞪著眼睛喊道：「我看你們誰敢動一動！」

這幾個紅了眼的中農們，誰也沒想到這個老飼養員還有這麼一手；過去，誰把他放在眼裡呀！他們每個人心裡都燃燒起一股子古怪的貪心和慾望，要是一點兒不能得到滿足，就好像活不成了；就算馬上進刑場，也想撈到一點好處攥在手裡。他們原來估計，搶糧食不易，拉牲口是手到擒來的事兒，不料想，到這裡又碰上了硬的。這幾個迷了心竅的人，看著馬老四那副氣勢和手裡端著的槓子，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馬之悅這會兒急得不得了。他想：如果這一手不來個真的，又給撞回去，這幾個人的一股子熱勁兒都得涼下去，事情鬧不起來，成不了群眾性的，往好處爭取不了；萬一剩下的這幾個中農再一散開，自己沒有了跳牆梯子，也沒有了躲藏的洞兒，這齣戲一定得唱起來呀！

馬齋跟馬之悅這會兒是「同心同德」、同樣的處境；他更清楚這件事情成功和失敗對他的利害關係。他希望事情越鬧大越好，他好渾水摸魚，不光解解心頭之恨，也給自己打開新天下了；要不然，面目已經大暴露，再裝什麼樣子也裝不成了，那可不得了哇！

馬大炮畢竟是馬大炮，他想得直，也做得直。剛才馬之悅在彎彎繞家說的那番話，打的那比方，還牢牢地擱在馬大炮的心坎上；由此激起來的狂熱，也還分毫不差地保留著。他沒有因為碰了釘子撞了牆，稍稍地收斂一點兒，反倒越來火氣越大，越是什麼也不顧了。牲口拉不走，門都進不去，急得他直跺腳。

這個彎彎繞正在想什麼呢？他是個最能「繞」的人，自然會有「獨特」的看法和想法。鬧事一開頭，他就機靈地看到，馬之悅這邊沒有「天時」，沒有「地利」，更沒有「人和」；他就給自己留了兩手，做了兩種打算。等到搶倉庫碰了大釘子，他那把本來就不快的刀，立刻就卷刃了。接著到了飼養場，他忍不住地想到兩個嚴重問題：第一，哪一邊有理，哪一邊有力量；第二，這樣幹，是不是出了界線？大廟裡、外的焦淑紅、焦克禮、韓小樂理直氣壯，又胸有成竹；馬老四又勇敢、又堅決；場上照樣打軋，地裡照樣收割，焦振叢這夥人，照樣把大車趕得那麼歡，這不是「理」，這不是「力量」嗎！可是馬之悅這邊呢，找人不來，硬拉的，有的蔫退了，有的硬跑了，有的跳牆逃了，李世丹遲遲不露面，說不定也溜了；如今，這兒只剩下一個富農，一個地主的閨女，一個怪幹部，還有馬大炮、彎彎繞自己和他們的老婆孩子了，這是沒有「理」，沒有「力量」呀！彎彎繞考慮到這些之後，就一直躲在遠處不上前；見到馬老四端起頂門槓子一鬧，他的心又猛地一動：馬之悅這回要真拼了，可是出邊了、過界了，跟他走，好處得不著，定還得惹一身禍，不如馬上跑，不回家，到地裡去幹活兒……

馬之悅早就留神著彎彎繞。他想：如果彎彎繞一溜，連個「替死鬼」也抓不著了；就是死，你彎彎繞也得給我「陪綁」，就喊：「別聽馬老四這一套，那是騙你哪！你們既然到這兒來了，咱們就算上了一隻船；要想不翻船，就得齊心努力幹到底兒；幹也得幹，不幹也得幹，誰也不用想躲個乾淨身子！有人想自己往下跳，那是做夢！跳下去，也得淹死你，不如跟著幹，有好處，有希望！」

馬齋明白馬之悅的意思，也跟著喊：「反正也鬧起來了，不鬧也不行啦，幹吧！」

馬鳳蘭說：「連李鄉長都給咱們撐腰，一個老頭子怕他什麼！」

沉默片刻的人們，在馬大炮的帶頭之下，又猛勁兒朝裡邊擠。

馬老四橫端著木槓子攔著門，眼睛裡都冒火了。他拼出自己全部力量，鼓足了全身的勁兒攔擋著。可是，他畢竟年老體弱，又寡不敵眾，讓這些迷了心竅的人推著，不住地往後退。他是多麼著急呀！萬一這些人闖了進來，拉走了牲口，這個農業社不就算散了一半兒嗎？這是馬老四的恥辱，東山塢的恥辱，也是社會主義的恥辱！他決不能讓他們把牲口牽走，牽走一會兒也不行！他覺著，這一回，真到了拼出自己這一條老命的時候。他忽然又想起了屋裡的兒子，就大聲喊：「連福，連福，快來幫我一把呀，快來呀！」

馬連福正趴在窗戶裡朝外看。他急怕交加，那滿頭的汗水，好像掉雨點兒一般，兩隻手把窗台上的泥皮都抓壞了一片。他看到這種氣人的情景，聽到爸爸的喊聲，再不能忍了，一步跳下炕，要往外邊跑。

馬之悅精神來了，大聲喊：「馬連福，你跑到這兒來了？躲了和尚，你還躲得了寺嗎？躲著也有你的份兒了；快出來吧，什麼也不讓你幹，就從後邊把你爸爸拉開，就算你將功折罪了！」

馬連福渾身沒了勁兒，整個身子釘在那兒不能動一動，只覺得天昏地暗。

人群外邊有人喊了一聲：「不好了，溝南邊來了人！」

馬齋回頭一看，馬長山和玉珍幾個人奔這兒來了，就著慌地說：「真的來了，怎麼辦呀！」

馬鳳蘭喊：「老馬，快想辦法！」

馬之悅見事不妙，躥上去要把馬老四抱住。

馬老四舉起槓子：「你，你個壞蛋敢挨我一下！」

馬之悅手疾眼快，冷不防地抬起了他的右腳，一使勁兒，踢在了馬老四的胸口窩。

馬老四應聲倒下，只覺得胸部一陣刀剜似的劇痛，一股子火辣辣的熱流從心口窩湧到嗓子眼兒，嘴一張，大口的鮮血湧了出來……

鮮血噴了馬之悅一身，也噴在前邊的馬齋和馬鳳蘭的身上。

站在旁邊的女人又跑又叫：

「哎呀，不好！」

「出人命啦！」

馬大炮一時也嚇得傻了眼，驚慌地朝後退。

馬老四不能倒下，他得守住這個大門，保住他的牲口。他用盡平生的力氣掙扎著，「噌」地一下子又站了起來；兩隻手緊緊地抓著木槓子，逼著後退的人。他的眼睛瞪得像兩顆燒紅了的鐵球，嘴角往外滴著鮮血；殷紅的血液，流過他的胸前，又滴到東山塢的土地上。

連槽裡的牲口都被驚呆了，一個個豎起耳朵，伸出脖子，「灰灰」地叫著。

馬之悅、馬鳳蘭和六指馬齋推擁著那些朝後邊退的人，聲嘶力竭地喊叫：

「不要怕，拉牲口呀！」

「快呀，一不做二不休呀！」

「李鄉長說的話，你們還怕他什麼呀！」

釘在屋門口的馬連福像是大夢初醒。從爸爸胸膛裡噴出的鮮血，先是把他嚇得一顫，隨

後，就好像跌進火爐子裡一樣，渾身都燒起來了。他忘了一切，也不顧一切了，喊道：「馬之悅，我日你奶奶了！」又猛地轉回身滿院子找家什；可是找不到，忽見門口有一隻小板凳，彎腰抄起，朝這邊衝著，照著馬之悅的腦袋就砸了過來。

馬之悅用胳膊一架，沒砸著。

小凳子從馬鳳蘭的頭上飛過，跳到已經躲到南牆根的彎彎繞腳跟前，嚇得他靠在牆上，臉灰的像一塊磚頭。

馬之悅破口大罵：「馬連福，媽的，你……」

可是沒容他全罵出口，馬連福已經躥上來了，伸手揪住了馬之悅的衣裳領子。

馬之悅也揪住馬連福的衣裳領子。

馬連福舉起一隻手，掄了個半圈兒，重重地打在馬之悅的臉上了。

馬之悅的腮幫子上先是一白，接著變成五個紅色的手指頭印兒，立刻又腫得像半個發面饅頭；想還手沒有打著，就用整個身子壓過去。

馬連福朝後踉蹌一下。

兩個人扭打在一塊兒了。馬之悅一下子把馬連福壓在底下。馬連福又一下子把馬之悅壓在底下。

人們都退一下、擁一下地看熱鬧，呼喊著。

馬鳳蘭和馬齋撲過去要幫一捶，一齊拉扯馬連福。

趕到這兒的馬長山猛地躥上來，擰住了馬齋。

玉珍也躥上來，揪住了馬鳳蘭。

馬大炮也要過來幫一手，把門虎扯住他，死拉硬抻地把他弄到彎彎繞跟前。

馬大炮喊叫著：「反正是拼了！」

彎彎繞看著吐了血的馬老四，猛然想起了支書的兒子小石頭；不由得看看正在地下打滾的馬之悅，心裡一顫，驚慌地對馬大炮說：「傻蛋，你還想往馬之悅身上靠哪？」

馬大炮還不服氣：「怎麼呀？」

彎彎繞說：「馬之悅幹出界啦！」

「退呀？」

「看看。」

「這不白鬧了嗎？」

「你還想進法院哪！」

第一三九章

蕭長春把王國忠和縣公安局的王科長一夥人領到大廟的時候，搶糧食的人剛剛散去不久。大廟外邊的焦克禮和韓小樂跟牆頭上的焦淑紅、韓德大正在商量，如果這些人去搬動李世丹，要再捲回來，應該用什麼辦法對付。

焦淑紅因為站在高處，頭一個看見王國忠來了，連梯子都沒顧登，就從牆上「通」地往下一跳；打開了大門，像一隻小鳥似的飛了過來。

他們握手、歡跳，滿肚子的話都不知先說哪一句好了。

大個子武裝部長說：「淑紅，得謝謝我了，不是我給了你手榴彈，這倉庫能保住嗎？」

焦淑紅說：「你那會兒要聽我的話，給我們幾支槍，這種事兒都不會有了。」

王國忠聽焦克禮說搶麥子的人被他們擋回去了，就對王科長說：「得趕快抓住馬之悅，這傢伙明知道到了完蛋的關頭，不再幹一下子不會死心。」

蕭長春說：「你們到裡邊歇歇，喝點水，等著，我跟王科長一塊兒去。」

大個子武裝部長說：「我跟你去吧。」

焦淑紅、焦克禮這幾個年輕人哪肯放過這個解恨的機會，都要跟著去。

蕭長春讓他們留下跟王國忠匯報情況，只帶上了焦克禮。

四個人想先到馬之悅家去，忽聽飼養場那邊有喊聲，就朝這邊跑來了。

這會兒，正是馬長山他們三對人滾在一塊兒不可開交的時候。

「嗨，蕭支書來了！」

「那個小個子是誰？」

「不認識，沒見過呀。」

馬之悅聽見人們的喊聲發了急，趁著馬連福打愣的空子一用勁兒，又把馬連福壓在底下了，猛抬頭一看，呆了。他認識王科長，也料到事情不妙；扔下馬連福一躍而起，吼地一聲：「我要上告，我要上告！」喊著，撒腿就跑。

這下子可亂套了，有追的，有逃的，也有溜的，飼養場門前炸了營。

「抓壞蛋呀！」

「前邊截著！」

「捉馬之悅！」

蕭長春沒有慌亂，冷笑一聲說：「跑不了他！」又吩咐焦克禮，「快去到北街看看百仲大舅，他帶著人去抓馬小辮了。」

焦克禮應聲朝北邊跑去了。

萬惡的地主馬小辮被李世丹放回來以後，就讓兒子、媳婦給圍困在屋子裡。

這兩口子從打昨天從獅子院回來，連煙火都沒有動。他們互相抱怨著、爭論著，對著臉兒嘆氣。他們既不敢到大廟裡問問馬小辮，當然也不敢出門去對別人講。

李秀敏說：「那一把刀子，肯定是咱家的！」

馬志德說：「奇怪，它長腿了？怎麼會跑到那兒去呢？」

李秀敏說：「你爸爸放的唄！」

馬志德說：「他敢拿著一把刀子往前街走？咱們也沒見著他出去呀！」

李秀敏說：「殺人的就有殺人的膽子，什麼事兒不敢。他辦事兒還能跟你報告一聲嗎？」

「唉，真怪！」

「一點也不怪。你不信，把你看見他磨的那把刀子給我找出來。」

「倒是像那把。」

「小石頭一定是讓他給殺了。」

「哎呀，真會有這種事兒？」

「我看你趕快找支書報告！」

「別急，別急。這可不是小事兒，得弄清楚才能聲張……」

大禍臨身了。他們日夜害怕的事情，落在頭上了。一個上午村子裡都發生了什麼事兒，他們不瞭解；這些事兒又起了什麼樣的變化，他們更不清楚；連馬小辮為什麼被放回來，什麼人把他放回來的，也不知道。他們顧不上想這些了，一心要問出那把尖刀的底細。兩口子把馬小辮堵在北屋裡。

馬志德說：「這幾天你都幹了什麼事兒？背著我們幹的事兒，快對我們說說吧！」

馬小辮說：「你問這個幹什麼呀？」

馬志德說：「有什麼事兒，你還背著我呀。告訴我，我就放心了。」

馬小辮說：「別急，到了應該告訴你的時候，自然就告訴你了。」

李秀敏見丈夫還是下不了狠心，急得不得了，也顧不得好多了，就說：「別的事兒，你愛說不說；那天你在屋裡偷偷磨的那把尖刀子放在哪兒？這個非說不行！」

馬小辮故意反問：「我多會兒磨刀子啦？」

李秀敏說：「志德親眼看見你磨的，還想耍賴？快說，放在什麼地方了？」

「你問它幹什麼？」

「我要用。」

「沒有啦！」

「沒有不行！」

「滾！」

「你這回不說個頭道來，拼了命也不行！」

馬志德說：「你倒是放在什麼地方了，快拿出來，讓我們看看嘛。」

馬小辮說：「志德，你不用害怕，放在什麼地方也沒事兒了。你看看，我這不是自由了嗎？轉眼之間，我就更自由了，從此徹底自由啦。」

馬志德著急地說：「都到了這步田地，你還說這樣的夢話呀！」

馬小辮說：「不是說夢話。好多好多的實際事兒都擺出來了，證明要變天啦！」

「你別想這些了，我看什麼時候也變不了……」

「變的了。看著吧，我的出頭之日到了！」

「爸爸，你聽我的，別胡思亂想了，還是好好改造吧；你不為自己，也得為我們想想啊！」

馬小辮看了兒子一眼，嘆口氣說：「志德呀，說句心裡話吧，天不變，我的心也不能變，永遠也不能變，再世三生，我也解不開跟共產黨的大冤大仇哪！為了變天，我什麼全得幹啦！……」

李秀敏指點著男人說：「你聽聽吧！你還說他老實，能改造；還說他光是心裡想，幹不出壞事兒來。這是他說的，他不能老實，不能不幹壞事兒，這輩子不死心，連下輩子也沒有指望了。」

馬志德帶著哭腔說：「爸爸，我真不明白，你怎麼這麼頑固呢？」

馬小辮說：「你們年紀輕，不能明白我們這些人的心意呀。有一天，你們會明白的……」

李秀敏說：「今天我就明白了。別的廢話不用說，你就快點兒把刀子拿出來吧！」

馬小辮瞪她一眼說：「你沒完沒了啦？」

李秀敏也瞪起眼睛說：「你拿那刀子殺誰去啦？」

馬小辮一愣：「殺誰？胡說！」

李秀敏說：「你才胡說。你把刀子放在焦慶家的豬石槽子底下，你……」

馬小辮跳起來了：「你要幹什麼？」

李秀敏說：「我要活！我可受夠你的了，我受了你八九年的罪，你臨死還要拉上我們！我可不能受啦！」

馬小辮喊叫著：「志德，快摀住她的嘴，快呀！」

李秀敏喊起來了：「捂吧，把我的心扒出來吧，反正我也活不成啦！」

馬志德跺著腳說：「嗨，嗨，有話咱們都慢慢說行不行呀？你們想讓我給你們磕頭呀？」

李秀敏說：「大聲小聲還不一樣嗎？刀子到人家手裡啦，人家能查不出是誰家的嗎？馬志德，你們是父子，你昧著心，護著他，捨不得跟他絕斷，那你就跟他一塊死去吧，死後一塊兒並骨去吧；我要活呀，我得為那個沒出世的孩子活下去，我得跟著大夥兒過幾天人的日子……」她哭著、喊著，就要朝外跑。

馬小辮跳下炕，吼叫著：「我看你敢動！」

李秀敏說：「我從來沒有怕過你，這會兒更怕不著啦！」一邊喊著，一邊奪門而出。

馬小辮追出來了，從鍋台旁邊抓起一把劈斧，凶狠狠地追著喊：「跑，我要你命！」

李秀敏光顧跑，被前邊的一塊木墩子絆了一跤。

馬小辮舉起劈斧，撲過來了。

馬志德見事不妙，一步躥上，抱住了他爸爸的腰，朝李秀敏喊：「快，快跑！」

李秀敏爬起來想跑，回頭一看，又怕丈夫一個人受害，有點猶豫不定。

馬志德一邊緊緊地抱住馬小辮，一邊喊：「別管我，快跑，到獅子院，叫人呀！」

馬小辮沒想到他這個兒子會跟他來這麼一手，就一邊掙著，一邊喊：「志德，志德，你是六親不認了？你要毀你爸爸，你不講一點孝道了？」

馬志德說：「別怪我，這回我算把你認清了。你就是那種最毒、最壞的地主！你不光心裡想，嘴上說，你真幹了壞事兒！你要毀大夥兒，毀我們兩個，還要毀我們沒出世的孩子，我們這輩子再不能背你的黑鍋了……」

李秀敏被丈夫的幾句有力量的話鼓起勇氣，說了聲：「使勁抱住他，千萬別放手，我馬上就叫人來！」就打開門，衝了出去；門外邊有人站著，她都沒有看到，一直奔向獅子院，邊跑邊喊：「嗨，快救人哪！馬小辮行兇了！」

馬小辮給氣瘋了，嚇壞了，用出不顧命的勁兒，把兒子甩了個大趔趄，衝出了門口。

當這個死不悔改的地主剛邁出一隻腳的時候，一支手槍對住了他的胸口：「不許動！」

韓百仲帶來的那位公安人員，在門外已經站了好久。

接著，又有兩個老人躥了上來，一個人抓住馬小辮的一個胳膊。

這兩個人一個是蕭老大，一個是喜老頭。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蕭老大恨不得一石頭把這個地主拍成肉醬；他張開一隻大手，左右開弓打了馬小辮兩個大嘴巴子，隨後又要咬。

馬小辮嚇得「媽呀」直叫。不知往哪兒躲。

韓百仲解勸說：「老大，算了吧，打幾下子，先解解氣就行了，我們政府會處置他的。」

蕭老大還要追著打。

喜老頭拉著蕭老大說：「老大，行了。你咬他的臭肉，不怕髒了你的嘴呀！」

那個公安人員也在一旁勸說。

蕭老大這才停住。

獅子院的人先從李秀敏那兒知道了馬小辮行兇的事兒，全跑來了。接著，這個消息到處傳開，社員們從每個門口，從每個崗位上湧到街頭。大夥兒都非常憤怒地看這個落了網的反動地主和殺人犯；同時追趕著，呼喊著：

「先打他一頓，解解氣！」

「打，打！」

韓百仲一邊攔著大夥兒，一邊對公安人員說：「快把他送到大廟裡去！」

地裡割麥子的社員和打場的社員，都聚到大廟前邊的空場子上了。壞蛋馬之悅也跟他的後台馬小辮一樣，給活活地捉住了；焦克禮、韓德大一人抓著他一隻胳膊，正往廟門口走。

東山塢真的沸騰起來了，像是燒開的一鍋水。場裡的、地裡的、家裡的，不用找，不用叫，所有能動的人全都來了，連吃奶的小孩子都被媽媽抱來了。

人們憤怒地喊著：

「王書記，可不能再寬大馬之悅了！」

「他幹的壞事兒太多了！」

鄉黨委書記王國忠站在人群裡大聲地宣佈說：「大家的要求是對的！馬之悅是一個混進黨內的投機分子，現行反革命！在抗日時期，他勾結漢奸，給日本鬼子幹過許多壞事兒；解放後，他不悔改前非，不向人民低頭認罪，反而包庇反革命分子范占山，結伙投機倒把，危害社會主義建設，破壞社會治安。特別是從去年起……」

人群的喊聲，又像雷鳴般地轟起來了。

「懲辦漢奸馬之悅！」

「懲辦反革命分子馬之悅！」

王國忠繼續宣佈：「我代表鄉黨委會宣佈，立即開除馬之悅黨籍……」

掌聲把他的話打斷了。

縣公安局的王科長接著宣佈：「我代表縣人民委員會宣佈：立即逮捕現行反革命分子馬之悅、馬小辮……」

人群又爆發起喊聲：

「馬齋也得逮捕！」

「還有馬鳳蘭那個娘們！」

韓百仲滿臉通紅地在一邊插上一句：「社員們，同志們，都放心吧，所有做下壞事的人，一個也逃不脫，都要得到他們應得的懲罰！」

人們又喊起來了：

「彎彎繞也得受懲罰！」

「還有馬大炮一夥子哪！怎麼處置？」

王國忠說：「這些人的罪過當然是不小的。他們不肯走社會主義道路，處處跟農業社作對；更可惡的是跟馬之悅、馬小辮這伙子人勾結在一起！可是，他們要是能夠從這件事上得到教訓，好好地檢討、認錯，痛改前非，我們還要給他們留下一條路走……」

人們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了：

「彎彎繞可壞了，這回便宜了他。」

「這樣處置也對。他們光是鬧事，沒有參加殺人的事兒，不能一樣對待。」

「對啦，比馬之悅他們這幾個人，罪過小一點兒。」

「我們對中農還是要團結的，就看他們往後跟著誰走啦，不走社會主義的道兒，就得鬥爭。」

人們又提出李世丹：

「李世丹是馬之悅的根子，得連根拔！」

「今天這場火，全是他給點起來的！」

王國忠說：「他的問題不只是在東山塢這一碼兒，我們要讓他徹底檢查，他也會得到應得的處分！」

掌聲又雷鳴般地響起。

王國忠這才發現蕭長春還沒有回來，就說：「老蕭呢？快找找他，就手開個社員大會吧！」

韓百仲說：「我找他去！」說罷，就奔西頭跑了。

第一四○章

沸騰的人群在飼養場門前消失的時候，「勝利」這兩個字兒猛然湧到馬老四的心頭。

對啦，這場鬥爭勝利了，飼養場保住了，農業社保住了；社會主義保住了！

他仰起臉，望著那當空的太陽，「哈哈哈」地大笑了幾聲；手一鬆，木槓子倒落下來，

他的身子也像一堵牆似的摔倒了，又一股鮮血從嘴裡噴了出來。

馬連福撲在他的身上，放聲大哭：「爸爸，爸爸！」

這當兒，蕭長春正巧趕到。當社員們把馬之悅捉住以後，他就從人群裡退出來。他的心被馬老四掛著，就又轉回飼養場。他扶著馬老四坐起來，摸著老人的胸口，低聲呼喚：「四爺，四爺……」

馬老四已經昏昏沉沉了。

馬連福還是一個勁兒哭。

蕭長春皺著眉頭推了馬連福一把說：「別哭了，快跟我把他抬到屋裡去。」

馬連福這才停住哭聲，跟蕭長春一起攙起馬老四。

兩個人把馬老四架到小土屋的炕上。蕭長春抱著老人的腦袋，對馬連福說：「別愣著，快給墊個枕頭。」隨後用自己的衣袖替老人擦去嘴邊的血，又喊馬連福：「端碗水來。」

馬連福慌的手腳不聽話，一碗水從桌子上端到炕上，灑了一半兒。

馬老四的嘴緊閉著，兩個人怎麼也掰不開。

馬連福又哭了：「老蕭，怎麼辦哪？」

蕭長春說：「別慌，你守著，我去找人，扎一副擔架，馬上送縣醫院搶救！」

馬連福說：「快，快修修好吧！」

蕭長春生氣地說：「你這是說的哪家子話！我們誰不比你心疼他呀。」說罷，扯過一條被單子替老人蓋上，就飛快地朝外邊跑去。

整個東山塢都在震盪著……

飼養場這會兒倒是安靜了，安靜得出奇。

馬連福一個人守在馬老四身邊流著淚，哭叫著：「爸爸，爸爸，您覺著怎麼樣啊？哪兒疼？哪兒難受？」

馬老四緊皺著眉頭，緊閉著眼睛，既沒有說句話兒，也沒有動一下。

馬連福這一回可真動心了。他又悔又怕。他先從眼前的事兒後悔起來。他後悔剛才自己的軟弱，簡直不像人。馬之悅他們都造反了，自己都沒有出去跟他們幹一場。要是早一點兒出去了，爸爸就不會挨上這一腳了。……不光沒有早一點兒出去，連個屁都沒敢放，這是為什麼？怕馬之悅？為什麼怕馬之悅？自己上了他的當，在他手裡有短處。為什麼有了短處？

因為自己過去自私自利，遠近不分，好壞不明，糊糊塗塗地當了壞人的俘虜；後來，又沒有真心實意地聽同志的勸告，硬夾著尾巴不肯割，結果害了大夥兒，害了自己，也害了自己的親人。……馬連福回想起來，真後悔死了，爸爸要是真有個好歹，自己還怎麼見人，還怎麼活下去呀？爸爸要是好了，自己心裡的痛苦可以減輕一點兒，罪過也可以減輕一點兒呀！馬之悅呀馬之悅，你算把人害苦了，這一回，我跟你拚個死吧！

他想來想去，覺著自己不能在這兒傻呆著了，得趕快去看看，壞人鬧起來的亂子平息了沒有。

他又把爸爸身上蓋著的單子抻了抻，就連忙跑出飼養場，朝著有喊聲的方向追去了。

馬老四一陣昏迷之後，漸漸地醒過來。他睜開眼睛看看，窗戶上撒滿了陽光。就好像平時困了，打了個盹兒醒過來一樣，似乎什麼事兒也沒有發生過；又覺著有點什麼事兒剛鬧過去。是因為誰打了牲口，跟他抬幾句槓？或者，哪個牲口病了，剛剛灌完藥？去打草啦，墊圈啦？這個那個，想了好久，他才想起來了，想起剛才那一場激烈的鬥爭。在鬥爭裡，他是按著平時準備的那個樣子做了，自己做得對呀。他覺著，這樣的行為對得起黨，對得起社會主義，對得起蕭長春，對得起自己，也對得起後輩兒孫。馬之悅給了自己這個致命的打擊，也並不是多麼意外的。看情形，自己這回是不行了，不能再給農業社餵牲口了，不能再跟大伙兒一起鬥爭了，要跟自己的農業社、跟那一群貼心的夥伴們分別了……

老人家想到這兒，沒有半點兒悲哀和痛苦，倒有點像調動工作的感覺。或者說，他一切都是坦然的，只是有些事情不太放心。什麼事兒呢？這一回馬之悅露了底兒，除了這個大禍害，東山塢再不會像以往那樣子了。以後東山塢社會主義革命的方針大計，他是放心的；有蕭長春、韓百仲他們這一夥幹部，有喜老頭、焦振茂這一夥子老年人，有馬翠清、焦克禮、焦淑紅這一夥子年輕一代，什麼計劃不能實現呢？這一切都不必自己牽掛了。唉，只是這一群牲口。這是農業社的半個天下呀。自己真要是不行了，把它們交給誰呢？他把東山塢的年輕人一個一個都想了一遍，這個，那個，一時還拿不定主意。

棚裡的牲口用嘴頭子撞著木槽子，用蹄子刨著地，發出各種各樣的叫聲。

馬老四想在炕上坐起來，看看那群牲口。去。他是多麼想它們呀，就像好多日子沒有跟它們見著面了一樣。可是他用了很大的勁兒，胳膊抬不動，腿也抬不動。他咬著牙，滾到炕邊上了，一手扳著炕沿，兩條腿挪下來，沾了地；另一隻手又一按炕，就站起來了。

馬老四又站起來了！他覺著天旋地轉，兩眼冒著金星星，胸口窩刀戳的一般疼痛，疼得他手腳都涼了。他扶著炕沿，喘息了一陣兒，使勁兒憋住一口氣，兩隻手移動著摸到門框了，又摸到外間屋的鍋台了，又摸到門口了，扶著牆，一分一寸地挪著，挪著……

所有的牲口都從棚子裡邊伸出脖子，搖頭的，晃腦的，擺動著耳朵的，一齊朝他發出親切的叫喚聲；高聲的，低聲的，尖嗓子的，沙啞和粗調門兒的，這是多麼熟悉的聲音，又是多麼動聽的聲音呀！小騾駒和小牛犢子歡歡跳跳地奔過來了，好像投過一個紅火炭兒，好像滾過一團絲絨球兒，圍著馬老四高興地轉一圈，蹦幾蹦，在馬老四的腿上、腰上蹭著，伸出舌頭舔著老人家的大手。馬老四聽著這一切，看著這一切，他那久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微笑。

他笑得多好看哪，像五月的石榴花，八月的向日葵。飼養場的興旺景象，給馬老四加了勁兒。

他已經摸到槽邊了，已經抓到那隻拌草的棍子了；像戰士投身在戰場上，握住了機關鎗一樣，他的全身立刻升起一股子堅強的力量。

他不用扶著什麼東西了，他站得穩穩當當。他那兩隻帶著厚繭、掛著裂紋的手，兩隻萬能的、秀巧的手，也靈活起來了。他拌上了第一槽草料。他拌得很細心，草裡的一片雞毛，他發現了，揀了出去；料豆子裡有一個小土塊兒，他也瞧見了，又揀了出去。他攪著，拌著，把草料弄得均均勻勻，木槽裡立刻發出了一股撲鼻子的香味兒……

牲口們都把嘴巴伸進槽裡，香甜地吃了起來。

那匹黃馬準是又在棚裡打滾來，看它沾的那一身糞末子，多髒呀。

馬老四從柱子上摘下鐵撓子，挪到棚裡，一隻手扶著黃馬的脊梁，一隻手攥著撓子，輕輕地撓著。他好像是個手藝高明的雕塑家，或者是一個神筆畫匠；他的手指頭上好像有刻刀，有畫筆，有各種顏料，黃馬在他手下變著顏色，變著樣子，那曲捲起來的毛兒，在他的手下舒展開了；牲口的兩肋上，先是變成波波痕痕的，立刻又變得像緞子一般光，像油一般亮。

那匹剛剛病好的騾子，胃口準是還不開，看它那種細嚼慢嚥的樣子。

馬老四從吊斗裡抓了一把碎鹽，掰開騾子的嘴，把鹽撤在它的舌頭上，輕輕地搓著。那騾子很舒服地閉著眼，隨後「吧嗒吧嗒」嘴，就大口大口地吃起草料。

在好聽的嚼草聲裡，馬老四又挪到第二個棚裡邊，挨近了第二個磚灰的牲口槽，又是那麼細心、認真地拌上了第二槽草料。

飼養場裡，又像往日一樣，瀰漫起一片香料味兒，響起一片嚼草聲……

韓百仲在街口上碰見了剛從飼養場跑出來的馬連福。

「你啥時候回來的呀？」

「剛才回來。馬之悅那小子……」

「送到大廟去了，你也到那兒開會吧。我找長春去。」

「他弄擔架去了。」

「什麼，弄擔架幹什麼呀？」

「我爸爸讓馬之悅那小子給踢傷了……」

韓百仲大吃一驚。他哪還顧得找蕭長春呀，把這件事兒託給了馬連福，就急忙朝飼養場跑。

他撲進飼養場的小土屋裡。

屋子裡沒有人，被窩團在一邊。他伸手摸摸單子、褥子和枕頭，全是涼涼的，說明這兒的人早就離開了。他又慌張地從屋裡跑出來，喊著，找著。他發現槽裡邊是新拌的草料，牲口的身上也是乾乾淨淨的；有經驗的人一下子就可以看出，這一切都是剛剛做的。他揉了揉眼睛，心裡笑著：「老傢伙，真是一把鐵骨頭，什麼也不能傷害他，又熬過來了！」他把牲口掀到槽下的一把草揀起來，挑去上邊的土渣子，放在槽裡，搓著手一轉身，不由得大驚失色：「哎呀，在，在這兒呀！」

馬老四倒在最邊上那一個牛槽底下了。他的臉上沒有一點血色，一隻手抓著拌草棍子，一隻手扳著槽邊的木頭柱子。一隻瓢子摔在一邊，料豆撤了一地，老母雞在旁邊揀著豆粒兒吃。……他想掙扎著站起來，前身剛抬起來，又摔倒了。他小聲地呻吟著，從整個胸部發出一種「吭哧、吭哧」的聲音。

韓百仲撲過來，抱住他，一迭聲地喊：「老四呀，老四，你哪兒不好受，你哪兒不好受哇？」

馬老四看了韓百仲一眼，想笑一下，可是沒有笑出來，只是皺著眉毛，搖了搖頭。

韓百仲埋怨說：「你呀，你呀，受了這麼重的傷，怎麼還幹活兒？」

馬老四靠在韓百仲的懷裡，喘噓了一陣兒，又用那雙無光的眼睛，看了看他的老夥計，使很大的力氣說：「百仲，百仲，扶扶我、扶扶我，讓我把這槽料拌完，拌……」

韓百仲說：「哎呀呀，都這樣了，你還拌什麼料哇，這是玩的嗎？快回屋，快吧。」

馬老四使勁兒搖搖頭懇求地說：「不，不，扶扶我吧！我求求你，把我扶過去……」

韓百仲說：「我替你拌還不行嗎？」

馬老四又搖搖頭說：「你還能給咱們社會主義幹好多好多的事兒，我，我不行啦。這是我最後一次，最後一次，再不能伺候它們了……」

熱淚忽一下子從韓百仲的眼裡湧了出來。他抱起這個失去熱力的身軀；許許多多過去了的事情，都帶著不同的光彩，跳到這個硬漢子的眼前了。可是，最有光彩的往事，不是他們當年一塊兒住在馬小辮的場房裡，熬受災難的日子；不是土地改革的時候，他們一塊兒衝進獅子院，跟惡霸地主清算的日子；也不是搞初級社的時候，他們一塊兒發揚窮棒子精神，苦戰苦幹的日子；倒是半個月前，在小河邊上，他們臉對臉地站著談心的那一會兒。在韓百仲想來，那一次談話是最難忘的；無意的談笑，竟然變成了今天的事實，無光的，也有光了。

韓百仲想著，朝那整齊乾淨的牲口棚看了一眼，又朝那群肥壯的牲口看了一眼；他再也硬不起心腸來拒絕這個老夥計的要求了。

馬老四被韓百仲架著，拌完了這最後一槽草料，又昏過去了。

馬老四英勇堅強地保衛農業社的牲口，馬之悅下毒手傷害了這個老飼養員。聽到信兒的人，全都又感動，又憤恨，同時又替老人的身體萬分擔憂。

送飯的淑紅媽，把這消息傳到打麥場上，傳到了那個被留下看場的焦振茂的耳朵裡，他的臉色刷一下白了：「不好，準是受了內傷！」

淑紅媽說：「蕭支書正派人綁擔架，要往縣城醫院送哪。」

焦振茂說：「我得馬上看看他去！」

淑紅媽說：「場上不能離開人呀！」

焦振茂說：「你替我看一會兒吧。」他扔下手裡的活兒，就飛跑地出了場院。

誰也不能準確的知道，馬老四這副窮人的骨頭，在這個老中農的胸懷裡佔據了多大的地位；更不會全明白，是什麼力量，把兩種不同性質的金屬熔為一體了……

一夥一夥的人跑進飼養場。他們一個個伏在炕沿邊，呼喚著馬老四：「四爺，四爺，您醒醒！」

老人家閉著眼睛，胸脯子一起一伏，困難地呼吸著，喉嚨「咕嚕嚕」地響著。

馬連福在大廟門口跟王國忠照了個面，想起他的爸爸，趕緊回家告訴媳婦孫桂英一聲，又往飼養場跑。

孫桂英也抱著孩子跑來了。

這兩口子伏在炕沿邊，搖著老人，一齊喊：「爸爸，爸爸，您睜睜眼，跟我們說句話呀！」

老人不睜眼，也沒有說話。

馬連福哭嚎起來：「爸爸呀！……」

孫桂英也哭了。

旁邊的人幫著喊：「四爺，看看，你的兒子、孫子全來了，看看他們吧！」

老人家沒有動一動。

焦振茂在門口愣了好大工夫，猛地撲過來，抱住了馬老四：「老四，老四……」他幾乎比任何人哭的都傷心。

又有一夥一夥的人擁到飼養場。屋裡屋外全站滿了。這麼多的人一個聲地呼喚，都不能叫醒老人。

喜老頭也從打麥場上趕來了。他站在馬老四的身邊看一眼，臉上仍然像一塊石頭那麼嚴峻。

他們是一對老夥計，他們一起渡過吃人的舊時代，一起迎來了新天下。特別是這五、六年裡，他們是在互相尊敬而又互相信任裡，送走了艱辛難忘的歲月；今天早上，喜老頭來這兒牽牲口套碌碡軋麥子的時候，兩個人見了面，因為都忙，互相只說了兩句非常短的話：「拉個牲口套碌碡。」「您自己挑吧。」「晚上到場上聊聊。」「噯。」可是，僅僅半天，他們就不能對著臉互相看一眼了。

韓百仲還在一迭連聲地呼喚著病人：「老四，老四呀！你說農業社啥時候牲口都變成了拖拉機、大機器，你才離開我們呀，你怎麼這麼早就走哇！老四，你……」

馬老四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他也沒有力量睜開眼睛，他的嘴唇抖動著：「蕭……蕭……」

韓百仲明白了老人的心意，忙對旁邊的焦淑紅說：「快，快叫長春去！」

焦淑紅應聲往外跑。

喜老頭攔住焦淑紅，小聲說：「見著長春，讓他先想想救人的辦法。」見焦淑紅點頭跑了，也跟出屋子。

鄉黨委書記王國忠也聽到信兒，趕到這兒來了。他衝著迎面出來的喜老頭問：「喜老頭，四爺怎麼樣？」

喜老頭非常有信心地說：「我看他能夠好起來。」

「真的？」

「多少關口他都闖過來了，這一關能把他攔住嗎？」

「對，我們一定想辦法，把他搶救過來！」

蕭長春把抬擔架的人找好了，在返回飼養場的路上遇上了焦淑紅，聽說馬老四病情嚴重，撒腿就跑；連站在院子裡說話的王國忠和喜老頭，他都沒有看見，就衝進了小土屋裡。

這會兒，馬老四的呼吸越來越短促。

蕭長春邁進裡屋門檻子，忍不住一陣揪心的疼痛。他含著熱淚，望著老人那張親切、熟悉的臉。在這張皺紋縱橫的臉上，他看到成群的騾馬在跳躍；在這張黃如草紙的臉上，他看到成千上萬捍衛著社會主義事業的人們在鬥爭；短促的呼吸，在他的感覺中是強而有力的，是要求擺脫貧困、爭取美好未來的戰鬥吶喊！他不能沒有這個老夥伴，農業社不能沒有這個老飼養員，社會主義事業更不能沒有這個硬骨頭的老貧農……

他的聲音發顫地在老人跟前呼喚：「四爺，四爺，我來了，我在您跟前呀！」

馬老四在昏迷中。好像在黑夜裡，徒步在茫茫的野外，悠悠蕩蕩，不知所向；忽然，聽到一種聲音，看到一片火光，他的心一亮，兩隻眼睛睜開了；眼光凝在蕭長春的臉上。他在這年輕人的臉上，看到高樓大廈在東山塢平地而起，看到拖拉機在東山塢的田野上奔馳，看到滿山遍野被果林覆蓋；他在這張剛毅的臉上，看到東山塢的風風雨雨裡的紅旗招展，聽到戰鬥的鑼鼓敲打起來，人們都朝著勝利的方向奔跑……

他的臉上放了光，他的眼裡放了光，他的一隻枯柴似的手，緩緩地抬起來了。

蕭長春把老人的手，握在自己的兩隻火熱的大手中間，輕輕地撫摸著。

馬老四的嘴唇動了半天，聲音微弱地說：「長春，四爺不能幫你們了……」

蕭長春聲音發啞地說：「四爺，我們馬上送您到縣醫院，您一定會好起來的！」

馬老四使了很大的勁兒又說：「長春，你的路走得對，你可一定領著大夥兒走到底呀……」

蕭長春用力地點著頭：「一定，一定……」

馬老四又閉上眼睛了。

滿屋子的人同時喚喊起來：「四爺，四爺！」

馬連福抱住老人放聲大哭：「爸爸，您再看我一眼吧，爸爸呀！」

蕭長春忍住絞心的疼痛，高聲說：「四爺，您有什麼話，就囑咐連福幾句吧！」

過了一會兒，馬老四才睜開了眼，望著兒子。

馬連福停住哭聲，搖著馬老四的肩頭說：「您有什麼話，跟我說說吧，跟我說說吧！」

馬老四看了兒子一眼，嘴唇抖了幾下，終於開口了：「連福，你，你對不起我……」一句話說完，他又閉上了眼睛，呼吸也越來越顯得微弱。

王國忠從外屋擠進來，高聲地說：「同志們，不要難過了，我們一定要設法把馬老四搶救過來！先進縣人民醫院；縣裡不行，就上北京！」

跟在後邊的喜老頭說：「這才是正理兒呀！」

第一四一章

東山塢的社員們又經過了兩天奮戰，全部小麥收割完畢。老天為美，一連五天好日頭，場上的麥子也打軋完畢，只剩下落穗（為了精收細打，把打軋過的麥穗子再打軋一遍，稱落穗）了。同時，他們還利用這幾天的晚上時間，召開了一系列會議。會上，商討了整個方針大計；為迎接修河工程完竣和雨季來臨，成立了兩個臨時的專業隊，一個是挖渠隊，一個是綠化隊。會上，還處理了幾名犯了罪的人：除了把馬之悅、馬小辮逮捕之外，上級還批准他們把馬齋和馬鳳蘭兩個人管制起來；馬鳳蘭作為徒刑犯，緩期執行。社員大會上，表揚了許多立場堅定、鬥爭堅決的積極分子；對那些走了一段彎路，在鬥爭中認清了方向，有了轉變的人，作了鼓勵；還批評、鬥爭了彎彎繞、馬大炮、馬立本和瘸老五。這四個人，一邊檢討，一邊痛哭流涕，一再起誓發願要痛改前非，社委會對他們作了寬大處理。

東山塢的這場鬥爭，算是告一段落了。

昨天晚上開了社員代表會議，決定動員全部車輛，今天起大早往森林鎮國家倉庫運送公糧，同時，社員們也要分配新麥子。

豆片坊的韓百旺和老保管起了個五更，把兩盞大汽燈全點起來了，大殿裡掛上一盞，院子裡的古柏樹上掛了一盞，油足氣飽，罩子擦得又淨又亮，裡裡外外一片光明。

大車隊的新隊長焦振叢，頭天晚上就領著車把式們把大車卸到大廟前的空場子上了；這會兒，又都一輛一輛地排列好，把車尾巴掉過去直衝大廟門口，又把套繩、鞍屜通通地整理一遍。乍一看，那整齊的車輛，好像要上陣的炮隊。

獅子院的福奶奶和隊長焦克禮的媽，領著一夥子小媳婦連夜加班，把借來的大堆麻袋、口袋，都挨著個兒檢查、整理了一遍，該縫的縫，該補的補，免得半路上漏了麥子；為了不至於把各家的東西弄錯，還用黑線在每條袋子的邊兒上做了記號。這會兒，兩個老太太和小樂的嫂子、馬長山的媳婦，一人抱著一抱疊得平平整整的麻袋和口袋，來到大廟裡，一疊一疊放在大殿前邊的台階上了，留著給裝麥子的人用。

送公糧的事兒本來都安排了專人，可是好多社員都自動地湊到這兒幫忙。等到會計韓小樂把倉門打開的時候，馬長山、韓道滿、啞巴，這一群年輕力壯的人就擁了進去，灌的灌，扛的扛，過秤的過秤，裝車的裝車，從廟門外，到院子裡，又到大殿，出來進去的全是人。

晚來一步的王國忠和蕭長春不要說伸手找點活兒做，連插腳的地方都沒有了。站在車上專管接口袋的韓百仲對他們兩個人說：「我看你們趕快回去睡個回籠覺吧，這兒用不上你們了。」

蕭長春笑著說：「都高興成這樣子，誰還困哪。要不，老王你回去睡吧。」

王國忠故意把臉一繃：「嗨，光你們高興呀？」

韓百仲說：「高興就睡不著了？人家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我不；我是越高興睡得越香。不是我們那一口子叫醒我，恐怕這會兒還在夢裡哪！」

王國忠看見大個子武裝部長站在高凳子上指手畫腳地喊叫扛口袋的人們小心、慢放，就說：「你們瞧，他倒會找活兒幹，又省勁兒，又顯眼，咱就沒有這套本事。」

蕭長春說：「對不起，咱們各人顧各人吧，反正我是找著活兒了。」說著就從場子上來往的人群裡往外擠。

王國忠朝裡邊擠一陣兒，瞧見會計韓小樂又顧記賬，又顧看磅秤，覺著這下有了活兒，就湊過去了。

蕭長春想到一件重要事兒：車裝完了要套牲口，不知道牲口餵上了沒有，到那兒幫幫忙，保管能插進手去了。

街道上是一片潮乎乎的露水氣味；樹影子漸漸的淡了，星斗漸漸的少了，天空漸漸的高了；寨子上的喇叭花頂著露珠兒開，豆莢子在微風裡搖擺，菜飯的香味兒開始飄蕩。本來，從每一個院子傳出的拉風箱的聲音很響亮，這會兒倒變得很低。這是因為大廟那邊各種聲音增多的緣故。

支部書記邁著輕快、有力的步伐，穿過生氣勃勃的街道，來到飼養場的門前。他見大排子門閉著，差點喊一聲「四爺，開門哪！」沒容喊出來，就暗自笑了笑，改口喊：「德大，開門哪！」

棚裡的牲口聽到動聲，有的打起響鼻，有的「灰灰」地叫了起來，還有的用蹄子刨著地。

蕭長春叫了幾聲，裡邊沒有人應，只好伸進手去，掏開裡邊的吊兒，又搖了幾下，搖倒了頂門槓子，這才推開一道小縫，就擠了進來。

槽頭上掛著的風燈閃動著黃棒子粒兒似的光點兒。棚裡一團黑，棚外也是一團黑；一股子草料的氣味，一進大門口就能聞到。

蕭長春走到槽前，伸手摸了摸，槽裡的草節兒濕漉漉的。他又摘下了風燈，高高地提起來，沿著槽邊，把每一頭牲口都照了照；只見每一頭牲口都吃得肚子滾圓，這才放了心；剛想到牛棚那邊看看，一腳踩在人身上了；用燈照著低頭一看，新飼養員韓德大躺在草堆上睡得正香。他笑著想：真是年輕人哪，說不定一夜沒有睡覺；又想起，昨天下午韓德大到縣人民醫院看望老飼養員馬老四，一直到很晚還沒回來，或許是半夜了才趕到家的吧？不知道老人家的病體怎麼樣，什麼時候可以出院；還想，等到那一天，他要讓焦振叢套上大車，親自到縣城裡迎接馬老四。他真想立刻把韓德大叫醒，問個底兒；可是，小伙子睡得這麼香甜，又有點兒不忍心驚動他了。

蕭長春提著燈往屋裡走，想找一件單子、毯子什麼的，拿出來給韓德大蓋在身上。

小土屋裡，一切還像過去的樣子，只是多了一副耳機子和一把土造的胡琴。這個地方，對支部書記說來，是多麼熟悉，又多麼有感情啊！這裡的一根釘子、一條繩子、一隻飯碗，都能使他想起許多有意義的往事，都能使他激動起來呀！

蕭長春把燈放在桌子上，看看這兒，又瞧瞧那兒，忽見北牆上掛著一個小小的白紙包兒，上邊寫著幾個大字兒：「帶交東山塢，蕭支書收」。蕭長春看著那字兒寫得非常整齊、秀麗，不知道是哪個人寄來的，就趕緊把紙包摘下來打開，從裡邊抖落出一團紅火似的東西，原來是馬纓子；裡邊還夾著一張小紙條兒，展開一看，上邊寫著幾行大字：

長春：

這裡要什麼就有什麼，你別再給我往這兒捎錢了。捎來我也用不著。我拿這錢買了幾把兒馬纓子，你交給車把式們吧。先頭，光想節約，沒答應他們買這玩藝兒；這回為了紅火紅火，滿足他們吧。等送公糧的時候，給騾馬戴上。……

馬老四口述、護士代筆×月×日

蕭長春看著看著，覺著紙包熱起來了，熱得燙手了。他的眼前，立刻出現了這位老貧農的和善、剛強的臉孔；耳邊響起這位老同志的親切、有力的聲音。……一切一切都撞著他的心。這會兒他才像頭一次感到：這幾天別人議論馬老四，全要請假去看望，他總是沉著氣地忙工作；實際上，他比任何人都想馬老四，想得厲害；如果眼下馬老四在這個小土屋子裡坐著，這一老一少，又該臉對著臉、心碰著心地談起來了；這回要是談起來，又該談什麼呢？當然不會是「你得小心馬之悅呀！」或者「你得挺住呀！」……是談什麼呢？一定是談未來的、新的戰鬥！

年輕的支部書記，活像個小孩子接到了過年的禮物，一手托著紙包，一手提著風燈，跑出來了；他忘了照顧別人的打算，竟大喊大叫：「德大，德大！」

韓德大被驚醒了，「噌」地一下子爬了起來，抓起身邊的料瓢兒和拌草的棍子，愣了好半天。

蕭長春笑著走到他跟前說：「嗨，醒醒吧！」

韓德大這才轉過向來，揉著眼說：「支書哇！」

「怎麼躺在這兒睡了，多涼呀！」

「我想坐在這兒看著它們吃，不知怎麼睡著了。」

「德大，四爺怎麼樣啦？」

「好了，越來越好了。」

「真的？啥時能回來呀？」

「依著他的性兒，昨天就要跟我一塊兒回來；院長不答應，說縣委有指示，不經縣領導點頭，不能放他。」

「把老人家急壞了吧？」

「倒不急。他說：反正來了，索性就手撈撈本兒，養得胖胖的再回家看牲口吧。」

「嘻嘻！真沒想到他好得這麼快呀！」

「院長說，他過去吃的藥少，一吃就見效。四爺說：縣委講話，壞事兒變好事兒，這回來個徹底治根兒，多活幾十年吧。」

「嘻嘻！還說什麼了？」

「捎來一包東西。」

「我見著了。」

「還說，讓你給大夥兒下個命令，不要再去人看他了，免得耽誤活兒，千萬千萬！」

「你沒對他說，他們都不聽從我的命令嗎？」

「我說了，他不信呀！」

「嘻嘻！」

支部書記不住地「嘻嘻」笑，這是非常少見的。

焦振叢、馬子懷幾個車把式來到飼養場牽牲口套車。

韓德大連忙迎著他們說：「等等，飲飲再牽。」

焦振叢說：「還得等一會兒走哪，把牲口拉到大廟飲吧，那邊的井水比你這邊的水甜。」

蕭長春打開紙包，捏起一縷紅纓子舉起來，抖動著對焦振叢和馬子懷說：「你們看看，這是什麼呀？」

「馬纓子？」

「對啦，這是老飼養員從縣裡給你們捎來的。」

「嗨，他還惦著我們哪！」

於是，車把式們全伸過手，一個人搶了一縷，又奔向牲口棚；待那高頭騾馬從棚裡出來的時候，每一匹牲口的腦門兒上都飄著火紅的纓子。

這會兒，天已經大亮了。

大廟更加紅火，晚起來的婦女和孩子們全都跑到這兒看熱鬧，惹得男人們大喊大叫，讓他們靠後，別在那兒礙手礙腳的。誰聽他們的呀！該怎麼鬧還是怎麼鬧，該怎麼擠還是怎麼擠，要不是喜老頭站在倉庫門口跟王國忠說話兒，恐怕連大殿裡也擠嚴了。在這種場合下，幹部都沒有老石匠能夠「鎮」人。

一輛輛大車都裝成尖上尖。

「小心壓折了車軸！」

「那是膠皮，氣足著哪！」

馬翠清、玉珍和李秀敏一夥子年輕婦女們，把她們臨時糊起來的小彩旗分頭插在車廂上了。

識字的人指指點點地念起那墨跡沒乾的字兒：

「東山塢農業社愛國公糧！」

「支援國家社會主義建設！」

「一粒糧，一顆心，送到北京獻給毛主席！」

隊長焦克禮代表社委會跟車押送。小伙子第一次幹這種大事兒，總有點緊張，加上他媽在旁邊一個勁兒囑咐，要他仔細一點兒，別弄出錯兒來，媳婦玉珍又不住地朝他遞眼色，他就更緊張了。

喜老頭說：「長春，我看再去個幹部，幫克禮一塊兒辦這件事兒吧。」

蕭長春說：「大夥兒都有事兒呀，我看他行。」

喜老頭說：「多去個人更熱鬧一點兒，小心不為多餘。讓連福去吧，往年都是他跟車，有經驗。」

孫桂英趕忙從馬連福懷裡抱過孩子，還悄悄地朝前推了推他說：「快去呀，人家給你派任務哪！」

焦克禮說：「連福，來吧，咱倆一塊兒去，我就有底了。」

蕭長春衝著馬連福笑著點了點頭。

馬連福心裡挺樂，對焦克禮說：「別忘了帶著筆，人家有賬，咱也得記著點兒。」說著，就笑呵呵地奔最前邊那大車去了。

運糧的大車浩浩蕩蕩地出了村。人歡馬叫，一路鞭子響，一路塵土飛揚……

這會兒，焦淑紅爬上古柏樹上新搭起來的廣播台上，把廣播筒的口兒往嘴上一套，就用最大的勁兒喊起來了：「社員同志們，請注意啦，吃完了飯，到大廟分麥子呀！」

這聲音非常洪亮地在東山塢的上空滾動、擴散，傳到每一個院子裡，傳到每一個社員的心坎上。

從打辦農業社，每一年都要有兩次分配糧食，可是這一次，對每一個人來說，都有一種不平凡的感覺。

它是捷報，是警鐘，是戰鬥的號角！

這會兒，蕭老大和焦振茂兩個人正在小菜園裡割韭菜，聽到廣播聲，他們對臉兒一笑。

蕭老大說：「一會兒再割吧，我得到大廟去一趟。」

焦振茂說：「吃了飯再去也不晚，分麥子咱靠後一點兒。」

蕭老大說：「分麥子早晚是小事兒，得讓淑紅就手廣播廣播，讓社員分韭菜。」

焦振茂說：「對啦，今天都得改善生活，咱也包餃子吃，請請王書記。」

兩個老人來到大廟門口的時候，正遇上淑紅媽跟蕭長春和焦淑紅在那兒說話兒。

淑紅媽說：「你們就是不吃飯，也得到家看看哪！」

蕭長春說：「這兒挺忙的，哪有工夫回家呢？」

淑紅媽說：「沒工夫也得抽個工夫，幫我把裡外打掃打掃，把屋子刷一刷。」

蕭長春挺奇怪，就問：「不過年又不過節，刷屋子幹什麼呀？」

焦淑紅明白了，急忙轉身，燕子鑽天似的跑進了廟門裡。

淑紅媽怕蕭長春也跑掉，拉住他小聲說：「我知道你的心意，你是支書，是領頭兒的，不論辦大事兒還是小事兒，都得起帶頭；我們一定聽你的，不鋪張，也不浪費。話說回來，家裡有現成的灰，往牆上刷幾下子，讓它新鮮一點兒，亮堂一點兒，不能算什麼鋪張浪費吧？」

蕭長春說：「行。改一天，一個晌午不睡覺，我就給您刷了……」

「唉，改一天就來不及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呀？」

淑紅媽急得不得了，瞧見蕭老大和焦振茂走過來了，就對蕭長春說：「怎麼回事兒你還不知道哇？不知道你問問他們！」

蕭長春一下子紅了臉，使勁兒掙脫了老人的手，轉回身，大步地跨進了廟門，高聲喊著：「小樂，開秤分配吧！」

馬大炮一聽見廣播分麥子，就拿了口袋朝外跑。

把門虎攔住他說：「瞎闖什麼呀，等等！」

「你沒聽見是焦淑紅廣播的嗎！這回是……」

「是什麼，咱們也別忙；一聽分麥子又往頭跑，跑出錯來怎麼辦？你挨整還沒有挨夠哇？」

「我看看同利叔去。」

「算了吧，還看他哪。看他又頂什麼用？還是看看馬子懷保險；他怎麼動，咱們就怎麼動吧。」

彎彎繞這會兒正扒著門縫兒朝外邊看。他的眼睛盯著對面南坎上的那個矮牆頭。

瓦刀臉女人催他說：「快走呀！」

彎彎繞說：「忙什麼，還缺了你那份兒呀！」

「早分到家，早放心。」

「多會兒分也放心，該多少，一點也短不了。」

「送公糧的大車都出村了，一大串，半天才斷頭。」

「真不少。」

「賣過頭沒有呢？」

彎彎繞瞪了女人一眼說：「昨天你沒聽支書宣佈，多收了，國家也不多徵，還是按著定購的數兒呀！」

瓦刀臉笑笑說：「支書也讓大夥兒討論多賣一點兒呀！」

「一百個人裡邊，有九十九個人都想著多賣一點兒，你想少賣一點兒行嗎？」

韓百安和焦慶媳婦兩個人在溝裡碰到一塊兒。

韓百安問：「你拿這麼多口袋幹什麼呀？」

焦慶媳婦說：「這我還怕盛不下哪，您也拿不少。」

「我家兩個勞動力嘛！」

「我家也兩個呀！孩子爸爸，我！」

瓦刀臉女人小聲地問：「喂，咱家到底兒算幾個勞動力呀？」

彎彎繞嘆了口氣：「唉，恐怕一個也頂不住。」

「喲，怎麼呢？我不算了？」

「你到社裡幹幾天活兒？」

「唉，早知道鬧一遭兒還是按著老辦法辦事兒，咱家不如連孩子帶大人都去搶工分，要那樣，准比韓百安、焦慶他們兩家分的麥子多。」

「後悔藥就別再吃了。看這形勢，永遠都得這麼辦了。咱們就奔下年吧。」

剛剛送走了運公糧的大車，東山塢平靜了一陣兒，這時候又被分麥子的人滿街走動、呼喊，給吵起來了。節日裡也比不上這會兒這麼熱鬧。滿街人，滿街的喜眉喜眼，滿街的歡笑聲，一直匯到大廟裡了。

大廟裡裡外外全是人了。拿著空口袋進去，扛著鼓口袋出來，笑著進去，樂著出來。

志泉媳婦動員了全家人──她和一群孩子，可是麥子太多，發愁搬不了。

馬志德跑過來說：「大嫂子，我替你扛一趟。」

志泉媳婦說：「你不是也要往回扛嗎？」

馬志德說：「我不忙，先給你扛。」

喜老頭在一邊笑著說：「哎，這倒像一家人了。小伙子們，都動動手，替烈軍屬往回運運吧！」

這當兒，擠在大廟外邊的人，又亂騰起來了：

「嗨，回來了！」

「嗨，回來了！」

原來，一部分修河的民工們在馬同峰、韓春幾個黨員幹部帶領下回村來了。

前邊的兩個小伙子每人打著一面鮮紅的旗幟，威威武武的隊伍，擁了過來，跟這邊的隊伍匯在一起。

「完工了嗎？」

「就剩下掃尾了！」

「多會兒通水？」

「三天之內！」

「啊！我們勝利了！」

勝利的喜悅，在每個人的心裡激盪。

焦淑紅、馬翠清、玉珍、李秀敏、韓道滿、馬長山和韓德大這一夥子年輕人，又舞又跳，放開喉嚨唱開了：

艷陽天，風光好；

雲已散，霧也消。

你看，勝利的紅旗迎風飄；

你看，火紅的太陽當空照。

時代的車輪啊，誰也擋不了！

骨頭硬，意志牢；

千萬人，心一條。

我們，社會主義的擎天柱；

我們，階級鬥爭的最前哨。

真正的金子啊，哪怕火來燒！

把步子邁大，把胸膛挺高；

為了社會主義的勝利，

敢闖難關千重萬道。

我們永遠跟著黨走，

我們永遠大步飛躍！

大步飛躍，大步飛躍！

嘹亮的歌聲響徹雲霄，震撼著天地。

在歌聲和歡呼聲裡，站在倉庫門口的王國忠拉著蕭長春的手，一邊朝人群那邊擠，一邊說：「老蕭，這回可是勝利會師了！」

蕭長春聽到這句話，心裡不由得一熱。從他當上東山塢的黨支部書記，到現在，只不過是幾個月的時間，在他的感覺裡，卻好像經歷了幾十年。革命的鬥爭時代，無數次地對他和東山塢的貧下中農們提出嚴重的問題和要求，他們用自己的行動，一個一個地回答了。東山塢人的這一段經歷，將永遠閃光發亮，對他們和年輕的黨支部書記以後的生活道路會發生重大的影響。他跟著王國忠，擠到大廟門口，看著那沸騰的人群，笑了笑，說：「勝利了，會師了，馬上又是新的戰鬥哇！你看，麥子分完了，晚莊稼也種上了，應當趁著這股子熱勁兒，把工地上回來的人插到那兩個臨時的專業隊裡去，馬上動手搞基本建設：百仲同志和馬同峰領著挖渠，我和淑紅、克禮領著搞封山、栽樹……」

王國忠問：「大田莊稼誰搞呀？」

蕭長春指指正在那邊大喊大笑的焦二菊說：「交給婦女，讓她們搞，韓春和喜老頭領著，加上焦振茂、韓百安這一夥子老莊稼把式當參謀，沒問題。」停頓一下，又說：「對啦，還有文化呀，教育呀，好多好多的事情，都得一宗一宗地抓起來。比如說，辦個俱樂部、圖書室，還要搞一個高產試驗小組……這個那個，多啦。黨指示我們做的事情，我們做得太少了！」

王國忠說：「我倒從你這個安排裡想起一個重要問題。」

蕭長春問：「什麼重要問題？」

王國忠拍著蕭長春的肩頭說：「我知道，你對東山塢的建設，有一個大抱負，有好多好多的具體打算。你能不能把自己心裡想的全掏出來，交給群眾，讓大家充分討論，提意見，再按著《全國農業發展綱要》，給咱們東山塢訂出一個五年，或者十年的遠景規劃呢？」

蕭長春聽著聽著，臉上又放出紅光，馬上回答說：「好，太好了！一個人的抱負再大，打算再好，不把它變成群眾心裡邊的東西，不把它變成群眾的實際行動，那就是空想。老王啊，等咱們把規劃訂出來之後，東山塢又得有一場新鬥爭啦！」

王國忠說：「對，正像你常說的，我們的鬥爭僅僅是個開始，一場社會主義大辯論就要深入展開，一個社會主義建設的新高潮就要到來。我還要提醒你：不會因為挖出個馬之悅，捉住個馬小辮，或者因為打退了資本主義自發勢力的一場進攻，東山塢的階級鬥爭就沒有了。不，還會有！只要沒到徹底消滅階級的那一天，就會有階級鬥爭！這一點，你可得看個清清楚楚，永遠記在心裡！」他說著，從挎包裡掏出四本厚書。

蕭長春一眼就認出來了，兩隻眼睛一亮，脫口喊道：「《毛澤東選集》！」

王國忠點了點頭：「對。我把這書送給你，你要好好地學習；往後，再遇到什麼問題，不要光靠上級指點，必須學會直接跟毛主席討教辦法！」

蕭長春把書接過來，緊緊地貼在自己那激動的胸膛上，大聲說：「毛主席，從打我入黨那天起，您就教導我：生活就是鬥爭，為了革命的最終勝利，要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黨。我一定要鬥爭一輩子！我們東山塢的人，一定永遠聽您的話，跟著全中國的人民一道，為咱們的社會主義戰鬥到底！」

（全書完）

此卷一九六五年四月十二日第三次重寫稿完成

十二月二十二日第四次改畢於北京朝內

. 卷後附記

昨天晚上，我在這部小說的末尾那章，改完了最後一筆，一面整理下鄉去的行裝，一面反覆地思考起一個問題：全書雖然已經脫稿，可是算不算完成任務了呢？這三卷書是從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開筆的，至今恰恰是三個年頭；本來這時候可以鬆一口氣了，心裡反而越發不能平靜。

一百多萬字的長篇，對我這樣一個年輕的習作者來說，是個非常艱鉅的任務。因為我在思想、生活、技巧這三方面都是很低淺的，擺在面前的困難相當多；但是，在寫與改的過程中，我的信心一直很足，勁頭也一直很大。這是因為，我和我們國家千千萬萬個文學工作者一樣，生長在社會主義的時代：我們得到了最充分的雨露陽光──毛澤東思想；我們得到了最好的土壤──火熱的革命鬥爭；我們得到最熱心的園丁──黨組織和廣大革命群眾的栽培和幫助。東山塢的那些可敬愛的同志們的鬥爭事跡激勵著我；一個文學工作者的責任感督促著我；在寫作過程裡，領導、同志和讀者們，給了我很多的指導、鼓勵和鞭策。因此，我不能沒有信心，不敢不負責任，也不允許自己有一點偷懶和取巧的思想。借此機會，讓我對黨組織，對那些直接和間接幫助我的同志們，致以最真摯的謝意。我要把記錄意見的本子和讀者寫來的信件，珍貴地保留著，不斷地閱讀；它會永遠給我信心和力量，也會時刻告誡我：文學事業，是整個革命事業的一部分，是個艱苦的事業，要嚴肅對待，要不惜心血；每一部作品，雖然署上了作者的名字，但那是集體的勞動結果，要永遠依靠黨、依靠群眾！

寫作這部小說的過程，對我說來，是一個學習的過程，鍛煉的過程，思想改造的過程，同時，也對我進行了一次嚴格的檢查。作品寫完了，我在許多方面有所提高，對自己的弱點和不足之處，也比以前看得更清楚一些了。通過這次創作實踐，使我更認識到不斷革命的這條真理：不斷地改造思想，不斷地深入生活，也要不斷地提高自己表現新生活、塑造新英雄人物的藝術本領。《艷陽天》的水平遠遠沒有達到黨和同志們的要求，跟作者自己的原訂目標也有不小的距離。它好像新蓋的一層房子，只是搭上了柁架，還有許多斧鋸和泥水的活兒沒有做完善；其間，哪些椽檁安排得不當，甚至偏了，斜了，多了，少了，都是難免的──不僅有許多細活要做，就是根基和樑柱方面的大問題，也還有待進一步規正。

本來，我想把書稿再放幾年，多想想，多改改。可是，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新高潮，在廣大的農村裡熱火朝天地開展起來了，那裡強有力地吸引著我，我急不可待地想要參加新的鬥爭。這樣，不光能使我追上時代的腳步，將來可能寫出新的作品，也會給這部書的修改工作帶來思想、生活方面的補充；間斷了深入生活，就是關在屋子裡再改三年，也不一定會使稿子有根本性的變化。同時許多讀者來信，很希望我快一點把全書寫完，早日出齊，好配合他們的工作。對這樣的要求，作者不能夠等閒視之，因為作品為革命鬥爭服務，是作者的光榮職責，也是我們的創作目的，應當多從群眾的鬥爭需要來考慮個人的計劃。再從先出版的第一卷和二、三卷原稿徵求意見的效果看，想要找到一部作品根本和全面的缺點，想求得最有效的修改辦法，就得把它交給廣大工農兵群眾去檢驗。目前，作者既然已經改了多次而又苦於不能突破現有的水平線，為何不先把它交出來，求求更廣泛的群眾指教呢？書稿是寫完了，但是，作者的工作並沒有完。作品的確存在不少的問題，需要修改；而一個作者如果想讓他的作品能為工農兵所喜愛，讓它真正發揮戰鬥的作用，就不能把它當成「嫁出的女，潑出的水」，而是應該負責到底，修改到底。

儘管對這部作品的缺欠還有進一步補足的機會，因為沒有寫得好一些，心裡仍是很不安的。好在，我是把它作為我的寫作學習的起點，我要努力往高攀登，堅決做一名用毛澤東思想武裝起來的、又紅又專的文藝戰士！

作者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三日　北門倉

. 浩然生平簡介

浩然原名梁金廣，曾用筆名白雪、盤山。祖籍河北省寶坻縣。

一九三二年三月二十五日生於開灤趙各莊煤礦一個貧苦工人家庭。幼年喪父，八九歲時隨母親遷居河北省薊縣王吉素村舅父家，生活在貧困中。十三歲前念過三年小學、半年私塾，受到了中國民間文學和古典小說的薰陶。十四歲即參加革命活動，當兒童團長。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時只有十六歲。

一九四九年調區委做青年團工作，並開始自學文化，練習寫作小戲、詩歌和新聞報導。

一九五三年調通縣地委黨校當教育幹事，後參加貫徹農村統購統銷政策和農村合作化運動。近八年的基層幹部工作為他以後的文學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生活積累。

一九五四年調到《河北日報》當記者。

一九五六年九月調北京俄文《友好報》當記者，同年十一月在《北京文藝》上發表處女作短篇小說《喜鵲登枝》。此後發表了一系列表現農村新人新事的短篇小說。

一九五九年十月加入中國作家協會，一九六一年調任《紅旗》雜誌編輯。

一九六二年底開始創作多卷本長篇小說《艷陽天》。一九六四年九月《艷陽天》第一卷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同年十月調中國作家協會北京分會從事專業創作。

一九六六年三月，《艷陽天》第二卷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同年五月《艷陽天》第三卷由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

一九六七年任北京市革命委員會委員。

一九七○年底開始創作另一部多卷長篇小說《金光大道》。

一九七三年參加了中共第十次代表大會，一九七四年寫了中篇小說《西沙兒女》。

一九七九年參加全國第四次文代會。

一九八六年冬天為了深入農村生活，曾到河北省燕山腳下一個小鎮任副鎮長。

一九八七年發表的長篇小說《蒼生》深刻地反應了新時期農村社會生活。

二○○八年二月二十日因病逝世，生前為中國作家協會理事、作協北京分會專業作家、中國大眾文學學會副會長。

「寫農民，給農民寫！」是浩然的創作宗旨。《艷陽天》是浩然的代表作。他的作品多數獲獎，《艷陽天》被評為二十世紀經典文學作品，與魯迅的《吶喊》齊名！